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微姝已请证人上堂作证, 证明刘邵确实花生过敏,吃时会身体不适。
杜鹃为魏红药身边贴身侍婢,自是知晓刘邵有这个毛病。魏红药私下待刘邵, 其实极贤惠, 总是劝刘邵忌口。
以前刘邵倒是会听一听,但自从魏红药被赎身后, 刘邵就不大将魏红药的话当回事。
再来就是翠馨院的妓子凝儿。
刘邵在翠馨院逗留年余,翠馨院妓子亦算跟他熟络, 自是知晓刘邵一些生活习惯, 知晓刘邵吃不得花生。
魏红药为人很大方, 也很讲义气, 是故凝儿也愿替魏红药作证。
以上二人皆是与魏红药相熟之人, 难保有情弊之嫌。
不过林微姝还挑了别的人证。
她竟寻来刘邵同乡蒋生。
蒋佑已年余未曾见过刘邵,不过倒确实记得刘邵这个毛病。有次同乡饮酒,刘邵多吃几口花生, 竟浑身红疹,喉咙红肿嘶哑。
不但蒋佑, 当时列席同饮者皆有印象, 蒋佑自认并未说谎。
就连给刘邵卖盐酥花生的张老儿亦来作证。
张老儿作证,当时是刘邵自己来买盐酥花生, 并不是旁人买给他的。
可见刘邵没人管束后十分放纵, 也不知顾惜自己。
大胤审案流程跟现代不同, 林微姝请的证人是无需提前报备的, 也就是说王县令手里并无证人名单。当然, 也使得审案过程添了些不确定的趣味性。
衙门众人和围观群众也听得津津有味。
审案的王县令亦觉得眼前林姑娘也是言之有物。
有证人证词,加之刘邵尸首在这儿,基本可以洗去魏红药杀人嫌疑。
魏红药本来没报多大希望, 而今容色亦不觉眸色一亮。
林微姝开始乘胜追击,层层揭秘:“可诸位请想,如若刘邵是误食花生而亡,为何死后口中被灌入砒霜?不但误导了陈仵作,更使魏娘子蒙上不白之冤?”
一旁陶通神思似有恍惚,亦不知想什么,他心底不安之意却浓上几分。
林微姝图穷见匕:“实则栽赃魏红药,在刘邵死后灌入毒药之人正是堂上这盐商陶通。”
一语既出,众人皆惊,又脑补了许多剧情。
莫不是陶通贪图魏红药美色,又因魏红药宁死不允,面上不说,心下却十分记恨。
就连魏红药也十分吃惊,毕竟魏红药满心都顾着留意刘邵,也没怎样在意陶通。
林微姝还欲往下说时,这时却有变故。
兵丁开出一条道,宣婴大步踏入,容色沉沉,气势极锋锐。
他口中不觉说道:“今日有犯人陶通谋害董国舅,是故前来捉拿,此事兹事体大,不得耽误。”
林微姝一愕!
她娓娓道来,本有自己节奏,先替魏红药洗去杀人罪名,再牵扯陶通,抽丝剥茧般替众人解释究竟发生何事。
未曾想她还未来得及说,宣婴竟抢先说了。
于是林微姝飞快说道:“我正欲说,陶通之所以如此,乃是因他和董国舅案子有关。”
但因宣婴抢先开口,竟使她接下来这句话宛如拾人牙慧,鹦鹉学舌。
便是王县令也不觉一呆,一时皱眉。
宣婴也没拿眼看林微姝,更没回林微姝的话,而是张口说道:“将陶通扣下,不得有误。”
立刻有两人如狼似虎向前,将陶通拿住,五花大绑。
林微姝便有点儿崩不住!
说她有小心思也罢,她就觉得宣婴并不是他自个儿聪明猜到的,倒仿佛将自己的话听进去了,于是故意撇开自己立功。
因为小宣侯之前明明还没头苍蝇似的。
林微姝忽而觉得自己实在太鲁莽,也太沉不住气,为了炫耀和出气,和宣婴嚼那些话。她忘了眼前这位小宣侯本就欲出风头,欲以雷霆之势立威扬名。
她忘了两人本是竞争关系。
林微姝忽觉得自己傻得不得了。
本来这样闷亏吃了便罢了,吃一堑长一智。
可偏偏林微姝有些忍不住,主动拦在了宣婴跟前,忍不住说道:“小宣侯,明明是我先推断出陶通和董国舅之死有关,你却是——”
“你却是来争功!好似你断出这桩案子一样。”
林微姝忍不住,将心里话都说不出来,模样也不似方才那般踏实沉稳,游刃有余。
宣婴心下一冷,不觉感慨林微姝这般斤斤计较,这女孩子总归是利己的,眼睛里揉不得砂子,不允她自个儿利益受损,全无玉珠宽厚周到。
而今不过是区区一介民女,却挡于他这个协管五城兵马司的都督跟前,所依仗者,不就是那些往昔旧情?
但宣婴并未与她计较,他也不至于因此失了风度,无论怎样,他总归是要周全这些旧情和颜面的,只柔声道:“小姝,别闹了。”
他这样口气一说话,县衙上下以及围观群众都觉宣婴和林微姝有事。
就连审案的王县令也觉二人言语纠缠,似有感情纠纷,莫不是在公堂上耍花腔,不觉皱了一下眉头。
林微姝竟气得手掌、嘴唇发抖,勉力使得自己冷静。
若如那日马车里一般争吵,再哭出几滴泪水,甚至哪怕眼里添了泪意,落别人眼里就是个不成熟小姑娘,说话更靠不住了。
林微姝拼命克制住自己,极冷静说道:“陶通牵扯三起凶案,其中事由我已了然,何妨一听。”
宣婴一皱眉,面上不耐烦之意更浓了些,嗓音越发低沉温柔:“何苦如此?小姝,你今日莫不还念着旧日婚约?于是非要与我计较?”
一桩公事生生让宣婴说成私事。
这时节,县衙外倒传来一道声音:“小宣侯,不知你来捉拿陶通,是有人证,抑或物证?莫不是方为天子近臣,便行当初朱衣卫之事,如此霸道?这岂不惹人非议?”
说话是沈侑。
其实此刻小枝亦赶到县衙外了,方才也欲替林微姝帮腔,指责永安侯府何等无情自私。
不过小枝要开口时却被沈侑阻止住了。
小枝自个儿也回过神来,发觉如若自己这般分辨,便更惹人误会。
宣婴寻声望去,见着沈侑,不觉错愕。
沈侑已摘了面纱,露出一张温秀俊雅面容。
他一身素衣,如一颗明珠般,散发淡淡光辉。
沈侑继续道:“不过小宣侯少年得意,行事意气风发,杀伐果决,自也并不需要介意风评之事。不过,哪怕是五城兵马司拿人,也需小宣侯自己签写一张拿人牌契,之后要存于档案之中,作为凭证。”
“小宣侯,不知你替自己签了没有?”
宣婴语塞,他还当真并未签写。
虽是一张纸的事,本来也是宣婴自己盖印签字,但宣婴只顾着人来,程序并没有走。
宣婴不耐,淡淡说道:“我如今现写一张便是。”
沈侑微笑:“那好!如今烦请小宣侯手下兵丁回转取一张拿人牌契,要制式正规,内容书信规范,再加盖印信。”
如此一来一回,也要耽搁些时间。
偏偏沈侑句句扣着规则,半点不肯放松。
林微姝已缓过劲儿来,沈侑也望向她,四目相对,沈侑和声说道:“林姑娘,不知你可知晓陶通涉案之始末?证据是否齐全?”
