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日晚,都督府。
陆湛刚一回来,望安便递上了护卫送来的信。
男人瞟了一眼,抬手解着衣服,脸色极沉:“放那吧。”
望安应声,将信件放到了桌案上。
陆湛扯开衣服,慢条斯理地脱下,丢给小厮,这期间眼睛几近一直睨着那案上的信。
人面色凛然,瞧上去很是不悦。
望安吩咐了下去,让丫鬟给世子备水沐浴。
等待的过程中,他终还是拆了那信。
但与他所料一样,那姜氏女还在重复前两日的内容,便就是说她害怕。
陆湛看过后就将信扔在了桌上,心中很是不爽。
他不知道她有什么可怕?
总是觉得她在虚张声势,有所目的!
姜家人向来两面三刀,阳奉阴违,满肚子鬼蜮伎俩,奸邪算计!
他一共给她配备了十名丫鬟,八名护卫。便不说那十名丫鬟中贴身的就有四个,八名护卫皆乃高手中的高手,枕云居一共就那么大,她怕什么?
陆湛越想越是不悦。
晚会儿沐浴过后,他赤着上身,返回卧房,躺在床榻上,闭了眼睛,准备睡了。
然良久之后,又睁开了眼,沉着脸,唤来望安。
“明早备车。”
小厮当即领命,马上提前吩咐去了。
夜深人静,烛焰轻摇,一室幽微。
男人的那双幽如寒潭的眸子微眯,瞧着床顶繁复的花纹,鼻息之间再度闻到一缕香气。
那香气源自她的被子和枕头。
每次闻到,他心中都极其不爽。
陆湛喉结微微滑动了一下,一言没发。
~
翌日,清沐堂,第八日。
一大早醒来,姌姌便发觉今日的天不大好,很阴,瞧着样子极可能下雨。
原她差不多确定,陆湛今日会来,但此时又有些担心他不会来。
眼下她已万事俱备,只欠陆湛这个“东风”。
辰时开始,姌姌便偷偷地吩咐了春香,让她多往侧山小径那边留意着些。
她料定陆湛来的话也会敛去行迹,不会走清沐堂正门,会走侧山小径直达枕云居,故意避开往来的求医人。
毕竟祖母在此静养是一件很低调的事,不宜张扬,倘若弄得人人皆知,于理不合,亦有碍老人家休养,是以,清沐堂除了老医仙与他身侧的两名得意弟子外,没人知道在此静养的人是谁,别人只道是位贵客。
巳中,春香返了回来。
屋内有那芷云与荷夕,春香没直接禀报,但通过眼神,姌姌便会意了。
陆湛来了。
姌姌心口狂跳,不再平静。
虽然她已计划妥帖,可还是怕那万一。
事情太大,一旦出了差池,她就毁了……
正这般紧迫之际,有人急匆匆敲响门扉,荷夕开门,来报的丫鬟道了话:“世子妃,世子来了。”
姌姌佯装讶异,马上起身迎了出去。
她快步到了院中,月洞门外正好负手进来一个高大的身影,不是别人,正是陆湛。
姌姌看向他的同时,那男人的视线也落在了她的身上。
两人眸光顷刻相对。
“郎君!”
姌姌满眼惊喜,当即唤出了声。
但那男人依旧冷冷冰冰的。
陆湛只扫了她一眼便就收回了视线,脚步没停,由着丫鬟引着,径直去了老夫人房中。
姌姌紧跟其后,也进去了。
陆老夫人正在闭目养神,知道孙儿忙,没想到他会来。
此时瞧见了他,老人家显然很是高兴。连日浸沐温泉,施针疗养,她的气色也明显好了许多。
郑氏殷勤地为陆湛搬来椅子。
那男人坐在老夫人对面,细细地探问着她这几日施针、浸沐温泉后的身体境况。
姌姌一直立在老夫人身侧,时而插口,为老人家补充上一两句。
陆湛那沉沉的眸子只间或在她说话之时落向她,面无表情,也没单独和她说话,更没问她那信件的事。
毕竟,她现在看起来好得很。
姌姌意料之中,也不想他问。
他若真问了,她还不知如何作答。
待时机差不多,姌姌突然恍若想起了什么,朝向老夫人:“祖母,该去取药了,孙媳去去就来……”
老夫人轻拍着她的手,慈祥地“嗯”了声,让她去了。
姌姌转眸到了陆湛身上:“郎君等下妾身,妾身有一盏茶的功夫便回来。”
陆湛没瞧她,持杯抿了口茶,极沉极沉地“嗯”了那么一声。
姌姌没再说其它,快步出了老夫人房中。
她特意说了那么一嘴,怕那狗男人一时真的就这么走了。
有着这么一句话,便是他要走,陆老夫人也会留他。
