木七这个人从来并无正式名字。
家里穷, 父母跟下崽似的生一窝,偏生他排行第七,是故取名为木七。
和其他穷人家孩子不同, 木七生得一口好牙齿。其实穷人的牙齿一向都不好看, 不够健康,不够整齐, 也不够白。
但偏生木七有一副好牙口,他十分能吃, 于是身子便很壮。
家里粮食可够不着他, 是故木七早早就去做山贼, 干点儿杀人越货勾当, 早早做上山贼。
对于他做上山贼这桩事, 家里亦算是乐见其成。
孩子自个儿出去讨生活,不但能省口粮,还能时不时回家给家里人接济点呢。
日子不怎样如意, 三观什么的也谈不上有。
大家主要还是利益为先,也不怎么讲究个人的道德品质。
后家乡发大水, 家里人都死绝了, 他只带着个妹妹离开。
那时节,他心里想着把妹子养大, 再过些安稳日子。
彼时心中期愿倒是纯粹而真诚, 可再之后, 却不是那么回事儿。
所谓仓禀实而知礼节, 但也许人骨子里本就有那禽兽之性。明明已改名换姓, 肚子也添得饱饱的,还有闲钱吃酒赌钱。
可摸着袖下鼓鼓的结实的肌肉,他便觉得怅然若失, 觉得好一把力气,却这般投闲置散。
他会想起,和“兄弟们”一起,杀人越货,刀口舔血的日子。
尤其是春日,天气暖了,这暖和的天气让人身上痒痒,总之哪儿都不痛快。这样暖烘烘的天气里,嗅着花香味儿,他便会生出一种别样的躁动。
他手痒,心尖儿痒,全身都痒。
木七想要杀人。
他口干舌燥,哪怕大口吃肉喝酒,似也解不了饥渴,心里始终是有些不足处。
不过如今日子过得顺意了,没道理给自己寻出事来。
况且,他还有个妹妹。
一个柔柔弱弱,天真无邪,被全世界亏欠着的一个妹妹。
是故木七也愿意为了妹子忍一忍。
可现在梅家也太过分了!小倩不是说了,她只是见那钗漂亮,所以摸一摸,并不是拿。更何况哪怕妹子真拿了,又有什么大不了?这有些人生来便是锦衣玉食,含着金钥匙,要什么有什么。既生来不公,自己妹子拿她样东西,也是很理所应当的。
小倩已哭成个泪人儿了,有些人还不依不饶。
如此,也怨不得木七了。
他手一松,婢女锦雀身子已软软倒下去,已经被木七活活掐死了。
木七一双手十分粗壮,掐死一个弱质女流如杀一只鸡。
手头又添一条人命,感受着一条孱弱生命在自己指尖儿消失,木七痉挛似深呼吸一口气,一缕久违爽意润透他的五脏六腑——
他很是痛快!
然后他捡起梅玉茹惊惶失措时落下那条汗巾,身躯痉挛式生出几许亢奋。
不是色欲是杀欲。
这畅清园虽是永安侯府的私园,其面积却不小。
梅玉茹在天香阁更衣,天香阁往西有一园,取名藕香,面积虽不大,却也引入活水又造了景。
池子里引入几朵玉莲,因天气暖和也已开了几朵。
藕香园往北则是得月轩,宣月做东道,也在得月轩备下几样精细茶点。
宣月说及藕香园中玉莲开了,不觉也起了兴,邀傅玉珠去看看。
傅玉珠一则也为瞧个新鲜,二则不便拂宣月之意,是故亦是点头应允。
未曾想方至角门,却骤窥梅玉茹匆匆而来,容色惊慌,面颊横七竖八皆是泪水。欲呼救时,梅玉茹竟因惊惧短暂性哑然失声。
梅玉茹身后男子身形粗壮,戴一张钟馗面具,竟十分凶狠狰狞。
二人不觉瞧呆住了,尤其是傅玉珠。
傅玉珠贝齿一咬红唇,她为将门之女,素是弓马娴熟,刚柔并济,自矜与那寻常柔弱女娘不同,不输男子。只是日常与兄长拆招,兄长亦是刻意相让,一招一式皆细细指点过,也被告诫与生死相博其实大不相同。
家里教她,说她一个女子学些武技也不过是强身健体,绝不能因此拿大。若以为自个儿真十分的能耐,偏要与人动气闹腾,只怕反倒短命。
傅玉珠眼珠粗粗一扫,就断出对方不是花架子,那戴面具的凶徒身上肌肉扎实,只看腰臂间动作就窥出有真功夫。
接着那凶徒从衣里掏出一把雁翅刀!
傅玉珠更悚然一惊!
傅家是靠军功攒成的勋贵,傅玉珠自幼对这些也熟络。雁翅刀是单手使的刀,是故要几分臂力,亦短、粗、沉。没几把力气,使起来不利落。但这一刀劈下去,却是厉害,沉刀能一下子将人骨骼劈碎,伤得极重。
宣月惊惶盯着自己好友,而傅玉珠却眼珠不眨盯着凶徒,看都没看梅玉茹一眼。
盯着那张钟馗面具,傅玉珠这以军功立家的勋贵之女心尖儿那点傲气也消散了,于是同时,她心下警铃大作,心底极快速浮起一个念头。
是自保的念头——
下一刻,却是一旁一脸惶恐宣月飞快跳前,关上角门,极利落的落了门拴。
门外先一声惨叫,接着便安静下来。
两女皆身子酥软,宣月更脚一软,跌落在地,手掌犹自死死攥着傅玉珠衣袖。
宣月泪水滚滚淌落。
梅玉茹被一刀劈中左颈,血喷溅染满半边身子,点点烟烟,如烙印梅花,已然死了,双眸犹自大睁。
她并未来得及跑至角门前,是故宣月合不合门都救她不得。
只是虽如此,梅玉茹清秀脸上却凝结几分绝望之色。
周围清净下来,院中鸟儿吱吱叫。
木七面具后面容浮起一丝狞笑。
他攥住梅玉茹头发,出于某种恶意,将其尸首拖曳扔至角门上。
角门被撞出闷闷一声咚响。
他知这木门背后有两个吓破胆的京中贵女。
木七手掌按上这扇门,留下一个血手印。
他只觉好笑,这样的内院角门他一脚便能将栓踹断,实也拦不住人。
这时节傅玉珠已回过神来,开始急急唤人,木七亦匆匆离去。
次日,此事亦传遍京城。
京城市井坊间的热议总是一阵一阵的,而今便从林姑娘公堂上巧断案变为如今畅清园凶案。
林微姝一边将油馃子泡豆浆里,一边听身旁食客八卦。
她而今也能赚些银钱,傅玉珠替林微姝攒了些,又让林微姝留着自己花。毕竟林微姝岁数不算小,顾娴打量着女儿也得会些算账管事本事,也好主持中馈。再者女儿算术也是极好,脑子转得快,顾娴也觉孩子该学些经营理财之道。
不过林微姝却并没有什么财商,手里有些宽裕银钱,要不就是买时新话本,要不就出去吃点外食,虽未乱花,也没想着投资什么的。
油馃子就是油条,林微姝按从前习惯配豆浆吃。这方面小枝和她相反,小枝认为油馃子就是要吃炸得酥脆的,被豆浆泡软了吃甚是奇怪。
林微姝一边吃被豆浆泡得软乎乎的油条,一边竖起耳朵听。
案发地点是畅清园。
林微姝从前去过畅清园的。
那时她和宣婴感情正好,又恰好随父迁入京城,彼时宣婴带着她到处玩,自然也曾到过畅清园。
畅清园在京郊,平时闲置,只有几个婆子仆人守着打扫整理。到了暑时夏日炎炎,侯府女眷才会携仆从迁去京郊园子避暑,这时畅清园才热闹人多起来。
如今不过春时,宣月在此办书社聚会,园景是现成的,屋子只收拾了西南角两处,供十来个姑娘消遣便罢。园中下人不多,各女眷的车夫、仆人皆在东园一处小院里歇息喝茶,一般也知规矩不乱走,更乐得清闲半日。
林微姝想,那凶徒倒是处心积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032 传言对小宣
只是这京畿之地, 天子脚下,竟出现此等恶性案件,已也令人十分吃惊。
不过京城之地, 哪怕是市井都民, 也受熏陶颇能健政,哪怕是朝廷大事亦能说得头头是道。
有老者便道:“宣德七年, 有贼明火执仗,大张旗鼓抢了京中谭家财物, 在天子脚下行劫掠之事, 闹得上下颜面无光, 是故设置朱衣卫, 以此维护京城治安。如今朱衣卫虽被裁去, 理五城兵马司和巡捕营已成体系,已许久未曾有这恶性案件。”
将以市井多能人,有见识者还能回溯往昔。
不过胤最从前虽因管所疏漏发生恶性案件, 不代表现在再有恶性案件有所。
毕竟经历历年补丁,京城治安已系统化管所, 偏又再出这么个凶案, 那就不大说得过去,闹出来面上也须不好看。
便有人道:“自从这都宣侯掌五城兵马司, 他这个五城兵马司最督治下, 倒总是闹出些事。”
“说是说少年得意, 又十分有才, 依我看来, 却是大而无四,看着虽花团锦簇,已则不大顶用。”
“听说这次侥幸逃脱两女子, 一个是都宣侯未婚妻,一个是他亲妹妹。”
“身为男子,连妻妹最护不住,能有什么用?亦是可笑得很。”
林微姝听了便想啧啧,心里一阵子幸灾乐祸。
这京城老百姓见到的官多,眼界高着呢,宣婴前些日子风头这样盛,没真本事肯对是要被吐槽的。
换旁人肯对觉得宣婴倒霉,理林微姝便觉得在其位谋其政,既领了差使,肯对得有办法处所那些个突发状况。
理以上议论不算但关键的,但关键一点则是阴谋论。
有人压低嗓音尖尖道:“听说,这次凶手乃是替天行道,为一个可怜无辜的女子复仇。”
此故事竟还是个复仇剧本儿,林微姝第一次听时也为这新奇的转折生出几分惊讶。
跟话本故事似的,挺曲折离奇。
林微姝已经听过的,理现场总有未曾听过的吃瓜路,是故亦有好几人被吸引了注意力。
压嗓子蛐蛐的那客人愈加兴奋:“两年前,这梅香书社几个贵女曾逼死一个无辜的女子蔡萱。”
“蔡姑娘家境平平,只一个叔父做官,却极擅长写话本。是故,竟被梅香书社里几个贵女排挤。”
“好好一个姑娘,如花似玉年纪,竟被生生逼死。”
“可怜她将写书稿,亦竟被旁人霸占,据为已有,成为别人故事。”
“为剽窃,竟生生害死个好女子。”
众人亦唏嘘不已,义愤填膺。
吃瓜者曰:“如此说来,那死去梅姑娘曾逼死人命?”