林微姝此刻也伶牙俐齿回得飞快:“我自是知晓始末,知晓发生何事,更有确凿证据证明陶通害死董国舅、李春儿、王文岸三人。”
沈侑微笑:“那如此甚好。”
他又说道:“再者而今王县令正在审刘邵之死,此案尚未审结,林姑娘正欲道出真情。哪怕小宣侯手续齐全,也该一旁等待,等宛平县审结此案后,再带走此案重要涉案人员。”
这也有点儿挑的意思。
王县令亦深以为然,一拍惊堂木:“小宣侯还请退下,待本县审问完毕,再议其他。”
“再者,小宣侯下次拿人时,勿忘亲笔签好牌契。莫要坏了规矩。”
作者有话说:
大年初一,新年快乐!大家好好玩~~
第22章 022 林微姝步步
王县令的姿态倒是颇为强硬。
和古装剧刻板印象不同, 王大人身为县令,并未对个侯爷之尊卑躬屈膝。
县令品阶虽低,却是堂堂正堂官, 正经的清流文臣升迁体系。更不必说京城宛平县令和别处县令本便不同, 品阶也比地方县令高一级。
宣婴算是勋贵出身,和清流本是两个体系, 王县令也不怵他。
沈侑的挑拨算是颇具成果,王县令颇为不满, 亦觉宣婴过于霸道, 有些不尊重宛平县衙。
当然几番折腾, 陶通已被折腾得双颊苍白, 眼里已透出几分惧色。
林微姝娓娓道来:“此事尚要从当初陶通入京时说起, 他是贩盐豪客,不耐以布匹从边郡换支盐引,便欲买些存积盐。与常例盐不同, 存积盐能立刻支取,不必排队等候, 是故也十分热俏。若要在存积盐出纳时支取, 自然得有一些门路关系。”
“那时陶通便曾跟死者刘邵夸耀,说自己认识董国舅, 能帮衬说项。”
“他也不算说谎, 讨好了董国舅, 靠董国舅关系, 陶通又结识了长芦青州分司的五品运同王文岸。”
“宴席结束后, 陶通给董国舅和王云同一人赠了一瓶名唤玉楼春的春酒,而这正是祸事的根源。”
陶通听到此处,不觉身躯轻轻一颤, 连同那几分侥幸心思都被林微姝生生击个粉碎。
他更想不通这林娘子竟连这桩根由都知晓。
“等买卖谈成,陶通志得意满,恰又窥见魏娘子美色,他是什么都要得之才满意性子,故又刻意引诱刘邵,使了些手段笼络刘邵。在刘邵答允卖了魏娘子后,他更赠了同样的春酒给刘邵。”
“于是,董国舅、王运同、刘邵这三名死者皆得陶通赠酒。”
三桩命案于是这样联系起来,陶通便是那根线。
一旁陶通也回过神来,又赶紧喊冤,口里只道:“恐是林姑娘一心欲扬名,以我做筏子。”
王县令也不惯着他,不耐烦,更何况也正听得起兴,于是一拍惊堂木:“公堂之上岂容你随意喧哗?是非曲直本官自会推断。待林姑娘将故事叙全,亦有的你分辨之时。若再聒噪,便定你个扰乱公堂之罪。”
林微姝准备极充分:“民女请上传死者李春儿之婢锦儿上堂作证,证实案发当日,陶通确有赠酒。”
王县令允之。
锦儿上堂,亦证明林微姝所言不需。那时陶通说的天花乱坠,说从长生教的小神仙处讨得丹药,融入补身春酒之中,于是补上加补,又以玉瓶储之。
林微姝:“除了锦儿,当时宴席上婢仆歌姬亦不少,民女也不惧细查,有目击者众多,可证赠酒确有其事。”
王县令倒不疑林微姝言语有假,不过虽赠酒,也并不一定代表那春酒之中一定有毒。
林微姝:“第一个死者是董国舅。董国舅新得一胡姬,与其风流时饮下春酒,于是中毒呕吐,乃至身亡。那胡姬玉芙受了惊吓,收拾细软逃走,倒惹出几许误会。”
宣婴清俊的脸蓦然一热,不免往林微姝往坏处想,觉得林微姝约莫是故意这么说。
毕竟案发之后,是宣婴快刀斩乱麻,先行捉拿了玉芙,旁人皆以为他必会率先破案。
平素他亦不免将林微姝往阴暗处想,不过这一次难得猜对一回。
林微姝确实是故意的,此刻又添了几句:“小宣侯捉拿那胡姬,也是缘木求鱼,全然断错方向,只盼那玉芙不要受了惊吓。”
林微姝言语里亏宣婴两句,亦有几分成心落宣婴面子。
林微姝继续叙道:“当然一开始陶通得知董国舅亡故,亦受这些流言蜚语影响,并不知晓是自己所赠春酒缘故。他和旁人一样,以为是那胡姬玉芙贪图财帛,不知天高地厚,药杀董国舅后逃脱。这其中也许有别的什么内情,但总归和他没什么干系。”
“那时候,他可能只觉可惜,好好结交的一个贵人,竟也这般没了。彼时他尚有闲情逸致,有心思去图魏娘子,也就是魏娘子欲投水自尽那次。”
那一次宣婴居然也在,陶通不知晓自己是凶手,宣婴也不知晓自己心心念念欲寻的凶手居然就在自个儿眼前。
宣婴只窥见林微姝亲自将魏红药从水里拉出来,劝说魏红药不要死。
陶通脸上的肌肉轻轻颤动一下,口里没言语,不过林微姝的揣测亦非全对。那时董国舅一死,陶通也全无兴致图魏红药了。是刘邵自个儿要将女人卖过来,惹得魏红药寻死觅活。
那时陶通还在一旁劝了两句,只说自己也无强迫之意。
倒闹得死者刘邵怅然若失,那小白脸觉得失了个巴结贵人的机会。
林微姝:“可等到王运同、李春儿双双身亡,陶通终于察觉不对了。”
她望向了陶通。
“一而再,再而三,这样出事,你也窥出几分端倪。况且董国舅身份尊贵,骤然死了,也轮不得你窥探。可王运同和李春儿死在了青楼,你去现场也极容易。哪怕你没去成现场,打探消息却不难。”
“于是你知晓了二人死前曾饮酒,且呕出许多秽物,观其死态亦是欲行那事。于是因助兴饮下你赠春酒亦顺理成章。”
“然后,你终于反应过来!知晓可能发生了什么事。你所赠春酒药性太大,饮之虚不受补,饮者便暴毙而亡。想着董国舅亦是如是,想着满城皆欲捉住谋害董国舅凶手,当然也包括眼前小宣侯,于是你亦惊出一身冷汗!”
“这件事当然不能使人知道!”
“但你突然发现,还有个天大的把柄在别人手里!”
“因你欲买魏红药,你将同样一瓶玉楼春酒赠给刘邵。不但如此,你还曾向刘邵夸耀过,说你认识董国舅。你说得天花乱坠,说了此酒来历,说外头等闲没有。赠酒之时,你还故意让刘邵知晓他能享和董国舅一样的春酒。”
“如今你恨不得打自己耳光,生恐此事露出端倪。”
“毕竟那刘郎君看着不甚聪明,魏娘子却是心思灵巧一个人。”
“你心里急,生恐迟则生变。于是就在李春儿王运同死的那晚,你匆匆赶至东正坊,到了魏红药和刘邵居所,意欲销毁证据。”
“对了杜鹃,你不是说,那日有遭贼?”
杜鹃已听得呆住了,下意识点点头,未曾想所有之事竟串起来,那日遭贼亦是整个事件一环。
陶通已冷汗津津,林微姝步步紧逼:“那日你暗潜偏被发觉,魏娘子大叫有贼。此事还惊动巡城兵爷,惊走那贼。”
“据杜鹃所言,是申时初。当然,除开杜鹃,此事邻人和巡夜兵丁皆可互证。”
“初潜未遂,但陶爷你也听着些私密之语了,是不是?”
陶通当然亦听到了些私密之语。
那就是刘邵性子懦弱,受了刺激和惊吓时,就会雄风不振。
依陶通看来,这男女之间如生出了别扭,若晚上能睡一道,也闹不出什么了。偏生刘邵软面似的性子,竟如此不济。
“听着那些私密之语,于是你二次潜入屋内,见着刘邵尸首时,虽气打不了一处来,却并不奇怪,是不是?”
不错,陶通那时是十分着恼,却并不奇怪。
男人最受不得那方面不行,尤其是魏红药又与刘邵闹成那样子了。
刘邵以药助兴,于是饮下自己所赠之酒。
那时他情绪紧张,呼吸粗重,汗水一滴滴的淌落下来,心下十分的惊慌。
惊慌之余,他还生出愤怒!刘邵这个废物!
年纪轻轻,竟如此不济!这么个岁数,竟需以春酒助兴。
如今刘邵好端端死了,别人会否将三桩案子联想到一处去?
那自然是决计不能!他要设个法子,让旁人将刘邵之死疑到别处去。
虽惊惶之中,陶通很快便有了个主意。
林微姝:“你很快便有了个主意,你将砒霜灌入死人口中,做出刘邵被人用毒药杀假象。如此一来,别人会疑是魏娘子下的手。”
众皆哗然,陶通面白若纸。
魏红药抬头,眼里充满了惊诧和恼恨。
围观群众议论纷纷,喧哗声不免响亮了些,惹得王县令又狠狠拍了几下惊堂木,示意现场肃静。
林微姝也进入状态,早不留意宣婴,再下一句极有分量质问:“可你为何随身携带砒霜?”
“因为你最初便有药杀二人,趁机灭口打算。”
少女咄咄逼人,亦无丝毫贞婉柔顺,宣婴瞧得分明,将林微姝那等争胜爱出风头性子窥入眼中,心下冷了冷。
一股异样的不舒服在宣婴心头翻腾,让宣婴极不痛快,使得宣婴心口闷得发慌。
林微姝如一朵开得极艳的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章 023 王县令还不
魏红药不在, 算是逃过一劫。
陶通之所以有此急智,亦是因他早便心存恶念。
毕竟陶通原先打算是让二人一同被药死。魏红药性烈,与刘邵撕扯闹得沸沸扬扬。若传出魏红药下毒使得二人齐齐殉情之事, 旁人听了亦不会觉得奇怪。
陶通已被林微姝逼得面色铁青, 容色甚为难看。
王县令呵问:“陶通,事已至此, 还不认罪?”
当官审案亦要辨其色,观其形。
只观陶通容色, 王县令便觉有门, 多半八九不离十。
若今日审的是董国舅被杀一案, 王县令已然会喝令左右向前, 当堂动刑。
不过亏得那位沈郎君提醒, 王县令机智反应过来,怕是于理不合。
若他欲对陶通动刑,也需今日将陶通拘之, 再由刑房书吏做好文书,排期开堂, 方可正式用刑。
这一番流程走完, 那厢宣婴早签好拿人牌契。
念及于此,王县令亦不免觉有几分可惜。
眼前林姑娘已推断出大半案情, 结果竟让宣婴捡漏?
待陶通被抓去五城兵马司, 一番用刑, 又依林微姝推断去查诸般线索, 必能将案子办得十分妥帖。
王县令心下倒觉有几分可惜。
除了不好争这个功劳, 还因这新得意小宣侯横冲直撞,仗势而行,令人不大服气。
还不如林微姝这个民女, 这般聪慧伶俐。
依王县令想来,除非陶通当场认罪,算是向宛平县衙自首投案,这小宣侯盘算方才落了个空。
不过这陶通是个做惯生意盐商,性子十分油滑狡诈,所谓不见棺材不落泪,其人多半存有侥幸心理。
是故王县令一番呵问,惹得陶通面若土色,却亦到底未张口主动认罪。
他非但不肯认,还喊起冤:“无凭无据,且无人证物证,我如何能认?”
林微姝倒未曾理会这其中弯弯绕绕,她正兴起,亦未曾留意其他,继续说道:“你宴请董国舅与王运同,除了在场宾客,亦有婢仆乐伎,亲眼窥见你赠酒之人不少。你将春酒蓄于玉瓶之中,赠予死者三人。”
陶通一开始被林微姝一通言语说得心神大乱,而今倒缓过劲儿来:“公堂之上,陶某不敢擅自喧哗,但青天老爷断案,所求是真凭实据,绝不是随意杜撰故事。听闻时下风气开放,女娘子看话本多,提笔写故事者更多。”
陶通更反将一军:“听闻林氏女生父乃是从前宛平县的林县令。同僚之女,自少不得被照拂几分。”
虽未点名,但陶通觉得王县令偏私。
于是这言语之中,便有几分控诉之意。
众人听耳里,觉得陶通是垂死挣扎。王县令倒是皱了下眉头,心忖这陶通果真刁滑。
陶通不知王县令是碍于程序上不合规没用刑,毕竟今日审的并非陶通药杀董国舅之案。眼见王县令没令人将他按下来打板子用刑,陶通以为自己用言语将王县令给挤兑住乐,不觉自以为得计。
如此一来,陶通面上似有得色。
这份得色让宣婴窥见,却不觉一皱眉头,生出几分厌恶。陶通不过区区商贾,通身的俗气,又如滚刀肉般不肯知错。
宣婴一见,自是大倒胃口,更生出打脸此等刁滑商贾之意。
他淡淡说道:“好生放肆,待兵马司审问之后,亦不知是否仍这般口硬。”
虽勋贵出身,只宣婴上过战场,通身自带一股子肃杀气。
陶通自受了惊吓,觉得这小宣侯当真是个冷面煞星。
不过陶通虽受惊吓,却并不打算认罪,毕竟毒害皇亲的罪名是他担当不起的。
宣婴心下亦冷笑,治奸人本就该用刑。
他心里憋闷之气淡了些,似也已不再和林微姝置气,只淡淡想哪怕小姝真有几分聪明,到底还是生嫩了些,总归须得有个人替她主持大局。
宣婴也略自省,或许从前之事,自个儿真有那么几分错处。但理清这桩案子,也少不得林微姝这份功劳。
或许贺氏是对的,做人留一线,至少永安侯府对外声称跟林家是好聚好散,是当年之事各自为难。
如今,正好借这桩案子促成一桩佳话。
而且宣婴这么一折腾,现场气氛亦有一些微妙变化。
本来陶通抵死不认,围观群众第一印象是陶通刁滑,不免站看着正直聪慧清贫倔强的林姑娘这边。
可待宣婴张口用刑,陶通又被吓住,便有些人觉得不是恨对劲儿,暗暗嘀咕莫不是陶通还真是被冤枉?
