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开现月, 一段月光恰平铺在车内,刹那间如在混沌中劈开一条前道,良知秋只觉身在迷雾中, 而恍然见山见海, 灵魂深处一片豁然开朗。
他脑中回想起那些忙忙碌碌, 周旋在权势之中的日子, 一幕幕从眼前闪过, 从娘死的那一天到今日这一刻。不知怎得, 娘灵堂前的那盏烛火与这一刻头顶的那点月光重合, 仿佛这小半生中,只有这两刻是真实存在过的。
“对我而言世间千万句, 不抵你这一句”他轻声道谢,“谢谢你送我这句话。”
“不用, ”她语气轻松, “要谢就谢《世说新语》吧。”
世说新语是谁良知秋并不想追问, 但见她现在愿意这样平静的与他对谈,两个人仿佛又回到了从前在江湖行走的那段时间,所谓隔阂好像已经不在了。
也许这种感觉是他一个人的幻觉, 但他已经不在乎了。
他起身来到车前, 坐在她身侧,踌躇好半晌才开口。
“我和我爹说的那些话,每一句都是发自肺腑的。”
“嗯。”
“我的意思是……也包括关于你的那些。”
“明白。”
她说着明白,又好像根本不想明白。
“我知道我所求所想,从来都是奢求,不过没关系。”她刻意用力甩了一下马缰,马儿立刻拔腿狂奔,车子剧烈的颠簸起来, 她似乎在逃避话题,他却一片心平气和,“十方,我不会再向你索取任何答案了,你我同是天涯沦落人,天涯自然会给我答案。”
“好。”她淡淡应了一声,突然回头对着车尾问:“是来了吗?”
“嗯,来了。”车尾处响起一个低沉好听的男音,“在加速,已经逼近了。”
良知秋心绳一紧,搭在膝上的五指不住收紧。
是九郎,刚才那番话他一定听到了。
良知秋突然有一种说不出的慌乱,好像自己在盗窃正主的东西。
佟十方:“九郎,可以动手了。”
飞驰的马车猛然颤动了一下,九郎飞身而起,隐入了车尾的夜色里。
直到这时,佟十方才放缓马车,缓缓对良知秋解释:“其实刚才我没把话说完,今天晚上,你是被我偷偷带走的,一来,是为了防范你爹反悔,折回来把你抓回去,二来,是因为你的人出了问题。”
“我的人?什么问题?”
“三寸团里有人是带着任务接近你的,直白点说,你的人一直在背叛你。”
“不可能,”他立即反驳,“他们五个从锦衣卫所到现在,一直跟着我,他们全是忠良之后,绝无可能——”
他的话到这就戛然而止了,因为佟十方正静静的看着她。她那眼神又清醒又轻蔑,好像早就看透了他的执拗,根本没有打算说服他。
他心中明白,自己不能一错再错,站在她的对立面上。
他放缓语速,“你为什么这么说?”
“你把断桥上的事忘了吗?把我引去的,和把你引去的,应该是同一伙人,也就是说,你身边的人已经被渗透了。”
直到此时,佟十方才将阿四冒充护货人接近她的事,告诉了他,“你仔细想想,除了我和你,还有哪些人知道我们在大漠里遇到了这样一个护货人?还有,现在跟在我们车子后面的人,八九不离十就是你三寸团里的叛徒。”
她话到此处,耳廓一动,“喏,来了。”
便听耳畔嗖的一声响,马车剧烈的颠簸了一下,随即传来两声痛呼,紧接着是叫骂声:“卑鄙猥琐的小人啊,你有种和我面对面打,你半路拦什么马腿,摔死我了!”
“挺意外的,”九郎从天而降,旋落在佟十方身侧坐下,顺手接过了她手中的马缰,“来的不是一个人,是两个。”
久未曾见的九郎已露出全貌,他坐在车前灯光下,在温沉的光晕中,眉眼好像更深敛了,侧颜上山峦起伏,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笃定与力量,良知秋看的一时怔住了。
当佟十方说,当日大漠里那个护货人其实是九郎时,他几乎是茅塞顿开,是啊,除了他,谁还会有那样惊艳的功夫。
他在此刻,生出一种不恰当的感觉,他永远也赶不上他。
九郎似乎察觉到他的视线,黑曜石般的眼珠子一动,看向他,“你去看看吧?”
良知秋像被烫了一下,立刻转身掀开了身后车帘,只见老七和络腮胡子正被五花大绑着,二人摔得鼻青脸肿,“老七,老三。”
“头儿?”二人猛一抬头,“头儿!救我们,那家伙不是好人,下手太狠了!”
他一反常态,冷着脸,“你们半夜三更不休息,跟来做什么?”
“你这问的什么问题?”老三络腮胡子急道,“我们看见你被他们带走了,怕你有危险就跟来了,这还有错了?”
“那就换个问题,我正好想问你,”良知秋盘膝坐下,开门见山道,“老七,当日你究竟是从哪儿得知,那些假扮我们的匪徒会出现在山里的?”
“是老三说的。”
“老三?”
络腮胡子道:“是我说的,我从江湖上打听到的啊。”
他面不改色,继续逼问:“说实话吧。”
“头儿?你这啥意思?”络腮胡子挣扎着坐起身来,“你怀疑我?那出了事,我也不知道啊,我哪儿知道消息是假的啊。”
良知秋心头有些烦闷,厉声道:“那我再换个问题,你们有谁向外透露过三寸团或是我的行踪?”
“老大?你怎么会这么怀疑我们?”老七睹见车帘上映着佟十方的影子,气急败坏道,“是不是那个佟十方?亏我还以为她是什么女中豪杰!她今日离间完了你和良大人,现在就急着离间我们兄弟几个?她没安好心!简直阴毒!你怎么能完全相信她的话?!”
“兄台,我可就当是夸奖了。”佟十方闻声掀开帘子钻了进来,“鄙人在社会上、江湖里混迹了这么久,眼睛的确毒,我看人猜事还是有七分准的,如果不是你二位心思太重,晚上睡不着,怎么会知道我们把他带走了?”
“我、我夜半出恭不行吗?”老七连忙怼天发誓,“头儿,如果我背叛你,就叫老天爷天打雷劈!”
“几句毒誓谁不会,来点实际的。”佟十方抽出刀,嘣一声拍在老七面前,“如果我今天猜错了,我送你们一人一只手掌,如果我说的是对了,我立刻马上要你们两个的命,赌还是不赌?”
见她来真章了,良知秋担心出事,一掌拍在青雁弯刀上,厉声逼问,“到了这个份上,你们还要死鸭子嘴硬?到底是谁!”
这二人低下头,胸口一起一伏的,像是各自憋着一口烫人的气,随后异口同声道:“是我。”说完二人一愣,“怎么你也?”
万万没料到,一下子诈出两个叛徒。
良知秋脑中嗡嗡作响,“你们把话说清楚,不然今天谁也别想下这个车。”
二人沉默了片刻,老七先道:“我招了吧,其实自从你离开京城,我就一直在给良大人送你的消息。”
“你说什么?”
“你别急,是他让我这么做的,我之所以没告诉你,是因为我知道你离开京城前和他闹得不愉快,可他毕竟是你爹啊,他不过是担心你的安危,再说了,”他声音越来越小,“再说要不是良大人一直在暗中给咱们行方便,咱们积攒的那点钱哪里够这一年多行侠仗义的……”
良知秋冷哼一声,“怪不得他能如此准确的找到宅子,我还当他找了什么探听的高手,没想到那高手是你。”
老七心里不是滋味,“头儿,你别这么说啊……”
“所以,你从一开始就是我爹派来的线人?你离开锦衣卫也是假的?”
“话不是这么说的,”老七满脸赧然,为难道:“你也知道,我资历平平,吃了那么多苦头,好不容易才考入锦衣卫的,也不是说放弃就能放弃的,让我来当良大人的眼线还行,真让我加入三寸团,我、我真的——”
“都这份上,你还扭扭捏捏,像什么男人?”络腮胡子忽然开了口,直白的埋怨起来,“良头儿,不是谁都像你一样有那么多理想,你回去问问所里的那些兄弟,哪个会甘愿放弃好不容易争取的官家饭碗?跑出来闯这什么破江湖?剿匪是好,做个江湖好人是爽快,可是谁给我们发俸禄?我们也不是喝那西北风就能活下来的!要说我,我压根就不乐意来。”
他叹了口气,厚重的身子一弓,“我这一年多跟着你们,上下打点,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现在你居然联合两个江湖人把我捆在这,审犯人似的,我又没做错什么,不过就是宫里头怕你知道的太多,透露锦衣卫的内部机密,才叫我先跟着你,这一路上,我顶多就是把你遇到的人和事通报上去,这有什么呢?咱以前为官家出门办事不也是这个流程吗?”
“宫里?”听到重点,佟十方立刻发问,“是宫里的什么人让你来的?”
“我凭啥告诉你?”络腮胡子眼珠子一斜,直到这时才展露出对江湖人的蔑视,“你一个江湖女子,打探宫里的事做什么?”
见他如此不尊重佟十方,良知秋脸色陡然一沉,“那就让我来问,是宫里的谁让你来的?”
络腮胡子见他脸色越发难看,有些发怵,“是内侍监的陈公公,你辞官不久后,他突然来所里找我,带着我去了承乾宫后殿,说是圣上在等我,圣上命我暂时脱离锦衣卫所,跟着你去走江湖。”他顿了顿,像是在找借口,“圣命难为,我也不敢违抗。”
从种种线索看来,佟十方一等人早就怀疑过,贩人组织和机甲营的源头来自于京城,发自于某些皇亲贵胄,可怎么也没联想到会与圣上有什么关系,毕竟此前,他只是一个被悬空了权势的提线木偶。
一个十三四的少年,可当他无知,当他愚钝,就是没当他是个如此阴暗的君主,会参与种种江湖事,外泄机甲武器,操控江湖,把自己的百姓当鱼肉吞噬。
“九郎兄,还烦请停车。”良知秋不想再问了,他像是在攀山越岭之后,只余满身疲惫。除了疲惫,他已经没有了更多的情绪了。
马车很快停下,他解开二人身上的绑绳,与二人一同下了马车。
“你们走吧。”
“头儿……”
良知秋摆摆手,示意他们别说了,“我只余下两件事拜托你们,第一件事,回去告诉兄弟们,三寸团散了,这些钱拿去给大伙分了。”他将腰间荷包摘下,塞在络腮胡子手中,“第二件事,老七,你回去锦衣卫所之后,给我爹带句话,就说我再求他最后一件事,把其余三个兄弟们都重新收编回锦衣卫所,就这样吧。”
老七和络腮胡子沉默的看着手中荷包,心里百般不是滋味,这么一个寻常的夜晚,兄弟团就这么散了。
“走吧。”良知秋淡淡催了一声,转身正要走,却听络腮胡子上前两步,“头儿,其实我一直怀疑,那天坐在承乾宫里的人不是圣上。”
他足步一停,“为什么这么说?”
“那天我压根没听见他的声音。”
“什么意思?”
“那天他把我叫去,其实从头到尾都没说话,都是陈公公进进出出的传话,”络腮胡子顿了顿,继续回忆,“而且那天我离开后殿的时候,好像看见圣上又出现在花园……不过,除了圣上,谁还敢坐镇承乾宫,这么使唤陈公公呢?可能是我看花眼了吧?”
承乾宫后殿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进出的地方,除了圣上,还有谁呢?太上皇早已不在了,再往上盘算,只有后宫的那些主子们了,按照宫中规矩,后宫女眷是不能随便踏足承乾宫的。
“除了这些,有没有别的异常?”
“没有。”
良知秋点点头,不再追问,转身回车上。
络腮胡子见他远走,心中不知为何升起一种感觉,这一别,可能就是几人永久的再见了。这一年络腮胡子跟着良知秋走南闯北,多受他关照,心中对他有感激,此刻更有愧疚。
他踟蹰片刻,快步跟上前去,“头儿,我又想起来了,那天虽然隔着厚厚的帏帐,但是我跪拜的时候,风正巧那么一吹,我隐约瞧见帐子后面的鞋尖了,那鞋奇怪得很,黑得发亮,鞋面反着光,缝线利利整整的,鞋尖儿还翘着,而且——”
远处猝然传来一声裂空的炸响,络腮胡子身子猝然一颤,声音戛然而止,他抬手摸了一下后脑,手中便端着一小块白花花的脑花。
他望着手中的脑花,又看向良知秋,嘴唇嚅嗫了两下,便扑倒在地,死在了良知秋身前。
作者有话说:
来啦~是迟来但一定到的祝福:祝大家国庆中秋双节快乐!
第152章 坦诚相见 她身上可有
实发突然, 良知秋与老七愣在原地。
但脑后已经再次传出几声炸空的鸣响。
“头儿!”老七飞身一扑,将良知秋扑倒在地。
二人匍匐在地,不敢动, 只听着不断有声音擦过头顶, 打在马车上。
“是枪!”
佟十方与九郎二人立刻行动。
佟十方将马缰向后用力一拽, 马被迫向后退, 马车迅速靠近良知秋二人。
九郎则将手中陨铁脊枪甩作长鞭, 裂空而出, 瞬间缠住良知秋的手, 将他和老七拖至车前,待二人回到车上, 马车立即飞速前行。
“你刚才说的什么枪?”老七大口喘着气,“到底什么枪能不现身, 伤人于无形, 怎么会这么厉害?”
“此枪非彼枪。”九郎解释, “这种枪更像是改良后精准灵巧的火铳,形态很小,可以轻易的藏在衣袖中, 出击时无光无火, 射程比火铳更远,速度更快,所以更危险更难躲避。”
“不过,要我看,这枪的威力应该接近土枪。”佟十方补充。
“什么土枪?”
“是我家乡那边的是一种老式枪,靠火药催动弹珠,想想也是,按照现在的制造工艺, 最多只能造出这种东西。我曾经得到过这种枪的武器图纸,给礼贤王看过,他说大概出自朝廷工部,我们原本想去工部找绘制这张图的人,谁知道工部突然发生爆炸和大火,现在所有的线索应该已经烧没了。”
“二位,咱们能不能先不说这些,”老七大口喘着气,“我只想知道,被击中后是不是一定会死?”
