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上拉着竹帘, 屋内依旧昏暗不明。
霍钧缓缓睁开眼,目光恍惚,片刻后逐清明, 随之而来的, 男人心脏激烈震荡, 与尹微月发生的一幕幕就那样闯进脑海。
他连忙侧过身,目光落在尹微月安静的睡颜上。
他不知现在什么时辰,只知道自己压在她身上不知疲倦,刚开始是因为药物控制, 可后来,他脑子慢慢清醒, 却也食髓知味, 依旧不愿停下。
男人屏住呼吸, 眸光在触及她满身青紫时, 自责极了,轻轻扯过杂乱在炕沿边的衣裳给她盖上,指尖悬在她脸颊旁, 却久久不敢落下。
昨夜成了真, 此刻成了永远,霍钧胸腔里翻涌着近乎灼热的狂喜, 连眼眶都在微微发热。
他们都这样了,她一定不会再吵着和离了吧?想到此处他心里全是甜蜜。
不知道两人荒唐了多久, 霍钧感觉到饥饿, 阿尹一定也饿了,他得去灶房准备点吃食过来,这样她一醒,就能直接吃了。
即使再不舍, 男人还是起身,衣服四散,不禁又想起她昨夜疯狂的样子,不觉红了耳根。
微微掀开窗帘,外头是雨声,下雨了,他立刻想到三年前,那时他们第一次坦诚相见,那时也是下雨天。
他喜欢下雨天。
男人唇角微抿,漾开些许笑容,眉梢眼角都是藏不住的甜意。
看天色应该是傍晚,想来他俩是闹腾了一整天,霍钧没再耽搁,将衣服一件件穿起来,才发现自己身上的青紫并不比尹微月的少。
除了青紫还有很多抓痕,长长短短,像猫儿挠的,痕迹出现在他身上,却撩拨在他心里。
他坐在炕沿上,抬手抚上抓痕最深的那条,身体却突然一颤,随即痛苦捂住胸口,一头栽在炕下。
是魅兰花的药力过去了,今天又是下雨天,所以《逆功决》的反噬格外强烈。
虽然魅兰花对他的作用力在逐渐减弱,每日一片花瓣的量,早已经不能让他痛感消失,可明明今天早上他才服食了八片魅兰花,按道理来说起码能支持两三天,为何会突然失效?
但现在霍钧已经没有时间思考,快速从衣服里取出六片魅兰花咬碎吃下,但两刻钟后才会起作用,他担忧看向尹微月,见她还在平稳睡着,才放下心来。
可立刻又察觉到不对,《逆功决》的反噬非常剧烈,极其难忍,她怎么可能不被疼醒?
难道她……
霍钧蓦地睁大眼睛,一个想法让他止不住颤栗,他几乎是冲到炕上,伸出手去探女人的鼻息,又趴在她身上听心跳。
没死!
呼吸绵长,心跳有力,没有任何不妥之处。
老天保佑,她还活着。
心绪骤急骤缓间,霍钧喉间腥甜翻涌,呕在她房里必定被发现,他快速用自己的衣服堵住嘴,下一刻果然鲜红的血吐出来。
霍钧此刻疼痛难忍,她紧紧盯着尹微月平静的面庞,一个大胆的念头在他脑海闪过。
难道、难道她无法共享自己的痛觉了?
他已经服下了魅兰花,想要搞清楚,必须要两刻钟内证实,否则药效上来,他自己就不痛了。
霍钧的目光停在陶桌上,那里放着一把长剑,他抬手去拿,强烈的痛感让他身体颤抖,第一下竟然没有拿稳那剑,尝试了三次才拔出利刃。
男人咬牙,眼睛一闭,心一横,朝着手心割下去。
刀口很深,下一刻鲜血横流,滴落在他衣服上,而眼前的人儿还是在睡梦中。
或许是自己割的不够深,于是用在手腕处割了两刀,每一处都深可见骨。
“阿尹、阿尹……”霍钧开口叫她,然后又晃了晃她的身子。
“别吵我,我好累,让我睡。”尹微月咕囔几句,翻了个身,又沉沉睡去。
男人欣喜不已,单向痛觉感应真的解了。
霍钧不敢置信,想来想去就只有他们同房这一个意外。
“呵呵……”男人在疼痛中低声笑了起来,“原来这就是解开两体一命的方法啊。”
如果阿尹知道,会不会后悔没有早点将他吃干抹净?
霍钧想把她叫醒,想快点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她,但想到什么,又立刻停下。
阿尹不爱他,流放前却突然转了性子,说要好好过日子,想来是因为那时她已经察觉出他们两体一命。
她是因为这个才留在他身边的,若这个时候告诉她,两体一命的魔咒解开了,那她是不就连看都懒得看他一眼?
霍钧身上的剧痛也压盖不了他心中的慌乱。
他天人交战,思绪拉扯,最后终于决定隐瞒下来。
“阿尹,别怪我,我只是不想你有离开我的借口……”毕竟你是那样的爱慕张威。
男人踉跄起身,他将剑上的血迹擦净入鞘,整理好一切,直到完全看不出他疼痛的痕迹,然后离开。
回到自己的房间,霍钧立刻瘫软在地上,他甚至连炕都爬不上去,不知是不是因为今天下雨的原因,他曾经扎的穴位处特别特别疼。
大雨砸着屋顶,每一声都像敲进骨头缝里,男人蜷在炕上,关节里像有碎冰在搅,指甲掐进掌心,牙关咬得发酸,却还是漏出一声低哑的喘息。
他怕被人听见,可,根本没人听得见。
……
尹微月醒来时,雨已经停了。
她揉了揉眼睛,恍如隔世,一翻身腰像被折过又重新接上,疼得倒吸凉气,大腿内侧更是火辣辣的。
此刻,尹微月仿佛每寸骨头都在呻吟,浑身上下每一处疼痛都在提醒她,她同霍钧做的有多过火。
女人转头,而身边的炕席一片冰凉,提醒着她,他早就走了。
“提上裤子不认人,什么玩意。”尹微月龇牙咧嘴慢慢蜷起来,连骂人的力气都没有。她看看自己身上的痕迹,衣服虽然能遮盖身上的,可是脸上、脖子上的肯定遮不住。
她现在觉得自己的嘴唇厚得不像自己的,一定是肿了,那厮到底使了多大劲吸.吮她的嘴唇。
最可恶的是,她手和脚密密麻麻全都是吸出来的紫色草莓,手也就罢了,连脚都这样,他是狗吗?