大家都是市井老百姓,哪怕和陶通不熟络,亦不免共情几分。
林微姝当然并不感动,反倒气打不了一处来。
宣婴的存在总是带来些反效果,和从前自己杀价买东西时,宣婴衣衫十分华贵,往一旁一站,旁人反倒不肯降价。
可哪怕林微姝抱怨,宣婴也将她视为小猫打闹,含笑听之,并不如何放心上。
那缕熟悉的烦躁之意涌上林微姝心头,不过林微姝也不愿意在公堂上和宣婴争执不休,只沉声:“何须小宣侯用刑,我亦有凭有据。”
“我方才不是证明一番,说及刘邵被杀一案,乃是刘邵误食花生,且在死后灌入砒霜,做出服毒自尽假象。”
“三桩案子,四条人命,其中三人皆因陶通所赠春酒而殒命,独独刘邵一人是食花生造成的气道闭塞窒息而亡。”
“陶通,恐怕你也是上了公堂,刚刚才知晓。”
“那日你潜入房中,暗暗窃听,知晓刘邵力有不逮,不能与魏红药行事。你以为刘邵饮下春酒,进而因你所赠之酒殒命。”
“房中并无他人,你也未寻得自己所赠玉瓶。不过刘邵身无长物,只靠魏娘子养他,你现场匆匆寻觅一番无果后,便觉得说不准刘邵已典当玉瓶,只留春酒自享。”
此事确实是陶通心结,当时现场并未寻觅到盛酒玉瓶。
他也不知魏红药几时会折返,方才被巡夜兵丁追逐之事仍使他心有余悸,于是匆匆将砒霜灌入刘邵口中后逃开。
而今林微姝亦解开他心中之犹疑,点中他心下之恐惧:“你所赠刘邵之酒,刘邵并未饮下,而今还原封不动藏于刘邵居所。之后在宛平县杨捕头带领之下,细细搜索一番,便寻到这最后一瓶玉楼春。”
“这亦是你害死人命罪证。”
杨彦亦呈送证物,回禀王县令,这用玉瓶所盛玉楼春确实是从刘邵居所搜出。
刘邵将其藏于箱底,看来十分稀罕这个奢侈品,似也并不打算将这个买卖魏红药的定物给送回去。
陶通自也认得此物,窥见此酒,面若死灰。
他顾不得公堂规矩,犹自强辨:“凭什么说此酒是我所赠?”
他又想到林微姝方才说过婢仆乐伎皆见他赠酒,于是改口补充:“这玉瓶虽是我所赠,但瓶中之酒大可抵换。”
林微姝啧啧:“还未请医者验看,你便知晓其中之酒能药死人?”
陶通愈发口不择言阴谋论:“既处心积虑,暗暗抵换亦不足为奇。”
林微姝:“王运同、李春儿死时皆一身酒气,如今尸首还在,可验衣衫酒气和瓶中之酒如出一辙。”
陶通更辨:“但运同大人和那李春儿死亡现场并未发现这样玉瓶。”
林微姝:“你怎知王运同和李春儿现场并无玉瓶?莫不是你暗暗收买谁做了手脚,令人拿回案发现场玉瓶?”
陶通:“我只是猜,你这样说,那便是现场确实并没有。”
林微姝不急:“但董国舅家中,必能寻到盛酒玉瓶,国舅爷的府邸又不是青楼,你也插不上手。”
陶通如遭雷击,满头是汗。
林微姝也放缓语调:“更何况侍奉董国舅饮酒的胡姬玉芙已寻到,她是之前未曾想到。她自然知晓,董国舅死前吃了喝了什么。”
“这人证物证要多齐全便多齐全。”
陶通心防终于被攻溃,软倒在地,十分绝望。
他不觉哭诉:“小人并无恶意,亦不知晓从长生教小神仙手里求来丹药竟有如此威力,造成此等祸事。所谓不知者无罪,还请上官见谅。”
王县令来了精神:“你这是向宛平县衙自首?”
还未等宣婴来得及反应,陶通已颤声应是!
王县令不觉大喜!凶犯既已向宛平县衙自首,五城兵马司还能再将人抢走?
朱衣令与司礼监皆已裁剪,朝臣人心所向,借宣婴十个胆子也不敢。
更何况小宣侯当真敢,也只他自取其辱,沦为笑谈,会被议论为争功脸都不要。落天子眼里,也未必还是功。
王县令还不厚道去打量小宣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章 024 修罗场
宣婴面色果真十分难看。
一切发生太快, 未曾想林微姝几个来回逼问,竟让陶通破了心防,进而大庭广众之下向宛平县衙投案。
围观群众尚不清楚这其中的弯弯绕绕, 可宣婴却是明白得不得了, 是故容色甚为难看。
林微姝是将要被纳入永安侯府贵妾,虽然正拉扯着, 但宣婴知晓自己始终放不下她。
但现在这案子落入宛平县衙手中,使得宣婴容色微沉, 亦有几分形于色。
衙外, 沈侑已如一滴水般, 融入人群之中。
虽值正午, 但因春日的缘故, 日头亦算不得极炽热。
沈侑却如蛇一般,极厌阳光,一双苍白如雪的手已取了面纱, 覆于头上,遮住他并不喜爱的正午阳光。
一身素衣, 以纱覆面, 令其十分低调。
沈侑十分善于隐匿自己,再者现场群众被县衙内一场又一场大戏吸引住目光, 似亦无暇多留意沈侑存在。
沈侑一旁旁听, 倒也安安静静。
只戏演至此处时, 沈侑趁着众人情绪时悄悄开口。
“曾听旁人提及, 林姑娘家中落难时, 小宣侯悔婚,却舍不得林家姑娘一身断案本事。”
“所以欲纳为妾,将之功劳窃为已有。”
他话如春风细雨, 润物细无声,众人议论声渐渐嘈杂,无人留意沈侑鬼祟。
悔婚、纳妾、宅斗、窃功——
短短几句话,热门元素齐全,足够市井中人狠狠嚼一遍。
如此混迹于人群之中,这般煽风点火,言语引导,沈侑似如鱼得水,甚为畅快。那面纱后面容亦浮起了浅浅笑意。
这厢公堂之上,陶通亦语无伦次招认。
他强调自己并非有心害人,自己巴结董国舅还来不及。
陶通也未想到居然会有这般严重后果,心下也很是后悔,却似无可奈何。
大约是所求丹药药性太猛,而陶通又添了些烈性药酒,方才造成这般后果。
至于其他种种,和林微姝所推断一般无二。
董国舅亡故之际,陶通还未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直到李春儿和王文岸皆亡,陶通得了消息,花钱令院中龟奴盗出玉瓶。
这般招认之后,书吏写好供词,由陶通画押做实。
至于魏红药则当庭释放,领回归家。
这时节,有人却在沈侑耳边低语几句,那探子又飞快离去。
面纱下,沈侑似挑了挑眉头。
傅玉珠竟也来了?
这傅姑娘,倒是跟得很紧。
虽已定亲,可傅玉珠亦过于着紧宣婴了。
马车之上,傅玉珠轻轻拂过衣袖,摸着手腕上玉镯子。
这镯子光彩莹润,水头又足,价值不菲。此为永安侯府送来的定亲礼,怎样也不会太寒酸。
贺氏这个婆母自诩贤良,
傅玉珠每次摸过这玉镯子时,心下便不觉升起几许欢喜之情。
而今傅玉珠心思焦躁,也忍不住再摸一摸。
傅玉珠心里当然不顺意。
计划不应是这样的,宣婴方得盛宠,接着就做了一件让新帝十分称心之事,如此更如锦上添花,显得前途无量。
而这样前程里,又有傅家一番助力在,更显得她傅玉珠举足轻重。
于是便显得若无傅家,又如何能有这锦绣前程。
傅玉珠素来是个倨傲性子,自认自己是有福之女。谁得了她这个有福之女,她必望之。
本来傅玉珠是极喜欢之前那个剧本的,可竟被林微姝这个蠢物生生毁了去!
林微姝,真是眼皮子浅,总是这般小家子气争一时意气,从不知顾全大局,哪有丝毫大家妇的端庄风范?
其实在傅玉珠心里,林微姝迟早会入门的。如今观之,以林微姝的愚不可及性情,根本不能与自己相争!