“很难说,要看击中什么部位。”
“如果……如果是背呢……”他的喘息忽然加重,随着马车的颠簸,他身体一斜,倒在良知秋腿上。
“老七?”良知秋探手一扶,在他背上摸到一手血。
鲜血正汩汩的顺着他的背流满车厢。
良知秋撕开他的后衣,这一看却傻眼了,他背上有五处枪伤,每一个创口都有核桃大小。
更要命的是,其中两个击穿他的左右肺叶。
借着微弱的灯光竟能看见体内的肺部还在缓缓颤动。
马车猝然停下,九郎和佟十方立刻钻进来,“先止血!”二人一个封住老七的穴位,一个按压伤口,试图止血,可那血却似泉涌不断向外流,面对这种情况根本无计可施。
九郎用唇语对良知秋道:“他的内脏已经碎裂了。”
老七似乎感应到什么。他挣扎着侧过身来,猛然抓住良知秋的手。
“头儿,你不要怪我,我总是自作主张,没经过你的同意,就给咱们取名三寸团,没经过你的同意,就去爬榜,更没经过你的同意,就把你的行踪都告诉了良大人……”
“我不怪你,老七,你不要说话了。”
“我说这些是因为,”他至颤颤巍巍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塞给他,“我还要恬不知耻的求你最后一件事……你能不能……能不能把这个……带给我爹娘。”
“我现在带你回京城,你亲手给他们。”良知秋努力扶着他的身体,却感到他越来越重,一点点的倾斜下去,“老七!老七你不要睡!”
“不行了,我真的坚持不住了……我好困……”他缓缓仰面,盯着车顶,苍白的嘴微张着,“我还是去找老三吧……”
“老七!!!!”
车厢内陡然陷入一片沉默,只有鲜血顺着车缝隙滴落在黄泥地上的声音。
佟十方与九郎对视一眼,二人默契的退出车厢。
良知秋则颤抖着打开手心里的布包,里面是锦衣卫的牙牌。
牙牌上有老七的余温,他将它紧紧攥在手心,弓着身子,眼泪瞬间夺眶而出。
短短一夕间,他失去父亲、良家还有这些兄弟。
仿佛所有的诅咒,伴随着厄运都降临在了他身上。
马车在路旁停了很久,直到夜幕星辰斗转位置,良知秋才从车厢中出来。
他眼眶红润,无声的坐在佟十方身侧。
三人并肩望着路尽头的黑夜。
“要走吗?”佟十方打破沉默。
“你们要去哪里。”
“去京城。”
“不怕吗?”
“怕什么。”她紧了紧手中马缰,轻轻一挥,马车缓缓向前行,“你还记得我和你说过的话吗?关于我的,关于这个世界的,我们的确都活在我编造的一个故事架构里,但我从未限制过任何角色。
“你们各有各的自由,各有各的选择,生死有命,富贵在天,一切顺其自然,但是出现了一个人,他和我来自同一个地方,他藏在世人之中,谋划一切,操控一切,想尽办法来折磨我。
“我也是刚才才突然想明白,他的本心其实不是要我死,而是要我活着,亲眼看着身边的至亲至信之人,要么死掉,要么变得不幸。
“他对我的恨意很直接也很单纯,我太好奇了,我想知道,到底是什么人与我有这样的渊源。
“方才你兄弟提到的那双鞋,光面,翘头,还有整齐缝线,应该是一双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皮鞋,我相信我要找的人应该就是他,他和这一切一定脱不了干系。”
她话到此,轻轻扬起下巴,毫无畏惧的坦然的望着前路。
“现在所有的人和事都指向皇宫,他一定躲在那里,我要闯进去看看,我要问出一个答案。”
她话到此,她又看向良知秋,“你要去哪里,我们可以送你一程。”
“好,”良知秋望着远方,目光坚定无比,“送我去你们要去的地方。”
“你确定吗?”
“嗯,我也要去看看,那个我见识了小半辈子的皇城到底是个什么鬼地方。”
远处天光渐明,大风拂面,一刹那仿佛回到了三人携手,行走在太行古道的那段日子。
佟十方心中已然无比坚定,手中马缰一荡,马车全速向前。
“好,那我们就去,把天捅破个窟窿。”
“启奏圣上,臣还有一事。近日,兖州、冀州、并州连带晋宁府等十四处衙门,自南至北,皆有收到报案,称,有京中权贵以人为货,向境外蛮族兜售人骨人膏,残害百姓,更有贼人手握工部机密机甲图纸,制造机甲出售江湖中人,以某高利,还请圣上下诏严查。”
“可有见到报案人?”
“未曾,此人只在各衙门投下诉状一纸,案情叙述详尽,并留下署名。”
“是何人?”
大殿上,御史立刻俯身答,“此人署名,佟铃。”
一语出,群臣面面相觑。
这桩桩事,大殿之上,从上到下,人人皆知,众人默不作声的缘由,各自也心知肚明。
只有这新上任的年轻御史以为自己端着的是什么显功的大案。
好个愣头青。
“圣上,此人所言,全无凭证,不过空口白牙,臣以为不足为据。若真有人兜售人骨人膏,必然早有风声流出,如今无一确证,恐怕是有人有意诬告,想扰乱天下民心。”
“不错,再说这机甲图纸一直深藏工部,岂是寻常之人可得?更何况图纸早已在大火中毁于一旦,臣断言必是谣诼。”
小皇帝单手撑着下巴,握着玉圭的手轻轻敲击御座,清脆的敲击声回荡在大殿内,瞬间令群臣安静下来。
“晋宁府是何时收到的报案?”
“五日前。”
小皇微一沉吟,“此事……朕会遣人去探一探虚实,再做打算。”
他手指轻轻一动,掌礼太监高呼退朝。
殿门轰然阖上,转眼间,空旷的金銮殿上只余下小皇帝一人。
他缓缓起身,转身面对御座后的金沙垂帘。
垂帘之间缓缓透出一只眼睛,与他对视。
“你听到了,她不但没有四处逃窜,还胆敢一路北上报官,如此癫狂,她疯了吗?”
“不,她在宣战。”
“怎么办?”小皇帝心头闷着一口气,十分不痛快,“晋宁府到京城还有多远的脚程?”
“大约二十日,不过,按照她报官的时间,快马加鞭她今日就该到了。”
小皇帝显然一愣,连忙对身后的内侍监道:“快去通知守城的——”
他的话被垂帘后吃吃的笑声打断,“你怎么还怕了?别忘记了,你现在已经是天下之主,所有人都是你随意调配的棋子,你有的是办法揉捏她,何必将她拒之门外?况且,我还有手段能拖延她一日。”
见小皇帝不回应,他抬起手摸了摸他的头,声音低沉,带着蛊惑般的磁性,“不怕,这里还有我在。”
“当然,”小皇帝走入垂帘,将头靠在那人胸口上,“不过朕一直不明白,你是神祗,这大好江山,你与朕可以共同拥有,为何要和她那区区蝼蚁过不去?要是不喜欢,一指碾死她就够了,何必这样大费周折。”
“你想碾死她?”那人忽然抬臂轻轻推开小皇帝,乜着他轻笑了一下,“你凭什么?”
小皇帝被他的目光所伤,立刻道:“朕,就凭是朕。”
那人放声大笑。
小皇帝有些急了,“你笑什么!难道朕还不配?!”
“杀她?你还真的不配。”
他笑声一停,一把捏住小皇帝的下巴,“你给我听好了,凭我和她的渊源,碾死她是便宜她了,更何况,”他的嘴唇凑上前,低声在小皇帝耳边道,“她是仅次于我的存在,比你们都更高级的生物,除了我,谁都不能杀她,懂了吗?”
小皇帝两眼通红的盯着他,“如果朕偏要杀了那贱人呢!”
“那你,也就死了。”
小皇帝被对方的目光所伤,槽牙紧咬,但气焰很快就降了下去,“朕真不懂,朕不懂你到底喜欢那贱人什么?”
“她身上可有太多我迷恋的东西了,看着她在痛苦中挣扎,在挣扎中悲鸣,是多么痛快的一件事。”
那人撒开手,丢下小皇帝,缓缓走出垂帘,跨步坐在了御座上。
他癫狂的目光浮在半空,好像看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脸上浮出轻蔑又嘲弄的笑容。
“我真的好喜欢……她那副咬着牙,忍着痛苦满地打滚的模样。”
“原来你真的有病,”小皇帝哼叱一声,甩袖离开了大殿,“疯子!”
那人独坐空殿中,转身对着身后的垂帘说,“我疯吗?”
‘疯。’垂帘后又多了一人,与他长得一模一样,‘如果你不疯,我又怎么会在这?’
“那我们,还继续玩吗?”
‘玩,玩最后一把。’
“好,是时候与她坦诚相见了,她要来,就让她来,你我敞开大门,迎她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3章 与亲重逢 他……他是
京城城外郊野的青坡遍地夏草, 李三粗的坟冢安安静静躺在那。
它仍是那样高高隆着,气气派派,只是如今上面开满了紫红色的夏花, 异常绚烂。
佟十方清扫掉坟头杂草后, 将随身带来的酒罐子取下, 仰头痛饮一口, 又递给九郎和良知秋。酒只留了最后一口, 在碑前倾成一线。
“三粗, 对不起, 这么久才回来看你,如果你知道我这一年在做什么, 你一定会觉得我是个孬种。”
她在墓碑前盘腿坐下,取一把短匕, 在单独一个“三”字上下, 补全李三粗的名字。
“我也不知道我在躲什么, 但我现在已经想好了我能面对什么,我没有忘记你的话,可是如果我不去找他们, 不给你和礼贤王报了这一仇, 我恐怕永远也无法安宁,我知道你会说什么,不过你知道的,我这种性格,冲动固执又不听人劝,就算你说了,我也未必会听。”
她缓缓站起身,扶着他的墓碑。
“此去已成定局, 你放心,无论如何,我一定会送他们下去见你,如果我还能出来,我再来看你……如果出不来了,你记得来接我。”
良知秋:“十方,不要说晦气话。”
“没事,已经最后了,我只交代这一句。”
九郎上前一步,“李兄,别听她胡说八道,她一定会来看你的。”他从腰间拔出一把短刀,插在墓碑前,“这把刀你带上,待在下面遇到那些人,该杀杀该剐剐,至于人间的事就交给我们吧。”
林子外的城门楼上传来沉重的暮鼓声。
“是时候了,我们走吧。”
京城暮鼓每日日落后会敲击三百下,随之城门会关上。
每到最后那五十响时,官道上赶赴京城的百姓便交杂在一处,几乎是奔跑着涌向城门。
不巧城里人也急着出城,蜂拥而出。
两股人在城门楼下会形成一股混乱的对流。
通常在这个时候,城门守卒虽有心盘查,但却力不从心,只要稍微伸手阻拦,就会遭到人群大声的埋怨,因此迫于无奈,只是默不作声地挥手放行。
这是佟十方三人入城的最佳时机。
他们装扮成农人,将兵器伪装成农具,混在入城的人群中穿过城门楼。
“刑部办事!通通闪开!”在哀声载道中,一辆囚车突然从后方闯入出城的人流,囚车前后拥着九个衙差,其中率队的衙差头子正举着手中令牌,肃穆地高声喝斥,“闪开!全部给我闪开!”
他这一喊,人/流反而慌乱起来,互相推搡着。
“一群蠢货。”那头子从腰间取出公文,对着一旁城门守卒一展,露出纸上的刑部官印。
十余个守卒神色一肃,立刻横枪列阵。
“让开!你们都聋了吗?把路让开!”
人/流立刻被压向城门楼的两侧,强行从中分出一条狭窄的通道。
“不对劲。”良知秋忽然低声喃喃。
“怎么?”
“刑部一般不会轻易夜押囚犯,风险太大了,”他举目看向囚车,解释,“除非这车里的妇人犯了什么滔天大罪,否则绝对不会让刑部连夜押送出城。”
佟十方闻声看去,只见囚车上关着一个老妇人,她双脚戴着铁铐,但仪态仍然端庄,穿戴也十分得体,身子正随着车子左右轻轻摆动。
一阵风间,那妇人侧了侧头,侧脸从垂坠的长发下露了出来。虽然年华已去,但她眉眼仍然浓烈,依稀能窥探旧日朱颜,应该是个难得一见的美人。
只这一眼,佟十方和九郎就双双愣住了。
这妇人怎么与九郎看上去有六七分相似?
“她怎么?”良知秋回头向九郎求解,却发现佟九二人不知何时已经逆着人流,向城外的囚车跟了上去,见状他立刻追了上去。
囚车出城后,在衙差的押送下飞速地前行。
九郎与之保持距离,脚步却不敢怠慢一点。
虽已数年过去,她头发已花白,他却还是一眼认出了她。
当日阿四为了脱身曾告诉他,他的娘一直隐在京城,他在反复思虑后已经下定决心不去与她相见,可今日偏偏不遂人愿,眼看她被囚于车上,他的心立刻狂猎地跳动,他的身子不受控制的就跟了上去。
一刹那,无数的疑惑和担忧冲入他脑中。
她为什么会在囚车上?又触犯了什么律法?为何走到了这一步?
“能确定是她吗?”身后传来佟十方的声音,她不知何时已经跟了上来。
“希望不是。”九郎沉吟片刻又道:“这太巧合了,我担心她是个诱饵,你们不要跟来,让我一人去。”
“说什么呢,从现在开始,就没有‘一人’的说法。”
佟十方握住他的手,这才发现他表面镇定,手心里却早已被汗溽湿了,手指也在不受控制的微微颤抖。
古往今来,至亲的背弃之痛,往往会成为一生都无法释怀的创伤,有人惦念,有人怨恨,有人痛哭流涕,有人思郁成疾,但他好像没有,他从不说仇怨和牵挂,每当提起不愉快的往事,他只是淡淡的,好似在说旁人的事。
原来全是装的。
“别有那么多顾虑,我们都走到这一步了,还怕什么麻烦吗?”她将九郎的手牢牢攥在手心,“你想远远看一眼也好,想走近了问个明白也罢,无论如何,我都陪你去,至于是不是陷阱,先踩上了再说,你我连手,还怕打不过几个衙差吗?”
他反握住她的手,与她十指相扣。
两处心跳渐渐达到统一,那是交融过、勾连过的频率,是在刀剑中互相守望,在昏灯下轻触额头才会有的理解。他心头涌起一股乘风破浪的勇气。
有她在身边,他还有何可怕?
在前方,那几名衙差并未察觉到身后跟了三人。
“老大,咱押着犯人到底去哪儿啊?”
“我也不知道,”那衙差头子困惑不已,“刑部说将犯人连夜押送至十里长亭,到了那里自有接头人出现。”
“接头人是谁?”
“不知道。”
“啊?”
