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力道极猛,顺势伸手扣住他的肩胛,狠狠往下一压,硬生生将人死死摁在一旁的圆桌上,抓着他的头颅重重朝着桌面磕去,声音狠厉,几近是从牙缝中挤出:“你找死么?!”
桌案震颤作响,杯盏杂物尽数滚落。
“啊!啊!”
安成伯一动亦是动弹不得,骨骼承压的剧痛传遍全身,方才的嚣张跋扈荡然无存,只剩狼狈惶恐,一面呻吟,一面艰难喘息,语声含混地不住求饶:“陆都督,陆都督饶我一命!”
外边惊雷打响,压下屋中的动静。
枕云居外守着的护卫有六人随陆湛过来,仅这六人便控制住了整个松和院。
望安瞧着要出人命,上前一步,轻声提醒:“世子……别在这……”
陆湛这方才收了力度,停了手。他站直身子,将人丢在地上,冷冷地便就一句话:“带走。”
护卫几人上前把那安成伯绑了起来。
安成伯已迷迷糊糊,就要没了意识,如一滩烂泥一般,被护卫绑起,抬走。
屋中恢复了些许安宁,唯剩下那姜姌姌的哭声。
陆湛侧眸瞥向她,只见她眼中惊惶未散,水雾氤氲,泪珠断了线似的簌簌滚落,沾湿了腮边鬓发,雪白的手腕上红痕宛然,蹲在地上,娇柔的身子不住颤抖。四名丫鬟围着她劝慰,可说了什么,她好似都未曾听到,像失了神一般,双耳空空,细碎的呜咽声断断续续溢出,身子抖得愈发厉害,瞧着可怜至极,一看便是被吓坏了。
陆湛扫了一眼屋中地上落下的匕首,朝她走了过去。
见她过来,丫鬟几人皆让了开。
陆湛居高临下,低眸看着她,语声不冷不热:“能不能起身?”
那姜姌姌无任何反应,外边风起,惊雷更频繁地打响,瞧着这回雨真的是就要来了。
陆湛脱了大氅,低身披在了她的身上,而后将人打横抱起,一言没发,抱着她出了房门。
他的衣服对姌姌来说极大,将她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就露了一半的小脸。
姌姌双手勾着他的脖颈,依偎在他的怀中,眼神依旧有些呆滞,声音如柳絮一般,满含委屈,凄楚可怜,断断续续地还在哭泣。
陆湛始终没说话。突然一声惊雷,她浑身一抖,像小猫似的,滑嫩的柔荑紧紧勾着他的脖颈,一下子便更缩进了他的怀中,也是这时仿若方才回过神来,哭得更加厉害,声音娇软可怜的不成样子:“我要回家,求求你……求求你了……带我回家……”
陆湛依旧一言没发,过了一会儿,朝身后亦步亦趋,紧紧跟着他的望安道:“让她的丫鬟给她收拾东西,荷夕留下处理剩下的事,你,去和老夫人解释一下。”
“是。”
望安应声。
陆湛抱着她,直接从枕云居侧山小径下了山,来到马车前,将她抱了上去。
过不多时,待望安回禀了老夫人那边,丫鬟也下了来,马车使动,朝着都督府返回了去。
暴雨不知何时落了下来,车门紧闭。
车中,那小姑娘裹着他的衣服,依旧依偎在他旁边,渐渐不再哭泣,只剩了轻轻抽噎。
行了将将一半,陆湛见她好了不少,开口问起了话。
“什么时候发现的?怎么回事?”
姌姌听他提起,又抽噎了两声,拿着帕子轻轻拭了拭泪,缓了一缓,方才娇柔地开口:
“妾身每日只有为祖母取药的时候方才会下山。来到的第二日,妾身便隐隐地感觉每次出去都有着一双眼睛盯着妾身,很是不舒服,但妾身起先也没多想什么,直到第五天,也不知是直觉还是巧合,妾身站在高出,鬼使神差地回了头,便就抓到了这个人。芷云呵斥他两句,人就走了。妾身原也没再多想,但下午突然不舒服,去找医仙瞧瞧,竟又有了那种感觉,后来一连几日,每次出去都是那种感觉,可又没再发现那人。”
“妾身没有证据,这种事情,也不知怎么与旁人说,便只能写信给郎君,本见郎君今日来了,妾身已经不怕了,只想着为祖母取药回来,便把事情的原委说与郎君,哪知……”
她说到此,再次哽咽了起来,忍不住抽抽噎噎地又哭了出来。
那声音愈发地娇柔可怜:“……他是有预谋的,他说有人给他看了妾身的画像,还说整个松和院已经都是他的人,说妾身叫破喉咙也不会有人来救妾身,妾身现在想来,前几日便曾有人把妾身往松和院那边引,妾身不曾过去,阴差阳错避开了祸事,今日取药过后,妾身瞧着要来雨,又着急见郎君,便想着这边近上不少,根本便没想那么多,哪知……”
“……哪知他们早有预谋,竟是早就布下了这般歹毒的圈套!妾身刚一过去,便被人强行掳入院中!若非方才不慎落了物件,打发春香折返去取,她回头寻不见妾身与秋菱,情急之下猜到最坏的可能,匆匆奔回去报信给郎君,后果不堪设想,妾身不知自己会如何,这辈子还能不能活下去……”
“……祖母来此静养本就隐秘,知晓的人寥寥无几!究竟是谁暗中作祟,提前将妾身的画像递予歹人,刻意引他来折辱作践妾身?!妾身自问从未伤害过别人,到底是得罪了谁,竟有人这般恨我、这般容不下我!不惜设下如此阴毒陷阱,意欲毁我名节、辱我清白,将我逼入万劫不复之地……是谁?”