现在出去一定被众人问个不停,她都能想象大姐那戏谑的眼神,她肯定会说:小妮子叫你嘴硬,装不下去了吧?不是要和离么?怎么离到床上去了?
尹微月双手捂住脸颊,丢死人了。
可不出去也不行了,社死就社死吧,她的胃已经打雷了,饿的前胸贴后背,不仅饿,还渴,总之现在身体和思维都疯狂渴求水和食物。
女人撇撇嘴,不就是两顿饭没吃,至于饿成这样,这身体也是越来越不顶用了。
尹微月下炕,腿脚虚浮差点没站稳,扶着墙慢慢推门出来。
昨夜下过大雨,天空像洗过般透亮,院子里湿漉漉的,尹微月深吸一口气,空气清甜,混沌的脑子顿时清醒很多。
路过霍钧门口的时候,女人脚步一顿。
霍钧趁她没醒就走了,是害羞?是不敢面对自己?还是因为其他?
尹微月抿唇,没有去敲门,径直往二院的灶房走去,院子里静悄悄的,一路上都没碰到人。
她有些惊讶,怎么这个时辰,大伙还没起床?
女人进了灶房,翻箱倒柜找吃食,一顿风卷残云,连水都喝了满满三大碗,这才终于吃饱,有了力气,便往老太太院子去了。
“祖母?”
推门进来,老太太和严氏一人抱一个孩子。
“老七媳妇,你回来?大家都回来了吗?找到张家侄子没有?”
尹微月被这一串连珠炮弄晕了,“祖母,我表哥怎么了?”
“你……”老太太脸色一变,“老三媳妇不是说你和老七这四天都去找人了吗?”
四天!她竟然同霍钧那个了……四天!
怪不得醒来时饿的胃都不像自己的,这四天没有人找他们,是姜氏知道他们中了夜不眠,而主动打的掩护。
但,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大姐怎么了。
“家里男丁都出去找人了,到如今也没有回来,女眷们心里不安,每日天不亮就去围墙那处守着,孩子们也跟着一起去了,你没看到?”
听完这话,尹微月直接往外跑。
“老七媳妇!”
老太太轻声哄着小孙子孙女,与严老太相看一眼,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七弟妹!”她不是出营地找人去了么?女眷们看她从宅子那头跑过来,都觉得诧异。
这时姜氏立刻上前打圆场:“你是昨夜回来的?怪到我们都没看到你。”
尹微月烦乱点了点头。
姜氏没想到他们两个一闹就闹了四天,赶紧把情况向她说明。
“那日我们同张威一起出了营地,谁知却遇到鹿城他们,在营地有高墙的庇护,他们拿我们没有办法,可是半路遇上,他们靠人数就能碾死我们。”
“为了保护我们,会武功的垫后,让我们女眷先往回跑,有他们牵制敌人,我们成功回来了,可直到第二天天大明,男丁们也没回来。”
“他们恐怕凶多吉少了……”说到这里姜氏顿了顿,看了眼尹微月,“于是留在营地的所有男丁们全部出去找人,就连一把年纪的宋老爹也去了。这时候女眷们出去反倒添乱,所以我们白天就在围墙这边守着,可今日是第四天了,他们到现在也没回来。”
女眷们脸上全浮现出担忧。
鹿城可是禁卫军,他手底下一千多号人,就算几次战斗死伤了些人,那也不是霍宋两家能直接面对面抗衡的。
她们好怕,好怕男丁们就这样一去不回。
尹微月听完后,也顾不得其他,忙要翻墙出去,这个时候,围墙外传来杂乱的脚步声,不是很清晰。
萧翎羽站在瞭望台上,朝着下面大喊,“是他们,他们回来了,快准备绳子!”
女眷们一听,喜极而泣,蜂拥冲上去放绳子。
围墙外,男丁们已经来到墙角下,可他们脸上的表情都非常凝重,没有一个人有劫后余生的喜悦。
“张兄,你能坐稳吗?”霍坚把张彩燕放在秋千上。
此刻,张彩燕脸色苍白,身上没有血迹,甚至连伤痕都看不到,可她看起来就是十分虚弱,下一刻身体就仿佛要散架了似的。
“劳烦霍坚兄一路背我回来,放我上去吧,我自己能行。”不过短短一句话,张彩燕喘了四五次,才说完。
“师伯!”齐不提冲上来,趴在她身上,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到家了,四妹妹医书高超,一定会治好你的。”
张彩燕费力扯了一下嘴角,露出一抹笑容,“臭小子,这么大还哭鼻子,这般没有男子气概,小心你四妹妹不要你了。”
“我、我只是……”齐不提的泪更凶了。
他只是怕他死了啊!
“现在不是哭的时候,”霍坚一把扒拉开齐不提,“赶紧先把张兄送进去诊治。”
“对对对。”齐不提赶紧拉住垂下来的麻绳系好后,这才小心把张彩燕放在秋千绳上。
张彩燕抬起双手,吃力地握住绳子,朝着众人点点头。
于介见状高呼一声:“拉!”