念及于此,傅玉珠蓦然闭上眼睛。
她旋即将火气一丝丝压下去,使自己不可急躁。
这过日子总会有高低起伏,夫妻之间,哪怕遇到什么难事,也应商量着共同应对。
虽然,她和宣婴还不算正式夫妻,但亦应以此等心境相待。
和那些不知轻重只顾着自己发泄情绪的女娘相比,傅玉珠自认自个儿更识大体,亦更体面。
林微姝只是赢在一时,如今反倒令人看清了,这林姑娘不是能过日子的人。
林微姝虽赢但输。
她已打定主意行至林微姝跟前,与宣婴并肩而立。两人闲话家常,温和从容,旁若无人。这才是顺境逆境皆极温雅的从容风范,让那林微姝大失所望自去眼酸。
不过这时节,宣婴热切且极古怪盯着林微姝,直勾勾看着。
傅玉珠忽如被泼了一盆凉水,通身冰凉。
宣婴的心思显然没跟傅玉珠对齐,也跟傅玉珠脑补大相径庭。
此刻林微姝方才送走魏红药。
魏红药方才从公堂无罪释放,身心俱疲,勉力支撑着说之后设宴好生感激林微姝一番。
林微姝也瞧出她疲累,没多说什么,让杜鹃扶着魏红药上早备好马车回转歇息。
一旁小枝满面喜色,絮絮叨叨说要将今日之事说和顾娴听,一定要将精彩处皆说明白。
最好是写成话本,旁人看了亦觉有趣,说不定还能赚银子。
林微姝喜滋滋听着,笑盈盈,亦不甚在意。
她文笔差,不会写故事,连小枝也不大会讲故事,这些事是小枝说着玩儿罢了。
正高兴时,林微姝又听着一旁有人温声道:“林姑娘,我正好无事,可送你回家。”
沈侑温温柔柔说道。
林微姝感念他方才帮忙说话,而且宛平县衙离他居所确实有些远,是故亦点点头,又道了声谢。
不知怎的,沈侑面上浮起喜不自胜之色。
这时节,林微姝听着宣婴沉沉唤她:“林姑娘!”
宣婴面上蓦然浮起几缕讥讽,然后淡淡道:“你难道不应谢谢我?”
林微姝迟疑,她十分畏惧宣婴脑回路,不敢猜。
宣婴淡淡道:“若非知晓落入五城兵马司会受酷刑,我想这位陶盐商,大约不会那般轻巧认罪。是不是?”
话一出口,宣婴便觉没意思,有些想自嘲。
这些话说出来,林微姝也未必愿意听,更绝不会承认。林微姝极好胜,绝不愿意显得旁人在她之事上有什么功劳。
他等林微姝如那日那般,面红耳赤和自己争辩,仿佛有些看不得林微姝痛快。
可出乎宣婴意料,林微姝却噗嗤笑出声。
笑过后,林微姝脸上倒也透出些怒色,不过似知晓和宣婴说话一向如此,也露出几分并不意外样子。
她面上透出几分没趣之意,转头对沈侑说道:“还劳沈郎君送我回家,阿娘定也等得急。”
这话倒是回得倒是横冲直撞。
宣婴不觉热血上涌,很是不痛快,心思生恼。无论是林微姝张口说什么要招赘在家,又或者林微姝要上旁人马车,宣婴皆极恼恨,心下亦很不舒服。
他张口本欲说什么,却瞥见傅玉珠缓缓而来,于是又将到了舌尖儿的话缓缓压下去。
宣婴心里又添了几分烦躁。
他知傅玉珠是有心人,譬如自己身边长随阿胜,傅玉珠便挑了她自个儿身边如花似玉的婢女秀桃配之。这件事傅玉珠也没瞒着宣婴,永安侯府一向讲究待下宽厚,要使仆人忠心。于是,贺氏出面给了这个恩典,宣婴也不反对。
如此一来,傅玉珠对宣婴的一举一动也算是甚为了然。
本来,宣婴也是适当纵着,并不十分留难,彼此间心照不宣。
可而今,宣婴觉得傅玉珠对自己管束也太严了些。
自己竟不似傅玉珠未来的丈夫,而似她的儿子。傅玉珠虽宽厚温柔,有时又太无微不至,甚至比贺氏还要更周到些。
沈侑看着又有点儿想笑,他是个乐子人,觉得有点儿修罗场的调调。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章 025 我看林姑娘
傅玉珠笑吟吟向前, 按原本打算做出一副荣辱不惊,气派雍容模样。
虽恼林微姝抢了功——
但总不能真露出来,使得别人欢喜。
如今朝中几家勋贵也皆传了三四代, 也该有些家门和底蕴, 以彰与寻常门户不同。
见着林微姝,有那么一刻, 傅玉珠想将自己袖下镯子露出来,再说及自己和宣婴定亲之事。说一说永安侯府待她是如何的看重、在意, 对她是十二分的看重。
不过若真一股脑说出来, 未免显得太过于刻意。
傅玉珠自诩有些修养, 倒不好太明显。
她目光重点落在了沈侑身上, 下意识拿沈侑跟宣婴做比较。沈侑虽清贵, 却不过是闲职,远远比不上宣婴前程。再者沈家一团糟,后宅糟心事多得不行。不似永安侯府, 公爹不管事,婆母贺氏不难应付, 至少面上一团和气。
傅玉珠心下顿安, 她也并不是觉得林微姝和沈侑真有什么,却免不得相比较。
然后傅玉珠才定下心拿眼看沈侑, 沈大公子以清贵和惨闻名于京城, 不过比这两样更出门的是沈侑美色。
而今眼前沈侑为遮太阳, 戴着面纱, 隔着薄薄一层, 亦窥其容貌出色。
似乎比宣婴亦还要美上不少。
傅玉珠心下亦飞快补充,但男子不必太过于看重容貌。
这若干念头一溜水似从傅玉珠心尖滑过,她面上却不露半分, 从容跟沈侑打招呼,甚至含笑与林微姝寒暄。
林微姝气未笑,这般硬梆梆回应,跟傅玉珠一比,她又显礼数差了些。
傅玉珠主要似对沈侑颇为好奇,又打听沈侑似跟林微姝很熟络,于是亦问沈侑如何认识林微姝。
比起林微姝硬梆梆姿态,沈侑倒是从容有余:“无非是图清净,随意择了个地儿清养,未想竟在林姑娘隔壁。”
傅玉珠笑道:“听闻从前沈大公子是跟慧空大师修行,也巧,我与叶三姑娘熟络,她兄长跟慧空大师亦极亲近。”
傅玉珠亦彰显自己人脉,她熟络之人甚多,和谁都能认识。
沈侑面纱后的脸冉冉一笑,轻轻说道:“我也跟叶家两兄妹很是熟络。”
傅玉珠飞快说道:“我母亲和慧空大师不熟,常年和她论法的乃是云真大师,这僧人间辩经论道是常有之事,也不知你和云真大师是否熟络?”
沈侑摇头:“那倒并不是很熟络了。”
傅玉珠爽利笑着说:“虽不熟络,那想来必然是认识的。之前宝佛诞,城里几个高僧有一并去做法念经,消灾去厄。”
沈侑斯斯文文:“自是如此。”
傅玉珠也窥见一旁林微姝有点儿不耐。
林微姝本念着要回家,也不想跟宣婴和傅玉珠叙话,不过沈侑却跟傅玉珠说得起劲儿。
傅玉珠也有点儿好笑,心忖这沈大公子和林微姝一旦相处久一下,必然是会腻味生烦。
沈侑很懂礼数。
不过傅玉珠亦隐隐觉得,虽沈侑斯文秀美,性子却太温和周到。这样性子护不住人,撑不住事,还不如宣婴这样有点儿脾气。
傅玉珠不觉痛快,说话亦更露骨些,不觉说道:“今日这案子,王县令倒是稀奇古怪的捡了个功劳,平白审出了董国舅的案子。可是呢,倒平白让林姑娘辛苦一番,给人做了嫁衣裳。”
林微姝欲说自己为魏红药洗脱冤枉,可沈侑却抢答:“那也未必,林姑娘说不定能得宫中封赏。陛下也好,太后也好,总归是会生出些感念心思的。”
林微姝本来伶牙俐齿的都被沈侑整不会了!
沈侑可不大妥当,言语夸张,说出这些话。
林微姝自个儿都觉并无可能,反倒让沈侑将原本要说的话给堵回去。
傅玉珠一怔,也觉极好笑,沈侑天真如斯,这沈大公子倒是果真清贵不通庶务。
能有什么封赏?王县令倒是投了天子之意令新帝喜欢。可泰昭天子若再大张旗鼓嘉奖破案民女,太后面子哪里搁?
毕竟董国舅死得不算光彩。虽谈不上证据确凿的犯法,但他确实引荐商人给官员,这其中不免有贪墨私弊。
说出去,其实也不大好听,不记恨都不错了。
傅玉珠淡淡笑道:“若能如此,那也极好,只怕却未必能如意。”
沈侑这温和公子偏似固执起来,认真道:“这几年宫里选拔若干女官充盈内庭,便是外官也有些。虽是不多,但也可窥朝中风向。可见朝廷对有才女子多有褒奖。”
傅玉珠愈发觉得沈侑看不清风色。
从前是董太后临朝称制,因女子身份有些不便,是故方才提拔些女官,方便在内廷外庭间游走办公。
可而今新帝登基,哪还用得着这些?自是一朝天子一朝臣。
林微姝想要掐尖要强的出头,怕也并不是那样容易了。
沈侑这些话也不是不能驳,可便要议及宫闱之事,于是使得傅玉珠也不免有点儿忌惮。
那些言语到唇边,又让傅玉珠生生咽下去。
林微姝听得俏丽的脸颊微微发红,尴尬得恨不得脚趾扣地——
可虽知晓是些没影儿的事儿,林微姝也好似有点儿,受用。
一察觉到自己心尖儿竟生出几分高兴,林微姝更面若火烧。
宣婴本在一旁冷着脸,似透出几分不悦,也未掺和此番议论。
他微垂眼皮,凉意流转。
小姝,一向都是如此,总是喜欢听些好听的话。
哪怕玉珠所言才是对的,可林微姝偏不,从前非闹着自己不管不顾站她。
宣婴听不下去,亦以自己有要务在身告辞。
倒让傅玉珠十分尴尬。
今日宣婴并未休沐,虽如此,这般将傅玉珠撇开,亦令傅玉珠面上极是无光。
马车上,傅玉珠扯紧了手帕,自省或许自己今日不该来此。
男人总归是要脸面,总归是不愿意令人看到自己狼狈样子。
至于林微姝,这样子一闹,大约是真不打算入侯府了。
看着这林姑娘意思,兴许是有了别的目标?念及于此,傅玉珠不觉扯紧了手帕。
她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论来,沈侑差宣婴颇远。
她又想,那沈大公子虽看着和气,却亦未必真就中意林微姝了。说是纯善,长于卫国公府那么个地方,她不信沈侑心里没成算。
林微姝也是糊涂,她一女子之身,争这些名声有什么用处?