她语声哽咽破碎,泪水汹涌滚落,越哭越甚,待得全部说完已经泣不成声,眼泪如何也止不住……
陆湛面色极沉。
姌姌本就一直依偎在他身侧,这般一哭,又缩进了他的怀中,那声音凄楚可怜,撕心裂肺。
阵阵声音徘徊在陆湛耳旁,他第一次对一个女人动了恻隐,下意识搂了一下她,说了一句安慰之言。
“本督会查明真相,不会放过害你的人。”
姌姌在他怀中大哭着点头,细臂环着他的腰,只将他抱得更紧了几分。
滂沱大雨倾泻不止,道道闪电撕裂沉沉夜幕,惊雷贯耳。
车轮滚滚,碾过沿路积水,溅起层层细碎水雾。
大半个时辰后,马车抵达都督府。
~
消息很快传到安澜阁。
包嬷嬷从内房快步走出,恰巧听了半截报信的话语,心头顿时一紧,眼神飘忽不定。
待传信的下人退去,她立刻伸手拽住身旁路过的丫鬟,急声追问:“世子妃回来了?与世子一起?”
那丫鬟连忙点头应声:“是,嬷嬷。”
包嬷嬷心口骤然一沉,满腹惊疑,瞬间没了底。
且不知现下是什么情况?
她不知世子上午去了何处,方才躺在床上,心中还在暗自窃喜,今日雷雨交加、天色昏沉,于那安成伯而言,正是行事的绝佳时机。她笃定那狐媚子此番定然在劫难逃,没准此时正已陷入绝境,叫天不应、叫地不灵呢!
万万不曾想,她竟平安回来了,还是与世子一起!
心底惊疑丛生,包嬷嬷不敢耽搁,连忙撑了伞,快步朝着府门方向迎去,可刚行至垂花门,视线豁然开阔,突见一行人踏雨而来。
望安手举青罗大伞,替身侧的世子遮去漫天风雨,而世子怀中正抱着一个女子!
那女子周身裹着世子的外袍,纤白柔荑勾着世子的脖颈,娇软身躯紧紧依偎,雨雾朦胧间,只露出半张侧脸。
包嬷嬷瞳孔骤缩,心头狠狠一颤,因为她顷刻认出了那女子是谁?可不正是那狐媚子!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包嬷嬷趁着雨密人远,慌忙闪身躲了起来,屏住气息,一动也不敢动。
待几人过去,走远,她方才从藏匿的院落走出,岂料随后便见一行扈从押着一个男人进来。
那男人宛若一滩烂泥,奄奄一息,垂着脑袋,狼狈至极,可一身衣袍虽被冷雨浸透,紧紧贴在皮肉上,却依旧能瞧出是上等的暗纹绫罗。再瞧那男人的脸,四五十岁,包嬷嬷虽从未见过安成伯,此时却也猜得到,人十有八九就是那安成伯!
一股彻骨寒意瞬间席卷四肢百骸,包嬷嬷双腿骤然发软,险些直接瘫坐在地,连忙伸手死死扶住冰冷的墙壁,浑身抑制不住地簌簌战栗。
坏了,怕是出大事了!
适才她看得清楚,春香、秋菱二人虽神色焦灼,眼底却无红肿泪痕,所以世子妃应是并未真正遭受折辱。
事情多半根本便没成。
不但没成,那安成伯还被世子抓了!
当真是要人的命了!
一念至此,包嬷嬷只觉头皮发麻,俨然已被吓破了胆。
事情追查起来,以世子的雷霆手段,如何能查不到王泠若!
王泠若如果供出她……
包嬷嬷顿时抖如筛糠……
~
姌姌在车上又差不多哭了一路,最后倚靠在那男人的怀里睡着了。
下车之时,她当然醒了过来,但没开口说话,一双水雾未散的眸子蔫蔫地看向陆湛。
那男人立在车下,垂眸静静睨了她片刻,沉默俯身,伸手将她打横抱起。
姌姌面上无异,始终是一副楚楚可怜,心绪低迷的柔弱模样,内里不然,脸藏在那男人的胸膛之下,小眼神眼波流转,忍不住扬了唇角。
一切太是顺利。
除了那半刻钟着实煎熬,她真的是害怕了外,一切都在掌控中,包括后续……
不出意外,两日内,她必能得到陆湛的身子。
直到进了卧房,陆湛方才把她放下。
姌姌脱了陆湛的衣服,表现得这时也已恢复了过来。
她缓缓地抬了眼眸,看向陆湛,蔫蔫儿地开口:“谢谢郎君……”
陆湛立在床边看了她两眼:“休息吧。”
一句话后转了身。
姌姌轻轻应声,看着他抬步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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