围墙里头,尹微月和谢大宝开始摇动木把手,很快张彩燕就到了墙顶,可现在她浑身没劲,刚下了秋千,颤颤巍巍起身,一头就栽了下去,幸亏下面是大草垛,才没出什么茬子。
“表哥!”尹微月见状又喜又惊。
喜的是张彩燕回来了,惊的是她的身体状况。
她三步并作两步爬上草垛,将张彩燕揽在怀中,“表哥,你哪里受伤了?”
张彩燕摆摆手,浑身有气无力,然而脸上的笑容异常灿烂:“小月,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上苍待我不薄。”
“来,我背你下去,让四妹妹给你诊治,她医术高超,不管你伤在哪里,会没事的,都会没事的。”
尹微月背起张彩燕往草垛下爬。
此时大姐的情况不容乐观,她的话是在安抚张彩燕,也是在给自己吃定心丸。
尹微月虽然力气大,但是大姐现在是男人身躯,虽然背得动,但人太高了,不好调整姿势,所以人刚刚揽在她背上,刚一起身就倒下去。
下面一众女眷见状,也顾不上什么男女有别,忙上来帮着一起把张彩燕抬下去。
她们不看不知道,一看吓得心都跟着哆嗦,张威这是遭遇了什么,那脸比那宣纸还白。
霍婉瑛忙上前把脉。
刚搭上去三十几息,她心头一跳,这脉……
于是赶紧又搭在另一条手腕上,然而时间越长,脸色越难看。
怎么会是败脉!
这是一种濒临老死的脉象,脉搏迟缓无力,极其微弱,时有时无,已经没有了任何生机。
怎么会这样呢?
明明张家表哥正值壮年。
这时候男丁们也一个一个陆陆续续爬墙进来,好在他们一个没少,但会武功的几人身上多多少少都有发黑干涸的血迹。
这是第一天遇到鹿城部队时,为了掩护女眷们逃走,他们拼杀留下的。
尹微月现在没心思关注其他人,她看着霍婉瑛越来越难看的脸色,就知道大姐的情况肯定不容乐观。
“四妹妹,你说实话,我表哥到底怎么了?”
霍婉瑛抓住她的手,“七嫂,你先别着急。”
接着她又看向自己几个哥哥,“我们女眷回避,你们解下张表哥的衣服,看一看他身上是否有别的伤?”
霍远沉默片刻,脸上亦全是凝重,最后开口道:“我们找到张兄的时候,就发现他异常虚弱,那时我们就解了他的衣服,别说是外伤,就连内伤、或者几块淤青都没有。”
张彩燕低声笑了起来,这一声笑好像用尽全身力气,末了还干咳了几声,“我暂时还死不了,大家不要为我担心。”
现在确实死不了,因为她还有十天寿命。
说完她拉着尹微月的手,“小月,我有些话要对你说。”
尹微月看着她这番模样,突然一个念头闯入脑海,大姐不会是……
“我背张兄回去,起码躺在炕上还能舒坦点。”霍坚背起人往宅院走。
虽然张彩燕情况不妙,但好歹人都回来了,于介、林危受、霍远留下看守,其余人都跟着回来了。
女眷们知道男丁们四天来没好好吃饭,便去了灶房准备饭食,有的去了张彩燕的屋墙外,打开烧火口给她烧炕。
虽然现在天气没那么冷了,可是刚下过雨,屋子里难免潮湿,炕上暖和一点,人总要舒服些。
院子里闹腾起来,霍钧的屋子与张彩燕的中间只隔了一间尹微月的,在杂乱的吵嚷声中,霍钧缓缓睁开眼。
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从尹微月房间回来后他便疼晕了过去,人事不知,此刻身上的疼痛已不再,想来是魅兰花药力生效了。
但随之而来是四肢百骸的匮乏,还有难忍的饥饿感。
夜不眠本来就是透支人的极限,少量服用,对人体伤害不大,就比如姜氏,她从前都是给霍山饭食里滴两三滴,既能提高雄风助兴,又不至于透支身体。
可若剂量大了,肯定不行。
就像现在,霍钧一刻不停放纵了三天,而且只耕耘不吃饭,身子不虚才怪,就算老虎来了,作三天,也得四肢发软。
他缓缓起身,努力克制身体的晕眩,左手手掌和手腕有三道深可见骨的刀伤,是他为了测试疼痛感应自己割伤的,虽然不流血了,但依旧可怖狰狞。
手腕上的痕迹能被衣袖盖住,手掌上的不好掩饰,不过其他人看见也无妨,只要尹微月不知道,就不会怀疑痛觉感应失效了。
他给伤口简单撒了些金疮药,出门就看到大家在张彩燕的屋子里进进出出,忙里忙外。
这时姜氏带着三个杂面馒头和一碗水,像做贼似的过来,“七弟,你先吃,有了体力再出来,以免露馅,你也知道七弟妹不愿让人知晓你们……”
她说得很委婉,但霍钧听懂了。
他同尹微月本来就是夫妻,同房也是合情合理,她却要偷偷摸摸,不就是不愿让人知晓么?
但那是以前,现在他们已经有了实质的肌肤之亲,难道她还要和离吗?
霍钧接过饭食,道了声谢,又问:“那媚药是三嫂故意给她的?”