“啊什么,别问了,按规矩做事吧,别那么废话了。”
车轮一路滚滚前行,约莫一个时辰后囚车抵达长亭。此处长亭正架在一条小河上,平日兼做风雨长廊,彼时夏夜,亭中有许多歇脚的过客,正在枕包歇息。
夜雨突然下起来,大风呼呼的吹,衙差们匆匆进入长亭,囚车则锁在亭外。
亭下过客看见几个带刀的进来了,互相督促着爬起身,远远避开,唯独一个背着麻袋的妇人坐在了他们对面。
那妇人淡淡望向囚车,开口便道:“这么大的雨了,她又这把年纪,丢在外头这么淋着,合适吗?”
几人不住打量她,只是天色太暗,看的并不清楚,“一个朝廷钦犯,受点风雨那是便宜她了。”
“这么一个老人家怎么就成了朝廷钦犯?”
“大娘,这可是罪臣之女,你就不要多问了。”
妇人继续纠缠,“那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她什么罪也没有,纯粹是受人牵连。”
“她怎么无罪了?”衙差们讥讽的暗暗笑着:“看来你不知道罪臣之女是何意啊。”
“你当我是文盲呢?”妇人啧啧两声,拖着麻袋站起身来,走到长亭檐下,正巧挡住了几人的视线,“自古就在唱什么红颜祸水,总有几无处安放的罪名能落在女人头上,如果没有,那也有你们嘴巴里这些昏君之后,乱贼之妻,叛党之母,罪臣之女,真是笑死人了,要我说女人唯一的错,就是和你们这些狗东西扯上关系。”
一夕之间,她说话的音调和口气都变了,不像一个中年女子。
衙差头子隐约感到不对劲,手暗暗按住剑柄,双目死死盯着她的背后,“大娘,你说这些话所言何意?”
“没什么意思,发个牢骚而已,顺便告诉你们一声。”
“告诉什么?”
那妇人扭头冲他古怪一笑,“人,我接走了。”
话音落,大娘佟十方已经平地纵身一起,径直跳上那囚车,同时囚车左右传来两声厉响,是良知秋和九郎同时斩断了两处锁链,下一刻三人驾车转眼就冲进了雨夜。
“他妈的!劫囚的!”衙差们大惊失色,拔剑冲入雨幕,“快追!”
囚车疯跑了一段,可奈何雨越下越大,破旧的官道上已经泥泞不堪,车速逐渐势微。
佟十方向后张望,看见车后的人影在迅速逼近。
“不行了,要弃车!”
然而此时已经来不及了,牢笼还没斩开,衙差的剑尖已经刺到车尾。
“接住!”
佟十方将手中马缰丢给九郎,提刀飞身一起,一脚将那衙差踹翻下去,随即她纵身落地,与良知秋一同跳落在道中,刀锏在雨中横扫,将衙差们全部挡下。
“各位官爷留步,这个人我今日必须带走,各位若能就此罢手,日后若还有机会相见,我自奉酒赔罪。”
“可笑!谁要你的赔酒!你当这是儿戏吗?”那头子上前一步,脸隐在盘帽下,声音嗡嗡作响,“你们这些匪徒清不清楚这囚车上押的是谁?此妇人不光是罪臣之女,还是当朝张太师府中女眷,绝不可能任你带走!”
张太师?佟良二人闻声迅速交换了一下眼神。
“那又怎么样?我既要劫她,还管的着她是谁吗?”
那头子不再多说,剑在手中一亮,“真是好言难劝要死的鬼,咱们刀尖上说话!”
佟十方早已领教过京城衙差的功夫,深知大多数人不过是滥竽充数,并无真章,然而眼前这衙差头子却全然不同。
他剑势凌厉,出手如游龙翻浪,招招逼人命脉,即便与他二人缠斗,仍能抽空帮同僚脱身。
另一边,这头子也惊觉于佟良二人的身手,他表面强撑,实际却越来越吃力,不禁惶惶,今日不知遇到的是哪里的大罗金仙,在众人一齐攻上的情况下,他居然再有十余招就要撑不住了。
他才刚被成功调入京城,难道第一次押囚就要出乱子?
不行!绝对不行!
这头子忽然心念一动,想起附近有东缉事司的巡哨暗桩,立刻倒退数步对周身兄弟做了一个手势。
良知秋深谙此道,知道对方想叫援兵,立刻闯入衙差们的剑阵,狼牙锏快准狠的劈在几人肩上,使得那几人跌倒在地。
然而还是晚了一步,其中一人已从怀中拔出一枝穿云箭,拉引了尾绳。
穿云箭发出刺耳的声音,转眼冲破大雨飞上天空,伴着巨大红色的烟花在云端发出震天响的轰鸣。
巨大的红色光耀瞬间照亮了所有人,彼时佟良二人脸上的伪装已经被水冲洗掉,那头子先认出了佟十方,再看向良知秋时便彻底僵在原地。
“你——”
“你什么你!废话真多!”佟十方飞身一脚将那头子踢翻,拽住良知秋就跑。
二人本来借轻功游走了一段,以为已经将人甩掉,哪知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怒吼。
“站住!”
却见那头子像疯了一般,拼命追赶了上来。
“你站住!你给我站住!”
他的脚步将泥水击碎,身子疾扑而至,手中长剑直取良知秋后心。
良知秋立刻转身,情急之下手中狼牙锏一旋,干净利落的迎上对方心口。
与其说是他打出去的,不如说是对方撞在锏上的。这一下如山崩雷落,只听一声闷响,对方肋骨已经折断,身子猛地一颤,鲜血从口鼻中喷出,他重重倒地,头上的盘帽与手中剑同时飞了出去。
良知秋怔在原地,这是他第一次,亲手打死一个官家人。
他胸口剧烈起伏,心口却生出一股冰冷的惶恐。
恰在此刻,一道闪电撕裂夜空,雷声随之滚落,光影骤亮,落在那衙差头子的脸上。
良知秋浑身一颤,只觉喉咙发涩,呼吸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雨水不断流入他口中,每一口在割他的喉。
“他……他……”
“什么?”
远处已经能听见甲马齐鸣的声浪,东缉事司的人来了。
“待会儿再说!”佟十方顾不得多问,拽住他的手臂,“快走!”
雨下了一阵便停了,湿润的泥土上极易留下脚印,,为了尽快避险,二人钻入一片树林,踏着水流奔腾的小溪跑了一段,总算隐去了痕迹。
见安全了,佟十方率先上岸,“也不知道九郎现在在哪里,今晚我们就在这林子里找个地方——”她回过头,却见良知秋还站在溪水中一动不动。
他垂着头,好似在风雨飘渺中被抽去了力气。
“怎么了?”
“我把他杀了……”
她立刻明白过来,“不要胡说,那衙差不是你杀的,他是自己撞死的。”
他缓缓抬起头来,满面雨水中目光消寂。
“十方,他不止是衙差……他……他是良执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4章 他,是你爹 我替你不值
“你确定吗?看清楚了吗?”
“是他, ”他缓缓点头,“一定不会错的。”
那张与他相似又不同的脸,像一个隐秘的噩梦, 悄悄挂在他心头多少年, 他怎么可能轻易忘记。
“原来如此, ”佟十方沉默片刻后恍悟般点点头, “怪不得那衙差头子功夫与众不同, 原来出自你爹的栽培, 不过与你相比, 他的功夫还差了一大截。”
她的语气如此轻缓平静,似乎只是在与他闲谈一件无聊的事。
此时大雨又下了下来, 她重新淌回溪水,拉住他的手腕往岸上拽, “你发什么呆呢, 先找个地方避雨。”
二人向南走了一阵, 突见林中出现一片平地,平地上有一座石亭,靠近了仔细一看, 便见石亭实则似乎一个碑亭, 亭后有一片坟地。
佟十方倒是没有忌讳,对着坟地一拱手,“各位先人,暂借宝地避避雨,莫怪莫怪。”话罢便拉着良知秋钻了进去。
这碑亭不大,小小一圈最多能站三四人。
四处是雨声,反而衬的周遭一片寂静,在这样的天, 这样的地方,不会有人靠近这里。
佟十方终于放松下来,倚在碑边拧着衣服上的水,抬头一看,便见良知秋仍失魂落魄地坐在亭子边,半个身子都露在雨里面。
她望着他的侧颜,片刻后继续低头拧衣服,“想聊聊良执夏吗?”
他似乎被点醒一般,声音低沉,心情不佳,“想聊什么?”
“能聊什么?你觉得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不知道。”
“是啊,其实这问题也挺莫名其妙,你确实不该知道。”她擦了擦额头上的水,走到他身侧坐下,“你和他虽然有同一个爹,但是从未相见,也未相识,你不了解他,他也不了解你,你们和陌生人没有什么分别。”
她继续道:“我不是在告诉你杀死一个陌生人就不该难过,我只是希望你看清楚事实,你知道他的存在,他也一定知道你的存在,今日你看清了他的脸,想必他也看清了你的脸,即便如此,他还是端着剑冲着你五脏六腑杀来,到底什么缘故,你心里比任何人都明白。在我看来,他奋力一扑,撞死在狼牙锏上,是他的选择,他的造化,不是你的。”
“我明白。”
“既然你明白,那你现在在担心什么?再说了,谁说他死在你手上了?”她垂头拍了拍袖上雨水,风轻云淡的,“他只是一个在我刀柄上撞死的衙差,这件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良知秋喉咙动了动,胸腔里翻涌起酸涩,却又感到手脚一阵滚烫。
“看着我干嘛?”
“十方,这是我良家的事,我不想拖你下水。”
她对上他的目光,短促而宽慰的笑了一下,“你少操点心,难道这点事我还担不住吗?再说了,你们哪有拖我下过水呢?一直以来都是我在给你们惹麻烦。”
他明白她的愧疚,轻轻按住她的手,“别,我从来没有这么想过。”
“其实,你仔细想想,你那同父异母的兄弟怎么会这么刚巧,押着九郎失联多年的娘出城来,又偏给我们碰上?难道你认为今夜的事是巧合吗?”
“自然不是巧合,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杀人诛心,他们要折磨我身边的每一个人,让所有人都不得善终,”她神情短促的一滞,又安慰,“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别慌,雨迟早要停的。”
大雨似帘珠,二人伴着雨声依偎睡去,直到黎明,佟十方被一阵动静惊醒。
她立刻摇醒身侧的良知秋,“有人来了,先避一避。”
二人翻身跳入后面的坟地,猫在一座墓后面。
声音近了,来的是两个人,一前一后在碑亭外站住了脚。
良知秋小心地探头一看,恍然松了一口气,好巧,来的竟然是九郎和那妇人。
他正想上前,却被身边佟十方按住。
“别去,他们母子二人久别重逢,我们不要参与,就在这里耐心等吧。”
却说在佟十方和良知秋跳车之后,那囚笼很快被九郎打开,九郎迅速将沈氏从笼中抱出,二人弃车隐入一旁的树林。
在抱住她的一刹那,九郎便心肉收紧,娘亲她的身躯居然如此轻如此僵硬,如同一段枯木。记忆中娘是那么的修长,他常要仰望着她,可如今她怎么就佝偻成了这幅模样。
在这段不见的岁月里,她到底经历了什么?
雨很大,他找了棵勉强可以避雨的大树,将她放在树下。
沈氏靠着树干坐下身,低垂着头,因为冷而蜷缩着,但他知道,她只是在试图逃避他的目光。在整个夺车的过程中,她一直在暗暗打量自己,好像在确认他到底是不是自己的孩子。
现在她已经确认了心中的答案,却连眼神都沉默了下去。
于九郎而言,不过是意料之中的结果。
他将自己的外衣脱下,披在她头上,随之坐在树的另一侧。
暴雨未停,周遭除了雨声,好像什么都消失了,两个人就这样隔树坐了几个时辰,眼看天终于要亮了,他知道自己该走了,便站起身,从衣下抽出一个钱袋子放在她身侧。
“天亮之后往南走,越远越好,然后找个地方,开个铺子谋生吧。”
他不想为难她,所以没打算与她相认。能够知道彼此还活着就好,今夜之后,他再也没有其他的念想了。
他支身走进雨中,却听见她在身后开了口,“你还……喜欢吃豆花吗?”
那记忆里的声音居然已经揉进了些孱弱和沙哑,有一种大厦将倾的衰老藏在里面。
他脚步猝然停下,却没有回头,“我忘了。”
沈氏扶树缓缓站起身,“你以前常问我,我们的家在哪里,家人又在哪里,今天既然走到这了,也算是一种天注定,我想,该让你知道了。”
“不了,我还有很重要的事——”
“烟桥。”
这一声呼唤令他浑身一僵。
“烟桥啊,这一别也许就是永远了,你只当是我最后的交代了。”
他回过头,看见她已经冒着雨,独自往林子深处走去,心中不由几番拿起放下,最终还是放心不下,快步跟了上去。
二人一前一后,沉默地穿过一片树林。
林子簇拥着一片平地,地上约莫有二十余个坟墓,群坟边还有一碑亭。
沈氏恍若梦醒立在坟群之前,她看着这一个个小小的几乎被杂草淹没的坟包,瘦弱的身体轻轻的随着风雨晃动起来,飘摇欲坠。
“我们沈家,原是江南大族,往上推五代开始,族中分出一支向北迁,这一支便是我们,你的先祖北上入京后,一举考中探花,在朝为官,到了你曾外祖父,做了朝中吏部侍郎,而你外祖父,更是做到了礼部尚书一职。
“你外祖父是个极有学识,又很有头脑的人物,他进入礼部后,大力整饬典章,修订祭祀礼仪,主张以学问定朝规,不徇私、不趋附。那几年朝堂上风气肃然,人人都说沈家出了栋梁。
“可是不徇私、不趋附,正是官场中的大忌。那年圣上令他修葺《礼辞》一典,他在书中大肆删改旧制规章,触动了不少人的利益。书才修完,就被人揪住字眼大作文章,说他借典批判当朝。
“那些臣子铿锵一气参他一本,言辞十分犀利,先皇面上虽无表态,可心里已有了嫌隙。没多久,朝中一派权贵又联名弹劾他,你外祖父脾气倔,死活不肯低头。结果可想而知,事情越闹越大,他被罢官问罪,沈家满门也跟着受了牵连,如今你看到的这片坟,就是京城沈家这一脉了。
“他们所有人…都在这了……”
沈氏说到这,眼底沁出眼泪,却瞬间被大雨吞没。
“诛九族啊,岂是儿戏,我们几乎连累了沈家所有族人……你外祖父为了保全我,留下一名与我同岁的临病死的丫鬟,又将我假扮成那丫鬟,随家奴一同遣散了去,我就这么逃了出来,身为罪臣外逃之女东躲西藏,直到我遇到了他。”
沈氏顿了顿,“他是你外祖父的一位故友,他向我伸出了手,愿意收留我,那个时候,我孤身一人,身无长物,我无可奈何相信了他,可是——”
“不要再说了。”九郎出声打断她,“你不必继续说下去,其实我都知道。”
“你……”沈氏闻言不禁错愕,回头看着他,“你是何时知道的?”