姌姌没叫芷云与荷夕同去,带了自己的心腹——春香与秋菱。
三人拿了伞,很快出了枕云居。
乌云密布,天压得极低,冷风吹拂,瞧着大雨就要落下。
心都要从口中跳了出来,姌姌感觉自己的腿已经有些软了。
因为,她接下来要做之事,可怕至极。
亦如往常,刚下山不久,她就看到了那安成伯的身影。
但她仿若不觉,径直同丫鬟往医仙的主院走去。待取完药后,她突然假意忘了什么,支走春香,只带了秋菱一人。
清沐堂不是普通的医馆,能来之人非富即贵。堂中男子居在松和院,女子居在兰婉院。
两个院落中间隔着主院与游廊园囿,其实相隔很远,只是若要折返枕云居,自松和院门前穿行,路途更近。
之前七日,姌姌为了避祸,素来不肯经由此地,每日皆是特意绕道而行。
因为时间越久,姌姌发现的事情越多。
到了第六日时,她已经近乎确定,那松和院内的五间院落中,已至少有三间都是那安成伯的人。
七日下来,实则她也不止一次,被一些小事,一些看似很无害的人借故往那边引。
她自然都没上当。
因为她早便已经参透了安成伯的诡计。
其色胆包天,毫无忌惮,光天化日之下,对她打的已是强抢之谋。
一旦她靠近那松和院,只要周围没人,时机可行,他就会敢让人强行把她掳进去。
不错,此番姌姌便是想故意入那龙潭虎穴,置自己于危险之中,一举锤实王泠若与那包嬷嬷的罪证,且利用这局破另一局。
但她终究是个姑娘,胆子又很小很小,本就害怕那安成伯害怕得不行,事到眼前,如何能不打退堂鼓!
姌姌纤指微颤,指尖沁出一层薄凉细汗,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着袖口。她与秋菱特意磨了好一会儿,给那春香足够的时间,跑回去报信。此段路程,几日来,她已让丫鬟两人反复推演多次。待确定时间充足,陆湛一定能及时赶来救她,她方才心一横,与秋菱一起做戏,硬着头皮,假意抄近路,靠近了那松和院。
一切与她意料的一模一样。两人刚走到那院落的月洞门口,突然便冒出两人。
那二人一把便将她二人扯了进去。
“啊!”
姌姌只发出了半丝声音,一缕诡异香气缓缓浮起。姌姌心头一凛,幸而舌下预先含了清秽香丸,那药烟透过面纱渗入鼻息,只带来一丝浅浅闷意,未能夺她神智。
几息的功夫而已,耳边已传来“砰”地一声关门声,旋即她便听到急促的脚步,伴随着一个男人兴奋躁动的声音。
“抓到了?!”
“是,伯爷!”
“哪间?”
“这里,伯爷!”
姌姌呼吸变急,脸色转瞬惨白,脑中“嗡嗡”直响,还没待思索太多,外头骤然一道闪电,将微暗的屋内照得一亮,也是与此同时,房门再度被人打开,那安成伯匆匆入内。
姌姌早爬了起来,不住后退。
安成伯进来后一怔,满是情---欲的眼睛死死盯着姌姌,笑着奇道:“小娘子竟然没昏么?”
姌姌当然没答他的话,依然朝后退了一步,怒道:“你是谁?光天化日之下,胆敢?你要干什么?!”
安成伯双眼冒火了一般,直直地盯着她,丝毫没有急迫之意:“干什么,小娘子参不透么?小娘子醒着也好,你喘得这般娇,这般好听,不醒着,还真是可惜了……”
他说着突然上前一步,抬手一把拽下姌姌脸上的面纱。
姌姌大惊,一连后退数步,与此同时,一下子从怀中拿出了事先备好的匕首,拔下刀鞘便逼在了自己的脖颈上,语声打颤,却斩钉截铁:“你别过来,你到底是谁?这里是清沐堂,四处都是人,你想闹出人命么!”
那安成伯眼睛一亮,更加直直地盯住了她,全然没把她说的话放在心上,甚至,此时此刻根本就没听见她说了什么,看到她真容的瞬间,登时魂飞天外,呆住了。
“小娘子真乃绝色!真乃绝色!竟然比画上的还美!本伯可是看着你的画像,肖想了你八日了!”
他说着,再度朝她奔来。
姌姌听得清楚,果不其然,有人给他看了她的画!
他满口污言,她听着着实恶心。
屋子不大,姌姌与他中间隔着一张圆桌,迅速闪躲:“你别过来!”
当务之急,她只需与他周旋半刻钟,一切便可如她所愿。
姌姌马上再度开口,拖延道:“你再靠近,我喊人了!”