姜氏知道男人误会了,这两口子,真是一个比一个吓人,她至今还记得流放前那些毒蛇在自己身上爬的样子。
于是她连忙摆手,反复强调:“不是不是,猪圈里的猪老配不上种,我才将那药拿给七弟妹的,是给猪用的,谁知你俩怎么用上了。”
霍钧:“……”
他想起那日的事,尹微月不小心把罐子里的水洒在他身上,然后露出惊恐的模样,看来真的是巧合。
不过巧合也可以换个说法,那就是天意。
连老天都站在他这边,他俩注定是要在一起的,就算尹微月还想和离,也得先斗过头顶的老天再说。
霍钧心情竟然出乎意料变好了。
“张威那边出了什么事?”他听着隔壁动静蹙眉。
“张家表哥失踪四天了,就是你们中药那天失踪的,刚刚才找回来,受了很重的伤,连四妹妹都束手无策。”姜氏语气里带着许多遗憾,张威真的是个大好人。
霍钧首先注意的是日子,已经过去了四天?那岂不是说他和尹微月,他们那个了四天……
怪不得魅兰花会失效,怪不得他浑身无力,怪不得他感觉自己要饿晕了。
霍钧在姜氏眼里一直都是个风轻云淡的人,可现在男人眼里却写满了震惊。
她补刀:“没错,你们真能闹腾,足足四天才出门。”
“咳咳!”或许是意识到嫂子与小叔子之间不该继续这个话题,姜氏清清嗓子,“我给你们打了掩护,说你们也出去找人了,你自己有个数,别说漏了。”
说完姜氏便走了。
霍钧赶紧回房吃饭,胃口出乎意料的好,老天果然站在他这一边,张威竟然受伤了,那他就算想缠着阿尹也有心无力,所以他要趁这个机会,把阿尹抢过来。
男人只以为张威是受了重伤,养养就好了,毕竟他自己也好几次在生死边缘徘徊,他哪里知道,张威就要死了。
……
张彩燕卧房。
霍婉瑛来回给她把脉,可把来把去,结果都是一样的,全是败脉,她又拿来医书反复查找,可也找不到有用的内容。
张彩燕看到围在她炕边的一群人,他们眼里的担忧一点不作假,感觉自己没白活。
“多谢各位,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有数,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我看开了,你们也别难过,都回去歇着吧,这四天里为了我,辛苦你们了。”
说完她看向尹微月,“小月,你留下陪陪我吧。”
众人一时接受不了失去张彩燕,尤其霍婉瑛,她只恨自己的医术不够,救不了张彩燕,可也知道他们表兄妹之间有话要说,即使不舍,也都离开了。
人一走,尹微月的眼泪再也忍不住,“大姐,你告诉我,你是不是完成系统任务了,你要走了,这一次是彻底要离开我了,是不是?”
张彩燕给她擦了擦眼泪:“傻丫头,我终于要变回女儿身了,你应该为我感到高兴。”
她没有正面回答是或不是,但是这句话表明,她真的要走了。
“大姐!”尹微月扑在她身上哭得涕泪横流,两人都没想到,离别会来得这样猝不及防。
“到底发生了什么?你不是还有几十人的拯救名额,怎么失踪四天就完成了呢?你救了哪些人?”
尹微月清楚记得,大姐在东山崖洞救人牲那次,拯救人数累计九百四十一人,她还要再救五十九人才能完成任务。
可那日,霍、宋两家出营地的人加上她自己,也才十四人,那其余四十五人是怎么回事?
张彩燕回忆那天的事,慢慢说道:“出营地后,我们正跟女眷们布置陷阱,谁知鹿城他们早就摸清了我们的行动轨迹,在那里守株待兔,他的兵力倾巢出动,企图将我们瓮中捉鳖。”
“好在林危受第一时间发现了不对劲,我们才没有让他们包了饺子,于是大家假装无事发生,改去回营地的路上继续下陷阱,实际上是用这个法子迷惑敌人往回走。”
“就在我们以为能够借此法逃脱时,可还是被鹿城看出了端倪,他知道我们此刻已经发现了他的埋伏,根本不可能再进入他提前设好的包围圈内,于是直接发动攻击。”
“我们一行十四人当机立断,由会武功的男丁们留下断后,其余不会武功的,全部往营地跑。可鹿城那么多人,我们这边那么多不会武功的,怎么可能死里逃生。
蚂蚁只要够多,一样能杀死大象,于是我便想了个法子引开他们,朝着人群高呼:你们先跑,我先去把粮食藏起来。
鹿城那帮人听到粮食二字,好似猫咪闻到腥味,都被我的话吸引,可他们也不是傻子,知道我是故意说这些话来吸引注意力,自然不会上当。”
张彩燕回忆四天前那一幕,自己能成功,还多亏了魏峂,那个禁卫军里的二把手,盯着她独自逃跑的方向,眼中的贪婪毫不掩饰。
就算是假的,魏峂也想要试一试,万一是真的呢?
粮食不同于其他肉类或者野菜,是真正能保命的东西,在深山里堪比从前的圣旨,谁掌握了粮食,谁就掌握了主动权,手里有粮食,就不怕没人听话,届时就算鹿城也不敢小瞧他。
混乱中,魏峂对鹿城说:“鹿大人,我带几个人去追那小子,今日咱们要把他们一网打尽,一个都不能留。”
还不等鹿城同意,他人就朝着张彩燕追出去了。
眼看魏峂带着两个心腹走了,一旁的其他禁卫军们也不淡定了,追张彩燕一个有可能获得粮食,可追这边的人,无非得到几个女人。
可现在温饱都没解决,哪有心思干这事,再说这边还有林危受,他功夫太强,手指一戳就是一条人命,而且霍家男丁也不是吃素的。
在鹿城的指挥下,禁卫军打了好几场败仗,死了不少人,他的威信力也一天不如一天,左右权衡之后,又有不少人朝着张彩燕那边追去。
然而人都有从众心理,一看大家都朝那边走了,剩下的人也趋利避害,跟着一起跑了。
“回来,都给我回来!”鹿城气急败坏,他们七百人杀十几个人,这是板上钉钉的事,只要杀了这些男丁,让他们彻底没了倚仗,那么霍家的营地,包括吃食和女人,就都是他们的了。
“你们这些蠢货,快回来!”然而鹿城的命令没有阻止这一切。
霍远一看,这是个好机会,想要救张彩燕,只有先杀了鹿城,于是高呼一声:“立刻反守为攻,拿下鹿城的人头。”
于是男丁们不再防御,脑子里就只有一个念头,用最快速度杀了他们,然后去救张彩燕。
禁卫军一看,敌人就像地府阎罗,几乎招招致命,心底不由自主露了怯。
没错,他们人多,是可以杀了这帮人,可是前提是要用命去填,死的是别人可以,若死的是自己,就算将霍宋两家攻下来,又有什么用,死人是无法享受的。
短短一刻钟,禁卫军那边军心大乱,局势瞬间变了。
人几乎跑光了,七百多人只剩下一百多,这些人是鹿城的心腹。
鹿城知道今日的围杀计划已经彻底失败,再下去只能消耗他的兵,他也想走,但却走不了了,不光林危受和霍远联手把他的退路堵死,更因为外围又多了几百人,是冲着他来的。
从衣着判断,是张志的兵。
这下不光鹿城慌了,霍远他们也慌了,一个鹿城还没解决掉,现在又来个张志,难道今日注定要埋骨在此了?
