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候尹微月几人也跑上前来, 张彩燕摸摸围墙,“看来林危受将咱们的计划传达的很到位。”
原先围墙的出入口已经被砖头砌好,与围墙融入一体。
“大宝、尹姐姐, 是不是你们?”此刻墙里面传来声音, 隔着高墙有些小, 模糊听着像是萧翎羽。
然而还没等他们回应,里面又传来一阵急促的奔跑声音,“是他们,是他们, 我在瞭望台上看得真真儿的。”
这是霍坚的声音。
不过几息功夫,两条手腕粗的麻绳从墙里边被仍出来, 紧接着, 霍坚和林危受顺着麻绳从里面爬出来。他们爬到墙头时, 还各自将一块底部是凹槽、上边是圆形的木头卡在墙头上。
两人顺着长绳子一点点靠四肢的力量翻下来, 虽然墙体高,可二人并不费什么力气。
“你们可算平安回来了。”霍坚激动,满眼欣喜, “这段时间老太太吃什么都没胃口, 父亲母亲更是寝食难安。”
“东山头遭到张志的伏杀,我们便多留了些时日。”霍钧解释。
“林兄回来都告诉我们了, 可想而知当时的情况有多危险。”霍坚说着拍了拍林危受的肩膀,看这熟稔态度, 俨然已经把他当作了自家兄弟。
尹微月将一切收入眼里, 看来当初她冒着被杀的风险,将林危受从禁卫军里捞出来的决定是对的,现在再看,最初男人眼底刻意隐藏的恨意跟痛楚彻底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平和与静谧。
两个月里,他与周姐姐应该发生了点什么吧?
“这段时间家里有没有出事?”张彩燕问。
“没事,好得很,等进去后与你们细说。”
说着,霍坚从腋下变出一块木板,那木板有两指厚,表面十分平整,一左一右的边缘位置,有两个圆形孔洞。
只见他将两根麻绳分别穿进空洞里,用力拴紧,就成了一个秋千架。
“来,你们谁先做上去?”霍坚说着看向六个人。
谢大宝看着这个新家伙,满眼欣喜,本来她以为自己也得翻墙呢,没想到坐上去就行,“要不我先给你们打个样?”
霍邱赶忙道:“小心危险,我先试一下,看看有什么要注意的,你再来。”
霍坚瞪大眼睛,这话怎么听着麻嗖嗖的,老四和谢姑娘亲密地有些过分,林危受倒没什么反应,毕竟他两个月都在营地里,与霍邱和谢大宝没有接触。
“你们俩……?”
“大哥,看破不说破,懂不懂?”张彩燕白了他一眼,“人家小两口好不容易秀把恩爱,你再给人家吓回去。”
“小两口?”霍坚眼睛瞪得更圆了,“你们成亲了?”
这也太快了,不过两个月,他俩就真成了,霍坚不禁有些羡慕,想当年他们哥几个的亲事,哪个不是十五六岁开始义亲、定亲,等上个两三年,盼啊盼的,才能把人娶回家。
随即说:“这有什么危险的,老四就爱大惊小怪,我们每日来回爬十几次,只要坐稳了,两手抓住绳子,就跟荡秋千一样,别的不用你们管。”
谢大宝看向霍邱,满心甜蜜:“别担心,霍三哥都这么说了,肯定没问题的。”
于是她三步两步跑过去,一屁股坐在木板上,手紧紧握住两侧的绳子。
等等,霍邱快步走上前,犹豫片刻,轻声说了句“冒犯了”,然后将谢大宝的袖子拽了拽,“先握住袖子,再握紧绳子,这样手就不会疼了。”
这人也太心细了,在场众人不约而同颤抖了一下身体,搓了搓胳膊。
看到这一幕,尹微月对霍邱更放心了,看来这一世,他是真的不爱张语琳,而是真心疼爱大宝的。
“好了,拉!”霍坚推开霍邱,朝着墙里面高吼了一声,下一刻对面人开始拉绳子,谢大宝坐在上面,什么都不需要干,一点一点稳步升高。
绳子不是直接摩擦墙头,而是搭在墙头的两块圆润木板上,如此,即使来回拉拽麻绳,也不会增大摩擦力,更不会在拉拽的过程中因为摩擦而断掉导致危险。
等到了墙顶上后,里面又传出声音,萧翎羽大声喊:“大宝,你小心点坐在墙头上,然后大胆往下跳。”
坐在秋千绳上时没什么感觉,但到了墙顶面对三丈多高的围墙,谢大宝起初有点晕眩,腿肚子都软了。
不过好在墙头比较宽,落脚很方便,她壮胆往下一瞅,底下有一个高高的东西,距离墙头有两尺的距离,别说跳,就是迈下来都行。
于是她大胆闭眼一跳,落下来时,很柔软,丝毫没有痛感。
这是……草垛?