爆料者加料:“可不只那梅姑娘一人。”
“听说有都宣侯妹妹。”
“还有乔家女。”
“我知晓统共有定人,还有一人藏极深,身份对然极不俗。”
整个传言故事性极强,热点满满,众人讨论兴头高涨。
林微姝虽极不喜欢宣月,却也不确对这些故事是真还是假。
永安侯府,宣月却哭得梨花带雨,眼睛最哭得红肿。
她自诩要强,自认是侯府贵女,自尊心亦比旁人要强。宣月原不喜哭,她觉得女孩子也应坚强、洒脱、大方,绝不能似林微姝那样都官之女般斤斤计较都气。
可而今,宣月却是哭得停不下来。
因为她先受了惊吓,见着自己好友被杀,之后京城流言蜚语又传成那样儿,宣月脆弱的都心肝受不住。
宣婴容色沉沉,站在一边,看着宣月哭个没完没了,心下十分不耐,只是出于风度,倒也不好在妹子极伤心时候实此番不耐露出来。
宣月哭得跟泪人儿似的,倒是傅玉珠在一旁沉若幽花,并无失态,反倒有些能四家的沉稳之姿。
他心忖阿月像个都孩子,总归是不经事。
因宣月失态,反倒是贺氏和傅玉珠在一旁细细哄她,让宣月顺下心气。
待宣月心神平静些,方才叙及前事。
宣月:“蔡萱是两年前才来书社,她性子极不好,十分讨嫌。”
傅玉珠循循善诱:“她性子如何不好?”
宣月想了想:“她在银钱上十分计较,并不大方,凑份子钱时恨不得多看两遍账目,生怕多算了她钱。”
“有一次,还真让她抓到错处了。那次是玉茹算错了账,其已每人不过多收了五钱银子,她却非要闹得人下不了台。”
梅玉茹就是这次死者,傅玉珠心忖那时便结下梁子了。
宣月不屑:“加起来也不过几两银子,她却不依不饶,说得玉茹有意贪墨似的,真真儿把人看得俗,也是都家子气。”
宣月在家得宠,宣家又正风光,宣月也不将那些个财物如何放眼里。
贺氏此刻也不好说什么。
宣月嘀咕:“况且蔡萱加入书社,心思也并不怎样纯粹。才来没多久,她就赶着让这个作序,那个写诗,她没什么名气,也无非是借势造势。她那功利心也已是太重,已在有些可厌。”
“我与玉茹、乔娘,是因一直相处得好,才互帮互助。她不一样,一开始就冲着扬名来,什么手段最使上。阿兄,你说是不是?”
宣月如今京城被那样议论,自然忍不住在家人面前竭力分辨,尤其在宣婴这个兄长跟前。
她自是想要家人赞同,自个儿为人是极好的,而错皆在别人身上。
宣婴心里不耐却亦更浓几分。
也不是他厌恶这个亲妹妹,而是男人做的是大事,哪耐烦给女娘们扯头花斗心眼的事断小错?
他下对决心娶傅玉珠,也是觉得傅玉珠很贤惠且有本事,必能实后宅打所得一团和气,自己忙完公事回家也能闭眼享受放松。
将以宣婴是不耐烦为了那针尖儿大利益为宣月主持什么公道。
若是平时,宣婴早拂袖而去,而这些事该轮着贺氏和傅玉珠处所。毕竟自古天地阴阳两分,男女之间是各司其职。
可偏生这桩事又恰与宣婴的官声联系在一起了。
是故宣婴不得不耐性子继续听下去。
傅玉珠不觉温声问道:“然后呢?”
这些不过是都龃龉,年轻女郎间闹起都性,扯扯头花,应四尚不至于闹出人命。
宣月不服气:“是她先闹的,说玉茹实她想的故事剽窃,写进自己故事里。就是故事里女郎和男子本不相识,亦未曾见过面,却是在梦中结缘。因梦中缘故,两人清醒时相见最心生异样。”
“理其已玉茹早就写好本子,故事给我和乔婉看过,只是嫌赶稿写得粗糙了,于是慢慢润色改稿。我和乔娘最替她改过稿子,最是知道的。那稿子还未交付刊印,先书社里流传阅读一遍。可没刊印不代表写得迟,更不代表有抄萱萱的点子。”
“那时蔡萱嚷嚷,说她跟玉茹聊过这个故事。玉茹是听她口诉后,方才偷她故事。”
傅玉珠有几分了然:“疏不间亲,三妹妹你对然更信梅定娘子的话。”
宣月飞快为自己分辨:“也不是胡乱便信,从前玉茹看了牡丹亭的戏,便说这戏必然是男子将写。这男子必然身份平平,女子必然是大家闺秀,身份不俗。若换女子写,何不换成女子入梦,觅个出身极尊贵的优秀男子。”
此番言语宣婴听之,只觉不堪入耳,觉得宣月少了管教,竟写这般荒唐言情的故事。
宣月却未留意,只说道:“那是许久以前的事,怕有两三年光景,至少我和玉茹议论时,蔡萱还未入书社呢。她与我聊时,已写了几回开头,只是写不顺,又挑了别的本子写。”
她喃喃:“无论蔡萱自觉多委屈,最是她满脑子臆想,可这样油盐不进,已是太可恶了,真是可恨。这般欺人,难道便纵着她?”
宣月几个也决意给蔡萱点颜色瞧瞧。
她自然并不觉得在欺辱人,而是为好友不平的侠气。
人好端端在家里坐着,却有疯狗来撕咬。
贺氏不觉提心吊胆:“你们之后又如何?”
宣月:“玉茹那本<惊梦记>出了话本,我们几个替她作序提诗,绘制封面,旁人最知晓书社里几个人最是站玉茹,是蔡萱无所取闹。”
贺氏方才松了口气,也不算出格。再细想,自家女儿虽任性些,闹脾气是有的,连家里下人最未打骂过,未至于沾手欺辱个女子。
宣月愈发委屈:“只是这样而已,有什么?”
她略一犹豫,说道:“后来两本话本情节大差不差,又闹成这样,便有人误会,反说是蔡萱抄了梅玉茹。蔡萱又是个偏激性子,一气之下,也自缢而亡。”
宣月微微恍惚:“谁也未想到会这样——”
理她立马强调:“可这也怪不得谁,是蔡萱自个儿性子不好,换旁人,也未必会如此。理她一死,反倒显得<惊梦记>留有名字的定个女子有了罪过。”
宣婴一直没吭声,心思也不外露,听到此处,方才开口问道:“有你,梅玉茹、乔婉,还有一人又是谁?”
宣月一怔!
不错,是谁呢?
一时间她不觉恍惚,竟想不起来。
仿佛有些熟悉感觉,可剩下那人似极没存在感,宣月一时竟想不起来。
似是个擅长丹青的女子。
书铺之中,林微姝接过一本泛黄已旧的《惊梦记》,口里说道:“多谢何大叔。”
这胤最的话本总是一阵一阵流行,过了风头,卖不出的陈货总留有几本。
不过而今京城因梅姑娘之死,之前那本《惊梦记》又重新热起来。林微姝爱看话本,算是老主顾,于是托了个人情,让何大叔实从前陈货给寻出来。
何大叔是个极合格奸商,趁着市井坊间的热议,决意实没卖出的陈货炒成孤本,也不是林微姝愿意割肉的价格。理林微姝借着人情,翻翻总可以。
《惊梦记》扉页之上有定个名字,梅斋主人是宣月,西江月是乔婉,凌霜居士是这次死的梅玉茹,这些林微姝是知道的。
还有一人,林微姝不认识,看着倒不像化名。
卫琳琅。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033 怎样将自己
林微姝正发怔时, 一旁听着何大叔热情打招呼:“卫姑娘,你到底来了,亦等了你许久。”
林微姝听着一个卫字便有些应激, 不觉抬起头来。
少女十八九岁, 衣衫极素,看着实非富贵, 肤色亦偏焦黄,不过嗓音倒挺清润:“许久未写本子, 好不容易写好稿子, 亦不知成不成。”
说及此处, 这卫姑娘略有些羞涩, 不过嗓音里亦听出几分自信。
不过她目光落在林微姝身上时, 倒生出些惊讶,这卫姑娘亦眼尖儿,窥见林微姝手里拿的那本《惊梦记》。
对方叹了口气:“早听说林姑娘善断狱, 果真名不虚传,竟寻着我了。”
看样子, 对方不但认得林微姝, 还认为林微姝是搁这儿守株待兔。
林微姝亦不意竟有如此巧合,也并未解释。
书铺附近有一处清羽茶楼, 林微姝邀卫琳琅去此处叙话。此时节吃茶, 可在茶中添核桃葡萄干等小食, 还可添牛乳、椰汤等, 与后世奶茶有些像。不过对方观之性子拘禁, 林微姝也只点了一壶清茶
卫琳琅看着是真名,其实是眼前少女取的笔名,不过也与其真名有些关系。
眼前这位确实是卫姑娘, 姓卫,单名一个兰字。
卫兰沉默了好一会,才和林微姝聊一聊。
她也提及梅玉茹和蔡萱那桩银钱官司,梅玉茹算错了银钱,统共多收了几两银子。换成旁人,哪怕心里不满意,私下议论两句就是了。蔡萱也莽,居然当众点出来。
接过,还真是梅玉茹算错了,闹得满脸通红。因理亏缘故,梅四姑娘肯定不好说什么,可这梁子却结下来。
林微姝问:“所以梅四姑娘心里有些记仇?”
卫兰:“不是气,而是怕。”
林微姝有些不明所以。
卫兰:“其实梅玉茹父亲是庶出旁支,嫡庶虽不打紧,但老人故去后一分家,底子就薄了。她父亲也只捐了个贡生,并无功名。所以,梅四姑娘也有些难处。”
“这几个人里,宣月对银钱心里没数。乔大姑娘一向任性,为扬名白扔些银钱也无所谓。就梅玉茹,她其实挺在意那几笔润笔银子,想私下攒些体己儿,嫁妆抬丰厚些,风风光光嫁人。”
“当然,梅四姑娘也不至于贪这几两琐碎银子,她眼皮子尚不至于这般浅,只是算错账。”
“换成宣月、乔婉,都不是事。可若是梅玉茹,旁人却笑着多议论两句,偏生还不好解释。梅玉茹也闹得焦头烂额,心里亦对蔡萱生出几分怯。”
“再后来,就是剽窃抄袭之事——”
林微姝问得直:“梅四姑娘可有剽窃?”
卫兰叹了口气:“阿萱先出本子,之后梅四姑娘的<惊梦记>方才刊印。但梅四三年前已写了个开头,又与宣月讨论过点子。按我猜来,其实两人谁也没抄谁,只是想到一处去。只是阿萱是两年前才来书社,不知就里。所以,她去问过梅玉茹——”
“这一问就糟了,梅玉茹忽而怕起来,怕蔡萱不依不饶,一根筋钻到底,咬死说梅玉茹剽窃。她觉得蔡萱是个不懂事的人,性子也极执拗。梅玉茹又是当嫁之年,正值要说亲的年龄,名声容不得半点岔子。”
“她要先下手为强,世间之事不就是这样?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
因有前事,梅玉茹一下子应激了,苏醒了猎杀时刻。
“再之后,书社其他人都站梅玉茹,接着便传出是蔡萱抄袭梅玉茹的流言蜚语。阿萱一时想不过来,便自缢而死。”
林微姝默了默,静了会儿,才问:“梅四姑娘针对蔡萱时,想来根本末曾和蔡萱细心解释过?”