九郎垂着眼眸,不接她的目光,“那年,你去禅寺上香,求禅师开解心事,我都听见了。”
“我记得当时你不在殿内。”
“是,但我一直蹲在殿门外。”
“为什么?”
“因为我害怕被你丢下。”
“我……”沈氏一时无语凝噎,半晌才道:“我那时丢下你,是因为你外祖父的那位故友找到了我,他良心发现,念及旧事,一心想要补偿我,纳我为妾,所以我才——”
九郎闻言十指一紧,原本波澜不兴的心突然猝不及防的受到重击,一时感到天翻地覆。
“你说什么?”他抬起头,不可置信的看着沈氏,“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原来你消失这么多年,就是去做了他的妾?你疯了吗?他曾经是如何对你的,难道你都忘了吗?你为什么要答应他?”
“烟桥,当时你我的处境你是知道的,开豆花铺的钱根本无力支撑我们的生活,我们连最破的单屋的租金都支付不起,很快就要入冬了,我不能带着你冻死在街头,但我又不能带你去他府上,其实后来,他待我还是很好的,他把沈家的尸骨都从乱坟坑里挖了出来,一一葬在这,又立了这块碑——”
“不要说了!”
九郎双拳紧攥,浑身颤抖,他不敢相信,她居然就这样轻易的屈服了。
大辱之下,她为人的身骨呢?纵死不屈的心气呢?
他希望她能过得好,但若是以这种方式,他不接受。
“你不要再说了,我替你不值,他也不配!”
“不是的,烟桥,你听我说,他——”
他猝然拱手,打断她的话,“老夫人,你我无需多言,就此别过吧。”
沈氏看着他越走越远,槽牙紧紧咬着,颤抖着,似有不忍,却还是道:“儿啊,可他是你爹啊。”
坟包后,良知秋与佟十方同时露出惊愕的脸,快速对视一眼。
九郎的脚步重重陷在泥浆中,他嘴唇轻轻颤抖。
“撒谎,你撒谎。”
“我没有。”沈氏迟疑着缓缓走上前,站在他背后,“其实当年那一日,在他的山庄中,我先醉酒睡去,等我醒来时,一切已经发生了,我悲涩交加,便痛骂他唾弃他,他当时见我那般强烈的反应,心里愤懑愁闷,一时冲动,才骗说我是被众人……”
她顿了顿,继续道:“直到后来,我与他相处一载之后,他才坦白告诉我,原来那日,没有别人,只有他,我也是到了那时才敢告诉他,当年出逃后我为他诞下一子……其实,我也曾试着去天山找你,可是他们却说你已经病死了,娘也是……也是伤心了好一阵的……”
“其实,你爹……”见他站着不动,沈氏小心翼翼的上前抓住他的袖子,“你爹他也是记挂你的,你爹他就是——”
“沈烟桥!”
远处坟包后猝然传来一声高呵,佟十方大步向他二人走来。
“沈烟桥,时间不由人,跟我走!”
沈氏一愣,上下打量她,“你是何人?”
她面色沉重,快步走到沈氏面前,言辞毫不客气,“老夫人,前程往事随风去吧,他不需要知道他爹是谁,你放过他,和他告别吧。”
见二人都立着不动,她连忙上前一把抓起九郎的手,急着要将他拉走。
“良知秋!雨停了,我们走!”
那沈氏立在碑亭前,看着九郎即将被拉入林间,面上悲痛的神情终于一点点褪去,逐渐变成一张平展的白纸,那目光讷讷的,像是被抽走了一丝游魂。
她在半梦半醒间晃晃悠悠,随后恍如梦醒,声音沙哑却足以划破天顶。
“沈烟桥!你可知道你爹!你可知道你爹!就是当朝张太师!”
作者有话说:
沈氏的一番话有真有假,张太师到底是不是九郎的爹,留个空白吧,看官各有答案
第155章 化作泥巴 捏它的时候
一滴雨从叶尖垂落, 掉落在他鞋前。
他身形一僵,随即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在树林中回荡。
‘太师,是我杀的。’
那分明是他自己的声音。
当晚的一幕幕, 从他眼前快速闪过, 视线内仿若有寒光一闪, 那是他手里的刀, 刀锋上鲜血呈一字线向外飞速喷溅, 在半空绘成了一片红。
他垂头看向自己的手, 那里曾经鲜血淋漓, 抓着一颗热乎乎的脑袋。
那是张太师的脑袋。
那种刀入骨时的阻滞感,至今仍在他掌心残留着。
是啊, 是他杀了他。
可她为什么要告诉他这些?
“你糊涂啊,你杀错了啊。”
娘, 你为什么一定要说这些?
“你把他杀了, 你把他杀了之后, 我要怎么办?”
为什么?
“你把他害了,就是把我也害了啊。”
到底为什么?
他僵硬的回头,看向自己的娘亲, 她的脸在眼前不断扭曲, 变得越来越陌生。
他的目光似在迷雾中搜寻,却已经不见前路。
你,为什么一定要这样对我?
风一点点的变凉,在他的躯体缠绕又剥离,好像有什么东西正从他身上一点点掉下去。
九郎。
崔隐。
竹青灯。
雨露风霜,孤独岁月。
过往的一切,如笋衣一般层层剥落,他一寸寸的缩小, 回到梦中那副十一二岁的躯壳中。
娘坐在他身侧,认真拨着手上的青栗子,他趁着她不注意,小心翼翼将头轻轻贴在她的手臂上。
那是他记事以来头一次这么做,如今却明白了,那已是余生最后一次。
“够了。”见沈氏一步步靠近,佟十方上前挡在她面前,“我不知道今天是谁将你刻意送到这里来,又安排你说出这番话的,也不知道你为什么同意在这一环里扮演这样的角色,无论如何,你的人物已经完成了,你走吧。”
“走?”沈氏向前一步并不怕她,只用半片眸子与她对视,一字一句,用力着墨,“冤有头债有主,他杀的可是他的亲爹,他造这样的孽,难道他不该知道吗?”
“笑话,谁来证明那老东西是他的爹?”
“我!”
“那就更可笑了,你的话如何断真假?你也不过是听他人言辞!他人言辞又如何断真假?!”
她脚步直直逼向沈氏,目光越发冷冽。
“就算那老太师真的是沈烟桥的爹,他配吗?!爹娘是什么?是孩童啼哭时替他披衣送暖的人,是风雨如晦时保他周全的人,养之恩永远大过于生之恩,那老东西做过多少?又做过什么?他死了,不是孽子弑父,而是因果自偿!你别妄想用所谓的血缘来绑架一个人。”
“你是何人,你有什么资格在这大放厥词,我可是他的娘!”
“娘又如何?我可太清楚了,这个世界上就是有不爱子女的父母!这世上就是有不是的父母!更何况,沈烟桥是为了我才杀了他,你要恨就恨我!”
她还想继续说,身体却一顿,被九郎拉住了手。
“不要说了。”他抬起头,此刻目光如厮空明,他望着近在咫尺的、念了十年的至亲,声音已是无比平静。
“你说的,我都听到了,他死了就好。”
沈氏瞪大眼睛,“你说什么?”
“他死了,你的大仇就报了。”
“混账!你在说什么!你还是人吗!你杀了你爹,你就没有一点愧疚!”
他垂着眸子,说的仍是那一句:“我杀他,不悔,若知道他就是当年那个人,我应多杀他几刀。”
她浑身止不住的颤抖,歇斯底里的扑向他,却被佟十方抬臂挡下。
“我熬了那么多年,好不容易有了一个栖身之所,有了一个安稳的靠山!你却把它全毁了!二十年前,你不该来,如今你更不该出现!你为什么总要毁掉我的人生!你为什么不能直接消失!我是不是欠了你什么啊啊!”
她撕心裂肺的每一个字都是划向他心口的刀,血淋漓的,将他迅速切割成无数块。
他感到体内有什么在一丝丝剥离,随后,他在沈氏面前缓缓跪下,头缓缓磕在她足前。
“张沈氏,是我杀了你的夫君,对他虽无悔,却对你不住,原该偿命,但我今生这条命已托给我重要的人,是非恩怨,来生偿你。”
“偿我?我不需要你的偿还,我只要你发誓,”沈氏目光中含泪,眼底爬满血丝,声声是恨意,“你发誓,今生今世,永生永世都不会再出现在我面前,你我生死无干!”
他的躯体早已千疮百孔,再也没有风雨能够撼动。
他只是平静的望着她,眉目中一片死寂,满眼成灰。
他扶膝起身,转身离去,将从心口涌上来的血用力吞咽回去。
“好,今生今世,永生永世,后会无期。”
人这一生,缘起缘灭,不过是天道推移,有的缘是正缘,温润如春水,滋养一生,有的缘却是孽缘,仿佛枷锁,将人死死困缚。人山人海中,正缘少,孽缘多,到头来都是要了断的。
其实在十余年前,当娘在栗子树下告诉他要送他上山时,他们母子缘分就已经尽了。
她早就知道了,而他念了又迟了这十年才知道。
他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躺在了一处荒庙中。
这里残壁透风,只有远处燃着一团小小的篝火,而门外天已经亮了。
良知秋与佟十方正围坐在篝火边,各自闭目养神。
他没有发出声音,只是缓缓坐起身,靠在一旁的草垛上,安静的看着篝火,无伤,无痛,只感到一种大梦初醒的安定和平静。
似乎感应到了什么,那边的佟十方睁开眼,回头与他目光相接。
她露出一个轻柔漂亮的笑,顺手从篝火边拿起一支烤好的兔子,在他面前盘腿坐下,“一直在赶路,都顾不上吃饭,饿吗?”
他在等着她追问,他为什么会吐血,又为什么会晕过去,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撕下一条兔子肉,送在他嘴边,“良知秋专门给你挑了只肥的,烤的特别香。”
他慢慢嚼着,轻声道,“谢谢,不过我现在有点想念你的面。”
“我就知道我手艺不错。”她浅浅的笑。
“面有名字吗?”
“有啊,对外那叫阳春面。”
“对内呢?”
“叫瞎面。”
“瞎面?”
“瞎捣鼓的面。”她笑,“小时候一个人在家里,饿的实在没办法了,就开始自学煮面,虽然煮的总是半生不熟,但只要加一勺酱油一勺猪油,面就会变得特别美味。
“后来长大了离开家了,吃过很多面,但是没有一碗能吃到我心里,我才发现我自己做的那碗面才是一绝,我为自己做的那碗面才是最好吃的。
“所以,就算他们不管我,我也饿不死,那句话怎么说来着,你就别管,反正生命它自会找到出路。”
他安静的望着她,又听她继续道:
“曾经我也觉得自己好惨,但现在回想,也没什么可自哀自叹的,我们的出生就是我们这辈子遇到的第一座大山,有些人的山扶他上青云,有些人的山山花烂漫,还有人载歌载舞地伴着,可有些人的山,偏偏万丈绝壁,荆棘丛生,更有一些人,爬到山腰,山就塌,就是这么不公平,可是找谁说理去?
“还好山终究只是山,你走近了看,其实就是一堆烂石头,只要你能走出去,它就不会跟着你,它是你无法选择的起点,但并不是终点。”
话到了这,她将头朝一边点了点,“你看见那张供桌了吗?”
“嗯。”
“看见门口水坑里那滩烂泥了吗?”
“看见了。”
“那摊烂泥是个泥菩萨,一个时辰前还在那供桌上呢。”她将兔子腿递到他嘴边,“他们很缺德,捏它的时候不问它愿不愿意做这菩萨,丢下它的时候又不问它愿不愿意守在这,所以我把它端到门外水坑里了,它可以不做这个菩萨,也不用等和尚回来,重新化成泥巴就成,做回泥巴,可以成为一条路,也可以再变成一片瓦,或者干脆什么也不想,就安安静静躺在地上。”
她说完这些,换来的却是沉默。
她抬头看他,他才温柔的轻轻笑了一下。
她抬起了手,用手背接住他眼角的一滴泪。
那眼泪只有一滴,却那么烫,比火焰还烫。
“沈烟桥,其实我们都可以做回泥巴的。”
他纤长的眼睫轻轻颤动,最终什么也没有说,只是拉住她的胳膊,将她顺势紧紧抱在怀里。
在大多数人眼中,他心狠手辣,绝非良人,只因他早早领略过人性和背叛,已经放弃了太多期待和幻想。
大多数时候,对任何一段关系,他都是先退步的那个。
与娘亲的重逢很痛,但绝非他不能承受的。
她不爱这个儿子,是他早已知道的答案,不过是再确认一回,不过是噩梦重现,他会在大汗淋漓之后尽快醒来,现在,他只感到一阵挖心刺骨后的痛快。
不过是手刃亲父,痛快。
不过是被娘亲厌弃,痛快。
与他而言,世间万般苦难皆如是,他已经能够坦然接纳一切的发生。
可她这番竭力而为的话,仍令他一向麻木的心脏有些动容动情。
他将脸埋在她发间,小声道:“我真的很喜欢你刚才那番话。”
她没动,只是肩膀微微往他那边倾了半分,让他靠得更稳一些,“那当然,你又不知道我废了多少脑细胞才想出那么多长篇大论,不过,我以前没这么安慰过你吗?”
“你以前不这样。”
“我以前什么样。”
他小声学,“我告诉你,这种事情有什么好难过的,这都是小情小爱,天下之大,要头疼的事多了去了,我可没有闲心放在这上面,你最好也别。”
她笑,“那我以前说的也对嘛。”
“当然了。”他低声应着,将她的手扶在自己胸口上,“你以后不用再担心我了,我已经不是泥巴了,我下山了,遇到你,又被你重新捏成了泥人,有了心跳,你摸摸看。”
其实她知道,他没有真的放下,这辈子恐怕也放不下,不过只要有她在,她一定不羁把今日编的这套话重复上千百遍,一次又一次的托住他。
她的手顺势从他胸口滑到他背后,轻轻拍抚,“嗯,为了你,我多做几次女娲。”
二人这边话音刚落,忽听另一头传来良知秋的一声喝斥。
“什么人!”