还没等谢大宝理清状况,翎羽爬上草垛,一下扑进她怀里,眼眶鼻子通红,自从被父母卖进谢家,除了杀人下大狱的那次,她从来没有离开大宝这么久。
“大宝,我可想你了!”
“我也想你。”
两人厮磨了一会儿赶紧从上面下来,谢大宝对着外面喊,“我进来了,一点没事,你们也快上来,里头有几丈高的大草垛,可软和了。”
于是外头唐姨娘、尹微月、张彩燕等等,一个个接连爬进来,由林危受收尾,他将墙头上防止绳子磨损的木头楦子取下来,跳进墙内。
“这方法太妙了!”
尹微月看到绳子的另一头绑在旁边的瞭望台底部,上面用一块木头做横梁,绳子卷在上面,就像水井口的辘轳架子一样,拉人时,只消两个人一左一右共同摇动木柄,一点都不费力气。
关键还做了能正好卡嵌在墙头的圆木楦子,既减少了阻力,还能防止绳子磨损,搭配的十分完美。
再看围墙下面的大草垛,那更是画龙点睛之作,它由一个方形的大木板做底部,上面用缴获的衣服,围着四边缝起来一个很高的大套子,把剁碎的干草一点点填在里面,堆积挤压成型,几乎与围墙高度齐平。
怕孩子或者女眷觉得干草扎皮肤,最上面又缝了一个大套子,这样就成了一个柔软的高垫子,不管大人、小孩还是老人,爬墙进进出出都没有任何的阻碍。
最关键的是,木板下面安着三排木轮子,当不用时就推到瞭望台下面,风吹不到雨淋不着,也不怕布料和茅草因为潮湿而发霉长毛。
“那可不,这可是周姐姐设计的。”
萧翎羽说着又指了指旁边另一个轱辘架子,“这边两条麻绳是拉人的,这边两条是运猎物和木柴的。周姐姐说了,人和货要分开,要不然又是血污又是泥污,把咱们衣服都弄脏了。”
尹微月随着萧翎羽的手抬眼去看,那边也有一个轱辘架子,构造是一样的,只不过拉货物那边不需要大草垛,死物弱嫌麻烦,可以直接从墙头扔下来,活物便绑紧绳子,满满放下来。
这时有东西咬住了尹微月的裤腿,她低头一看,是两只小狼崽。
“长这么大了?”这两只明显比东山的两只大些,而且毛色更顺滑光亮,不仔细看,真看不出是一窝生的。
“阿羽,这都是你的功劳。”
对面的女孩大大方方一笑,“也是大家能给他们捕到活物,否则我驯兽技艺再高,也没办法做出无米之炊。”
“走,赶紧回屋,大家可担心你们了,想着再不回来就要去东山找你们。”
霍坚:“你们先回去,我得在这里守着。”
虽然重逢难掩喜悦,可是再高兴也不能松懈防御,霍坚、林危受同于介带着大黄,还有两只小狼继续在外面守着,观察情况,其余则往家走。
不过两个月没回来,尹微月没想到营地变化这么大,刚才围墙出入口那边就不必说了,就说山坡上一块一块的方形土地,上面竟然发了一层指头长短的绿色嫩芽。
“地里种上东西了?”六人都惊讶不已,尤其是霍邱和唐姨娘,他们没想到霍宋两家竟然要耕种。
霍邱虽然上次来过,但那时大雪封山,整个山坡都被大雪覆盖,所以并没有看到雪下面收拾板板正正的农田。
萧翎羽:“虽然一冬的雪都很大,但是咱们围墙高,风刮不进来就弱了许多,这座山坡又是向阳处,如此咱们营地内比别处暖和,雪化的也快。宋老爹说谷雨前后,种瓜点豆,所以就将咱们手里现有的各类豆子、种子都种下去,对了,那一片还种了棉花和红薯,都是育苗后插的秧。”
她说着又指了指左面的两块空地,“那边是为了天再暖和些,播种玉米、小麦,靠小溪的那边也空着,说是等六月天里种早稻。”
“宋老爹可真是把种地的好手。”众人听了,打心底佩服,权利和金钱虽然把人分了高低贵贱,可事实上,有本事的人不管遇到如何的艰辛,都能活下去,就如同宋老爹,他把方方面面都安排好了。
谢大宝看着霍邱震惊的模样,将人拉到一边偷偷说:“入赘谢家,你不吃亏吧?”
霍邱轻声一笑,点头。
由于山坡面积大,又是细长形状,大家走了两炷香,还没走到第二道围墙大门处,就看见左边围墙里侧,竟然延南北墙根又起了一排低矮的房舍,还都建了高高的围栏。
张彩燕问:“那边建一排屋舍,做什么用的?”
“饲养家畜的。”
好家伙,只不过两个多月没回来,都开始饲养牲畜了?