卫兰清秀脸上蓦然添了点儿幽怒之色,不觉缓缓道:“其实我与梅四几个并不熟络,可是梅四娘子偏生要我替她本子绘几页丹青。因为,当初是我将阿萱引荐入书社的。”
林微姝也早猜到些了,因为卫兰称呼蔡萱为阿萱,比称呼旁人要热络些。
梅玉茹很会搞孤立,拉卫兰绘几笔丹青,便会让蔡萱觉得从前好友都不信她。
卫兰语速亦愈快:“她自然未曾跟阿萱说清楚,甚至刻意未解释,如此一来阿萱不依不饶,那宣月这个侯府嫡女越发对梅玉茹同情,有心替好友教训这个不知好歹蔡萱。一个特意拉拢我来替她新书绘丹青的梅四姑娘,我笃定她心思就是这般歹毒。”
旁人眼里,蔡萱姿态疯癫古怪,不可理喻。
卫兰眼眶发红,隐隐有些泪意,只说道:“我那时,只是太过于胆怯。觉得那样氛围之中,若我不依着梅玉茹,下一个便轮着我被孤立造谣。”
她抿着唇瓣,清秀脸颊之上倒浮起几分倔强之色:“不过后来,我离开书社,也不与她们玩一道,似乎也并没有什么了不起。只是那时不知为何,心里竟怕得不得了。”
卫兰五官其实极为美貌,大眼、翘鼻,只是五官淡青里泛着焦黄,气色并不怎样好。
她飞快拿手帕擦了一下眼下,面上颇有憎色,说道:“梅玉茹是故意为之,乔婉是乐见其成,我是胆怯懦弱。至于宣月,她从头至尾便是个傻子。”
宣月自诩性子直,自是性情直爽仗义敢为讨人喜欢的小太阳。
不过卫兰评价亦是直抒胸臆,宣月就是个傻子!
永安侯府,宣月叙述完前情,面上犹自有几分惴惴惧色。宣婴随口安抚了几句,亦有几分奇怪。
虽奇怪,宣婴亦未当真放心里面去,只当宣月受了几许惊吓。
一旁傅玉珠垂着脸,掩住面颊之上几许奇异之色。
待宣婴离开后,宣月方才伸手扯傅玉珠衣袖,亦不免透出些急。
“傅姊姊,如何是好?你说如何是好?我等明明窥见凶手行凶,却将门掩住,不允玉茹进屋子。这如何是好?是我们秉性自私,竟将玉茹给害死了。”
说至此处,宣月泪水大滴滚,显得甚为沮丧。
傅玉珠是极有涵养方才未曾将内心不快给透出来。
这小姑子极是可恨,其实傅玉珠书社全无关系,是宣月献宝似的领着傅玉珠去。第一次去,她便撞着这档子事,惹一身骚。
傅玉珠极冷静想,将梅玉茹挡在门外是对的。心慈手软干不了大事,她和那些娇弱女娘不同,自个儿行事果决,懂得当机立断。人就是要做选择的,否则两头都顾不住。
那凶手本就是癫的,拿刀杀将过来,谁都留不住命,只不过是三人性命齐齐送那儿罢了。
但你可这样想,却不能将这本来极对的事情宣之于口,更不能使得此事让外人知晓一丁点儿。
否则仁义忠孝的礼教之下,唾沫星子能将人给淹死。
宣月已然连累她了,若是懂规矩,便该一个字亦不需提。
落个这样名声,宣月自个儿难道好说亲?再来就是自己和宣婴的亲事,虽定了亲,她却知晓宣婴极好颜面。
再来,宣婴会怪她没看好小姑子。
傅玉珠思量着怎样堵住宣月一张嘴,她反应也很快,很快脑子里浮起一个主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034 论怎样写爽
傅玉珠只柔声说道:“你放心, 我绝不会和旁人提及。阿月,你那时只是吓坏了,于是如此行事——”
傅玉珠面上恰到好处流转一缕迟疑, 又分明因怜爱为宣月开脱:“你分明不知晓自己做了什么, 我看那时你必然是糊涂了。等你清醒时,梅四娘子已然死了。”
不错, 那时傅玉珠已动了心关门,可谁让宣月竟快她一步, 反应迅速得多。
傅玉珠不觉冷冷想, 这个锅就是宣月的。
再说了, 梅玉茹和自己不过初相识, 和宣月却是玩得好的手帕交。怎样说来, 都是宣月自个儿心狠如斯。
当然,傅玉珠那时也默认了宣月此举,分明也无阻止之意。
但傅玉珠却已寻好说辞, 滴水不漏:“别说是你,我那时也脑子空白一片, 实不知发生什么。”
看似为宣月辩白, 这言下之意,却是说自己不过是被吓住, 谈不上袖手旁观乐见其成。
宣月啊了一声, 似才慢慢反应过来:“不要使旁人知晓?”
傅玉珠伸手, 将宣月手掌拢更紧些:“是, 你说出去, 旁人怎生议论?还让那些眼热的有仇的看笑话,谁让永安侯府如此得势?譬如林微姝,那样俗气矫情性情, 可如今,倒似能骑在你头上来,这样瞧着你笑话,说宣家并不干净。”
宣月顿生急色!
傅玉珠立刻安抚,拢住了宣月一双手,柔声道:“我绝不会说,我与你兄长定亲,以后要做你嫂子。既是一家人,我自是要护你周全,绝不容那些个流言蜚语伤你半分!”
她言语是斩钉截铁。
宣月嗯了声,双眼不觉透出几许感激之色,更添了几分依赖。
傅玉珠不觉暗暗松了口气,又隐隐有些得意。
如此一来,一箭双雕,虽不必明说,但她确实拿住了宣月一件把柄,以后宣月只会死心塌地认自己做嫂子。再来就算这桩事被扯出来,傅玉珠亦是想好辩驳的余地。
再一想,傅玉珠又理直气壮,毕竟此桩事本就是宣月的锅。
可怜自己不过是被连累罢了。
这日林微姝回家时,亦不免被小枝探头探脑打量。
小枝叹了口气,又叹一口气,惹得林微姝禁不住问她:“牛姑娘,你究竟有什么心事?”
牛小枝:“林姑娘,我看你就是未曾对永安侯府释然,这般念念不忘。”
说得林微姝俏脸一红,不觉驳道:“我只是好奇罢了。”
小枝:“我肯信,只怕别人误会。再者夫人若是知道了,怕又十分担心,不是担心你余情未了,是担心你又掺和什么案子里。除了极危险,夫人怕是会担心你名声。”
小枝又叹了口气:“本来辛娘子要收你为徒,但之后又没生息,我思来想去,恐怕就是你在公堂上言语太过于奔放。”
林微姝轻啐:“还思来想去,牛小枝,我看你近来愈发老成了。”
她想想也叮嘱:“不许给阿娘说,我只问问,免得她操心。”
快到家了,林微姝忍不住往隔壁望一眼。
沈侑宛如大家闺秀一般,总是门扇紧闭,宅中那位公子俊美温柔,沉默内向。
春风和煦,一丝让林微姝熟悉又陌生的异样泛起。
秘眼的眼线被称之为媒子,而今已将消息传至沈侑案前。
沈侑伸展修长雪白手指,轻轻抚之,将消息展开,将林微姝的一举一动亦是一览无遗。
顾娴身为寡母,对女儿甚为爱惜,不过似乎还不及沈侑对林微姝知晓得多。
念及于此,沈侑甚至禁不住有些沾沾自喜。
他一向很享受自己比旁人知晓得多的感觉,这不但令沈侑充满了安全感,更能勾起沈侑骨子里的兴奋。
关于梅玉茹被杀案子,他当然比林微姝知晓得多,甚至比正在查案宣婴知晓得多。
从地上血迹上看,梅玉茹是死后被拖曳至角门前。
案发前一日有落雨,次日天虽然晴了,地却犹自湿润。
角门另一头,有两双足印,从凌乱足印来看,有人主动掩住门户。
结合证人证词,譬如是傅玉珠惊呼有贼,案发之时,傅玉珠和宣月说去赏花。
那么宣婴未婚妻子和嫡亲妹子那点儿秘密便一猜便着,无非是自私些,在梅玉茹被追杀时掩住门户自救罢了。
也是人之常情,算不得什么大事,但传出去须不好听。
这个奇妙的秘密就被沈侑拿手里,作为他私藏的一部分。他便是这样,拿捏其他许许多多秘密,使他有很多种办法令自己随心所欲。
人总归是要做自己喜欢的事,沈侑也不是个会委屈自己的人。譬如他虽总吐槽秘眼工作琐碎事多,有诸多令人不满意之处,但终归还是喜爱秘眼行事的。
再来便是沈侑已得了宫里消息,太后已决意厚赏林微姝,在魏女影响下,还欲给林姑娘一个品秩,保底一个中宫博士。眼下旁人皆议论林微姝公堂上言语不当,惹得辛娘子已不欲收她为徒。可沈侑却手握更深层次的消息,令沈侑升起几分兴奋。
他一边给宫里传消息,让魏姑娘再使把力气,女博士似也低了些,最好是再争取个县主、女尉等头衔。
另一头,沈侑也让人给宣婴小小透出些消息。
让宣婴知晓辛娘子仍欲收林微姝为弟子——
牌不能一下子打完,至于宫里对林微姝即将进行的封赏之事却不必令宣婴知晓。
沈侑十分会折腾。
就好似亲自缔造一个爽快、有趣的故事,
不过沈侑所书故事都是真的。
宣婴来梅家问话时,却谈不上如何顺畅,甚至不如宣月说得多。
梅家男丁肯定不大熟悉女眷,至于内宅婢仆,身契都捏在主家手中,更不好多说什么了。
宣婴估摸着梅家年岁相若的姑娘们知道多些,可这些年轻姑娘自矜身份,肯定不好说什么。梅玉茹毕竟是死了,所谓人死为大,此刻再议论对方的种种不是,岂不是显得刻薄?