不过如若林微姝真大方,助宣婴立功,那傅玉珠反倒要焦心了。
思来想去,琢磨一番后,傅玉珠又觉得自己赢了好几处,只是心里始终有些不痛快。
另一头,沈侑则送林微姝回去。
而今沈侑人前听力已恢复许多了,是故亦不好再如从前那般肆无忌惮的打量。是故他打量林微姝时,亦刻意掩饰了许多。
他想林微姝不算一个很周全姑娘,人是很聪明伶俐,反应也快,不过亦失之急躁,说话谈不上周全。
林姑娘性子谈不上精致,又或者太直了些,喜欢和不喜欢也写脸上,很容易就看出来。
这样性情似不够精致,不似京中贵女那般圆润通透。
是微瑕又鲜活模样。
沈侑瞧着林微姝面颊未褪赭色,想着林微姝方才公堂上言辞锋锐模样,以前未有过异样亦是淡淡掠过。
林微姝这次方才向沈侑道谢,若无今日沈侑开解,恐林微姝连说话机会都没有。
沈侑听她那样说,也只柔声说自己不过随口说说,关键是林微姝自己聪明伶俐,将案子解开了。
如此这般,也是林微姝自己的功劳。
沈侑其实也不知晓自己是怎样性情,他心思细,如想投其所好也是极容易。只要他想,便能极轻易博人好感。
既察觉林微姝喜欢别人称赞她,沈侑总不动声色加以夸赞,以此博得林微姝好感。
他瞧着自己一双手,指骨修长,苍白若雪。
这样一双手,曾在新帝面前写下宣婴名字,使得这小宣侯一飞冲天,成为炙手可热新贵。
而他想要林微姝说下去,那便绝不会让旁人阻止林微姝发声。
沈侑苍白的唇瓣浮起一丝奇妙笑意。
他转动指尖那白玉扳指,扳指内侧那条蛇纹贴着沈侑冰凉的皮肉,他说林微姝有封赏,便一定有封赏。
董国舅案告破之后,京城之中对此案热议亦不觉更上一层楼。
小宣侯大张旗鼓,闹腾厉害,之前连带他与傅家联姻之事都被吹捧一番,说是珠联璧合,门当户对。
未曾想宣婴虽早早扣住个胡姬,却并没什么用处,空欢喜一场。
听说倒是宣家从前退亲的林姑娘断出这桩案子。
宣月也听了一耳朵的流言蜚语,不觉气打不了一处来,很是恼恨。
宣傅两家联姻,之前旁人说起,说傅玉珠好生旺夫,借娘家之势,助宣婴早登青云。
这寻常人家姑娘哪有这个实力和气度?
未曾想扑了空,闹了笑话,偏生又是林微姝破了案。
于是便惹来些笑话,旁人议论时,只说还不如之前被永安侯府弃婚林姑娘。人家也不跟傅玉珠较量谁能帮得上小宣侯了,虽无姻缘,却实实在在旺了林微姝自己个儿。
宣月听得一肚子都是气。
宣婴休沐归家,宣月也急匆匆跟兄长埋怨:“阿兄,那个林微姝好生不知礼,毕竟相识一场,知晓你办这个案子,也不与你商量,反倒落你面子。”
她不知究竟,一句话说得宣婴面色并不好看。
那日公堂审案之后,宣婴已慢慢回想起,之前林微姝寻他,似乎确实是有意与他商议案情。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6章 026 暗中之鬼
宣婴当然亦不会跟宣月道出真情, 只冷冷说道:“堂堂男子,若要博什么功劳,凭的是自己本事, 也不是靠一女子相让。”
他语气有些重, 宣月也被他说得眼眶通红,很是酸涩。
一旁傅玉珠凑过来打圆场, 拉着宣月的手温声细语:“林姑娘其实来找过你兄长,只是安之不愿承这份情, 是故亦是拒之。”
看宣婴面色难看, 宣月要哭不哭, 到底也不敢再说什么了。
傅玉珠自也知晓旁人多有议论, 她亦偏不肯露出怯弱之姿, 不乐意让旁人瞧着。
人也不必争一时之气,论长久日子,以后她可是要比林微姝顺许多。
而此时的慈宁宫, 却又是另一番光景。
殿内熏着淡淡的沉水香,烟气袅袅, 漫过铺着软垫的紫檀木坐榻。董太后斜倚在榻上, 鬓边赤金点翠步摇微微垂落。
女史魏仪屈膝立于榻侧,指尖力道适中, 正精准地按揉着太后肩头的穴位, 动作轻柔却沉稳, 每一下都落在酸胀之处, 帮着太后舒缓连日来紧绷的筋骨。
董太后闭着眼吩咐:“力道再重些, 这几日总觉得肩头发沉。”
魏仪依言稍稍加重指尖力道,语气温顺恭敬,却又不失分寸:“太后又记挂着国舅爷的事, 身子自然吃不消。这般慢些揉把经络舒开,往后也能少些酸胀。”
董太后轻轻嗯了一声,沉默片刻,方才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殿外庭院中抽芽的柳枝上,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新帝亲政也有些时日了,虽看着勤勉,可我总揣着颗心,摸不准他心里究竟是怎么看待董家的。”
这话里的担忧,魏仪听得真切,于是温声开口,慢慢开解:“太后多虑了。这些日子听殿外的人议论,国舅爷的案子,因太后关心,陛下也甚为留意,不敢丝毫懈怠,亦只为令太后释疑。可见陛下虽已亲政,孝心仍是如初。”
董太后可不觉得什么孝心如初,只是如此看来,陛下虽已亲政,姿态仍是极和善,也比较顾及董太后看法。
如此试探结果,董太后还是顺意的。
还政之后,董家肯定不能如从前风光,但总归要留些尊贵和体面。这许多双眼珠子盯着,谁都想看清楚陛下对董家态度。
包括董太后自己,亦极想瞧清楚些。
她那兄长不肖,董太后是知晓的。是故董国舅亡故之后,董太后确有几分伤感之意,不过更多的是借此试探陛下对整个董家态度。
董太后:“陛下既是为哀家如此费心,如今真相大白,哀家似也应有所回应,使这内廷外朝皆添些祥和之气。”
魏女史闻弦而知雅意,轻轻柔语建议:“不若,厚赏那查出案情真相的林姑娘,显得太后对此案结果甚为满意。”
董太后竟亦若有所思,不觉点点头。
新帝亲政,接着董国舅便亡故,说是一个胡姬杀人夺财,这话说出去谁信?
便是董太后不发难,朝臣们也会觉得董国舅死得不明不白。这些臣子会怎样想?会否觉得新帝亲政,对从前的太后摄政很不满意,是故有意报复董家?
会否便有些投机之辈,为讨好天子,特意针对董家,寻董家错处?
董家虽无大恶,人命是不敢沾,但多干净也说不上。譬如董国舅,也会勾结盐商,牵线引路,谋取些利益财帛。
这些含糊之事可经不住细查。
所以董太后不得不强势,不得不发难,不得不将这桩案子弄个明白。要让朝臣知晓,董家并未被新君所针对,天子反倒十分在意董太后看法,绝不愿孝道名声有损。
傅玉珠以为董太后会不快,实属没看透其中弯弯绕绕。
董太后细细一想,便觉魏女史这提议亦是极妙。
厚赏林微姝,一则昭示自己所求只是真相,二则昭示太后对天子定下的真相表示满意。
魏女史容色恭顺,只眼底深处一缕微光不觉轻轻掠过。
回至居所,魏女史不觉轻轻吐了口气。
五年前,她这个被家族连累流放边陲之地的落难官眷倒撞着个贵人。
那贵人似是善心,舍了吃食和银钱给荒民,且对方性子又似极善。
譬如旁的贵人施舍时总是一股脑将东西抛下,由着荒民争夺。那人却会下了马车,一样样的将东西递人手里。
他衣衫洁净,用的是极上等熏香,言语也极温柔。
这般贵公子,却不避污秽亲手将食物递去魏仪手里。
不过那时候魏仪却生不起半点暧昧情愫,只大口吞咬手中吃食,甚至吃态也谈不上如何好看,全忘记曾经教养。
对方却笑吟吟看着,却无半点不耐。
他戴着面纱,容貌似隐于雾气之中,朦朦胧胧,其实魏仪一直不知晓对方长什么样儿。
可那人却将乞儿一般魏仪扶成现在魏女士。
那人便是如今的秘眼大统领。
对方当初救助魏仪时,尚并不是秘眼大统领,而今却已扶摇而上,成为秘眼第一人。
魏仪是他一手扶持,不过对方也很少使唤魏仪做事。
甚至筹谋天子亲政之事,大统领也未曾动用魏仪这个太后身边女史。
秘眼大统领只嘱咐魏仪做两件事,一是引导董太后,追究董国舅之死,二是为了林姑娘讨个封赏。
对方的吩咐总是恰到好处,亦是魏仪能为之事。
两件事情凑一处,她分析,大约是大统领极不喜宣婴?
这小宣侯好奇心不免重了些,不是有人传,当初就是秘眼大统领提笔写了宣婴名字加以举荐,才有永安侯府的风光。
只是宣婴不免好奇心重了些,十分好奇大统领之身份,那这样就极不好了。
如今小宣侯闹了个大笑话,这笑话虽不至于削官免职,可总归在圣上跟前落下个轻佻浮躁揽不住事印象。
宣婴本来炙手可热的势头不免摔了个大跟头,对其前程可没什么好处。
魏仪心尖儿也不觉浮起缕缕凉意。
她亦想窥得大统领那片朦胧面纱后真面目,而今却想亦不敢多想。
秘眼中人十分在意私隐,绝不愿被猜出身份,尤其秘眼高层更甚。魏女史是听过对方说话声音,却知秘眼高层会一项秘术,便是控制喉头肌肉发出另外伪声。
魏女史不敢多想下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7章 027 窥见一丝掩
小巷之中, 沈侑独在居所,在面前雪白宣纸上写了林微姝三个字。
他自诩是个斯文的性子,行事喜润物细无声, 也不会跟前任大统领慧空老和尚那般大开大合, 刀刀见血。
他喜欢精巧、繁复,甚至有许多无用步骤的计策, 徐徐渐进,不露声色。
譬如让太后在董国舅这桩案子之上强势, 旁人很难窥清他是盘算让宣婴上进。
因为宣婴老打探他, 让他很不痛快。
看着宣纸上林微姝三个字, 沈侑便柔柔想, 也不知林姑娘是否还惦念宣婴。
其实所谓男女之事, 也就是那么回事儿,沈侑虽未经历,却也是能猜测几分。
林姑娘是个倔强性子, 肯定当真不愿和宣婴在一起了,绝不是说说而已。不过终究是林家势颓, 方才被宣婴所弃。
这世间之事就是这样子, 总归是被弃一方更容易意难平。
老实说,沈侑也不是很痛快。
刘邵案子结束后, 林微姝也不忙了, 仍回转杏林堂做事。
休息时, 杏林堂医女方雀与林微姝闲聊磕牙, 林微姝才知自己和永安侯府那些事竟传个沸沸扬扬。
说永安侯府于心有愧, 有意赔偿,可林娘子宁可选五百两银子和永安侯府摘清关系,也不愿意当小宣侯的贵妾, 总之是很看不上永安侯府样子。
林微姝不觉目瞪口呆,转头一看小枝,小枝也一旁点头。小枝这个包打听自也是打听出一二,不过林微姝并不怎样喜欢听永安侯府种种,是故小枝也干脆没提。
林微姝也不知晓这桩私事是如何传出去,不过永安侯府素重颜面,只怕听了心尖也是有些不爽快。
这时节,辛娘子唤林微姝过去。
辛娘子目光在林微姝身上逡巡,若有所思。
辛淮前日被招进宫,心下诸般设算,未曾想董太后反倒对林微姝好生夸赞了一番。
听太后意思,不但要赐些财帛,还有名分上的恩赏,最好是与辛淮收徒一道,将林微姝身份抬一抬。
不过日子还未定下来。
是故辛娘子口里说道:“你与你母亲说一说,拜师之礼稍后再议,不必急在一时。”
她本欲跟林微姝说一说董太后欲施恩赏之事,不过辛娘子行事谨慎,觉得有些恩宠说出来便不灵了,是故倒将话给咽下去。
最好是这好处落在实处了,再稳稳当当说出来。
所以辛淮也未再解释。
林微姝却不免听得一头雾水,有些不大明白,口里只称是。
辛淮又问:“魏娘子而今如何了?”