他按地起身,手中狼牙锏向窗的方向一挥,便听噹的一声厉响,什么东西撞在狼牙锏上,被扫飞出去,扎在了头顶的庙梁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6章 屠羊者 我可是连我
三人快步上前一看, 只见一支暗器扎在了庙梁。
九郎纵身一跃,将那枚暗器摘下,只端在手中看了一眼便下结论, “这好像不是飞镖。”
佟十方接下来端详, 只见这东西造诣独特, 通体成长方形, 上宽下窄, 面上有倒刺和血槽, 前端则形如锐利的刀口。
佟十方的心脏一阵狂跳, 她将扇骨紧紧握住,猝然望向窗外, “是秦北玄的铁扇。”
自打工部付之一炬,礼贤王与戮王又相继殒命后, 所有关于秦北玄下落的线索似乎都断了。
曾经何时, 她也几经反转, 想要寻求他的去向,然而每次踏出那一步,就感到自己身处没有任何坐标的大海中央, 不知如何是好。
渐渐地, 失落、颓败、消沉渐渐充盈着她整个人,她的脚步最终停下了。
如今,扇骨的出现令她热血澎湃,还有希望。
她不做二想,大步冲出庙门。
“他在哪儿?”她拔刀指着树林,“你们到底把秦北玄藏在了哪里?出来!”
话音落地,便见影影绰绰的树林中步出一人,面贴白纸, 身穿黑袍,袍子几乎盖住了他的整个身躯,就像一个没有手脚只有头的木头玩偶。
佟十方再上前一步,举起手中扇骨,“你们既然拿来他的扇子,无非是想引我上钩,现在你们的目的达到了,我要见他,带我去见他,活着也好,死了也罢,是尸也好,是骨也罢,我要亲眼看到他。”
那人不言不语,兀自转过身,向着树林中走去。
佟十方心知他不过是个带路人。
她快步跟上前,身后九郎与良知秋都跟了上来。
良知秋:“看来他们等不及了。”
九郎:“前方只怕是准备好的刀山火海。”
“刀山火海便刀山火海,今天我就是来破天破地的,与其让他们追在我们后头,不如正面迎击。”佟十方不作犹豫,握刀的虎口渐渐收紧,“我就是要亲眼看看,前面有什么等着我。”
三人一路戒备,跟着黑袍人穿过整片树林,最终走到京城门下。
黑袍人的任务完成了,他短暂的停下脚步,回头像三人看了一眼,随即大步步入门中,闪身形在一个拐弯后消失不见了。
眼前高大的城门洞开,一阵风正卷地而来,卷起三人衣袂。
三人愣在当场,快速交换眼色。
良知秋更是上前一步,“怎么可能?所有的人呢?”
此刻正是辰时,太阳高照,本该是车水马龙的城中,竟然空无一人,连城门内外也无一兵一卒。
站在城门外,足以一眼望穿京城笔直的主道,以及大道尽头那恍如浮在半空的巍峨皇城。
“人都去了哪里?”良知秋不由有些寒意,“怎么会一个人也没有,商贩,行人,百姓都去哪儿了。”
九郎耳听八方,低声道:“不要说人了,这里面,连猫狗的声音也都消失了。”
佟十方定了定神,先行飞身一起,“上去看看。”
三人前后踏着城墙青砖,如履平地的登上城墙。
城墙上一眼能够望到头,也没有任何守兵,只又一张巨大的暮鼓。
佟十方蹬上女墙,在大风中俯视整片京城。
视线所及之处,市集、楼宇、水榭,整座城都沉浸在死寂中,不见任何一个活物,似乎连飞鸟也消失了。
这样壮阔、诡谲、令人不安的画面,像是一场刻意制造的游戏场景。
“……不是他。”
九郎闻声问:“谁?”
“我一直以为那个人是我弟弟,原来根本不是,这样的手笔不是他能想出来的,”她扫视着整片大地,目光延伸到更远的地方,喃喃低语,“可是如果不是他,还能是谁?”
到底是什么人会这么恨她?又藏的这么深。
如果生命中存在过这样一段深远难解的关系,那应该是一段记忆犹新的回忆。
但她怎么会毫无印象?
在前生里,她自认是个成熟的成年人,生活里职场中为人处世还算圆滑,从不轻易得罪人,与人相处虽然谈不上圆满,难免有些小摩擦,但最终都平和友好的解决了,除了与原生家庭的矛盾外,几乎没有发展到足以咬牙切齿的地步。
那个她自以为早已解开的谜团,原来仍是雾霭重重。
不到最后似乎都不会揭晓。
她纵身跳下女墙,拔出一对鼓鎚,在大风中扬起有力的双臂,重重锤击那巨大的暮鼓。
暮鼓在猛烈的颤动下,滚动一声声隆隆巨响,响声散入京城八十八巷,交织重叠向更远处蔓延。
她要把那些藏在黑暗中的、叽喳叫唤的妖魔鬼怪,统统从地底唤醒。
要她死也好,要她流血也罢,她要拼劲全力,撕开这个世界,包括那个谜底。
“看,门开了。”良知秋目光收紧,“十方,皇城午门开了!”
只见那经年紧闭的皇城宫门正在鼓声中向着两侧缓缓打开,朱门上的红漆在天光下格外刺眼。
九郎迎风而立,衣衫猎猎,“看来这个屠羊者在磨刀霍霍,打算关笼宰羊了。”
“也好,走吧。”佟十方丢下鼓鎚,纵身飞落女墙,快速向皇城逼近,“让他们看看,吃人的羊到底长什么样子。”
*
“你说什么?”垂帘后笔墨一顿,小皇帝猛然抬起头,“她来了?”
“回禀圣上,前方线报,佟十方与两名同党已经进入京城,正向皇城这边来。”
“朕不是让你们通知机甲营在东市集埋伏她吗?怎么会这么快?”
“机甲营并不在东市集,而且……而且京城城门和午门都不知何时被人打开了”
小皇帝拍案而起,登时暴怒,将手中的笔甩出珠帘,“你说什么?!他们人呢?”
内侍大太监登时跪地,磕头道:“圣上息怒!息怒,奴才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不止机甲营不在,那些守城兵卒、衙门卫士、六扇门探子,全都不在其职。”
如今他已使唤不动禁军卫军,羽林卫和殿前军,没想到这些兵卒卫士都已不将他放在眼中,想此他怒火攻心,浑身战颤。
却听大太监苦道:“圣上,如今您这殿门前……只剩风声了。”
“反了,简直反了天了!”小皇帝又惊又吓,一时情绪交加,挥臂掀落案上纸笔墨砚,起身呵斥,“他们是想造反吗?锦衣卫呢,良争在哪里?把他给朕叫来!”
“喳。”
大太监转身正要奔出,忽有一抹白光从殿外掠入,紧接着他喉头一冷,鲜血一线喷出,这人连声都未出,就扑倒在门槛上。
小皇帝闻声望去,瞳孔收缩,不由急退两步。
“你干什么?”
“你又在干什么?”
来人反问一声,持剑入殿。
“我早就告诉过你了,让你不要插手,”剑尖滴着血,在地上拖出一道猩红的线,来人目光一斜,定在他脸上,声音很轻,却令人胆寒,“你忘了?”
小皇帝咬着牙,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难道朕、朕就该眼睁睁看着你将她引到此处来?”
“我要的就是引她进来。”
“那朕呢,你可曾顾及过朕?”
那人面上挂着俊逸的笑,抬袖擦去剑上的血,“你,很重要吗?”
“你说什么,朕可是一国之君!”
“你没听懂。”剑探入珠帘,指着小皇帝的眉心,“我问的是你在这个故事里,很重要吗?”
小皇帝望着眼前的剑尖,轻轻吞咽喉头,望向他的脸,回忆往昔种种,心中不由发恨。
“无论朕如何尊敬你爱你,也不是你今日张狂的理由,你想见她,朕不管,但她若是登门入室来杀朕的,朕就不能坐视不理了,来人!去把锦衣卫还有良争带来见朕,来人!”
“不必费口舌,附近没有人。”
“绝无可能。”他快步跨出殿门,对着空无一人的殿前广场呼喊:“来人!来人!护驾!统统出来护驾!”
“乖,别叫了。”那人缓步跟来,紧紧的贴站在他身后,“你知不知道佟十方还不能死。”
“一个庸脂俗粉,有什么死不得的!不要和朕说你那些莫须有的理由!”小皇帝震袖怒道,“如今朕性命堪忧,岂是儿戏,这一回朕绝不服你。”
那剑噹的一声落在地上,那人一双手掐住小皇帝的肩。
“此非儿戏,因为我,还需要她帮我杀一个不听话的人。”
这一次小皇帝还未说出一个字,口鼻就被一块布紧紧捂住。
“你……你……”挣扎中,他用力抓挠那只手,头向后仰去,看见那人黝黑的眸子中昙云渐开,现出一沟深渊。
“……不……不……皇……皇叔……”
“你就是不长记性,我早就告诉过你,我不喜欢不听话的人,你是,她也是。”
片刻后,小皇帝跌落在地上,殿门外恢复一片宁静。
‘你这王爷做的,倒是比上辈子解气。’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礼贤王松开手,将沾有迷药的布丢在小皇帝脸上,“你想说什么?”
‘想过那种感觉吗?一个人千难万险,爬到山巅,好不容易能不痛不悲不苦,可这时候,突然有人站在山顶轻轻吓了她一下,她就什么都忘了,所有的坚强和隐忍都没了,只能连滚带爬滚下山,身体里只剩下逃命的本能,呵呵,不觉得很有意思吗?’
礼贤王回头看向身后男子,打趣道:“也只有你这种变态能想到这么精准的形容。”
‘怎么会是只有我,’那男子上前来,与他并肩站着,‘我的所想就是你的所想,我就是你,如果我是变态,你又是什么?’
“有你这种人格,真是我的耻辱。”
‘你应该庆幸有我,如果不是我陪着你,当年你在狱中怎么活的下来?又哪儿来的今时今日?’
“活不下来?我可是连我的主都敢杀的人。”
礼贤王垂下眼眸,再抬头时,天地间只余下他一人。
作者有话说:
真的真的快要结束了,后面还有一些意想不到的真相会揭露
第157章 机甲群 太极广场上
穿过午门, 再过几道门,便到了金水桥,桥后的内门早已洞开, 一阵东风从身前扑来, 卷起地上一层尘灰。
“前面再穿过三道门, 就到了太极广场和正殿。”良知秋熟悉宫中布局, 低声嘱咐, “进入太极广场之后要加倍小心, 广场四周地势高, 而中央下沉,一旦被包围围剿就很难脱身。”
佟十方点点头, “万一被困,能走一个是一个, 不要有顾虑。”
良知秋却道:“我比你们任何人都熟悉皇城的走向, 万一被困, 你们先走。”
“你们两个在说什么。”九郎将佟十方的手攥在手中,目光坚定道:“我们三个是一起来的,要走也要一起走, 不管遇到什么, 共同进退。”
三人目光交汇,胸臆顿然开朗。
迷惘的前路上,孤勇的热血中,好像在这一刻全都拥有了意义,灵魂也找到了归处。
惊涛骇浪虽至,但他们已不再孤身。
原来人这一生,只需要活对几个瞬间。
佟十方心中是说不出的感慨,千言万语中, 她握紧二人的手,“多谢二位,生死与共。”
前行又一刻,三人终于踏入太极广场,广场是宫中用于阅武及祭祀的地方,本就地域宽阔,此刻更显得空旷,只留下几尊镇兽和蓄水水缸。
就在三人走到广场中央时,天顶光线猝然暗淡下来。
良知秋举头望去,不由一愣,“这是……天狗食日?”
只见沉寂的天幕上,出现一个巨大黑影正缓慢的吞没太阳,转眼间,头顶便只剩下一个巨大暗淡,几乎无光的光环。
四境转眼进入了黑夜。
佟十方心头暗忖,“古古怪怪,总觉得就连这日全食都像是提前安排好的,我们尽快入殿。”
三人立刻向正殿快速靠近,岂料脚刚蹬上第一节 阶梯,天顶上便传来一声轰鸣。
三人下意识后跳闪避,下一瞬,便见一个拖着火焰的铅球砸在三人方才落脚的地方,冲击波将白玉台阶硬生生掀裂,石屑与灰尘伴着灼热气浪呼啸冲天。
“天无光,地无常,生人哭,鬼断肠。”随着一声唱,殿脊上冒出三个人,那三人均是一身白衣,连脸上也糊了一层白纸。
正中为首的是个女子,从背后甩出一物,扛在肩头,是一把漆黑的伞,“我就说好端端怎么遇到天狗食日了,这可是大凶之兆啊,原来是有人敢私闯宫门,不知死活。”
九郎一眼认出,低声道:“是千机伞。”
良知秋则在沉吟中神色巨变,“怎么会是他们?”
“你认识。”
“嗯,在宫中礼佛节上有过一面之缘,拿伞的这个是陈太傅的千金。”
他又望向太傅千金身侧的瘦高男子,只见那男子身穿一套漆黑的护胸铠甲,铠甲双肩上各有一个巨大的折叠弩臂,正是玄甲弩,“那个穿着护胸甲的,是陈太傅的公子。”
“还有一个呢?”
太傅之女身侧另有一名男子,此人身材高大,本该是双臂的地方被一对构造复杂的金属炮筒所代替,刚才便是他向三人打出的第一炮。
“这个拿着破山炮牙的,想必是周太保的公子了。”
佟十方低声道:“明白了,这是寻仇来了。”
“良知秋,不亏是昔日锦衣卫,你可真是好眼力。”那太傅之女单脚踏在殿脊上,高声接话:“只可惜了,你这么一个好好的中流砥柱,却和两个江湖野狐禅混迹在一起,根本是自降身份,如今你更是鬼迷了心窍,居然敢直闯正殿,你是何用意?”
佟十方闻言冷笑,“都提刀到了跟前了,还问是何用意,你是不是有点蠢?”
这太傅之女原还有几分娇纵嚣张,听她出言不逊,正想反击,然而当她的目光落在佟十方脸上时,却被那生冷的眸光回击了一下,佟十方的眸光好似冷刃贴颈,令人胆寒。
知道不好操之过急,她压了压气焰,“那就是说,你们承认要造反了?”
“小丫头,今日你寻你的仇,我寻我的仇,本是两件事,不过如果你硬作这拦路虎,不是你杀我,就是我杀你,但在动手之前,我要问你一句,你知不知道昔日三公为何而死?”
“为何?”
“问的好,你该去问问你们的小圣上。”
殿顶三人闻言对视一眼,随即放声大笑,似乎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所以呢?”