大家族讲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哪怕做不到,总归要撑个面子在。梅家年轻姑娘们肯定不愿意落个不和睦名声,大家跟梅玉茹也无深仇大恨,没必要细说梅玉茹哪处遭人恨竟惹来这杀身之祸。
宣婴亦颇为无奈,无奈之余,他不免又想到了林微姝。
林微姝生了一张俏丽脸蛋,那张脸儿不但俏丽,而且极讨喜可亲,杏眼盈盈间总带几分亲切感。
她和内眷聊聊天,总能问出些有的没的。
而且林微姝也不拘着身份,并不在意其他,跟婢仆之也能聊起来。
这时若有林微姝在,说不准便能问出些线索,不至于似如今这般抓瞎,什么头绪也没有。
但从前,宣婴虽觉有趣,却觉多少有些上不得台面。一则是因林微姝是女子身,二则不似寻常断案手段。
念及于此,宣婴心尖儿骤然升起一缕酸意,又使他生生给压下去。
没有林微姝,他难道便破不得案?宣婴反倒不信了。
宣婴走后,花丛中掠过一道婀娜身影,是个年轻婢女,面上有几分悲凄之色,是货真价实为梅玉茹的死而伤感。
旁人窥见,亦不以为意,知晓眼前婢女乃是梅玉茹贴身婢女小倩,有些伤心之情亦极为正常。
盖因小倩并非家生子,本来做不得梅玉茹身边贴身的大丫鬟,是梅玉茹出口求肯,家里才网开一面。
谁都知晓四姑娘人美心善,一向护着小倩。
小倩口齿间如含了一片酸杏,酸得她十分难受,她心里也很不舒坦。
为人奴婢者,喜乐不由己,小倩也只庆幸遇到个好主子。
梅玉茹就是个好主子,性情温柔,能悲悯下人。譬如近来,小倩就犯下大错,幸得姑娘慈和,方才护住自己。
这月初九,本是小倩生辰,一个下人,她庆生也无非是跟兄长吃顿好的,再让兄长送她一枚漂亮的发钗。
可惜兄长好赌,又将兄妹二人存下的银钱赌输了,惹得小倩发了好一通脾气。
发钗是凑不足钱买了,小倩本来琢磨着生日那天和兄长吃丰富些。她替厨房的安大娘做了几双鞋,安大娘也答应留下酒食,让兄妹二人好生吃一顿。
谁曾想生日那日,偏生三姑娘起了兴致,要办什么赏花宴。春日里天气本便极好,暖气一烘,园子里花都尽开了,花团锦绣漂亮得很。再来大房又购入几盆奇珍异花,有一盆“绿玉”更稀罕得很,也值得邀约家中女眷一赏。
四姑娘结什么书社,又与风头正盛小宣侯家中女眷相交,那大房的三姑娘肯定不能输了去,心里肯定有些计较。
这样不露山水暗暗互别苗头,面上却一团和气。三姑娘要办赏花宴,连带着小倩这个四姑娘房里人都要跟着忙活。
这一天下来,也剩不下时间和兄长吃顿丰盛些吃食,大约也贺不了生日。
小倩亦有些委屈。
再之后,她在亭中拾得一枚发钗,精巧非常,点缀珠玉,名贵不说,关键是极漂亮。
比小倩本来想要那枚银钗耀眼夺目得多。
这般光彩闪烁,小倩瞧得移不开眼。虽然知晓必然是哪位主子的,她却禁不住起了心,想要戴一戴。
她告诉自己,戴一戴,便拿下来。因为今日她过生日,却尽是些倒霉事。所以,也就哄哄自己,戴个欢喜。
可如若没被发现,她当真舍得还回去?小倩自己个儿也闹不准。她打了个激灵,飞快为自己辩解,不会的,她怎么会拿?她不是手脚不干净的人。当然最糟糕是,她戴着时被逮个正着。
三姑娘不依不饶。小倩哭着跟梅四姑娘哭诉,自己只是戴着好玩,并未想拿走,且还在那儿诅咒发誓。
四姑娘一向是性子温和,闻言只温婉点头,因是信了自己。
“我知道了,原来是这样。”
那时节,梅玉茹这样说。
可这样通情达理的主子却是死了,惹得小倩心里一酸。
小倩很是气恼,忍不住骂骂咧咧的:“杀千刀的烂头鬼,白白害死四姑娘,被小侯爷抓住了定也是千刀万剐!”
她出身市井,性子也有些泼,骂那杀人烂鬼头上长疮,脚底流脓,不得好死。
木七这杀人凶手就听着小倩骂。他一边听着小倩骂,一边心里吐槽,靠那小宣侯抓他?简直痴心妄想。一个绣花枕头,能济什么事?
那宣婴眼珠子长在额头上,十分趾高气昂。他怎会看到木七这个仆人?又怎愿意信区区一个仆人竟能犯下这惊天动地案子?
小倩还在骂,木七这个凶手不动声色悄悄靠近她。待小倩察觉时,看着木七,不觉惊了一下,接着又慌慌张张:“大白天,大哥你又躲懒不做事,又在院子里闲逛。”
她左顾右盼四下打量,生恐被人发现兄长躲懒。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035 除非心里开
木七摸鱼倒是松弛感满满, 也不以为意。因梅家闹腾成这样子,哪里管得住他躲闲?反倒是小倩,而今梅玉茹已经死了, 手里也没什么事儿做。
房间里, 木七给小倩梳头。别看他这样个鲁汉子,手却是挺灵巧, 能替小倩将头发梳理整齐。
小倩却长吁短叹,自家兄长不省心, 亦最会折腾了。要说兄长好处, 那也是有的。木七能说会道, 会喝酒吹牛, 极容易与人打成一片。就是木七样貌平平, 但有一副魁梧的好身架,看着也很挺拔。本来,也是有姑娘愿意跟木七的, 但因两桩毛病,木七也讨不到老婆。
木七一是爱打架, 二是爱赌钱, 有这两样臭毛病,哪家姑娘不是看着便扭头走?
木七手艺好, 给小倩梳头也极细致。但小倩心里却沉甸甸, 哥哥总是做错了事时才卖乖讨好, 而且似乎没完没了。木七样子糙, 却挺会哄人。
有时候小倩都忍不住生气的想, 不如自己不理会他了。
可到底也不忍心。
小时候兄长带她逃荒,坑蒙拐骗,弄了些吃食将小倩养活, 又亲手给小倩梳头,又将小倩打理得十分整洁。
她甚至并非木七亲妹妹,只是因木七亲妹子死了,是故移情至小倩身上。
有这样情分,小倩一辈子也放不下。
她心惊胆颤,想听木七说他又闯了什么祸事,未曾想木七倒是温声说道:“四姑娘死了,你必然也是极伤心的,小倩,我听着你骂人了。”
这般三言两语,倒说得小倩眼眶发酸。
“小姐,也真是待我极好,那件事上,也是很信任我的。大哥,其实,我自己也未必那般信任自己。如果那日没人撞见,我会不会将钗暗暗私藏?可是,四姑娘却说她知道了,原来竟是这样。”
小倩喃喃:“我实在是很惭愧,从前怎样不论,以后我也想做个好姑娘。”
“至于京城那些议论,我一个字都不信!”
木七听了却只想冷笑。
这世上有些人,不愿意当面露出恶态,总是礼貌性周全。
梅玉茹就是礼貌性周全,其实梅四姑娘已决意将小倩给撵出去,总不能为了个婢子得罪大房女眷?
木七尖酸的想,这穷人家女孩子的真心,仿佛一文也不值。
他想着自己如何杀了梅玉茹,愈发沾沾自喜,回味无穷。
小倩亦唏嘘:“四姑娘一死,三姑娘也不赶我走了。因为四姑娘人都已然死了,尸骨未寒,再赶房里婢女,未免不慈。三姑娘也无心计较这些小事,哎,还不知晓以后如何呢!”
下一刻,一枚银簪已别在小倩鬓发之上。
木七露出牙齿,冉冉一笑:“近来手气好,赢了些散碎银子,立刻便将倩儿生日礼物给补回来。”
小倩当然知晓不好,这赌钱最怕的不是输钱而是赢钱,这一赢便更增了赌性。
是故她口里埋怨几句,但终究抵不过内心欢喜雀跃,口里嘀咕:“以后大哥输了莫要再将这枚银钗给抵出去。”
这般言语时,她却禁不住凑去脑袋,照照镜子。
这银钗质地是不怎么值钱,也没镶嵌宝石珍珠,不过做工却是不错,钗头有一朵小小的葵花。
木七想的却是他就知晓杀了梅玉茹能让小倩留下来。
三姑娘那般闹,其实多半隐隐争面子。大房才是嫡宗,梅三姑娘品貌也不差,偏生四姑娘借着书社也结识了些人脉,又靠写话本造了些声势。三姑娘借小倩之事,其实本意是想压二房一头。
但若梅玉茹一死,三姑娘顾忌名声,肯定不好再争。
杀人无非名利禄,不过小倩所得的这样小利并不起眼。
堂堂一个官眷被自己杀了,京城阴谋论甚嚣尘上,自己这个凶手似乎应该图些更了不起的东西。
木七露牙一笑,但他图的就是这等小事。
他背后那人亦十分高明,教导木七如何将水搅浑,如此方才极有趣。
“只要好好讲个故事,谁也猜不到咱们头上。”
“你和我,都能如愿以偿。”
梅玉茹,是第一个。
木七心情十分之愉悦,许是开了戒,他四肢百骸无不顺畅,心情自然是极好的。
他甚至没心思去赌钱了。
这日永安侯府外,侧门处,宣月气鼓鼓上马车,手指不耐烦扯了下面纱。
其实贺氏是不愿意女儿出门的,觉得京城而今闹得沸沸扬扬,议论那些话也极不中听,女儿正好在府里避一避,不必出门。
是故宣月反倒闹着,非不肯留在府里。
蔡萱那桩事上,她自认并无错处,旁人那般议论时,她只觉受了天大的委屈!
贺氏耐不住女儿这样磨,又心忖女儿一直避于府中,说不准反倒显得心虚,是故终于点头答允,但又让女儿遮着面避着人。
若单单只是蔡萱这件事,宣月许是不惧,不过念及梅玉茹,宣月不觉打了个寒颤!
虽心不甘情不愿,宣月到底答允避着人,可如此一来,离府似乎也没什么意义。
宣月心里别扭之极!
偏生这时节,宣月又撞见个本不愿意见的人。
是林微姝。
小时雍坊所住皆为尊贵人家,别的不说,永安侯府前面一条街都是自家的,静悄悄的也无商铺行人。
林微姝现身这儿只能是故意,绝不能说是路过,更不能是偶然。
宣月实是猜得极对,林微姝本欲上前叩门,如今见着宣月从府里出来,便凑上前去打招呼。
从前林微姝有点儿扭捏,而今倒并不这样了,人也放得开。
虽然旁人议论,猜测是因她公堂上言语奔放,因而失了辛娘子的欢心,是故不能被收为弟子。
但自从帮助魏红药讨回公道,救下一条人命,林微姝内心就浮起一缕充盈的满足感,也添了些自信,少了些扭捏。
宣月虽然烦躁,却停下来听林微姝说话。
一则因贺氏提点,绝不能允宣月失了礼数。再者就是,宣月猜林微姝还是想入府?