她一说喊人,安成伯突然镇静了些许,站直身子,停在了那,嘿嘿笑道:“美人儿,你还没看出来?这松和院已都是本伯的人,你叫破喉咙也不会有人过来,为了你这个小心肝儿,本伯可是下了好大的本钱!不过本伯不在意,只消能尝尝你的滋味,多少银子都值了!”
他说着再度朝她追去。
姌姌当即又一次跑开,声音发颤:“放肆!你可知我夫君是谁?我……我的丫鬟呢?”
她已经语无伦次。
那安成伯黏腻地笑道:“你的丫鬟很好,怕是正在美梦中,只要美人儿乖乖就从,本伯不会伤害你的丫鬟,不会伤害任何人,至于你的夫君……呵呵呵呵……”
他发出一阵淫---笑:“他是谁都没关系,小娘子既已为人妻,多跟一个男人,又看不出来,何必害怕,这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本伯又不会宣扬出去,这些时日,何不就跟了本伯,本伯好好疼你……”
“救命啊!”
在他动脚步之前,姌姌抄起桌上的一只杯子便朝他砸去。
双面夹击,那安成伯猝不及防,闪躲不及,杯子从他脸边擦过,吃了下痛。
人咧了下嘴,向来养尊处优,从未挨过打,但他全然不在意,只冷了一下脸便又再度发出淫---笑,黏腻道:“打是亲,骂是爱,本伯不跟小娘子计较。小娘子若非想把这一桩美事弄得人尽皆知,本伯也能奉陪到底,本伯花名在外,可不在意名声,且本伯有的是银子,什么事都能摆平,但轮到小娘子,给夫君与婆家知道失了身,日子怕是可就不好过了,是不是呀,嘿嘿嘿嘿……所以,依本伯拙见,小娘子还是乖乖从了本伯,好好和本伯玩一玩得好……”
他话音甫落,陡然迈步上前,大手猛地一把攥住姌姌的手腕,满眼欲望,贪婪地吸着她身上与口中的香气。
姌姌大惊失色,但果决得很,持刀的手,当即换了方向,朝那安成伯刺去。只听“嗤啦”一声,刀锋划开他的袍袖,顺带割破臂上皮肉,殷红的鲜血转瞬浸透衣料。
安成伯嘶地一声,倒抽一口冷气,吃痛之下手劲没松,反而攥得更紧。他转眸看向臂上渗出来的血迹,眼底瞬间翻涌戾气,面色狰狞起来:“竟敢伤本伯?本伯本打算好生待你,看来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自寻苦吃啊!”
他低喝一声,另一只手扬起,一把夺下她手中的短刃,丢在地上,狠狠地攥住了她另一只手腕……
“啊……”
便就在这极度煎熬、心中渐渐没了把握,恐惧几乎将她吞噬,一切就要脱离控制之时,姌姌骤然听到门外传来一阵子急匆匆的脚步声,接着,紧闭的房门便被人一脚踹开。
“哗啦”一声巨响,天光射入,一道昂藏的身影立在门框正中。他身姿颀长,肩背宽阔如松,一身玄衣染着微凉,逆光下轮廓冷硬深邃,墨发高束,正是陆湛。
姌姌心口狂跳,原都忘了哭,一看到他骤然想起,本就柔弱又可怜,眼翻泪花,这会子当即入戏,红了眼尾,一下子便“呜”地一声哭了出来,嗓音娇柔软糯又凄楚可怜,朝着他喊道:
“郎君!”
那安成伯万没想到能有人过来坏事,转过头去一见来人,眸光碎裂,当即胆寒,双手蓦地松开。
姌姌得了自由,立马哭着朝那男人奔去。
一切只在瞬息,陆湛向前迎了一步,下意识张开手臂,一把将她抱住。
装的,吓的,什么都有了。
姌姌紧紧搂住陆湛的腰,小脸紧贴在他的胸膛之上,眼泪决堤了般,便就是呜呜大哭。
陆湛单手轻拍了下她的背脊,眸底覆着沉沉戾气,直直地盯着那安成伯,几息之后,侧身抬手,将惊魂未定、啼哭不止的姌姌推给身侧的春香,而后,长腿迈动,径直朝那安成伯奔去。
安成伯眼睁睁地瞧着,已然抖如筛糠。
“陆都督,我不知道她是您的……”
他一句话尚未说完,那男人已经到了他跟前,一言没发,一拳便打在了他的脸上。
“嘭”的一声闷响,安成伯吃痛闷哼,整个人被打得身形踉跄。
男人力道极猛,顺势伸手扣住他的肩胛,狠狠往下一压,硬生生将人死死摁在一旁的圆桌上,抓着他的头颅重重朝着桌面磕去,声音狠厉,几近是从牙缝中挤出:“你找死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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