“哦,原来三位是明白人。”佟十方笑道,“你们连杀父之仇都可以不计较,能忍常人所不能忍,真可谓非常人也。”
“愚蠢,”听出她话中讥诮,那太傅之子夺声应呵,“什么恩,仇,只有你们这些没有选择的下等人才会计较,这世间,朱颜辞镜花辞树,最是人间留不住,亲情骨血恩怨,这些不过都是过眼云烟,死人账是死人的,活人路才是活人的,与其替老头背那死人债,不如为圣上分忧,一展宏图大业,前程在握。”
“不错,”太保之子亦高声道,“在这世间依附强者才是聪明人的选择。”
太傅之女眉梢高挑,目光里满是轻视,“佟十方,当初你为圣上除三公,不也是贪图功名利禄吗?怎么,自己得不到了,就开始摆这清高样了?”
佟十方并不解释,只笑着点头,“好,好得很。”
“好什么?”
“我很高兴你们是来纯找死的。”
“你什么意思?”
“我原以为你们今天在此拦路,是想为至亲报仇,我还琢磨,你们少年志气,热血可敬,我或许应该手下留情,饶你们一命,但既然不是,那待会儿就休怪我不客气了。”
她话音一落,三人立刻仰天嗤笑。
“佟美人啊佟美人,你事到如今还没认清现实吗?”太傅之女将千机伞举至面前,眼中满是自足和欣赏,“属于刀客剑客的兵器世代已经过去了,现在的江湖是机甲的天下,是朝廷的版图,你这么闯,无意于以卵击石,自寻死路。”
“小小年纪废话怎么那么多,我不嫌弃你们四肢纤细,你们也别嫌我东西老土,”她反手抽刀,噌一声将刀立在身前,“我的大刀好不好,等你死了你就知道了。”
“口气这么大,那就试试吧。”那女子声线一拔,声音在广场上回旋,“列位!今日既是你我立功之时,也是为圣上尽忠的一日,千万别让这些江湖余孽染指皇城,给我上!”
她话音一落,便见无数白衣人身持机甲,从太极广场的四面八方涌出,向三人迅速包抄而来。
所有机甲武器都在蠢蠢欲动,发出交叠在一处的机械金鸣声。
“诸位!让我先来!”那太保之子将双臂上的炮筒猛然相击,炮筒内侧有两处机关,在撞击后迅速添弹,随即炮筒直指三人,“我送你们一个开门红!”
炮弹接连向三人飞来,三人立刻闪避,窜入机甲阵队,刻意在人多的地方蹿行。
只见那炮火没头没脑的朝着三人乱轰,不但没能追上他们,反将自己人炸的满地开花。
“当心点!”太傅之女立刻咒骂:“你乱轰什么!”
“你懂个p!我这叫宁错杀一万,不可放过万一!”
太保之子从殿檐上纵身跳落,向佟十方快步奔去,与此同时炮筒再次撞击填弹,炮弹脱镗而出,向佟十方身后追去。
佟十方先一步察觉到身后异样,立刻抓住袭到胸前的一把武器,脚下一蹬,翻身而起,便撑着那人的武器从他头顶掠到他身后。
那人双臂被强行反折,无奈手中武器又与机械臂相连,行动被限,只能眼睁睁看着连环炮弹炸穿自己的腹部。
如今的机甲武器比早前佟十方所遇到的精进了太多,无论是摘人头颅的弯月银索,还是重击的抡锤,其速度和力量都不可小窥。
好在三人早有无数次与机甲武器交手的经验,混战中无需多言,早有默契,刀枪锏通力合作,各自劈挑横斩压,动作行云流水,毫无破绽,见招拆招,几乎招招见血。
一夕之间,太极广场上鲜血飞溅,绮丽又诡谲。
眼下最难对付的还是那一对破山炮牙,它填弹速度快,攻击范围大,好在操纵者自身并无牢固的武功底子,因此用巧计可以击破。
天色昏暗,看的并不分明,倒是有利于三人。
佟十方边战边游走,对九郎和良知秋快速嘱咐,“你们一左一右引开破山炮牙的炮火,我来攻他。”
她丢下这一声,便飞身跳入机甲群,同时快速脱下鲜明的外衣,只剩下里面的黑衣,也不出刀了,只余下脚步闪电般穿行,登时就看不清行踪了。
太保之子见她刻意躲避,以为是她乱了手脚,立即高声对身后殿脊上的二人道:“我说什么来着!只要我一人就能杀了佟十方,你们还不信!”
见他情绪高涨,得意忘形,良知秋与九郎便心知时机成熟了,二人立刻集中向攻去。
太保之子见状热血澎湃,忙将炮筒对准二人,“大美人儿!你今日好赖躲不掉!我先轰死你的相好们再送你上路!”
炮弹刚出膛,九良二人便一左一右的分开躲闪。
那太保之子杀的兴起,双臂分开,向左右分别追击,这一举,便让自己胸前落了空。
他杀的正欢,完全没察觉到佟十方已经绕过眼花缭乱的机甲,矮身在人群中,直到奔至他身前,才如豹猫般从人后一闪而起,紧接着一道青光自下而上飞挑,瞬间将太保之子的脸皮从中切开。
他惊吓的大声吼叫,还来不做出反应,却那见青光又自上而下一斩,他的一对胳膊便连带着炮筒高高飞起,最终砸在了地上。
“啊啊啊啊啊啊!!”鲜血喷溅而出,他痛的几乎晕死,跪在地上呜咽低吼,“我的手!我的手!”
机甲营的人以为仅需请出榜三破山炮牙,就能轻易解决三人,却没想到会是如此。
那带队的太傅之女立即从高高的殿脊上滑跳而下,“废物!打不过一个女人!”她用伞尖指向太保之子的背,射出几根银针,“还不给我起来继续战!”
对方的身子却只是颤动一下,便向前一栽,再没了生气。
其余机甲人在陨铁脊枪和狼牙锏的攻势下,本就死伤惨烈,逐渐有些招架不住,现在见榜三武器都被缴了械,马上就沉不住气了,纷纷向后撤退。
太傅之女见状立刻高呵一声:“哥!拦住他们!”
“我看谁敢跑!!!”太傅之子应声怒吼,十指猛然握拳。
他十指上各有一个银色指环,牵着细长的银丝,联动着肩上折叠弩臂,那两处弩臂迅速舒展,如同雄鹰卧在他肩头。他只动了动手指,玄甲弩便向下射出一排弩矢阵,可谓无差别击杀。
“当心!”
九郎与良知秋闻声从厮杀中脱身,转身迎战弩矢,枪和锏同时向脚前青砖一插,再向上一掀,青砖迸裂,渐次飞起,在二人面前形如屏障,将弩矢阵挡下。
但其他机甲人就没那么幸运了,一时间负伤无数。
太傅之子飞落广场中央,“这是给你们的教训,谁有退意,就统统是这个下场!”
前有榜二玄甲弩,后有无数机甲围剿。
良知秋与九郎立刻变换战术,背靠背作战,在抵抗玄甲弩的同时,也为佟十方扫除背后危机。
另一边,那太傅之女已站在太保之子的尸首边,与佟十方隔空相望,不忘讥诮,“这么漂亮的美人,干嘛急着去下地狱啊。”
“是吗?什么时候的事?”
“快了。”太傅之女踢了一脚地上尸体,“你先杀人家爹,后灭人家种,造这么大的孽,可不就快了嘛。”
“哦?”佟十方将刀杵在面前,双臂耷在上面,“我怎么记得他是你杀的呢?”
“可笑,我何时杀了他?”
“我不过是切了他脸,砍了他的胳膊,他痛归痛,又没死啊,”佟十方冲她盈盈一笑,“他是被你射死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8章 倾巢 那是他流出
那太傅之女闻言淡淡一笑, 满不在乎,“是我杀的又如何?你以为这样就可以吓唬到我吗?”她睥睨着脚下尸首,“这么区区一个蠢货, 得了破山炮牙也不足以成事, 死在我天下第一的千机伞下, 是他的命数。”
看来他们关系也不怎么好。
“你倒是有些成功者的特点, 无情, 狠辣, 傲慢, 齐全了。”
“哦?这我倒是喜欢听。”
“只是可惜……”
“可惜什么?”
“可惜你有点蠢。”
“你说什么!”
“听我说完,”佟十方慢幽幽打断她, “我看的出来,你以拥有千机伞为骄傲, 不过你有没有想过到底是你天下第一, 还是千机伞天下第一?那个给你们造机甲的人, 能造一把千机伞,就能造第二把,第三把, 第四把, 等到那一天,凭你的手腕,你又在哪里?”
太傅之女闻言又是一愣,显然从未想过这个道理。
“你们以为傀儡小皇帝把这些机甲赐给你们,就是看重你们,可以令你们扬名立万?”佟十方回头看了一眼遍地尸体,“但凡如今江湖上还有高手,但凡这里多几条听话好用还愿意送死的狗, 这皇城根哪儿还有你们立足的份?是不是来送死的你们心里很清楚。”
太傅之女闻言不悦,满眼写着不服,“佟十方,我知道你武功高强,但是这天底下能人异士多如牛毛,你不走捷径,不代表别人不可以走。”
“你们是哪里的异士又想走哪条道,我管不着,不过我告诉你,今天这宫门我闯定了,你最好把路给我让开。”
“如果我偏挡不可呢?”
佟十方手腕一绕,刀尖指向她,“那我只好尽量证明你是错的。”
“错?笑话?你以为我是你这种凡夫俗子吗?我,自小便不同于其他女子,我饱读诗书,才情超群,心思缜密,我选的路怎么会错?圣上选我,那也是慧眼识人!”
她话音落地,千机伞伞骨猛地张开,锋刃般的伞骨向前铿然一合,化作一柄寒光逼人的黑金权杖,她抬起下巴,眼中闪着凌厉的光,“佟大美人,你放心,你的死不是白死,你会为我的名号,锦上添花!”
她话音一落,权杖伞便向前突进,伞尖如同快枪立刻射出无数银针。
刀柄在手心飞速一转,青雁弯刀在半空疾走,将面前银针纷纷击落,星点火光在黑暗中一阵急闪。
那太傅之女显然没料到佟十方竟能如此之快,立刻双手急旋伞柄,再次打开千机伞,紧接着伞帽一旋,数根伞骨脱伞而出,飞旋着向佟十方切去。
佟十方迎面而上,刀在面门前左右快打,不等对方反应过来,已经逼到对方身前。
太傅之女来不及出招,立刻退攻为守,以伞为盾,伞骨飞速旋转着向前格档。
那伞确实是好东西,只可惜她这一挡,倒是把她自己的视线挡住了。
佟十方看准了时机,刀势陡然下走,探入伞底,直扫对方下盘。
太傅之女见状一面惊骇着,一面向后闪避,然而那刀锋已经从她脚前一厘开外扫过,尽管并未碰到她,但是刀气过于劲猛,隔着鞋面便将她的脚趾震裂了。
她吃了痛,连退数步,垂头一看,鲜血已经洇湿了鞋子。
她放声痛骂,“佟十方!你这阴险小人!”
“怎么?打不过就要给我扣帽子,打不过就要哭鼻子?”
“你!”她大喝一声,并伞为棍,再次向佟十方猛击而去。
双方硬碰硬四招,佟十方就打算收刀。
对方根本不是自己的对手,无需浪费时间与她过多周旋。
佟十方猝然收刀向后远跳,落地的瞬间,她足步沉劲,蹦地而起,刀自高处飞落,对准太傅之女的头顶劈了下去。
对方见那刀势恢弘,心中大慌,再次开伞防御,同时向半空射出一连串银针。
却听一阵杂乱的金鸣后,本该旋转的千机伞伞面停住了。
太傅之女举头一望,却见数根银针被击回,乱七八糟的插在伞骨之间,将机甲中的齿轮卡住。
糟了!
太傅之女此刻早已顾不得多想,立即四肢收紧,作抵御状,然而预料中的撞击并没有到来。
她先是微微一愣,随即很快意识到了什么,佟十方方才做了一个假动作!
她猛然回头,佟十方果然在身后,那宽大的弯刀已经横扫到眼前,但冰冷的刀尖在碰到她侧颈的一瞬间停下了。
她输了。
但饶是到了这个地步,她仍不肯认输,奋力一掌排开青雁弯刀,“哥!!”
远处的太傅之子听到身后呼救,也不顾面前局势,立刻转身向佟十方放出弩矢。
九郎见状一鞭追出,击碎他一只玄甲弩,随后用铁鞭缠上他的脖子,将他向后一拉。
他重重摔在地上,弩矢阵在射出的刹那失去控制,没有冲着佟十方来,反是向着太傅之女袭来。
佟十方跳至太傅之女身后,出刀扫荡弩矢阵。
然而就在这间隙,太傅之女却出歹心,她从伞柄底部抽出一把细长的锥刺,向着佟十方后心刺出。
佟十方耳辨来声,转身反手下斩,动作快的惊人,那锥刺噌一声被斩作了两段。
“王八蛋!”这次她不再留情面,将太傅之女一脚踹翻在地上。青雁弯刀再一转,重重抵在了太傅之女的心口上,“你这丧尽天良的小畜生!”
“你敢骂我!”太傅之女想起身,却被佟十方死死踩住肩膀,强行压在了地上,“你是什么东西!你敢骂我?!”
“我骂你又如何!早知你年纪轻轻这么下作,我刚才就该一刀砍了你的头!”她双目透出寒意,“你们这些助纣为虐,为虎作伥的畜生,在这里装什么哈巴狗!你知不知道你效忠的这个朝廷是什么样子?你听没听过三花七子膏,知不知道那些是什么做的,又是谁在享用!”
那太傅之女不但没有发怒,脸上反浮现一种不合时宜的道不明的笑意。
“乡巴佬,”她目光里满是轻蔑,“我还当你发现了什么稀奇玩意。”
“看来你知道?”
“当然知道。”
“你吃过了?”
“没有,我一不残缺二不年老,吃那东西干什么?”她嘴角不屑一顾的笑意仍没散去,“但凭我的身家,我若想吃,莫说什么膏啊脂啊,就是新鲜的,我也随时可以咬上一口。”
见她这幅模样,佟十方心中发了狠,青雁弯刀用力一压,“鱼肉百姓四个大字还真配得上你们的嘴脸。”
刀尖刺入肉中,那太傅之女吃了痛,却咬着牙不让口舌。
“佟十方,知不知道为什么你听说了这些事,这么愤怒?不是因为你有良知,而我们没有,那是因为你们只能被吃,而我们有权利吃你们,懂了吗?如果有朝一日你成为了我,你看众人就如见俎上鱼肉,你与我也不会有什么分别!”