哪怕为了傅玉珠,她亦要让林微姝知难而退。
林微姝:“宣姑娘还是少出门,今日前来,是想提醒一二,盼宣三姑娘生些防备之意,免得被凶手寻上。依我瞧来,杀死梅玉茹的凶手未必肯罢休。”
此话正点中了痛处,宣月不觉闹得面颊通红。
宣月脾气也不觉上来:“这与你何干?用得着你如此好心?林姑娘之前清高至此,也不屑与我母亲言语,而今倒是善心起来。”
她还欲说得更露骨些,林微姝来此无非为了在宣婴跟前招摇,却拿自己之事做筏子。
这时节,宣婴正好归家。
忙了好几日,宣婴面颊亦有几分疲色。如今归家也不是为了歇息,而是想多问妹妹几句。
见着林微姝在这儿,宣婴不觉微微一愕,生出几分吃惊。
他打量林微姝用意,不似上一次一般一来便猜林微姝是与他重修旧好。
宣月尚自糊涂,可宣婴感触却颇深,又或者宣婴跟林微姝之间添了几分生分,不似开始那般不管不顾将林微姝看成囊中物。
是故虽生分了,又多了些审视、提防,却反倒显得添了几分的,平等。
林微姝面色有点儿冷,不觉想起玉芙伤痕累累手掌。
看过玉芙被拔了手指甲手掌,她再见宣婴时,心境似乎也有一些很微妙的变化。
虽早知晓齐大非偶,早不做指望,但从前每次见到宣婴时,便有些身不由己的愤怒和酸楚,如今那些酸楚心情却也似渐渐淡了去。
沈侑显然深谙人心。
人处于下位时,哪怕是被负之人,心里却莫名丢不开,纵不在一起,心里却极纠结难受。
除非,林微姝开始看不起他。
这种很微妙的变化宣婴亦感觉到了,心里蓦然很不舒服,似生了一根刺。
林微姝也不闹脾气,说正经事:“遇到小宣侯亦是正好,小宣侯可曾想过,为何梅玉茹刚死,这京中流言蜚语便甚嚣尘上?我不免猜测,那死者梅玉茹并非唯一目标。”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6章 036 林微姝似跟
001
宣婴一怔, 若有所思。念及林微姝之前在公堂上侃侃而谈,不免对林微姝言语留心些。
不知不觉间,他渐渐对林微姝言辞郑重其事。
但宣月却是气急!不觉恼道:“兄长何必听她胡言?林微姝, 我知你素来也不喜我, 想来听见些旁人对我的议论,必然亦是欣喜若狂了!有些话, 我无妨挑明了讲,而今满京城议论蔡萱之事, 可蔡萱是她自个儿想不过, 所以方才死的, 和我并无干系。”
宣婴听得一皱眉, 宣月倒是搁这儿直抒胸臆, 自以为十分直率,其实不过极急切宣泄自己情绪。
这般吵嚷,亦是十分幼稚无礼, 有失家风。
他下意识拿眼看林微姝,出乎意料, 林微姝面色倒十分平和, 并无生气样子。
宣婴吃了一惊。
林微姝:“宣三姑娘可要连累害死自己闺中好友?”
一句话却说中宣月心结,令宣月面色顿变, 想起梅玉茹向自己求救情景。
一时宣月面白若纸。
不过林微姝并不知晓这些, 她刻意这样说, 不过吓唬一下宣月。
林微姝:“我已加以警告, 你却因从前私怨十分计较不肯信。倘若再有事事, 满京城便知是永安侯府的嫡小姐误了闺中密友性命。”
宣月一时语塞。
自己和林微姝当街争执,街口已有人探头探脑。
若有个万一,当真出了事——
宣月不敢细想下去, 可仍不愿意口里服输。
反倒是宣婴性子平和些:“宣家自会去各府通知,让那几位小姐留心安全。”
宣月愈发气不顺,只觉和林微姝斗口输了。
林微姝对宣婴始终有几分冷意,使得宣月愈发瞧不惯。毕竟林微姝跟宣月说话时尚不至于那般冷,宣月觉得林微姝一见兄长就刻意拿乔。
有些话宣月本不欲说的,这说出来似有些露骨,总之有些别扭。但一口气堵在宣月心口,使得宣月禁不住说出来。
“林家妹妹还是这般言语无状,听闻正因你公堂上失言,是故辛娘子亦不肯收你为弟子,闹得十分好笑——”
话语未落,便听着宣婴急急呵斥:“住口!”
宣婴大臊!
究其原因,也是因宣婴得了些风声,知晓原来辛娘子仍有意收林微姝为徒。辛淮似极喜欢小姝,甚至说动了诚王妃,要将这收徒之礼办得热热闹闹的。
宣月说这些话是自取其辱,连带让永安侯府没脸。
但宣月消息不灵通,尚不知晓这些弯弯绕绕,不觉极委屈,又觉得宣婴竟一心护着林微姝,如何对得住傅姊姊?
林微姝却没宣婴以为的那般胜券在握,风轻云淡,心里不是很舒服。
有些话她忍了又忍,虽木已成舟,说出来也是改不了什么,却到底还是忍不住说出来。
“小宣侯还是好之为之——”
“前些日子我随辛娘子一道给女犯送药,遇着玉芙,小宣侯为了破案,对她狠狠用刑,实在是令人叹为观止!”
宣婴蓦然一怔!
林微姝一双杏眼如水清亮,竟有几分锐利。
林微姝:“这般有伤阴德之事,我看小宣侯还是少做些才是。”
宣月:“我兄长做事,何须与旁人置喙?”
林微姝:“便是京中勋贵行事,亦有巡城御史监督,总不能视监察院如无物。更何况玉芙虽有盗窃之举,有罪不假,却原不必徒去边陲之地。所谓眼不见为净,总好过留在眼前。”
宣月气得浑身发抖,恼恨之极!林微姝在说什么,究竟在说暗示什么?她这样说,无非是因兄长不肯要她!
宣婴却脱口而出:“是玉珠一番心思。”
话说出口,宣婴亦觉得没意思,又改口:“只当是我罢了。”
林微姝却是言辞清晰:“傅姑娘再厉害,也不是她下令拷打玉芙。之后她毫无同情之意,替你处置玉芙,说到底,无非也是替你名声着想。可小宣侯知晓后,大约也没阻止之意。毕竟人言可畏,为了自己颜面,也顾不得许多。”
“至始至终,亦是你得益最多,傅玉珠虽是讨厌,可似乎也不是她摘了这么些个好处。”
宣婴一惯不喜斗口,尤其是和女眷,如今更不再驳什么。
不知怎的,他只觉林微姝似又与过去不同了。
从前,小姝总是又气又急,声音很大,眼睛里却禁不住浮起泪意。
可现在,林微姝却平静了许多。
那双清亮的杏眼里也是添了几分的,鄙夷!
宣婴心头巨震,不过下意识间浮起的不是生气,而是竟有几分害怕。
仿佛有一件在意之物远去,他应说些什么。
宣婴蓦然口干舌燥。
只是还未等他开口,便听着一道嗓音响起:“林姑娘,亦是可巧。”
嗓音温和,听着有些耳熟,是沈侑。
卫国公府本亦在小时雍坊,沈大公子大约是回家走了一趟。
宣婴皱眉,略生恼,忽觉街口探头探脑者众,沈侑又是这其中最讨厌一个。
但沈侑寒暄打过招呼,宣婴亦不好失礼。
沈侑又向林微姝说话:“林姑娘可要回外城?我正好捎带一程。”
林微姝点头,十分愿意。
宣婴纵想阻止,似也并无理由。更何况一旁有人探头探脑,本亦不合适加以争执。
他亦不是那等放得下面子的人。
宣婴心口不觉发闷酸涩,沉沉极不舒坦。
虽如此,宣婴仍有几分犹豫,终归下不了决心如从前那般低声下气哄回林微姝。
待林微姝上了马车,她袖下的手掌亦禁不住轻轻发抖。
也不是怕,只是她情绪甚为激动,不免手抖。
自个儿上公堂时是有些紧张,可情绪到位说利索了就顺畅了。乃至于连带她对着宣婴,似乎也会吵了些,不似从前那般失态。
更不似上次那样,被宣婴气得浑身哆嗦,乃至于差些失态落眼泪珠子。
人不能一下子就变,林微姝也告诉自己这样已经很好。
一点一点,慢慢来。
就好似从前,家里出了事,她站在永安侯府外头,那时心情既自卑又愤怒,酸酸涩涩。
不过这一次来,似乎已经和曾经的心情大不一样,一颗心也较为平和。
一切都会越来越好的。
沈侑仔细的打量她,瞧着林微姝眼里也不似上次那样泛红透出泪意,反倒透出几分神采,故也笑笑。
和沈侑估计的差不多,一旦林微姝瞧不上宣婴,她在小宣侯跟前就自若多了。
更不必说上次林微姝辩赢了后,对眼前姑娘的自信心亦大有好处。
沈侑温声:“方才我听了几句,林姑娘是疑那杀死梅四姑娘凶手不会就此罢休,是故前来提醒?你是一番好心,虽与小宣侯不和睦,但也不念旧恶。林姑娘,你心肠亦是极好。”
林微姝轻轻说道:“我是跟永安侯府闹不快,其实,我也没大公子你说得那样好。我是不想来,只是,总不能为了他们那样,我心里过不去。”
沈侑透露温和倾听样子,实则他确实也明白。
林微姝既猜出梅玉茹只是开始,若她隐忍不言,以后若死了人,岂非刻意冷眼旁观看人送死?
善良是年轻姑娘宝贵的资本,林微姝也没必要因这些私怨担上个人命负担。
她还不值得因宣家不善良。
林微姝轻轻说道:“如今蔡萱之事传得到处都是,小宣侯肯定亦有所耳闻。若是为蔡萱报仇,那肯定往蔡萱亲友身上猜。蔡萱并无情郎,不过有一个兄长蔡通,兄妹情分倒是不错。蔡萱死了,其兄是悲痛,可也不好闹着计较。”
“也不能说蔡通没有嫌疑,只是小宣侯查案霸道,用刑也狠。如若不是蔡通呢?”
“这一次涉及宣婴名声,他必然也很急,说不准就会不管不顾。如若凶手目标不止梅玉茹,我猜小宣侯肯定会谨慎些。否则拷问一番后,又出了凶案,我看他一张脸也挂不住。”
“他心思必然是从追凶变为护人,毕竟这其中还有他亲妹妹。”
沈侑不觉一怔。
他善揣测人心,但未想到林微姝竟有这番心思。
林微姝比他以为的要坚强,也比他以为的要真诚得多。
这样的意想不到让眼前的林姑娘添了许多趣味,亦令沈侑心尖儿热了热。
林微姝沉吟:“况且,方才我还特意提及玉芙。”
方才林微姝是有些气,不过也未至于气得太厉害。
她提及玉芙,亦是让宣婴知晓,原是有人看见他。
沈侑看着林微姝认真思索样子,少女面上激动红晕未褪,衬着白皙脸颊,令沈侑心尖儿添了几分酥麻。
他亦说道:“我知晓玉芙,上次你和我说过的,你说小宣侯对她用刑,偏生被你撞见。”
沈侑一提,林微姝忽发现原来自己竟和他说过许多话。
沈侑容色温柔,又很有耐心,虽男女有别,但撞见他时,林微姝总禁不住侃侃而谈,将许多话都说给沈侑知晓。
她有许多相熟的好朋友,不过总归是跟女孩子更亲近,更无话不谈一些。譬如薛秀、小枝等。
对比起来,她跟杨彦虽熟络,却总显客气些,有些话也不好聊。
但沈侑却不同,林微姝跟他处时总是放松,话也有些密。
意识到这一点时,林微姝不觉腼腆几分。
沈侑和声:“林姑娘好奇心重,总要跟体恤自己安危——”
林微姝轻轻嗯了声,顾娴也是这样说的,心下不免添了些惆怅。
沈侑接着说道:“如若有事,可唤我一道,也好彼此有些照应。”
不待林微姝拒绝或同意,沈侑又说道:“我正好有样薄礼,想赠给林姑娘。”
他递过两本书册。
是两本话本,略旧,上面那本封皮上有惊梦记三字。
《惊梦记》是死去的梅玉茹所写,如今因作者横死炒得火热,陈书也一书难求,京城几家书局正忙着雕版再印。
但而今购入却须多费银钱。
除了《惊梦记》,竟还有之前蔡萱所写那本《柳月亭》。
蔡萱名气差些,话本当初刊印的数量也不多,是故林微姝跑了好几处,竟未寻到。
可见沈侑不但破费了些银钱,还很花了些心思。
林微姝有些发窘,因为沈侑周道得有点儿,过分——
偏又送到了她心坎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7章 037 又将他最不
林微姝脸红红的, 想了想,禁不住说道:“小枝和你说的?”