然而这时候,一块块巨石从天而降,直接砸中不远处的禁卫军。
然后一道女音在山间回荡,这声音男丁们很熟悉,是张语琳。
她从张志的队伍中走出,身穿一袭红衣,没有梳发髻,而是将从前那及腰长发剪短俩拃,用一根红头绳高高扎在脑后。
霍远隔着人群看向张语琳。
五弟妹简直大变样!
最大的变化不是一袭猎猎红衣,不是剪短的头发,而是眼睛。
但她的眼睛变了。
从前那双眼睛是温的,像含着一汪静水,看人时微微带笑,现在那双眼睛是冷的,但却不是冰封后的死寂,而是刀刃淬过火之后那种沉而锐的凌厉。
张语琳走出人群,宋金池和曲义安一左一右跟着,她下颌微微扬起,没有多余的话,只对着鹿城喊出两个字:“降否?”
鹿城整个人还是懵的。
张志的兵,怎么是个女人指挥?
但这一切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肯定不能投降,手下的兵降了或许不会死,可作为头领的他,即使投降也必死无疑,甚至会比不投降死得更惨。
“降个屁!”鹿城握紧了手里的剑:“你个小娘皮——”
然而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突然降下的大石头砸成了肉泥。
在场所有人都骇住了,包括张志的那帮官兵,虽然他们不是第一次看到神女娘娘降下神罚,可每看一次,还是心惊肉跳。
然而霍远、霍坚、于介、齐不提等人在看到这一幕时,眸子骤缩,他们是最早的一批流放犯,所以清楚记得溯宏的死法,跟现在的鹿城一模一样。
齐不提绷不住了,原来他姐夫竟然是张语琳杀的。
所有人还在震惊当中时,张语琳对着军队大手一挥,“既然不降,那就全部去死吧。”
很快,鹿城的一百多人全被剿灭。
尸体到处都是,原本青山绿水的山间,此刻飘满了血腥味,然而随之而来是震耳欲聋的叫喊声。
张志的部队,现在却全部围着张语琳高呼:“神女娘娘万岁,神女娘娘万岁!”
她站在军队前面,红衣猎猎,马尾高束,手里的长剑一会消失,一会儿又重新凭空出现,脸上浮现的是睥睨天下的姿态。
这场面太过震撼。
霍远心里疑惑太多,张志的兵为何会听张语琳指挥,而且还喊她神女娘娘?那眼前这个女人还是从前那个五弟妹吗?如果是,那这些术法又是怎么一回事?
解决了鹿城等人,张语琳走上前。
林危受不知是敌是友,一脸戒备,齐不提一想到是这个女人让他姐姐成了寡妇,就一肚子火气,霍远立刻拉住他,摇了摇头。
“五弟妹,你这是……”霍远正要斟酌开口,却被张语琳抢先一步。
“大哥,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我杀了张志,占了他的溶洞,并且把他的兵收编麾下,我今日本来是在此伏击鹿城,没想到却阴差阳错救了你们,至于我的能力,你就当作是天赐神力吧。”
霍远再次震惊,双手抱拳,“恭喜。”
张语琳此次带了这么多人,却没有一个霍家人,就连霍开都没有在其中,他不知道东山头发生了什么,明明七弟他们回来时,还说那边一切正常。
可现在也不是问这个的好时机。
“五弟妹,张兄为了救我们,将一多半的禁卫军引走,希望你能派人随我们去救他。”
“自然,我今天来就是为了剿灭禁卫军。”张语琳痛快答应,他们沿着痕迹一路追寻。
等救援部队找到时,已经过了两天,张彩燕被逼到悬崖边,她挟持了魏峂,正一己之力与几百人周旋。
“前面的人听着,鹿城已被伏诛,你们谁是领头的,站出来,投降者不杀!”
张彩燕一下子就听出是张语琳的声音,于是手中利刃毫不犹豫割断魏峂的颈子,下一瞬高声大喊:“领头的也死了,我们投降,投降!”
剩下的六百禁卫军群龙无首,一听鹿城和魏峂全死了,加上被包围,顿时泄了气,还没打就缴械投降,加入了张语琳的部队。
……
张彩燕一句三喘地将事情经过,完完整整告诉了尹微月。
“也就在这个时候,我收到了系统的提示,由于我引开一大部分人,使得女眷们成功回到营地活了下来,系统将这份功劳全算在我头上。更因为鹿城带领的那队人宁死不降,被张语琳全部杀了,而被我引诱来的这队人因此逃过一劫,所以功劳又算在了我的头上,我就这样稀里糊涂完成任务了。”
尹微月眼里满是不可置信,“张语琳怎么有能力收编张志的部队?”