林微姝:“她已好上许多,刘家得知这桩事,因沈大公子写信恳求,言语真切,是故刘郎君家人已允魏娘子脱籍。”
一提及沈侑,林微姝心里便多了几分温暖之意。
刘邵亡故之后,魏红药虽非凶手,却仍是奴籍。刘邵一死,她理所以当归于刘邵亲眷所有,而刘家在当地也算是耕读之家,偏生刘邵死得不算光彩。
哪怕将魏红药送还刘家,刘家自认要护住名声,多半亦不肯将魏红药这个京城名妓留家中,定是暗暗打发人将魏红药给卖了。
如今有位国公府大公子写了信,求了情,刘家肯定慌忙应承,也愿意落这份人情。
魏红药赎了身,脱了奴籍,而今筹谋在京城做些生意,开个成衣铺子。
之前魏红药给林微姝留了一匣子的财物,林微姝正好还给她,让她做本钱。
魏红药本来怎样都不肯受,是林微姝送了又送,最后算做入股分红,魏红药方才收下。
沈侑性子很和善,也不拿什么架子,还跟林微姝开玩笑,说他职位虽清闲不揽事,但国公府公子的架子倒能唬人一番。
林微姝也想不到世间竟有温柔如斯的男子。
又和气,又没什么架子。
林微姝也不喜欢跟拿架子的人说话。
从前沈侑刚刚搬过来了,因他深居简出,似又有些古怪,林微姝也曾有过几分疑虑。
不过相处久了,似乎这旧日里疑虑亦烟消云散。
就是有人性子这般温善体贴,熨帖入微。
林微姝将魏红药而今境遇简略叙述一遍,辛娘子也轻轻嗯了一声,说这样也不错。
辛淮虽不爱笑,但林微姝似也看出来对方心情甚佳
不过林微姝回头将这件事和顾娴说了,顾娴不免多想了些,觉得收徒之事说不准就黄了。
毕竟替妓子上堂分辨,又传得这么热闹,辛娘子肯定有些顾忌。别人都知晓,辛娘子规矩很多。
她劝女儿:“纵不能拜辛娘子为师,可人家对你已是极尽心了。辛娘子素来规矩重,那时说要收你为徒,也为堵住那些闲言碎语,替你撑一撑。而今事已了结,辛娘子大约也有别得考量,可已经为你着想过了。”
林微姝乖巧应了。
不过她心里有些吃惊,思量下似并未察觉辛娘子不喜欢。
辛淮还问及魏红药近况,虽没多说什么,可若不关系,这些事事情跟辛淮有什么相干?是故林微姝不免觉得,辛娘子大约也是关心魏红药?
不过林微姝也知晓自己在人情世故上幼稚之处,心想兴许自己是当真不懂,也没说什么。
若真如阿娘所说,林微姝心尖儿也不免浮起了几分小失落,不免念及当辛娘子说要收自己为徒时的喜不自胜。
她十分崇拜辛娘子。
顾娴又问及日常,林微姝老老实实答之,辛娘子待她如初,并无生疏,明日还要与辛娘子出城赠医施药。
顾娴听了,方才放心几分,不觉松口气。
林微姝喜欢辛娘子。
从前父亲在吴江做县令时,衙署内其实并无专门女监,林文彦体恤女犯,特意收拾一处,供女犯呆着,又使几个婆子看人。
而今京城倒有专门的女监,是辛娘子陈情朝廷,说因男女混监恐伤风化,方才特意开辟女监,又设了几个女牢子。
否则魏红药被收押时恐还更为不便。
次日出城,林微姝和几个医女随辛娘子一道去了京郊,这次出城主要目的是发放些备好药包给徒刑女犯。
药包里分包盛装各类药物,有止腹泻的,有退烧的。那些药包皆是她跟其他医女前一日连夜分拣包扎的,每一包都系上不同颜色系绳加以捆绑,生怕女囚们弄混用错了药。
其实女犯被徒刑极少,有一部分是被男人牵连官眷,被迫流放边陲,还有少许,是真的犯下重罪的女囚。京里女监其实颇有宽余,主要缘故就是女眷犯事,通常宗族内部自有处置,也不愿意送去官府打官司丢人。朝廷虽明令禁止,可此风却不能压下去。
是故除了被连累官眷,女监的女犯大都是小户出身,又确系犯下重罪。
虽皆为女犯,那些被家族连累官眷显然更得杏林堂医女同情,譬如近日被削官抄家的户部许侍郎。
许侍郎因贪墨之事抄家被罚,其人虽不足惜,可女眷们也甚为可怜。
剩下那些真犯案的女囚,医女们便冷了许多,不过这也是人之常情。
林微姝也知这其中被冤不多,大都是罪有应得,也不存太多幻想。不过旁人不热络,林微姝倒是一视同仁,将药包一一发送,叮咛不同颜色系绳的意思,不可吃错了。
她想辛娘子确实想得很周到,大胤别说女子,男子识字的十中有一都差不多了。
这时节,一双伤痕累累双手接过林微姝递过来药包,那女犯鼓起勇气,低声说道:“林姑娘,多谢你了,若不是你,只怕我还不知如何解脱。”
林微姝不免惊奇,也吃不准对方意思,更禁不住好奇打量。
眼前女子十分憔悴,林微姝一时吃不准她几岁,正是死去董国舅纳的那个胡姬玉芙。
玉芙本来生得十分漂亮,否则董国舅也不会心心念念。可而今,对方却落得这般模样。
听着这女犯自叙身份,林微姝蓦然心头顿冷,如坠冰窖。
她不知晓宣婴竟对玉芙动了酷刑!
事实上京城也没几个人知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章 028 心理上的极
旁人偶然议论此事, 皆觉宣婴闹了个笑话。于是有暗里不屑的,亦有幸灾乐祸的,还有厚道者倒对宣婴生出几分同情。
不过无论是谁, 也没几人提及玉芙, 说及这个一开始被认作杀人凶手的胡姬。
谜题解清之后,曾经惹人怀疑玉芙就如石子投入水中, 再无什么生息。
而今林微姝瞧着,好好的一个美人儿却已被折腾得容色憔悴。
一想到曾经日子, 玉芙亦不觉不寒而栗。
一开始她当然不愿意认, 她只是见董国舅死了十分害怕生畏, 是故匆匆而逃, 还因平素手脚不干净, 习惯性夹带些财物。
偷窃是有,可怎么能说她杀人?
可后来玉芙一根根手指甲被拔了出来,她快要疯了, 于是认罪,别人让她怎样说她便怎样认。
可下头人编的故事宣婴却不满意, 觉得这么个故事拿不出手, 拿出去也惹人笑,像什么样儿?
旁人再折腾玉芙, 玉芙也回不出个所以然来。
那时玉芙生不如死, 那些折腾无休无止。
后亏得林微姝断出真相了, 玉芙方才捡回条命。
如今玉芙一瘸一拐的, 看着走路都不利索。可曾经她是多么灵巧一个胡姬, 跳胡旋舞时能转很多个圈,却一点儿也不会头晕,身姿如风中劲草, 如此随风摇曳而舞,观之说不尽婀娜多姿。
玉芙略略提几句,林微姝也大致猜出了真相,一颗心亦禁不住往下沉。
她心下很是酸涩。
从前父亲纵着她在县衙玩耍,是故林微姝也懂些刑名之事。
不错,玉芙虽为杀人,但确有偷窃,也因获罪。但其实她这个判刑亦有很大的余地,往轻了判可以赎金了事,往重里判,扣个奴窃主财的帽子,满格可安排徒刑。
若上官体恤,念及玉芙是受了惊吓才如此,她未必能判这样重。况且玉芙受的这些刑也并非因她偷窃财物,而是误判她药杀国舅。
而今胤律也并无此等赔偿,相关人士也只觉能出狱就万事大吉。不,或者正是因为玉芙受了刑,所以才要将之打发远远的。
最好是死在边陲之地——
林微姝一颗心亦不断的往下沉。
她说不上是什么滋味,只知晓而今宣婴也绝不是自己认识的小宣公子。
那个有点自以为是却又端正温和的宣二公子仿佛只存于过去,而现在却已经变成自己不认识的人。
自从其兄身死,宣婴承受爵,林微姝只觉得他渐渐丧失了人性,也不再是过去那个闲散公子。
林微姝咬了一下唇瓣,旋即又将自己身上银钱尽数偷偷塞给玉芙。
她打眼神让玉芙不要声张,玉芙也懂,胡姬眼睛里亦流露几分感激之色。
若玉芙是冤狱,林微姝还能管管闲事,可对方滴水不漏,用些手段将之重判,林微姝也无可奈何。
她心口好似压了块重石,闷得透不过气来。
唯一庆幸是,玉芙好似精神状态还可以。旁人皆丧着脸,因未来之事颇多沮丧,独独玉芙却是放松几分,毕竟已摆脱那些个没完没了的拷问了。
回去时,薛采又笑她:“小姝,今几个又做了散财童子?”