这两日京城流言甚嚣尘上,闹得从前旧本价格也涨了一波, 林微姝也狠不下心花钱买。于是她商量着, 拿过来帮忙抄书。但何老板觉得时下行情正热,雇人抄书成本太高, 不若雕版重印,赶着京城百姓兴头在, 如何狠狠赚上一笔。
沈侑但笑不语。
林微姝:“定然是小枝说给小梅听了。”
沈侑:“我为人懒散, 出自公爵之家, 却爱闲情度日, 亦不免有几分惭愧。能帮一下林姑娘, 亦是心安几许。”
这般言语谦和间,沈侑容色甚为柔和。
他接着便又说道:“林姑娘今日也该有个小奖励。”
林微姝有些不明白,透出几分困惑。
沈侑:“你这般与人为善, 我既看见了,自然应当奖励一二。”
林微姝想了一下, 才反应过来, 微窘:“沈大公子别拿我取笑了。”
沈侑目不转睛看着她,将林微姝反应看得很清楚。每次自己夸赞林微姝时, 林微姝就很有些不好意思, 便透出了几分的手足无措。
但其实林微姝本身是喜欢听别人称赞她的, 是故沈侑总是投其所好, 说得林姑娘一双漂亮杏眼里染上笑意。
沈侑也笑了一下:“其实我只是寻着一处好吃食, 想带你去尝一尝。”
林微姝当然也应了。
和沈侑做了一段时间邻居,她观察得细,隐隐觉得沈大公子似乎当真不喜做事。
说是因耳疾只能清静养病, 可林微姝瞧着沈侑也并没什么上进心思。
沈侑喜静,爱宅家,皮肤亦因少见光而甚为苍白。每隔几日,沈侑会出门,会见几个知交好友,可也不会似林微姝这般闲不住满京城到处跑。
林微姝对他颇有好感,心里绝不愿对沈侑有什么好逸恶劳的恶评,沈侑这是性子恬淡,淡泊名利。
和宣婴那等卯足劲儿往上爬,不惜动用酷刑的人相比,沈侑惊为仙人。
林微姝也没意识到拿宣婴跟沈侑比有什么不对。
一想到宣婴,她仍有点儿堵,不过已好了大半了。
不知怎的,林微姝不免想到死去蔡萱,也想象得到那等不动声色被排挤滋味。
那时节,这些排挤和疏离的恶意如影随形,可细细扯开,也不过是些鸡零狗碎的事,背后有几句恶毒讥讽言语,也说不上是什么很露骨的大恶。
是故林微姝幻想过的回击,也无法是斗口,言语打脸,又或者是占占上风趁势出出风头,似乎也想象不出别的什么报复手段。
这样想想,林微姝也觉得挺没意思的。
沈侑很是温柔,林微姝在他跟前也很放松,两人闲聊,林微姝也情不自禁问沈侑:“大公子,如若有人得罪你,让你很生气,很不舒服,但似乎也谈不上需一定要他付出代价的重大过错,你会如何?”
她想到了宣婴,又想到了傅玉珠和宣月。
只念及这么几个名字,林微姝就好似喉咙卡了鱼刺,虽不致命,却很是不舒服。
沈侑那张漂亮脸蛋透出几分惊讶,想了会儿,说道:“似乎没什么特别令我生气的事,有时候有些事各自有各自立场,也谈不上得罪。”
他苦苦思索后,认真脸如此说道。
林微姝内心如遭重击!她呢,自认还算是个挺善良的小姑娘,总之,应该为人还不错?
但是——
完全不能和沈侑比较!
若沈侑家庭幸福,自幼锦绣堆里长大便罢了。
可沈大公子的处境在京城是人尽皆知,幼时因沈侑病弱,是故惨遭弃之。
他简直如明月皎皎芝兰玉树冰清玉洁点尘不染——
林微姝也自惭形秽十分惭愧见贤思齐觉得自己道德水平修养不到家!
她情绪简直写在脸上,让沈侑看得清清楚楚,也让沈侑觉得有点儿好笑。
不是沈侑浮在面上假笑,是他心里真心轻笑一下。
林姑娘也真是有趣。
不过,他倒未跟林微姝说假话,他确实并不觉得有谁得罪过自己。
哪怕对方有什么恶意,沈侑亦早早原谅对方了。
他这个人也不是说一句假话都不说,但通常是不会主动说谎,尽量亦真诚待人。
甜水巷,此处有个杨婆婆做蜜饯果子的手艺极好。其中有一样樱桃煎,是熟樱桃去核以蜜糖煎之,果膏酸甜,别处没人比她会做。
此巷属外八坊,因杨婆婆这好手艺,倒常有豪门下仆往这儿买果子。
蓝毓就不爱来这儿,嫌此地腌臜,住的也都是些文墨不通的庶民。
偏偏那卫姑娘就住在这地儿。
偏巷中,一女子执伞而来,素衣青伞,姿容清雅,偏生面皮焦黄。
蓝毓瞧见卫兰面上病色,心尖隐隐有些厌恶,努力忍下。
其实若不是卫兰皮肤焦黄,也是个美人儿,否则蓝毓下不了口。
但若将此女纳至身边,蓝毓面上亦挂不住。他性子傲,若要纳个宠,必是要添个色艺双全的。
卫兰皮肤不好,人前拿不出手。
此女出身也差,从前有个伯父在光禄寺做事,倒是宠她,也风光过几年。后伯父亡故,伯母便将这门亲戚扫地出门。
于是,这卫姑娘也和梅香书社没什么关系了。
蓝毓亦是近日才知晓,卫兰居然曾和梅玉茹、乔婉、宣月一起出了那本《惊梦记》
虽不耐,蓝毓柔声关怀:“如今那本<惊梦记>传得沸沸扬扬,你又曾妙笔丹青,替那本子绘过扉页,可亦要担心几分。”
卫兰略沉吟,说道:“我家中清贫,既无锦衣玉食,亦无奴仆成群。伯父死后,家里不好过,也顾不得礼数这般抛头露面。因此我又不是什么金贵之人,若要杀我,本亦不难,我亦早就死了。”
“可见,对方目标并不是我身上。”
蓝毓目光轻轻闪动。
蓝毓:“<玉春记>你写得如何?如今可还写得顺?”
卫兰淡淡:“尚无提笔兴致,不过而今,我想写新作署自己名字。”
她抬头,冉冉一笑,若春花初绽:“至于<玉春记>,不若蓝三郎自己写?”
蓝毓呼吸顿窒,似透出几分恼意。
一开始,是卫兰仰慕于他,奉上《玉春记》,求蓝毓点评。
蓝毓将这本当作自己所写发表,在文坛上声名大噪。
卫兰并未生气,甘当枪手,蓝毓为求稳妥,将卫兰变成自己女人。
这卫姑娘一开始很安顺,可渐渐心思也不安稳起来。
他深深呼吸一口气,压下火气,心忖先安抚一番,是故退一步:“你性子执拗,我拿你没办法。其实我家规矩多,你去了后便知道没什么意思。你执意如此,我也只好顺你心意。”
“我接你进府,纳你为妾。只是,还需些时日安排。”
卫兰却摇摇头。
蓝毓奇道:“你竟不愿意了?又闹起脾气?”
卫兰:“我难道做不得你正妻?”
蓝毓满脸不可置信,自是想不到卫兰竟说出此等言语!
卫兰倒是言语愈缓:“我亦不是没见识女子,知晓何为联姻。所谓联姻,是结两姓之好,各取所需。我知自个儿家底极单薄,娘家是差了些,可我也是极能帮到你是不是?”
“蓝三郎你素有才名,这才名对于清流官员肯定是有助力。一本玉春记,据闻宫中董太后都赞不绝口,京中贵眷爱看者众。而我,默默无闻,只是你的一个见不得光女人。但论功行赏,我如何做不得你正妻?”
蓝毓恼恨:“我看你是起了妄念!”
他蓦然窥见卫兰面上惊色,心下一惊,亦不觉转头。
巷口有两道身影,是沈侑和林微姝。
这两人还捧着从杨婆婆那里买的蜜饯果子,吃瓜吃得面色震惊。
蓝毓如坠冰窖,通体冰凉!
尤其是沈侑!
已夺他探花之位,又将他最不堪阴暗处窥见——
如此的,得意洋洋!
沈侑根本就是故意的!
沈侑这瓜确实吃得挺起劲,蓝三郎性子确实极不好,极自私利己。不过论来自己确实没吃亏,比如谋夺他探花之位,又掐好时间看蓝毓笑话。他每次都占尽上风,只他暗暗得罪别人使其心堵,倒从未体会过因别人得罪自己生出的愤恨恼怒。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8章 038 幽暗处,暗
蓝毓本生了一张好看英俊的脸, 虽逊色沈侑半筹,却亦是好看的。
是故这届会试,旁人打趣, 说竟出了一双玉郎君。
不过而今蓝毓生起气来, 俊美面容倒生出几分扭曲。一片清和端庄中,倒生生透出几分恼意。
如此一比, 更差上沈侑许多。
沈侑这时亦开了口:“蓝三郎,其实这位卫姑娘亦是有才之人, 又一片痴心, 又如此体贴, 为你万般退让, 甘折才气。”
沈侑越说, 蓝毓面上赭色愈浓。蓝毓心念流转飞快,沈侑与那女子已知晓自己令卫兰代写?