东山头才几个人,除却女眷和孩子,会武功的两只手能数出来,张志却有两千人呐。
张彩燕:“她的的确确已经将张志的兵全部收编,那张志也被杀了,听闻还救出了失踪的丁姨娘。先前我们一直没找到丁姨娘,还以为她被食.人族吃了,原来是被张志抓去了。
救回来时已经被折磨的不成人形,双腿已经完全丧失行动力,她曾与江姨娘交好,江姨娘便主动照顾她,可是身子亏空太严重,一碗米粥没喝完,就去了。”
真是造孽。
尹微月已经快记不得丁姨娘的模样,不过依稀记得,她为人自私自利,最爱偷奸耍滑,因为自己没有孩子,便忌妒那些有孩子的。
有一次为了自保,把尚在襁褓的霍霆扔出去当挡箭牌,当时霍家人都因为这事对她很是生气。
可趋利避害本就是人的本性,没有人能够做到完全的大公无私,她虽然不是个值得托付的人,却也不该被几千渣滓折磨死去。
“张语琳把自己的空间能力暴露了。”尹微月只能想到这个原因,因为只有这样,她才能以少胜多,收复两千人。
“没错,她暴露了自己的空间,现在所有人都把她当成了神女下凡,她用空间储存的大石头砸死了张志,又用同样的方式杀了鹿城,所以,山上所有人,除了我们,都投靠她了。
她不仅隔空杀人,还凭空变出粮食,并许诺,只要真心投诚,便会找到出路,带大家离开这里。”
说到这里,张彩燕顿了顿,看向尹微月的眸子里浸染了忧虑。
“张语琳单独把我叫到一边,她让我给你带句话,她说她不等了,霍钧的命她收定了,若大房和你要来报仇,她随时恭候。”
“她还说……咳咳!”张彩燕一阵猛咳,“她还说,既然身边信任的人都选择背叛她,那么她不会再当辅佐君王的皇后,她要当就当曹操,宁她负天下人,莫叫天下人负她。”
尹微月一顿。
“她这哪是要做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分明是要做女帝,把整个天下都攥在她的手心里。”
没想到因为霍开,还有霍邱和大宝的亲事,张语琳竟然一点后路都没留,直接把自己的秘密公开,而且还神话了,直接把自己打造成神女娘娘。
“她是个有能力的人。”
仅凭一个只能储物的十平方空间,就能力挽狂澜,以少胜多,在这座山脉打下不可撼动的基业。
果然,女人只要抛弃爱情,人人都有成为武则天的潜能。
“看来这一世,霍开想要当皇帝,有点悬了。”
张彩燕恨铁不成钢地瞪着她,“你现在还有心情管霍开,赶紧想想你自己吧,你和霍钧两体一命,她要是杀了他,你也必死无疑。”
尹微月现在并不知道她与霍钧已经解绑了,但不想大姐在最后的日子里还为她担忧,只能安慰道: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咱们有高高的围墙,就算她想攻进来,一时半刻也做不到,而且她的空间限制颇多。对土著来说神奇无比,可在我们眼里,除了储物和保鲜外,也没啥大作用。”
“即使如此,你也不能掉以轻心,从今天开始,你要将霍钧时刻拴在身边,甚至我觉得,你完全可以把前世的事情告诉他,让他好好提防张语琳。”
尹微月抿唇,叹口气:“大姐,我和霍钧做了。”
张彩燕一愣:“你们做什么?”
“还能做什么,总不能是做恨。”
张彩燕艰难抬起头,细细打量尹微月,这才发现她身上露出的部位,全是青紫痕迹,只不过今日大家都把焦点放在她身上,所以才没有人发现。
她强撑着露出一个玩味的笑容,半天问了一句:“舒服吗?”
舒不舒服不记得了,反正醒过来很累。
尹微月趴在她耳边,嘀哩咕噜说了一大通,“大姐记住了吗?这个留到你去另一个世界用,我可是跟三嫂发下毒誓,夜不眠的配方绝不告诉任何人,不过,反正你也快不在这里了,我也不算食言。”
她将夜不眠的制作方法一字不落告诉了张彩燕。
“没想到世间还有这么神奇的药物,你放心,我保证不会告诉别人。”
她叹了口气:“听到你终于同霍钧圆房,我心里很高兴,听大姐的,他挺好的,有担当,负责人,不花心,你跟他过,我放心。”
尹微月沉默片刻,“别说我了,倒是你,你的身体……”
张彩燕摇了摇头:“根据系统的提示,我完成任务后,这具身体所有的器官就开始衰竭,加上今日,我还能活十天了。十天后我的灵魂就会离开这个身体,进入系统重新给我选定的身体。”
“你会被重新分配到哪里?”
“只知道书名是《橘子汽水味的黄昏》,至于书籍的分类,还有我穿入的年龄、模样、家庭背景、社会背景等都没有透露。但看这文名大概率穿到现言小甜文,但也有可能是玄幻、全民游戏、或者是赛博朋克,谁知道呢,这年头作者脑洞都很大。”
说着说着,张彩燕脸上露出向往和怀念的表情,“但有一点可以确定,我真的用功德换取了女儿身,十天后,我就可以做回真真正正的女人,梳辫子,带头花,穿裙子……”
“大姐,以后要快快乐乐的!”尹微月抱着她,真心为她高兴。
张彩燕摸摸她的发顶:“我还以为我会死在外面,还好他们找到了我,让我还有机会跟大家告别,跟你告别。”
尹微月眼泪又控制不住流下来。
“别哭了小月,我们还有十天,十天后,不管我的灵魂在哪里,答应我一定要好好生活,于亿亿万万人中,上天选择给我们俩多一次的生命,所以咱们一定不要浪费掉。”
……
接下来几天尹微月寸步不离守着张彩燕,从早到晚在一起,喂她吃饭,给她洗漱,甚至睡觉都在一起。
刚开始霍婉瑛每日都来给她把脉,还熬了草药,可张彩燕和尹微月都知道,这病是系统出品,救无可救。
“四妹妹,别浪费药了。”张彩燕真心感谢她,“你别难过,更别自责,我死不是你的错,只因为我药石无医而已。”
“大表哥对不起,我没用,我救不了你呜呜……”
霍婉瑛因为自己的无能为力而自责,看着炕上一天比一天虚弱的张彩燕,第一次绷不住,当着众人的面大哭起来。
“傻瓜。”张彩燕把她见到炕边,语重心长说道,“四妹妹,我考考你,你知道想要做一个合格的医者,最重要的是什么吗?”