林微姝脸红了红,知晓自己虽隐蔽,薛采却看见了。
也不是第一次了,上次她随辛娘子一道分药,也是如此。
薛采叹了口气:“你抄书赚银钱也不容易,其实没必要如此。更何况这其中许多女犯,也未必真值得同情。能流放边陲,也是沾染重罪。再者,便算是可惜,咱们也不能一一救助,只是尽些绵薄之力。”
林微姝做出受教样子,但薛采也不知她听进去没有,暗暗摇头。
薛采是个很温柔大姊姊,跟随辛淮时间久,教导新来的小医女也很有耐心。
之前吴语燕出语挑拨,说些有的没的,薛采亦并不如何放在心上。
林微姝很是喜欢她。
看着薛采温和侧容,林微姝忽而有些担心,有些俗气心思,怕薛采之后会不喜欢自己。
因为薛采跟随辛娘子有些时日,品行、医术都很好。
可是辛娘子却并未收薛采为徒。
哪怕林微姝自己,也觉得薛采更有资格。
之前觉得辛娘子不收徒,林微姝是有些失落,可如今倒有几分想开了。她想辛娘子肯定也顾忌一些别人的想法。
这些话她又不好跟薛采说,说出来有点儿尴尬,又仿佛有些,炫耀。
她暗暗打量薛采,薛采发现了,不觉笑道:“看我作甚!”
薛采打趣:“是你自个儿散财,那看我我也不能借银钱给你。”
林微姝有一双漂亮杏眼,让薛采想起自己养的狸奴。
每次狸奴这样瞪着时,薛采也总拿其没什么办法。
回了家,林微姝仍有些闷闷不乐。
顾娴只道她仍介意不能成为辛娘子弟子之事,觉得女孩子有些小情绪很正常,也没说什么。
隔壁的沈郎君倒又托小梅来送吃食,说是吃着好吃之物,不免想分给林微姝尝尝。
天青色的浅口碗,内盛藕羹,浮着一颗颗小小的糯米丸子,看着十分可爱。
林微姝用勺子挖起糯米丸子吃,这小丸子小小的枝头大,内也细细包了红豆沙馅儿。这馅儿里红豆沙又掺了些桂花蜜,不是很甜,却很香。
顾娴看着女儿认认真真拿勺子挖小丸子吃,心里又一番思量。
因林微姝就这个很微妙岁数,顾娴也不免事事往婚事上想。沈大公子人虽孤僻了些,可性子不错,又是很善良热心肠。只是卫国公府乱糟糟的,看着也不是寻常人物能应付得来。
不过话说回来,沈大公子亦无什么逾越之举,邻里送吃食也大大方方。
顾娴也不将自己心思露出去,本来没什么,这说出去也惹人笑。
小梅回去后,沈侑也从其口中得知林姑娘似是不欢喜。
这是自然,林微姝知晓玉芙之事,肯定并不痛快。
沈侑极阴暗想,不过如此一来,和被弃不同,林姑娘从此就俯视这位小宣侯了。
他唇角似轻轻翘起,又生生压下来。
秘眼说起来是天子刃,帝王刀,仿佛极高大上,私底下牵涉的鸡零狗碎之事也不少。
如今大胤朝市井坊间,话本小说盛行得厉害。上至达官贵人的后宅,下至贩夫走卒的茶摊,处处都能听见人讲说些野史传奇、才子佳人的故事。但朝廷又恐其中夹杂讥讽诽谤之词,明着虽广开言路,暗里却令秘眼监管。
这监管的差事,最终便落在了沈侑头上。起初不过是督查市井刊物中是否有悖逆朝廷、怨怼君上的言论,后来上头索性顺水推舟,秘眼又兼鉴定话本小说是否秽情不堪残虐凶戾不利于教化内容。
秘眼亦有专员鉴定,听着仿佛是美差,奉旨品鉴话本,何等惬意。实则这其中许多内容荤腥暴力,不堪入目,观之令人生恶欲哕。
底下的差役们领了这差事,往往干不上几日,便个个面青眼黑、形容枯槁,倒像是遭了什么魇镇一般,宛如受了精神污染。
沈侑也是从低做起,干过这样子的活儿,不过并无太多感觉。他无喜无惧,看什么都无太多感觉。喜得慧空那老和尚那时对之称赞不已,说沈侑天生就该吃这碗饭。
老和尚说得是天花乱坠,其实哄人入行罢了。
秘眼行事不露于人前,满朝文武提及时都支支吾吾,神神秘秘。官场之中有好事者提及时说什么大胤暗相,于幽暗处翻云覆雨,简直好笑。
沈侑做到秘眼的大统领了,也只感慨是个苦部门,上头动个念头,什么样稀奇的任务都能往秘眼这处推。
而今他眼前放一卷稿子,是宣家三姑娘宣月新写故事。这永安侯府的宣三姑娘文笔不差,竟写过好几个本子,虽说不上大红大紫,却也不冷。宣月赚了些读者追捧,又得了些润笔银子做脂粉钱,而今还写话本替她兄长喊冤。
虽隐去姓名,但明眼人一看便是宣家家事,故事里男主自是万般委屈,里面有个沐姑娘却十分惹人厌,很不知好歹。
沈侑略动动手,将宣月这卷稿子给毙了,令其不可刊印。
于阴暗处,暗潮汹涌,表面上却平静无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章 029 宣月内心颇
转眼到了几日后, 杏林堂的柳丝抽了新绿,檐下的玉兰花落了满地碎白,辛娘子看着一众医女连日来分拣药包、出城施药辛苦, 便让这些姑娘家, 也出去踏踏春,散散心。
因辛淮自梳不嫁, 其实外头也有好些荒唐传闻,说辛娘子自己不嫁, 还看不得别的女子嫁人。
加之辛淮又不爱笑, 这些话亦愈发传得凶。
是故有段时间, 辛淮名声不是很好, 落得个怪娘子名声, 也有点儿让人避之不及。
不过后来辛淮助朝廷治理瘟疫有功,民间口碑反转,朝廷亦官方嘉奖一番, 辛淮名声才渐渐好起来。
于是乎,那极不堪的议论话方才渐渐淡下去。
薛采跟林微姝熟络后, 曾提及些前事。
辛淮从前曾收一女弟子, 十分宠爱,悉心呵护。那女弟子嫁人之后, 却不欲再抛头露面, 亦不想在外行医。
辛淮觉得可惜, 曾去劝过。可道不同不为谋, 对方亦是回绝了辛淮劝话。
可再之后, 忽而便有这么些个流言蜚语传出去。
薛采不是个爱嚼话之人,和林微姝熟络后也就嚼过这样一件是非。
那时薛采面上亦泛起忿色,很为辛淮不平。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 林微姝便换了件浅碧色的襦裙,头上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简单挽了个双螺髻,衬得那张杏眼圆脸愈发娇俏。
顾娴早已为她备好了小布包,里头装了几枚碎银,又叮嘱道:“早些回来,莫要贪玩,若见着新奇吃食,也记得少买些,仔细伤了肠胃。”
林微姝连连应着,和小枝一并出门,往京郊的高梁桥而去。这几日京中人士踏春,最爱去的便是高梁桥一带,柳堤映水,摊贩林立,既有雅趣,又有烟火。
林微姝和小枝到时,高梁桥早已是人声鼎沸,柳丝垂岸。风一吹便拂过游人的肩头,带着淡淡的柳香。柳堤旁的草地上,有游人藉草班荆,铺着席子,摆着杯盘,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宴饮闲谈。还有女娘手持团扇,在柳丝间漫步,偶采撷一两株芳草插在鬓边,尽显春日闺阁雅趣。
林微姝抬头时,恰也窥见道熟悉身影,未曾想竟撞着隔壁邻居。
沈侑正与人说话,对方态度却并不怎样。
与沈侑说话的蓝三郎字文卿,原是京中第一文采风流人物。他是蓝阁老家长房第三子,素有才名,已过乡试,本来等着今年春闱高中。
偏生沈侑回京不足两月,却与蓝三郎一见如故,十分亲热熟络,一如认识许多年知交好友。
两人春闱同榜,又皆容貌姣好,于是传本科探花必是二人之一。
本朝俗例,自来殿试点探花皆要点样貌出众之辈。
彼时蓝毓却并不着急,沈侑样貌可能更好些,可出自公侯之家。这样的人家也不缺嚼用,便是有了功名,也不过锦上添花。文官必然拦着不得重用,至多挂个清贵闲职。从未见哪个武将勋贵家里子弟能混迹清流。
蓝毓其实有点儿不能容物,或许正因如此,他方才与沈侑交好。
甚至沈侑双耳失聪,蓝毓还写了几封书信加以劝慰。
哪想彼时沈侑双耳虽有残损,不知为何,却仍被泰昭天子点中探花,使得蓝毓扑了个空。
于是蓝毓这些日子便冷冷的,态度便不是那么回事,也有些日子没来往了。
偏生今日竟撞见。
沈侑一惯是好性子,说话亦温和如初,反倒蓝毓态度并不怎样。
本来拱手招呼过就罢了,未曾想蓝毓言语却不甚和气。
“科举一道于天下士人而言乃是登云之梯,所求无非是入青云,报国家,安百姓。沈大公子得之,却无非为炫耀,为展露一身能耐才华,却并非真心做事。你为卫国公府嫡孙,已受勋贵禄爵,何必与寒窗苦读士子争个名额,以此炫耀。其人偏生又闲散度日,自诩闲云野鹤。”
沈侑笑笑,心忖蓝毓言语也有些过了。
无论他愿意还是不愿意,总归是为朝廷做了些事。不说多妥帖,却也总归应付得上头那位少年天子满意。
再者蓝毓说这些话,私心自是重了些,无非是不满意探花头衔落在沈侑头上。
当然,沈侑也是刻意夺了蓝毓探花之位,是故亦谈不上生气。
他反倒和声说道:“蓝三郎说得极是,只是我身体太差,不得已需静静修养,揽不了什么事。待身子好些,必也要做些事,绝不能尸位素餐。”
“况且,而今蓝三郎也是入选庶吉士,又入了翰林做储相,前途似似锦,想来比我更有一番作为。”
蓝毓面上犹有不虞之色,不过沈侑已这样说了,又有同行相熟之人在一边相劝,于是终也没多说什么,亦这般拂袖而去。
林微姝在一旁听了几句都生气,不过她赶过来时已散了话。
她忍不住道:“听说这蓝三郎从前自诩定会被点为探花,是故十分招摇。”
她就觉得沈侑性子太好了,这般易被人欺。
沈侑目不转睛瞧着林微姝面上未褪微赭嗔意,也不觉温和笑了笑。
沈侑柔声:“也不必与之计较。”
当初林微姝见着小梅护着沈侑,还有几分惊奇。小梅只是个岁数不大的小婢女,却觉得自家卫国公府的嫡孙沈侑身软可欺。
但如今林微姝自个儿也有这般想法了。
沈侑本就善诱人心。
春风拂暖,宣月亦在自家畅春园里招待女客,备些精巧茶食,大多皆为书社成员、
这彼此间已经十分熟络,大家言语里亦添了几分熟络亲切。
梅玉茹笑道:“还等着宣三姑娘你的新本子,留着精神要替你作序,你不是说快写好了,而今怎没什么声息?”