说及此处,沈侑叹气:“如此真情, 岂可负之?何必困于门户之见,娶她为正妻又如何。”
蓝毓本来红胀面孔好似又被狠狠抽了两耳光, 面色亦极难看。
沈侑是懂得如何气人的。
门不当, 户不对,蓝毓窥看卫兰更增几分厌意。
他愈恨沈侑。
可惜他未入三甲, 哪怕选为庶吉士, 又入翰林, 蓝毓心尖儿也跟扎刺似的极不舒坦。
他冷笑:“沈大公子竟信这般无稽言语, 我劝莫要随意乱嚼舌根, 胡言乱语。”
沈侑轻轻叹了口气,一派温文尔雅。
蓝毓恼愈盛,亦不费口舌, 拂袖而去。
卫兰容丑,蓝毓不欲理会,干脆一句话也没有。但其实蓝毓心下亦有成算,知晓这卫姑娘有所图,绝不愿一拍两散。卫兰已是他的女人,无媒相合,无论为妻为妾,只能和蓝毓商量。
卫兰被他撇在原地,容色冷冷。
林微姝也不知晓说什么好。
沈侑心思纯粹,说的话也没什么恶意。但林微姝知晓似蓝三郎那样性子倨傲之人,是不容自己娶容色有损的贫家女。
什么样身份男子娶什么样妻子,蓝毓自是如此之想,娶妻自是要娶得面上有光。
劝卫兰迷途知返,不要再与蓝毓纠缠?但此刻卫兰亦羞愤交加模样,没人愿意撞破这么些事。
自尊心强的人被撞见不堪事,没人愿意再听一通不痛不痒说教。
林微姝:“卫姑娘,无论如何,梅四姑娘既已亡故,你还是小心一二,不可懈怠。”
方才买了蜜饯果子,是沈侑忽想起卫兰应住在左近,是否要去提点一二?
林微姝想起这个小小细节,心里忽有些怪。
沈大公子猜出卫兰就是卫琳琅?又居然知晓卫兰住处?
一缕疑窦掠过林微姝心尖,但林微姝并未深思。
卫兰低低说道:“我与母亲商量过,暂且避去大伯府上,长住几月。大伯虽故去,但大伯母一向待我极好。只是从前不愿让亲戚长养,所以才搬出来住。”
方才卫兰不是这么说的,她在蓝三郎跟前十分要强,说自己家境寒微,凶手也寻不到她头上。
不过卫兰只是嘴上说说而已,心下亦早有成算,足见她方才在蓝毓跟前言不由衷。
虽如此,蓝毓竟未相劝,可见未曾将卫兰如何放在心上。
卫兰是个心思玲珑之辈,定也是瞧出来。
总归卫姑娘知晓爱惜自己。
林微姝想着自己第一次见着卫兰正是在书铺,那时书铺何大叔与她寒暄,说卫兰好久未提笔,而今终于写了个新本子。
今日蓝毓前来,也是因卫兰未曾给他续写新章。
卫兰心里未必没数,也许她心里已渐渐明白,且已开始替自己打算。
如若这样,那倒是极好。
卫兰匆匆告辞。
就好似林微姝所想到那般,卫兰心里并不是很舒服。不过卫兰还另外留意了些东西,是林微姝想都未曾想到的。
沈侑温文儒雅,林微姝俏丽可人,春光盈盈,两人站一道倒是十分登对般配。
这沈大公子性子出名软和,似也无甚志向,听他说话口气,也不大介意娶个身份差些的女子。
他与林微姝站一道,虽无十分逾越之处,却亦有些温柔体贴味道。
卫兰不喜温雅君子。
每个女子喜爱的风格不同,卫兰就喜欢傲些有进取心的。男人要强势霸道些,方才有男子气概。
蓝毓就是她精挑细选,心里喜欢的年轻郎君。
可蓝毓不会如沈侑那样想,他眼高于顶,什么都图最好的。就如这次殿试,读书人中个二甲都欢天喜地,蓝毓偏将探花视为囊中物。
蓝毓嫌卫兰貌丑,拿不出手。
回了家,卫兰揽镜子照,映出脸蛋。
她喜在暗处照镜,光线暗些,这差些的肤色就不大明显了。
其实她五官挺漂亮,很好看,蓝毓也不是那等能委屈自己的人。但卫兰皮肤确实不大好,于是蓝毓就又很嫌弃。所谓一白遮百丑,卫兰偏偏气色很差。蓝毓又是要面子的人,于是嫌卫兰拿不出手。
被人这么嫌,卫兰当然不是很舒服。
她没一件事是对的。
伯父卫安在时,其实日子还好。虽祖父不在了,本该分家,但卫安身为长子,有大家长思想,也把早去庶弟家眷养在家里。况且卫兰又颇有才,说话也讨伯父喜欢,卫安看她比亲女儿还亲热些。
可后来伯父去世,大伯母许氏很不喜她,于是寻了个由头将卫兰迁出去。
许氏不喜卫兰很久了,大约不明白丈夫为何更疼侄女些。其实家中女儿无论嫡庶,除非当爹的亲自教导,情分都差不多。没有卫兰往前凑,许氏生的女儿也肯定也不招人喜欢。
可许氏这女子就是心眼儿小,伯父一亡故,就赶着把卫兰给迁出去。
迁出来后,卫兰生了场病,好歹熬了过去,可从此皮肤焦黄,气色不是很好。
大夫也瞧过,说她伤了肝,连带亏了气血,所以一脸病容。
卫兰又气又恨,那时她心里就暗暗发誓,一定会再出头。
可方才她却信誓旦旦,跟林微姝提及,说大伯母会将她给接回去。
想到了这儿,卫兰唇角勾起了一丝幽润的笑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9章 039 宣月十分不
许氏肯定不愿意卫兰回去, 可这由不得许氏。
当初大伯母将卫兰给赶出去,卫兰是没什么办法。
梅香书社中,她出身不如何, 也亲不起来。大家关系就那样儿, 几个未婚姑娘不会为了她去掺和些卫兰家事。
况且祖父早故,论来也是分了家, 也没贪墨什么。这闹出去,也是名不正言不顺。
被赶出来后, 卫兰已许久未曾去梅香书社。
书社里捧高踩地, 风气是不如何, 不过总未至于挂脸。
但凑份子做活动, 轮流请客的花销, 卫兰出不起。
她不服气,明明好文笔,写得好本子, 但不似梅香书社里其他人那般会造势。
名声都是刷出来的,卫兰觉得出不了头。
后来她便把自己稿子给了蓝毓。
她点了烛, 光彩幽幽, 烛光一映,本来焦黄的脸蛋倒是好看起来。烛光一映, 一张脸如珠如玉, 似美上不少。
卫兰一向是个有主意的人。
譬如她称家里有个母亲, 其实这个母亲只是庶母。生母早亡, 父亲在时, 让妾室抚养卫兰长大,也无钱续弦。
迁来这地儿后,家里大小事都由卫兰做主, 她亦只能自个儿给自个儿拿主意。
卫兰厌恶透了而今住的地方,小屋子,又闷闷不透气,白日里也光线暗暗的。若要读书、绣花、写文,都需点个蜡烛,好将屋子照亮堂些。
这样住了几年,卫兰觉得眼睛似乎没以前那么好了。也因耗费心力替蓝毓写本子,于是卫兰气色也更差了些。
她亦心里暗暗发誓,要将自己从狗窝一样地方给摘出去。
房间里不透气,闷闷的有股味儿,卫兰都快要发疯了。
她想要早些离开这个地方,如今机会也来了,因为梅玉茹死了呀!
梅玉茹死了,满京城也议论得沸沸扬扬,各样议论甚嚣尘上。
这时节,她哀求大伯母许氏,说想要回大伯家住几天,许氏能拒绝吗?
又或者许氏敢拒绝吗?
丈夫虽没了,许氏膝下却有儿子女儿,儿子官声要不要?女儿也是要嫁人。更不必提这些议论闹得满城沸沸扬扬,却不是许氏当初将她赶出去无人在意留心时候了。
果然,这次她求上门,许氏也和气答允,说房间也替卫兰收拾出来。
卫兰不觉抿紧了唇瓣,忽又笑了笑——
梅玉茹死得好啊!
然后她又想到了林微姝,一想到林微姝,卫兰不舒服的感觉不觉又涌上了心头。
林微姝喜动,爱晒太阳,所以气血也足,看着精精神神的。尤其林微姝一双眼睛,漆黑水润,亮晶晶的,一双杏眼看着水头足。
本来只七八分姿色,配上林微姝的精神,倒是十分的人品样貌。
那沈大公子看着性子也好,是个温柔之人。
卫兰又想,不过林微姝一身衣衫倒是素素的,看着手头也没几个银钱可花销。听说那小宣侯已订了亲,又是傅家姑娘,却仍对林微姝念念不忘。可念念不忘又如何?说到底,仍是傅玉珠赢了去。
卫兰心里稍畅快些。
人困窘时总禁不住跟别人比。
好在,卫兰也快换了个地儿了。
几上有一本《惊梦记》,卫兰伸手缓缓翻开。
这本旧书,本来满京城皆无人留意了,可而今这般一闹腾,怕又要炒得洛阳纸贵。
卫兰瞧着自己手指,而今家里只一个粗使婢子,又笨笨不顶事,许多事情皆要卫兰自己做。
这样日子过几载,卫兰手指也显粗了,细看都能看得出来。
蓝毓也嫌她手粗。
卫兰心头不觉又火起,接着又生生的压下去。
她看着扉页上四个署名——
梅斋主人、西江月、凌霜居士、卫琳琅。
同一时间,另一片手掌亦翻开书页,正是乔婉。
其父乔致远是清流科道官,广西道掌道御史亦属一方要员,可代天巡狩,更不必说乔婉在京城是出了名受宠。
其母宁氏一口气生了三个儿子,才添了个闺女,故亦是宠如珠宝,爱惜得不得了。
乔婉被宠得厉害,加之又聪慧伶俐,故时常有些索然无味之感。
她在家无人可掠其锋芒,母亲掌家管事,又宠极女儿,一向护着乔婉。再者便是祖母,也将乔婉当心肝儿肉。
其他几房年轻女娘见着乔婉都短了三分,绝不敢和乔婉大声。
是故哪怕和书社几个姑娘不过是面子情,乔婉也仍常去,她总需寻些乐子打发时间。
可现在,这消遣之事竟也藏着凶险,小宣侯还差人警示,说恐凶手目标非止一人。
乔婉听着没趣得很。
家里倒是担心,乔婉没当回事。
她翻看死去梅玉茹写的那本《惊梦记》,倒发觉几分端倪。
察觉到有一处不对,惹得乔婉心生疑窦,只是无人可讨论证明。她便想到宣月,最好是跟宣月议论探讨一番,将事情理清。
她已约了宣月,明日在大觉寺见,再往后,她只能在诚王妃寿宴上见宣月了。
听说诚王妃这次做寿,要一搭两便,让辛娘子在寿宴上收林微姝为徒。
如此一来,也沾了诚王府声势,连带着有许多宾客做见证。
乔婉估摸着那时节宣月也没心思跟自己议论什么案子了。宣月心思浅,情绪又易上头。
而且宣月又与林微姝闹不合,肯定咽不下这口气。
那便约在明日,她与母亲去大觉寺上香,与宣月聊一聊。
抬头之际,乔婉眼底亦不觉流淌缕缕微光。
她去梅香书社只为消遣,乔婉自负聪慧,那几个梅香书社女娘扯头花,落乔婉眼里跟傻子似的,不过看看倒是有趣。
未曾想有人竟将事折腾在乔婉头上。如今京城市井坊间皆在议论,说梅香书社官眷贵女欺辱旁人,避得蔡萱自杀,说得绘声绘色。说逼迫蔡萱的总共有四人,分别是梅玉茹、乔婉、宣月、卫兰。
乔婉惹一身骚,是笃定幕后必有人盘算,可那人无论怎样算计,都不能算至乔婉头上。
乔婉起了心,有意将那人给扒出来。
她已有几分头绪。
乔婉倒是十分了解宣月,
永安侯府里,宣月又在闹性子。宣月这段日子可谓流年不利,处处不顺,先是亲眼窥见梅玉茹身死,后又传出那些个流言蜚语,十分的不中听。
再来,却是传来林微姝的好消息,偏巧前几日宣月还跟林微姝吵过嘴。
兄长对林微姝的分析上心,辛淮又要收林微姝为徒,这林姑娘日子竟好起来。
她红着眼眶,和来劝自己的母亲闹:“我不去!诚王府做寿,我去凑什么热闹,平白让人笑话。”
贺氏劝她:“你自去了,大大方方的,有几个笑你?况且,你不是说拘在家里太闷,本来央求着去,怎么又闹脾气?”