霍婉瑛擦擦眼泪,“要有一身好的医术。”
“不。”张彩燕摇摇头,“最重要的是有一颗强大的心脏。”
“强大的心脏?”霍婉瑛抬头看她,眼里全是不解。
“医者,救死扶伤,可就算华佗在世,却也不能回回救人性命,所以,你总有救不了的人。四妹妹,作为医者你要敬畏生死,同样也要看淡生死,否则,你将会在一次次的自责中,磨灭你的医心。”
“就像前些日子,你因为怕治不好周姑娘的腿和伤疤,难过自责,也像这几天,你因为救不了我而难过自责。”
张彩燕话落,霍婉瑛似乎懂了。
“大表哥谢谢你,我永远会记住你今天对我说的话。”
做一个合格的医者,最重要的是要有一颗强大的心脏。
张彩燕点点头,慢慢闭上眼睡了过去,她清醒的时间一天比一天短。
众人都知道张威时日无多了。
霍钧也不知道事情为什么会发展成这样子,他对未来做了无数假想,唯独没想过张威会英年早逝。
张威活着时他便比不上,若死了……
男人双拳紧握,看着屋内两个人,内心无比凄凉。
活人,永远比不过死人。
……
这日老太太将霍安疆、冯氏还有霍钧叫到跟前,屏退了其他人。
“我今日要说什么,我想你们也猜到了七八分,都说说,你们同意否?”
霍安疆一个做公爹的,这种话实在不知如何开口,只能说一句,“全凭母亲做主。”
冯氏:“母亲,要换做以前,我肯定同意,可现在那张威怕是不成了,此时若让他俩在一起,岂不是害了微月?”
“糊涂!”老太太深吸一口气,“他们两个现在你也看到了,自从张家侄子病重后,尹丫头就早晚不离身。昨日大宝那孩子跟我来说,他们在东山的时候,尹丫头就当着所有人的面说要和离,嫁给张威。
回来这些天,她都没有主动提起,想来还是记着流放前我这个老太婆说的话,我原以为她和老七总能日久生情,可人世间的情情爱爱又岂能尽如人意!”
“尹丫头为我们霍家,说是赴汤蹈火都不为过,这个时候我们怎还能狠心圈住她?”
冯氏不说话了,只一个劲儿掉眼泪。
是她的错,若不是她一直拦着,不愿老七与她和离,说不准她现在与张威连孩子都怀上了,如此张威就算死,能留个后,微月也有个念想,不至于做傻事。
老太太:“老七,你准备和离书吧。”
霍钧没动。
“我让你去准备和离书。”拐杖一下一下急促敲着炕沿。
“我不和离。”霍钧脊背挺直,声音坚定,“祖母,我同她圆房了,张威命数不久,所以我不和离。”
“你们圆房了?”在场三人震惊不已。
“你说,是不是你强迫的?”
霍钧没说话,虽然不是他强迫的,却也不是出自她的本意,一切都是那媚药作祟。
老太太见他不吭声,便误会了,抬起拐杖就打,“你怎么能做出如此禽兽之举,你与那混账霍安民有何区别,枉我还当你是正人君子!”
老太太正打着,胸口一阵气闷,一口气没上来,直接朝后仰倒,书里前世就写过她因为闹分家气得中风,这回被气狠了,直接厥过去。
“不孝子,畜生!”冯氏直接扇了他一耳光,这是她第一次动手打他。
霍钧默默承受打骂,但看到老太太这样,却也不敢耽搁,连忙去将霍婉瑛叫过来。
霍婉瑛一路上都心惊胆颤,祖母年迈,她真怕凭她的医术救不回来,刚要自责否定自己,就想起张彩燕的话。
她不能乱,她要心智坚定。
霍婉瑛看到老太太铁青的脸,意识到她这是中风的前兆,立刻扎了三大穴位,又在头顶下了针。
还拿了粗号的针,挑破耳垂、脖颈两侧和十指,“父亲母亲,七哥,快,你们把我挑破的地方使劲往外挤血,祖母看情形是气急攻心,邪火入脑,要中风了。”
三人心下一紧,再不敢耽搁,忙照霍婉瑛说得做。
两刻钟后,老太太面上的青紫终于褪去,呼吸也平稳下来,没有出现口歪流涎的症状,霍婉瑛这才收了针。
“怎么样?”三人急急发问。
“幸亏你们叫我叫的及时,应该没有大碍了,祖母因何生这么大的气?”
“罢了罢了,都是冤孽!”冯氏也气得够呛,靠在炕沿扶额叹息。
霍婉瑛看他们这样子,八成是为了七哥七嫂的事,便也不多问了,只说道:“祖母年纪大了,别看现在身子骨还行,万一有个闪失,人可能突然就没了。”
霍安疆点点头。
冯氏看向霍钧:“刚才你四妹妹的话你也听到了,你祖母实在受不得气,你但凡还算个男人,便把和离书写了。从此你和微月再无关系,我会把她当女儿,你也甭想再伤害她,她愿意嫁谁就嫁谁,你都无权干涉!”