宣月叹息:“快别说了,本来已写好的本子,却被上头驳了回来,也不知晓犯了什么禁忌。不过写个本子罢了,偏生有许多拘束。”
傅玉珠倒不写本子,也不凑这个热闹,不过因与宣月熟络,也被请来书社聚会。
宣月文笔不错,且小有名气。每逢有新作,与她相熟的梅玉茹、乔婉等手帕交皆会为她新作作序写诗。
宣月笔名梅斋主人,而旁人又皆知梅斋主人乃是富贵人家出身,身份矜贵。宣月写本子时,偶又将自家日常吃穿用度写一写,使人一窥侯府声势奢华,更使其追捧者众。
梅玉茹笑道:“我教你个乖,你写故事莫谈政事,写男女情事时最好是以花为喻,言辞不可过于露骨,能避则避。你只精细写些日常用度穿戴,吃喝游玩,旁人写书哪有这般眼界底蕴,已是与众不同。”
宣月不好说自己这个本子是给自家兄长正名的。
乔婉则说道:“本子尺度大些也无妨,私自印出来一个社里姐妹传阅也犯不着什么。再将故事里内容若有若无透出些,传出去别人也知晓有一本奇书内容大胆,竟被朝廷所禁。我猜如此一遭,反倒惹人欲窥,哪怕手抄私刊,也欲看个究竟。咱们又不缺润笔银子,流传出去才要紧。”
傅玉珠本来对这女子书社并无兴趣,渐渐却觉有趣起来。
其实京中贵女各有各的圈子,与傅玉珠来往的多是勋贵女眷,这亦是人之常情。
但宣月以文会友,倒是熟络了些勋贵圈子以外女眷。
譬如乔婉,乃是广西道掌道御史之女,而梅玉茹则是吏部考功司梅郎中孙女。
整个书社统共不过十余人,皆是官宦人家女眷,人数也不是很多。这十余人里,隐隐以宣月、乔婉、梅玉茹三人为首,宛如众星捧月一般,其他诸女有陪衬之嫌。
书社中女子或多或少,皆写话本。
大家同气连枝,凡书社成员出书,皆会替其造势。
又因是小圈子的缘故,傅玉珠发觉这些书社女子言谈间也很放得开,说话也明目张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0章 030 撕破脸
宣月心下其实颇为郁郁。
她实不会写男女情事, 写的本子一向剧情也弱,但美食、美器、美服等倒写得极考究,于是也有人爱她文笔精致。是故宣月所写本子虽不能大热, 却也有批稳固受众。
但这次写的本子不同, 或许是太厌林微姝的缘故,这次宣月的文笔和情绪都极到位, 故事一气呵成。
这次本子却未能过审。
一群女子凑一道,免不得说说笑笑, 议论些闲话。
恰好吴语燕也在书社之中, 吴语燕本就和宣月玩得好, 反倒和傅玉珠似乎没那么熟络。
如今吴语燕又提及了林微姝:“听闻辛娘子又不肯收林微姝为徒了, 也不知是怎样一回事。”
傅玉珠知晓吴语燕曾对辛娘子纠缠不休, 只盼辛娘子能收她做个医女,不过辛淮并没有应。
宣月冷笑:“为个妓子分辨,始终不是很好听的事。这有人欲以此扬名, 怕也是枉费了心思。”
宣月这般言语,唇角轻轻翘起, 隐隐似有不屑。
梅玉茹亦道:“听闻案子关键, 是那死者刘邵身子不济,雄风不振, 是故凶手以为他已饮春酒, 已无无证据, 方才掉以轻心未收拾好首尾。这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 当中议论这些事, 始终也不是很妥当。”
“不错,这辛娘子最要紧的是她清名,怎能轻易毁之?”
众人你一言, 我一语,将那林姑娘当笑话说。
傅玉珠听着,也不能否认自个儿听了舒坦。
但她留意得很细,吴语燕虽起了这个话头,之后却并未掺和这些议论。
倒仿佛刻意挑火之后自个儿隐身,令傅玉珠暗暗生出几分警惕。
吴语燕出身差些,但心思倒是很深。
不过一转头傅玉珠不在时,梅玉茹和乔婉议论起傅玉珠,也没什么好话。
“谁不知那林微姝和小宣侯曾有旧日情分,这傅姑娘如今捡了旁人曾经的未婚夫婿,心里对林微姝还不知多恨,可方才偏偏连一句话也没有。这难不成,还真让咱们撞见个纯善之人?”
梅玉茹亦笑:“就不许人家宽仁大方,与众不同,有心要装模做样?这傅姑娘独独有一样不好,便是拿咱们当男人哄。”
乔婉:“若不是宣三领她来,我还真不乐意跟这般性情的女娘处,谁知道什么时候会被她给算计了。”
梅玉茹冷笑:“便算小宣侯再有声势又如何?若是我,见着个心里惦念别的女人男子,我怎样都不稀罕。”
乔婉笑道:“你这话酸得很,我看倒似是醋坛子打翻了。”
梅玉茹有些恼,不过知晓乔婉就是这般性情,到底也作罢。
和乔婉不同,傅玉珠就显得十分可厌了。一堆女子凑一块儿蛐蛐人,若有一人故意不言,非但不是一种美德,反倒是种虚伪自私了。
梅玉茹又嫌自个儿衣衫弄脏些许,便与乔婉分开,独自更衣。
实则这几个女子在书社地位不但要看家世,亦要考量写的本子火不火。梅玉茹确实是梅郎中孙女,只是父亲不过家中庶子,如今因祖父关系未曾分家,可自家这一房眼瞧着也不大成。
幸喜祖父身子还硬朗,家里人脉和人情往来都还走得动。
但梅玉茹也得为自己多考量些了,也要为自己多攒些人脉名声以及体己儿。是故和乔婉不同,梅玉茹还是挺在意那点儿润笔银子。
她忽又想起,从前书社里那个萱萱大约也是这个季节自缢的?
念及这死去女子,梅玉茹心尖儿蓦升几分寒意,竟不觉打了个寒颤。
这样思量间,梅玉茹已换好衣衫。
无论如何,这件事已是过去的事了。日子再久些,梅玉茹也不会再记得什么。比如而今她只记得萱萱是这个季节自缢,却不大记得具体日子。
她那婢子锦雀有几分惊意立于一侧,一男子跪梅玉茹跟前,出声哀求:“四姑娘,我那妹子只是一时糊涂,因出身差,没见识,方才将三姑娘的钗拿来玩一玩,无非是想偷偷戴戴,她必然是会还回去的。”
梅玉茹已不觉皱起了眉头。
对方倒好生盘算过,在家时她这个小姐身边有丫鬟婆子,出门也有轿子马车,是故也没办法凑自己跟前。独独几个贵眷凑一道书社聚会时,女孩子们既不在府里,也不乐意身边丫鬟太多,倒让对方趁机接近。
眼前男子说话句句皆让梅玉茹不快。
其实就是窃人财物,男子倒将他这妹子说得万般委屈。
如此看来,亦是刁奴的性子。
所谓慈不掌兵,这兄妹二人打量自己性儿好,所以方才哀求至自己跟前。梅玉茹不觉生出些恼气,不过亦不好当面开罪人,只推脱道:“这家里管事的是大房刘氏,不依不饶的也是大房的三姑娘,我这庶房女眷如何能说得上话?”
男子沉声:“可我妹子是你贴身丫鬟,平时在姑娘跟前也得脸。你体恤她身子骨弱,也赏了她燕窝吃,又夸她绣活儿好,惹得她满心欢喜替你做荷包香囊。这份情意,四姑娘便一点都不理会?”
梅玉茹听着这般荒唐言语,差些便气笑出身,实是未想到有下人竟有这般不安分想法。
母亲教导梅玉茹为人要厚道,尤其越亲近之人,越不能给脸子。梅玉茹亦深以为然,毕竟是身边用的人,绝不能使其有怨怼之心。
可未曾想只稍加和颜悦色,下头的人竟生出此等不安分想法,还平起平坐跟主子叙起情意,实属未将位置摆正。
梅玉茹忍不住埋怨自个儿,若用的是家生子,大约也会心里有数,不会有这些荒唐话。毕竟,家生子是自小学过规矩的。
用奴才要懂规矩、知规矩,方才不会有些逾越之心。
偏生那时梅玉茹因表哥几句称赞夸耀,便将这贼兄妹引来身边使唤。
梅玉茹有几分惆怅,都是美色误人,她那表兄蓝毓确实也是钟灵毓秀的一个人物。
埋怨自己时,梅玉茹又被激出几分气性,口不择言:“少在这儿不依不饶,枉费我拉拔你们兄妹。你妹子手脚不干净,倒尽成了别人的错。”
那男子叹了口气,说道:“看来三姑娘是不愿意帮这个忙了,如此,也怨不得谁。”
他从怀里掏出手套,仔细戴在手上。其实从前他做杀人的活儿时,是不闹这些弯弯绕绕的。可京城不同,京城能人多,有人便提醒他不可留下指印。听说人手指头纹路皆不相同,是可指证凶手的罪证。
京里有两三个断狱高手有这般本事,且接下来要死的是官眷,说不定也能将人引来。
那幕后之人如此提点,那自个儿也受教,手脚自会干净些。别看他样子高高壮壮,其实很听得进去话。
他抬头,面上倒无怒色,只冉冉一笑,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齿。
梅玉茹忽觉不安,竟瘆得慌。
男人又摸出了一张钟馗面具,这样扣在脸上。
作者有话说:
无
【星座小说】XINGZUOXS.COM【星座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