“况且,旁人必议论她与我家那些事,许多双眼珠子盯着。你不去,反倒惹人议论。”
贺氏也有些后悔,她忽想自己在处置林家母女这桩事上可是有些轻忽?
从前贺氏是不会有这样想法的,她觉得自己在处置安之这桩旧姻缘上十分的慷慨大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040 那脚似踩在
不过此一时彼一时, 从前林家母女迁出外城,说是顾忌安之名声,但其实也知晓这母女二人并不能闹起什么风浪。
贺氏也未计较林微姝母女二人无礼, 出手也阔绰, 已是十分心善。若是遇着些刻薄的人家,说不准还会诋毁女方名声将之贬得一文不值。
也就永安侯府一惯行事柔和罢了。
她想, 小姝那孩子当年看不出来,而今倒瞧出有几分心思。
辛淮有名声, 亦和贵人们有些来往, 且也不怎样讲究门第。林微姝好好的忽又念着去学医, 倒也能看出是什么心思。
倒也不失是个好出路。
好出路谁都看得出来, 但能拢到手里也是自个儿本事。
与月儿关系好的吴语燕不也挺想巴上辛娘子?也不知哪里惹辛娘子不痛快, 辛娘子怎样都不愿意收。
这林家小姝也是给自个儿谋了个出路。
贺氏性子好,也不愿意把人往坏处想,不免想当初小姝单纯可人的样子想来也不是演的。无非是林家出了事, 在外城熬了几年,打交道的又是市井之流, 是故养出些心机, 倒也不好过分苛责。
宣月在一旁埋怨:“她必然早知晓辛娘子要收她为弟子,刻意不说, 故作倒霉, 心里只求看人笑话, 这般装模做样。”
贺氏听了, 也觉得是这么回事儿, 多少有些郁郁。
她想小姝性子要强,可心思似又太多了些了。贺氏哪怕性子好,心里也有些气, 觉得林微姝眼皮子到底浅了些。
哪怕巴结上辛娘子,是抬了些身份,也不算极的前程,至少放在永安侯府跟前不算什么。
所以她更不愿意女儿闹性子,这一闹挂了脸,别人还真以为宣家十分在意了。
不过宣月这副模样,亦使得贺氏瞧着便头疼,有些拿她没法子。
次日,大觉寺,乔婉却等了空。
乔婉本来察觉出什么,有意查一查,和宣月议论一番。
未曾想宣月竟未现身,推说是身子不爽快,让乔婉为之气结。
她心里埋怨宣月,平时自吹性子豪迈爽利,真遇到事却没什么胆气。
虽如此,乔婉母亲宁氏却对宣月称赞有加:“这月丫头也是知趣,知晓而今避在家里,方才最好不过。”
言辞间,宁氏显然不赞同乔婉又来大觉寺上香。
乔婉不以为意:“母亲以为能有什么事?”
大觉寺香火旺,寺中栽种兰花多株,以此闻名,再来就是秋日,院中银杏一片黄灿灿的,景致甚美。
如今虽不是赏兰的节气,却也香客甚众,游人如织。
再者乔家官眷出入,自有婢仆护卫跟着,又是宣家京郊别院那样僻静所,能有何事?
宁氏自也并不是真觉得能出什么事,若真有事,早不许阿婉出门了。
虽如此,宁氏却是觉得女儿性子太要强了些。
宁氏:“虽不至于出什么事,只是而今种种议论甚嚣尘上,何不避一避这些口舌?永安侯府那丫头那般要强性子,如今不也服了软,也不招摇了?”
乔婉:“女儿怎与宣月相同?哪怕在书社,本也没怎么掺和蔡萱之事。”
她没宣月那般畏事。
蔡萱之事,她其实也没怎么掺和,理直气壮。况且此事怕是另有内情,乔婉也查出了几分端倪。
可巧的是,蔡萱死后,蔡家偏生也在大觉寺供了长明灯。
蔡萱是春日里自缢死的,这两日蔡母还来大觉寺做了法事,设了法坛,供了果品鲜花,点了几盏六蕊灯供着佛像,又令僧人鼓钹钟磬念几卷经,烧些纸钱经文。
这些乔婉都打听得很细。
不过乔婉也没跟母亲说这些,只说大觉寺有一口泉,泉水清凛,比别处要清甜。她陪母亲吃盏茶,再用些素饭。大觉寺素面做得好,汤底都是菌菇类熬的汤底。
宁氏很快被女儿转移了注意力。
这次来大觉寺,乔婉收获颇多,心里十分得意。
不过要离去时,乔婉却忽有些不舒服,隐隐有些不自在。
一道冰冷目光落在了乔婉身上,似黏在乔婉后背上似的,让乔婉极不自在。
乔婉左顾右盼,并未察觉到什么。
只不知为何,那冷飕飕的凉气似从乔婉心尖儿泛起,使得乔婉通身不舒服。不知怎的,她想起梅玉茹的死。她是未曾亲眼窥见梅玉茹死状,但亦知梅玉茹是被人戴着钟馗面具,狠狠砸下。
此刻乔婉已要离开大觉寺了,人已至天王殿。
天王殿通常便是寺庙第一层院落,再往内,方才是大雄宝殿,供着横三世佛。
天王殿里自是供着天王,乔婉抬眼便窥见。
她看着的是南方天王增长天,通身蓝色,手执宝剑。
乔婉忽微微恍惚,想着梅玉茹是死在钟馗面具之下,钟馗便是眼瞪如铃,眉毛倒竖。偏生这天王殿所供天王亦是眼珠圆瞪,容色狰狞,便是金刚怒目。
她欲快走,可那尊蓝色增长天王蓦然眨眨眼!
乔婉一时寒毛倒竖,以为自己瞧花眼。
那“天王”蓦然跳下,抡动手中巨剑,狠狠一砸乔婉头颅。
女郎脑袋如西瓜般嘭的砸开,血花四溅!
宁氏目瞪口呆,放声尖叫,那“天王”手执染血巨剑,匆匆奔走。
沿途香客见之,如何敢拦?甚至有人唬得身子酥软,跪地磕头,只以为现出神迹。
乔婉是第二个死者。
本来梅玉茹已死了小半月,京城议论也淡了些,而今却因乔婉之死比从前更热闹十倍。
本来大家只是猜,也未必作准,而今凶手竟当真按照那本《惊梦记》的署名杀人。
如此看来,蔡萱之死必然是极大的怨气,否则何至于有人如此为其报复?只恐那几个贵女都脱不得干系。
梅家,小倩亦听闻此事,仍是不信。
梅玉茹在她心里自是极好的,市井坊间种种言语想来亦不过是旁人诋毁。但小倩心思也有了一些变化处,譬如半月之前,她将小宣侯吹得天花乱坠,十分推崇。
可到而今,小倩自是另外的看法。
小倩:“这小宣侯只是花架子,中看不重用,据说之前什么案子,拷问个国舅身边姬妾,结果一无所获,反倒是靠前任宛平县令之女林微姝破了案子。”
“如今这桩案子,绝不能指望小宣侯,只能指望林姑娘。”
宣婴查了小半月也无声息,小倩这小姑娘光速变心,开始吹起林微姝。
木七这个凶手在一旁:“哦~”
他前日杀了乔婉,如今还通身的亢奋之意,十分爽快。
木七不喜欢乔婉。
其实亦他身份,极难和乔婉有什么交集。不过谁让梅玉茹加入书社,又与乔婉玩在一道。
有一次乔婉和梅玉茹一块儿外出踏青,捎带了木七,说是赏庵外尼姑料理花圃里一朵新开的白牡丹。
盖因昨日下了雨水,地有积水,乔婉不愿踩上去弄脏新衣新鞋,偏巧那滩水又在那株白牡丹前。
一旁与木七不和的钱管事便吩咐木七将外褂褪下,垫在泥水里。
木七这一身是新做的衣裳,自然不愿意,可也没法子。
他崭新衣衫垫泥水里,眼睁睁瞧着乔婉踩上去。乔婉新做了绣鞋,那双绣鞋漂亮又干净,轻轻巧巧踩上。
乔婉只看了几息,又笑着说这白牡丹也没什么了不起,转头就与梅玉茹说笑了。
赏花只是个由头,其实她无非是跟梅玉茹这手帕交出来玩一玩,散散心。
乔婉甚至不大记得木七这个人,毕竟一个千金小姐,哪能记得一个下人?
后来木七找钱管事赔衣衫,钱管事也不肯赔,说木七这新衣服是粗料子,也不是老爷夫人们穿的绫罗绸缎,也未用金丝银线绣花。这外套洗一洗,又没被踩坏,又不是不能穿。
木七也没嚷着要赔了,那件外褂泡泥水里,又被人用脚踩过,木七也不可能贱得穿身上,转头便撕个粉碎。
两月后,钱管事就醉后跌水池子里死了。
前日,他一下子把乔婉脑袋砸个稀巴烂,让乔婉再不能露出趾高气昂的表情。
一想到了这里,木七甚至忍不住在笑。
小倩还在他耳边吹:“这林姑娘,可是了不得。”
木七想,林姑娘?再怎样也不过是个女流之辈,有什么了不起?
木七心下十分看不起林微姝。
他口里却说道:“这林姑娘真的这般了不起,要查这个案子?”
小倩却叹了口气:“可惜她是女子身,还真不好插手。上次她上公堂辩护,也是破例为之,可一不可再。这男子有功名,方才有资格上公堂辩驳案情,她自是不便。”
小倩也是听别人说的,不妨碍小倩说得头头是道。
小倩:“听说林姑娘要被辛娘子收为弟子了,不过除非她有朝廷恩赏的品秩,方才有资格出入公堂,谈论一下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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