“笑话。”青雁弯刀向上一提,点中了她的眉心,佟十方冷声道:“我没有权利选择成为什么样的人,但我有权利选择不成为你这样的人。”
“装,继续装伟大,呵呵……”太傅之女抓住刀,将头重重顶在刀尖上,一线鲜血立刻顺着她的脸淌下来,“你有什么资格说这种话?你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是谁。”
“你,本名叫佟铃,曾经重疾入骨,无药可救,为了苟活下去,你为你的假身佟十方创造了这个世界,在这个世界里一切由你支配,是你写出这些鱼肉百姓的畜生,也是你让百姓被人鱼肉,还是你,在这假意慈悲,叫喊着什么正义,既然善也是你,恶也是你,你又有什么资格独立其身?你该不会以为自己叫无常菩萨,就真的是菩萨了吧——”
佟十方静默片刻后弯下腰,“你们不会以为,光靠几句慷慨激昂的演讲就能击溃我吧?你和你们,算什么东西,也配告诉我什么是正邪善恶?”说话间,她缓缓直起上身,半片眸子丢在她脸上,“就算我不是好人,那也不代表你们是什么好东西,你放心,我现在就送你——”
“不要啊!”远处猝然传来一声喊叫:“佟女侠!我求求你,求求你不要杀她!”
在二人身后,九郎和良知秋已经屠尽了所有人,只留下那太傅之子还活着。
此刻他披头散发,护胸甲已被击穿,双臂脱臼,无力的垂在身子两侧。绕是这样,他还是撕心裂肺的喊:“你要杀就杀我,不要杀她,我替她死!”
太傅之女喉头微微浮动,声音仍十分冷漠,“哥,闭上你的嘴,不要求她。”她双手垂落,闭眼昂起头,“动手吧,我能死这是名垂千史,也好过你遗臭万年。”
佟十方冷笑一声,却收回了刀,“我差点忘了,我不喜欢杀女人。”她干脆的收回刀,撇下一个目光,径直掠过太傅之女,登上了白玉石阶。
这蠢女人!根本实在耍她!
见佟十方如此轻率,太傅之女心知这是最后的机会了。
她迅速摸向手边的千机伞,猛然端起对准佟十方的后脑,“你去——”
然而她的手还没有按下机关,陨铁脊枪已快一步刺穿了她的胸膛。
九郎的声音伴随着太傅之子兽吼般的悲鸣在她脑后响起,“她不杀你,我自会杀。”
长枪收回,鲜血泵涌而出。
一劫终结,三人毅然踏着满地鲜血,登上了九十九节石阶。
此刻太阳仍被吞噬着,正殿内没有烛光,视线所及之处一片漆黑。
唯独头顶藻井内盘踞的那条巨龙,两眼泛出绿色幽光。
三人浑身浸透鲜血,静静地立在殿中央,视线很快适应了黑暗。
前方御座上正坐着一个黑影。
是那小皇帝。
佟十方收刀上前,可还未靠近,便见御座后的垂帘中快步走出一个人,挡在了御座前方。
“你们,既见圣上,为何不跪?”来者是一个老太监,“杂家问你们,为何不跪?!”
“跪?”九郎上前一步,冷冷道:“一跪神,二跪佛,你们是什么东西?”
“你们这种下等人!简直愚蠢!我朝天子,比神高,比佛大,你们这些蝼蚁,就算是想要弑君,也要先跪。”
听闻他如此言论,连昔日效忠朝廷的良知秋都为此嘲笑,“病得不轻。”
那太监手中拂尘向前一指,凄厉刺耳的喊叫在大殿高处回响,“此乃礼数所在!跪!杂家让你们跪下,你们就必须跪——”
“演什么戏!”佟十方蹬地飞身而上,刀面朝着老太监的脸直直拍去,“一边玩儿去!给我滚开!”
老太监凄厉的惨叫一声,滚下了御阶,见佟十方还在向御座靠去,他仍挣扎着想扑上来,“圣上!圣上啊!!”刚爬两步,他便被九郎踩住脚踝,动弹不得。
“咱们又见面了,”青雁完刀在黑暗中幽灵般缓缓探出,压在小皇帝的颈部上,“上次的交易,你骗了我,我回去想了很久,你如此胸无城府,蠢钝如猪,怎么会有那些头脑,想必,所有的设计都是有人在指点你吧?那个人是谁。”
刀刃向下压了压,但小皇帝似乎毫无惧意,不动也没说话。
这不是他该有的反应。
直到这时,佟十方才感到不对劲了。
她脚下微微一动,似乎踩着了什么黏糊的东西。
仔细一嗅,空气里还弥散着一股新鲜的腥气。
她好像知道那是什么了。
那是他流出来的肚肠。
作者有话说:
来啦,不小心迟了两天
第159章 直面 那是良执夏
谁也没料到, 原来这真龙天子早已被人先一步开了膛。
用的还是佟十方杀人的标志手段。
佟十方心思一沉,猝然收刀,他的身子便失去平衡, 向前重重一栽, 倒在她脚尖前。
不等人有所反应, 便听那匍匐在地的老太监发出一声歇斯底里的喊叫:
“啊啊啊啊啊啊啊!!!!圣上被刺!!!!反贼佟十方刺杀圣上!!!!!”
这分明, 就是个设计!
良知秋见状一锏急击, 打断那老太监的脊梁骨, 他的脑袋瞬间就砸在了地上, 然而他那凄厉的嘶喊已经冲出殿门,在太极广场上回旋。
“十方, 门外……”九郎与良知秋已双双转身,望向殿门外, 二人目色收紧, 手臂微沉, 快速按住了枪锏,“来人了。”
只听外面广场上,甲胄摩擦声由远及近, 很快, 目光所及之处便有无数士兵从四面八方涌来,黑压压一片像潮水般往正殿逼近。
这黑潮还未近身,便见远处有一线金光炸开。
“火铳!”
三人立刻向左右闪避,便听火铳声在广场上回荡不止,又见弹药急雨般砸进正殿,那半开的殿门瞬间被强势的火力从正面扫中,登时木片炸裂,门板整面崩飞。
“不要硬碰硬, 先撤!”
三人贴墙而行,迅速绕到殿后,向皇城深处隐蔽。
穿过正殿,眼前便是一整片高低错落的楼檐,曲折的宫道在眼前像没有尽头的迷宫。
身后很快就传来追击声,火铳声仍不灭,其中还夹杂着撼天震地的铁靴声。
所有的声音交织在一处,震得皇城瓦上灰铄纷纷向下落。
好在佟十方三人轻功了得,几乎是点地便起,形如风云,在蜿蜒曲折的宫道中四处闪窜。
三人虽能远远摆脱追击,但在高速的追捕和逃跑中,仍不时有士兵从意向不到的地方窜出,向三人逼近。
良知秋:“追来的除了禁军和卫军,还有羽林卫和殿前军的精锐,这些人很熟悉皇城的暗道回廊,他们知道怎么利用路线抄近路接近我们。”
“保留体力,尽快甩掉他们。”九郎如虎豹般跃起,手中脊枪一挥,将前方突然窜出的拦路者扫落。
前方正有一座巨大宫殿,佟十方连续几个飞跃远跳,一路攀升,“翻过它!”
三人前后脚跳上高高的殿脊,随即从殿后一跃而下,利用宫殿挡住了追捕者的视线,这便马不停蹄地向后宫逼近。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机甲,火铳,死掉的圣上,十方?
良知秋吃力的睁开眼睛,眼前是一片跳动的星点,脑袋里不断的发出嗡鸣声,令他头疼欲裂,难以集中意识。
现在的他在哪里?
直到喘息了好一整子,他才逐渐将脑海中的元素拼接在一起。
他想起来了,自己正和佟十方以及九郎闯皇城,三人在摆脱大规模追捕后,一路往皇城深处搜索。
然而在经过一处交叉路口时,再次窜出火铳兵,对着三人胡乱的射击,三人立刻加速进入了眼前的一条甬道。
就是那条甬道,墙高道窄,只有头顶一线天。
三人正加速前行,忽有一阵大风呼啸而来,紧接着就听见甬道两侧院墙内楼阁的飞檐上传来铎铃声。
那铃声好生奇怪,在甬道内杂乱的回旋,交织在一起,明明是无形无色的东西,却如一计重拳砸向他。
他登时就感到浑身麻痹,不等下一步动作,便倒地失去了意识。
他现在明白了,那些铎铃有问题。
强劲的铃音一时摧残了他的感官,现在,他的耳中仍有嗡嗡鸣响,眼前不断闪现破碎的白光。
他只能判断自己正身处一片黑暗中,背后似乎还压着一个重物。
情况未明,一切未知,最妥当的处理方式是在黑暗里保持安静,等待四肢恢复力气。
然而就在此刻,他面前三丈开外传来了脚步声。
谁?
他如惊弓之鸟,立刻撑地起身,这一动,才发现背后的负重超乎了预料。
他背上的是一个人,准确来说,有一个人以趴着的姿势被捆在他背后。
按照此人的体重估算,应该是个男人。
是九郎吗?
他反手摸去,手指触摸到对方的脖子,心脏不由疯狂一跳。
那脖子僵硬冰冷。
这怎么……是个死人?
黑暗中,豆大的灯火忽然燃起,一支烛台由远至近,放置在良知秋面前的地上,映出对面一对黑色官靴。
良知秋目光穿过微弱的火光,双眼不由瞪大,心头顿时五味杂陈。
“……爹?”
烛光的另一边,是一张太师椅,是椅上的良争,和他手中的长鞭。
不过短短数日,他的头发竟已花白,他呆呆看着良知秋,却又好像在看别的什么,一副心神不定的模样。
直到良知秋又唤了他一声,他才仿若惊醒一般眨了眨眼,开了口。
“你幼时与你娘长居锦州,七岁才入京,那时你娘说,六岁见大,你多半是个反骨,我竟还不信……”他声音温吞,好像不是在和他说,“你不必奇怪我为何在此,你擅闯宫禁,犯上弑君,此乃滔天大罪,我身为朝臣,自当奉旨办案,你不会不知。”
“爹,我,我们没有弑君。”
“我一直教诲你,为人要诚信而自知,你们的所作所为乃是宫中千万人亲眼所见,如何抵赖。”
“爹,你在朝多年,难道还不明白‘眼见未必为实’的道理吗,罗织之罪何患无辞?”良知秋几次想撑地起身,却因背上重物,不得不单膝支起身子,“爹既然参与此局,到底发生了什么,你比我更清楚。”
良争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并无波澜。
“自你断指之后,我想了很多,我想了又想,就是不明白,你我二人,怎么会落到今日这步田地?”
他不回应良知秋的话,只是一句追一句的说,仿佛只是一个人的自言自语。
“我把良家所有的希望都托付给你了,我对你,劳心劳力,仁至义尽,可为什么到头来,得到的只是你的一节白骨?我含辛茹苦几十载,对得起天地良心,对得起良家上下,可怎么偏就得了你这样一个孽子,若早知今日,我是不是当早早折了你,另栽良苗……”
对得起?
这三个字如冰冷的雨点打在良知秋心上,良争后面又说了什么,他却一个字也听不进去了。
“够了,爹当年已经试过这么做了,如果当年良执夏得以入京,又何来知秋?”这一次良知秋不再回避,他打断良争的花,用尽全力站起身直起腰,“爹这番话念了这么多年,我听腻了,也听厌了,你是一贯的对得起天地良心,对得起良家宗族,可你可曾对的起我娘?对得起我们这个家!”
父子二人目光一对,多年来的积怨双双了然于心。
“你早就知道了。”
“我的确早就知道了,但为了良家虚假的安定,为了爹你的脸面,我从来没有质问过你,但现在该是我问的时候了,你这样欺骗我娘,就没有半点愧疚吗?”
良争沉吟片刻,反问:“你又怎知她不知道?”
良知秋一愣,“我娘她——”
“是,她知道,她早就知道了。”良争扶膝起身,明明二人是平视,他却好像总在俯视他,“你要知道,当年是良执夏先入的京,是我要留他传宗接代,你娘执意不从,为了让你留下续接良家一脉香火,她不惜吞金自尽,才换来你的今日……你不需要这样看着我,你娘是自愿的,这都是为你,而今,是你不珍惜她的良苦用心,你对得起你娘吗?”
浪潮扑面而来,良知秋脑中一片空白,双手止不住的颤抖。
他再次回想起那个哭闹着寻找娘的早晨,他想起了良争看向自己的眼神。
无奈,不屑,质疑,像在打量一件不想要,却不得不收下的物什。
“该告诉你的,我都已经告诉你了。”良争攥在手中的长鞭如弹蛇垂地,声音陡然走高,“你不要忘了,你我早已恩义两绝,你如今不是良家的人,可你却欠良家一条命,断了我良家千秋万业,这笔账,你要怎么算!”
他手中鞭向着良知秋肩头一指,良知秋猛然回头,随即浑身如堕冰窟。
昏暗的烛火中,一张阴湿惨白的脸,靠在他的右肩上死死盯着他。
那是良执夏,他眼珠半凸,双眼楞瞪,尸身腐败初起,皮肉上满是紫斑。
良知秋胸腔猛地一缩,恐惧顺着脊背向上攀,一寸寸勒紧他的骨头。
“背着他,你背着他。”一鞭飞出,一声烈响,在良知秋脸颊上留下一条血痕,“我要你永生永世的背着他,为他,为良家赎罪!”
火光、疾风、恨意、尸臭,在一刹那将他淹没。
鞭子一下下的抽打过来,他却已经觉得不痛了。
原来他,什么也不是。
他的割舍,他的愧疚和自责,真是一个好大的笑话。
在下一次鞭子飞到眼前时,良知秋抬手攥住了鞭子,任何良争如何痛斥都不松手。
他缓缓抬起头,眼底是水火相容。
“天有天律,人有人命,你欲取便取,但我一身只有一命,我绝不会再让半分。”
良争怔住,满面震惊,随即他又放声大笑,像是整个人被什么彻底扯裂。
“好,好好好!”