霍婉瑛一震,明明四天前她还看到七嫂主动拉七哥的手,还以为他们终于能好好过日子了,谁知现在竟然闹到长辈的面前。
算了,一切都是天意,既然做不成她的嫂子,那以后叫姐姐更亲。
……
今日阳光很好,张彩燕说不想在炕上躺着,说要出去看看大山里的风景,尹微月扶着她来到小溪边,众人也没有打扰。
霍婉瑛深知老太太年岁大了,现在日子得按天算了,可她还是想为她续命,医书中有一方为“小续命汤”,正好对中风有很好的疗效。
此药方里既有祛风散寒的麻黄,桂枝,又有补气扶正的人参,甘草,还有养血活血的白芍,川芎,配以杏仁、黄芩、附子等,全方刚柔并济。
可她手里独独缺一味桂枝。
初春正好是采集桂枝的好时节,为了给老太太备不时之需,她必须要去营地外面寻找肉桂树,加之二嫂也要临产了,最好准备点鲫鱼催奶。
营地小溪里有不少溪鱼品种,马口、柳根、白条、红眼等,可唯独没有鲫鱼,还得去外面抓。
于是霍婉瑛就跟众人说要出营地。
霍远他们不放心,虽然现在张语琳收编了张志和鹿城的两方人马,可怕有漏网之鱼,最终决定由霍坚、齐不提、于介、林危受陪同,女眷们也只霍婉瑛一人同去。
因为只有她知道要采集什么样的桂枝,而且春天是各类草药采摘的好时机,出去一趟,总要多些收获。
再由,拿上鱼篓,希望能多抓一些鱼。
几人背着鱼篓,拿好吃食和水,带好长剑,霍婉瑛自然把医书、银针和基本的伤药都带着,每次出门都不离手,就是怕路上突发意外,不至于束手无策。
一行人准备好便出发了,而与他们前后脚的时间,张语琳带着宋金池和曲义安来了。
她看着垒砌的墙壁也是一愣,没想到才几个月没来,大房营地的攻防又加固了。
“五弟妹?”围墙里侧的瞭望台上传来霍远的声音。
“大哥,是我。”她隔着围墙喊话。
霍远见只有三人前来,便从里面放下绳梯,他们进到里面,被这番操作震惊到。
曲义安连连夸赞:“这法子甚好,不需要门,进出还很方便,以后咱们可以在东山也安一个。”
张语琳和宋金池也颇为赞同。
“五弟妹,怎么只有你们前来,五弟呢?”
不管是山里的伏击战,还是这次,都没看到霍开,心里有点犯嘀咕。
张语琳身体一顿,遂道:“夫君留在家里防御,毕竟新整合了几千人,总要有人坐镇才行。”
霍远点头,“自是要的。”
萧翎羽:“五嫂嫂,快到宅子里坐坐,大家可想你们了。”她一边说,一边控制两只小狼,不许他们乱咬人。
“不了。”张语琳摇摇头,“我这次来不想惊动其他人,我主要是来找七弟的,麻烦你们帮我叫他出来。”
霍远眉头一挑,“只找七弟?”还要不惊动其他人,这是作甚?
“五弟妹,我能问一下是什么事么?”
张语琳摇摇头,但笑不语。
如此霍远也不好再深究,于是便让宋六去叫霍钧,他们几个男丁则同大黄和小狼守在这里。
霍远总感觉有什么事要发生。
没多久霍钧来了,他看到张语琳也是一愣,“不知五嫂找我何事?”
张语琳:“借一步说话。”
宋六和宋幺也觉得奇怪,作甚要如此神神秘秘,可这是霍家之事,他们也不好过分干预和打探。
但显然,霍钧觉得自己没有可以与张语琳单独说话的必要,所以并没有移步,他的意思很简单——
要说就在这里快说,不说拉倒。
张语琳瞥了他一眼,轻裘缓带说出三个字:“七弟妹。”
霍钧蹙眉,犹豫片刻还是跟着她向一旁走去。
两人走出去好远,张语琳先开了口:“看来你真是爱惨了尹微月,我一提她,你就改变主意跟我来了。”
“五嫂,不要卖关子,要说什么就说吧。”他虽然一向淡漠,但不代表他傻,流放路上她对自己的敌意毫不掩饰,还有几年前夜里那次刺杀,都说明,这个女人想要他死。
张语琳看着眼前这个男人,这一世他帮过两房很多忙,也救了两房很多次,就拿张志带兵攻打东山头那次,若没有他,东山可能早就保不住了,那她也没机会收编那么多人。
可是前世,霍钧也的的确确杀过她,还是用那样残忍的方式,用那样浅显的借口,轻而易举毁了她的一切。
也许有人会觉得,既然重生了,一切都从头开始,那么恩怨纠葛也应该放弃,毕竟这世的霍钧没有做过。
于那些没有前世记忆的人来说,或许是这样,可对于她,是真真正正发生在她身上的惨剧,若不是他杀了她,她又何必带着怨念重生?
上辈子她本可以和霍开相亲相爱,白头到老,可那份爱却在最浓烈的时候,被眼前这个男人亲手掐灭。
她重生了又能怎么样?不过又重新吃了一回苦,若有爱人陪着倒也能化解她的怨气,可她帮扶霍开全家,救下霍邱母子,到头来得到什么?
不过是这两个人的背叛罢了!
所以造成这一切的始作俑者霍钧,她怎能不恨他?
这次将霍钧叫出来,就是为了杀他的,当然,不可能这么明目张胆地杀。
霍钧:“五嫂有话不妨直说。”
“你救了东山,也就等于救我一命,我自然是要来谢谢你。”
“不必,你是我五哥的妻子,是我的兄嫂,我自是要救你的。”
张语琳突然话锋一转,“七弟,你相信有前世吗?”
霍钧回头。
她继续道:“现在尹微月和张威形影不离,或许就是前世的缘分也说不定。”
男人皱眉,心中有些不耐:“若五嫂继续打哑谜,我就不奉陪了。”
“霍钧,你急什么?好,既然你不愿意提张威与尹微月,那就说说我们俩,说不定我们前世的纠葛也颇深呢。”
说完,女人掏出一把匕首。
那匕首锃明瓦亮闪着寒光,一看就是把割肉的利器。
“前世你杀过我,用的匕首跟这把差不多。”张语琳拿着匕首,对着自己的颈部做了个一剑割喉的假动作。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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