他丢鞭在地,向后急退,再现身时,手上握着两把一模一样的狼牙锏。
这狼牙锏曾是一对,一人一把,象征着良家的传承与血脉。
如今,却成了昔日父子间决生死的兵刃。
他将其中一把抛给良知秋,随即一臂下沉,一臂举锏,宽大的手背上青筋暴起,“请。”
良知秋接过飞来的锏,在肩上猛然一击,打碎铁链,抛下背后的尸。
地上烛火在两股强劲的气息中扑朔跳跃。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上眼,往昔岁月在脑中如书页飞速翻篇,最后,只剩下末尾的那一页白纸。
“良大人,请。”
作者有话说:
现在可以来说说主角的人设了,其实这本小说里的几个主角身上多多少少都有从原生家庭带来的伤害,为什么想这样写呢,是因为这些年我和很多朋友沟通交流后发现,大多数的人都有来自原生家庭的困扰,我慢慢开始理解甚至感同身受:原来充满争吵的,没有爱的,不幸福的家庭真的能让人一辈子都活在无法喘息的环境中。所以,我不知不觉就开始写出了这样那样的人物,我也是想通过这些人物对不良的原生家庭发出反抗,无论是自我和解,放弃,还是回击,我觉得都挺好,都是在救自己。只要能重新拾起快乐,所有的选择都是对的。祝天下所有的人都拥有幸福的原生家庭,如果没有,那就拥有自己的幸福人生。
第160章 迟来 不知道你娘
在皇城另一角的高阁中, 九郎缓缓睁开眼睛。
现在他眼前什么也看不见,只有耳畔仍传来铃声,一时近一时远, 他知道是幻听。
那条甬道, 那些铃声, 那些悬挂在两侧楼阁上的巨大铎铃……
还是大意了。
佟十方曾经缴获了周娘子的金花魔铃, 但在太行古道的关口恶斗时, 为了救他, 她将那魔铃抛了出去, 想必对方在得了那枚魔铃之后,仿造了那一串巨大的魔音铎铃, 并安插在他们的必经之路上。
万万没料到,那个人除了制造机甲, 还能仿制天下独一的武器。
那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越是仔细想, 越是头疼欲裂, 躯干好像也暂时失去了知觉,不知道自己是以什么姿势待在黑暗中的。
“十方……”
“十方……”
他急切地唤了两声,可惜没有得到该有的回应, 心头不由瑟缩,
急切之下,五感迅速收回,他察觉自己正双膝跪地,上半身被什么紧紧锢住,手心和脚掌上隐隐作痛,似乎被什么利器穿透了,稍微一动,就感到利器上有拉力。
就在此刻, 面前传来一串微不可查的脚步声。
他屏息判断着脚步的动向,右手暗暗蓄力,打算在那人进入攻击范围后,以一击挣断锁链,捏断对方的脖子。
那人却万分警惕,远远的停住了。
“我知道你在盘算什么,我劝你别动。”
一点烛光在黑暗中燃起,昏黄的火光笼上阿四那张因长年愤懑而提早衰老的脸。
他会在这出现,不足为奇。
九郎没有将注意力放在他身上,而是借着烛火快速扫视周遭,判断当下的情况。
这里应该是宫中的某处书阁,他上半身被禁锢在一个十字木桩上,手掌和脚掌各自被一个铁环穿透,铁环上连着锁链,锁链被固定在他身后的墙上。
他现在就像一头困兽。
“你现在这模样,可太好看了,”阿四缓缓蹲下身,脸上浮现笑意,戏谑而满足的与他平视,“那句话怎么说来着?风水轮流转?”
说话间,他举起手中的陨铁脊枪,试图用枪在九郎眉心重重一点,以解心头之气,“你看,现在是我,指着你的脑袋。”
然而往日游龙般的枪,此刻在阿四手中却像是软虾一条,怎么也不听使唤。
“我的枪长了眼睛,”九郎含眸看着他,不羁于嘲讽,“你不配它,它看得见。”
“它这叫瞎!”阿四将陨铁脊枪重重甩出去,咬牙道:“你不要得意太久,等你死后,它只是一根过誉不实的破铜烂铁。”
“是吗?”九郎侧目睹了一眼,快速判断着脊枪落地的位置,“佟十方在哪里?”
“你都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了,还在担心她?不过是鱼水之欢罢了,你还真装上深情种了?这大师姐我也不和你争了,等你还了你的业,她了了她的孽,你们这对狗男女,一定会在黄泉路上碰面的。”
忆起旧事,阿四脸上仍有不甘,他端起蜡烛起身,向身后走去,“对了,黄泉路上,我还给你多带了一人。”
烛光渐渐向书阁深处退,最终照亮一对悬在半空的脚,阿四在那双脚边高举蜡烛,烛光升至半空,映出一张脸。
九郎心口猛地一紧,像被什么无声攫住了。
怎么会是沈氏。
她垂着头,还在昏迷中,一捆麻绳绑着她的身躯,将她高高悬挂在半空,另有一根细长的银丝环绕在她的颈脖上。
阿四收回手,期待着能从他脸上嗅到一丝慌乱,“我对你,对你娘,可谓是仁至义尽,以德报怨,这个时候还让你们再见一面,我可真是你的恩人呐。”
九郎淡淡笑了一声,“师兄啊,你该不会是妄想用她拿捏我吧?你是不是觉得只要母子就一定情深?”
“沈烟桥,你是说我赌错了?”
阿四也不废话,将手中蜡烛嵌在一支摇杆前端,轻轻一推,蜡烛就被送到麻绳下方。
“你真不在乎?那我可就不客气了。”
虽有半掌距离,但火苗的热气已经将麻绳微微烤焦,一旦绳子被烧断,沈氏就会向下坠,被颈上的银丝吊死。
他继续说道:“你大可不必担心,这银丝细如发丝,她不会太痛苦,当然,你若还有良心,可以出手救她。”
“救她?凭什么。”九郎笑了一声,“你好像误会了,我沈烟桥从来不是什么良善之人,更不可能好善乐施,忙着救苍生于水火,我之情谊只在我在乎的人,其余人是死是活与我何干?”
说话间,他在黑暗中推动内力,轻轻一挣,将上身从木架上脱离下来。
“我以我为天,我以我为地,我绝不会拿我的命去换任何人的命。”
阿四将烛火又推近了一寸,脸上露出癫狂相,“你真能如此无情?置你娘亲于不顾?”
“我不喜欢与你解释太多,”他目光重新落回阿四脸上,“我只想告诉你,你知一不知二,做出此局,简直令人啼笑皆非,挟天子以令诸侯,也要看诸侯认不认这主子,你大可以把蜡烛再推近些,也算是我多谢你替我报复这无情无义的妇人了。”
见他果真不慌不乱,阿四不免心生疑窦,却听九郎又添了一句:“看到你这痴呆神情,让我想起了当年陆颂的话。”
“什么话?”阿四面色陡凝,不由追问,“师父他说了什么?”
“你愿意听,我自愿意复述一遍,”九郎长眸轻含,缓缓向他靠近,一字一句都扎在他骨缝里,“陆颂说,你心胸狭窄,记仇成性,常被小事蒙蔽双眼,忘记事情本末,做出错误的选择,你这样的人一不小心就会万劫不复,因此你难成大器,即便留在点苍阁,也注定半生无成,庸碌致死——”
“呵呵呵呵……”阿四蹙着眉笑,“你想诓我?简直是胡说八道,这都是你编排的。”
“是吗?”
“你、你算什么东西,师父会和你推心置腹说这些?”
“这些话可都是他亲口对佟无异说的。”
“一派胡言,师父怎么可能如此说我!”
“是吗?那你可得细细听来,”九郎不紧不慢,上前一步,“在陆颂口中,你那二师兄刚愎自用,眼里容不下半点逆意;三师兄则妒火易生,见不得旁人成就半分;五师兄优柔寡断,三心二意,一遇大事就脚软——”
他一面说着,一面向前缓缓踱步,直到锁链在身后缓缓绷直,紧接着,他耳廓一动,听见书阁墙内传来一声微不可查的的齿轮咬合声。
他猜的不错,穿在他四肢上的锁链果真连着机关。
怪不得阿四想激他救母,原来是留了后招,他若一动,牵扯到机关,只怕不是他死就是沈氏死。
他在快速确定了自己的可动范围后,扫了一眼沈氏。
那绳子快被火燎断了,剩下的时间不多了。
“——至于六师兄,他骄矜自恃,仗着天赋,总以为天生我材不必苦学;七师兄则是躁急如焚,遇事舞刀弄剑,不假思索,常坏门规;八师姐外圆内枯,一触即溃,这些,你觉得哪一条说错了?”
阿四听着听着已是大汗淋漓,掌门门下的每一个人,似乎都被陆颂看的透透彻彻,毫无差池。
点苍阁在阿四心中举足轻重,那是他唯一足以引以为傲的一段岁月,可如今,他才知道敬爱的师父竟是这样看待他们的?
难道他与众师兄竟是如此庸人?那点苍阁又为何收留他们?
“其实你们点苍阁比谁都清楚,一直以来,你们一个个不过都是靠着先掌门留下的名声,在江湖上硬撑排面,实则,早已是金絮其外败絮其中。”见阿四脸色惨白,九郎继续追击,“莫要说我,就是换一个江湖高手,但凡杀入,便是点苍阁的灭顶之灾。”
“狗屁,全是狗屁!”阿四快步上前,因怒不可遏,他双手在胸前攥着拳,咬牙切齿,“点苍阁名满天下,乃是昔日江湖第一阁!武林中众人,谁不以点苍阁为尊!而我!我乃掌门门下第四弟子!我是师父、第八代掌门的亲选弟子!我乃人中龙凤!我不像你!当年若不是看你像条落败的狗,他怎会收留你!”
眼看着二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九郎再添一把火。
“人中龙凤?”他嘴角勾起不屑的笑意,“点苍阁被我击溃后,你,还有昔日逃下山的弟子,可有成就一番春秋大业?可有一人出人头地,声名远扬?没有,你们一个也没有,因为陆颂说的无一不是事实,你们一个个都是草包。”
“你敢辱我门楣!当年他们就该听我的,杀了你再把你丢了!”
还差一步。
“那可真是可惜了,你当年选错了,如今还是选错了,”九郎目光一紧,灼上阿四本就通红的脸,“今日,你兴致盎然与人为伍,做人棋子,你的结局已然显而易见,你有没有想过,你的现主子杀了当今圣上,想嫁祸佟十方,会如何取舍?他为正名目,必然会将今日参与其中的人通通灭口,自古权谋之局,背后之人,皆难逃灭顶之灾,你这一身白骨也不过是他人脚下的铺路砖!”
“你闭嘴!你怎知我选错了?你怎么知道我选错了!”阿四被九郎的一阵唇枪舌战搅的心绪大乱,“我现在就杀了你,让你知道谁才是错的!”
他大步奔来,手掌在胸前奋力一拍,螳螂刀从背后迅速弹出,灵活的捕捉着气流刺向九郎。
见阿四已经进入攻击范围,九郎立即假意招架不住左右躲闪,在阿四极怒杀来后,他双脚接连飞踢,直向螳螂刀刀刃迎去,在几声金鸣之下,脚上的铁环便被劈开。
彼时阿四正杀的眼红,并未察觉到异常,“好你个姓沈的,我就不信了!”他急于赢,连忙倒退两步,调整状态,再次扑上来。
九郎这回换空掌相格,在时机合适时,以掌心直迎螳螂刀刀刃,又听噹噹几声利响,掌上铁环也被斩开。
随着四条锁链一同坠地,阿四这才察觉到不对,大呼不好。
他连忙转身跑,然而脑后却传来破空声。
彼时九郎脚尖已勾起地上一条锁链,猛然甩出,锁链飞出追上,那螳螂刀感应到气流,立刻向后反折迎击,却被锁链猝然缠上。
随着阿四的动向,锁链在半空瞬间拉紧,紧接着墙内传出一声干脆的厉响,密集的飞钉从书阁天顶上落下,将阿四飞蛾般钉在地上。
一支长钉刺穿他的眼睛,一支则钉在他的脸颊上,因为剧痛,他浑身反弓,双眼瞠圆,浑身抽搐,张着嘴,却只能发出痛苦的干噎。
九郎无心于他,上前快速拾起脊枪,奔向沈氏,就在他伸出双手的一瞬间,麻绳被燎断,沈氏猛然向下一沉,幸而九郎及时抱住她的双腿,将她托举在半空。
只要再迟半步,银丝就会嵌入她的脖子。
“娘,我现在放你——”
他话未完,便感到心口一寒,随即撕裂般的剧痛令他双臂一抖,几乎没能稳住沈氏。
一柄螳螂刀脱把飞来,径直刺穿他的身体,破胸而出。
那阿四竟在短时间内挣脱长钉爬了起来,他的身躯千疮百孔,已是强弩之末,但不甘和怨恨催动着他在生命燃尽前做出最后的反击。
甩出螳螂刀几乎用尽了他所有的力气,他四肢着地,低垂着头,口涎混着鲜血从口中往下淌。
“沈烟桥……这个世上为什么要有你这种人……
“一个没人要的下脚料……却能被师父破格收下,一个腌臜不堪的废物,居然……能让大师姐为你垂涎……
“你……从哪儿得了那些来路不明的本事……也配做江湖榜首……
“凭什么……凭什么你毁了我们的一生……你担了如此大罪……老天爷却…还能眷顾你……我不明白……我想不明白啊……为什么,为什么不是我……为什么不能是我……”
滚烫的鲜血怦然涌上喉咙,九郎咬紧了牙,血却还是顺着嘴角往下流。
他单手握枪,枪舌勾住螳螂刀,将其一寸寸从胸口向外拔,“人这一辈子所得到的,都是与命运换来的,你只见我所得,却不知我所失,”因为疼痛,他不住的颤抖,但饶是这般,他仍用尽全力单手托住沈氏,“命运不过都是机遇巧合,人各有机缘,就各有各命,我认我的命,你也该认你的命。”
“呵呵呵……说得好……说得太好了……”阿四缓缓抬头,目光迷离,脸上却有近乎癫狂的笑意。
“就是不知道你娘认不认命……”
九郎闻言猝然一愣,他抬头,重新望向了沈氏。
不过一人身的距离,他却将她的脸看了一遍又一遍,视线从模糊到清晰,直到身上的力气被一点点抽离。
昏黄的烛光下,她的脸上是一片死寂,那双苍老的手低垂着,早已没有了一点重量。
她早已死了。
“你……你现在应该明白了,当年……当年我亲眼看着你杀死师父是什么样的心情了……”
阿四无声的从怀中掏出一只黑色的短//枪,用最后一口气提起枪,“活着就是苦海无涯,咱们不如一同……上路——”
一声枪响乍破空寂,冲出殿门。
殿外檐上一群黑鸦正四散而去,迅速消失在黑天之下。
作者有话说:
这是我能想到给沈氏和九郎母子最好的结局了,因为我实在不想写他俩和解的戏码,不是所有的怨念和人都适合和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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