尹微月几人好奇心被勾了上来,忙不迭就要跑去看,却被萧翎羽拉了回来,“先快回家,给大家伙报了平安,有的是时间慢慢看。”
“也是。”家里人都该心急了。
“快看,是七婶婶!”刚推开围墙的大门,进来就迎面撞上几个小家伙,她们正在玩跳格子的游戏。
霍珍儿、霍敢儿也顾不上玩闹,快步跑上前,一人抱住尹微月一条大腿,霍启儿由于比两人年岁小,没抱到,于是冲到霍敢儿面前想把人扒拉走,然后独享大腿。
至于为什么不扒拉霍珍儿,因为他不敢,这个大姐姐惹火了她,她是硬揍。
相较于这三人的偏心,一旁的霍江儿和霍河儿就相对拘谨一些,他俩不敢造次,一一对着众人行礼。
孩子们嗓门大,很快就惊动了宅子里的人,霍宅和宋宅同时走出人来。
“呀,你们回来了,快进屋!”众人簇拥着他们往家走,一行人先去了二院跟老太太报平安。
“祖母,我们回来了。”
老太太正在炕上跟霍甜儿翻花绳,看到他们一个个齐齐整整回来,没缺胳膊也没少腿,高兴坏了,直拉着众人看。
尹微月咧嘴一笑:“这老太太,看我们跟看大集上的货物似的,您快瞧瞧,我们几个一根头发丝都没少。”
“就你淘气。”老太太佯装生气往尹微月手上拍了拍。
“老太太安好,奴婢给您磕头了。”唐姨娘直接给她老人家跪下,霍邱也跟着跪下。
她原是老太太房里的大丫头,因被霍安民强占身子,才不得已收了房,所以在老太太面前,一直自称奴婢。
“快起来,快起来,这大老远的路,你身子本就不好,怎的也跟着来了?”老太太将人拉到炕上。
“祖母,我和娘亲这次来就不走了。”说完他又分别给霍安疆和冯氏磕头。
“快起来,你这孩子,不年不节的,作甚行如此大礼?”冯氏要将他拉起来,他却执意不肯。
“霍邱虽然是二房生人,可却是祖母与大伯父大伯娘从杜氏手里救下的,我在大房长到十岁,不管是月例银子还是求学,都是大房供养的。”
他说着深深看向三人,“不肖子孙霍邱,决定入赘谢家,予谢大宝为赘夫,以后生养的子孙都姓谢。”
在场众人:“……”
这话一出,房内鸦雀无声。
许久后,霍安宗看了看谢大宝,又看看霍邱,重重叹息一声:“我虽将你那狼心狗肺的亲爹逐出族谱,可你是个好孩子,是我的亲侄子,你说你要做赘婿,做亲大伯的,怎能看着侄儿无后,你让我百年后有何脸面去见你的祖父?”
霍邱料到这事不会这么容易,即便牟文德那样的门户都接受不了男子入赘,还要偷摸假死逃离,像霍家这样的大宗族,更不可能允许男郎入赘,即使他只是一个庶子,即使霍家已经流放。
谢大宝一听有些急了,刚想开口便被霍邱拦住,他朝她摇摇头,末了,还回了一个让她安心的笑容。
谢大宝和萧翎羽只是霍家救下的人,她们与霍家的关联只有尹微月,这层关系说牢靠也牢靠,可若与霍安疆这个长辈闹起来,即使往后住在一起,也必然会心生隔阂。
霍邱不愿意她为难。
接受谢大宝,入赘谢家是他自己的决定,所以一切困难应该他来解决,来自霍家的怒火也应该由他一人来扛。
“大伯父,我与大宝的孩子虽然姓谢,但他们就是我的骨血,所以我不是无后之人。”
霍安疆见他执意如此,心中难免不满:“我并非要反对你俩的姻缘,相反,我和你祖母,还有你大伯娘真心希望你俩能白头到老,但你完全可以正常行嫁娶之礼,为何非要入赘?”
霍邱:“大伯父,我知道您是真心为我好,可我打定了主意要入赘,谢家嫡脉上数五代,男子都没有纳过妾,即使子嗣凋零,也只守着妻子过一辈子。
到了大宝这一代,她这脉就剩下她一人,我知晓她心中的遗憾,所以心甘情愿为她传宗接代。大伯父,你也只有大伯母一人,我想你肯定能明白我的心意。”
“别拿我做由头,你我能一样吗?老太太费尽千辛将你养到十岁,到头来你却要摘掉姓氏,改去姓谢,你这是不孝,大不孝!”
老太太拿起拐棍敲了敲霍安疆的肩膀,“你也少拿我做由头。”
“大宝,你过来。”她招了招手,和蔼笑着,“上次在饭桌上,我就看你们不对劲,没想到去了东山两个月,你俩就成了,怪到老话都说‘千里姻缘一线牵’。”
“丫头,我这孙子我自己看着好,可说不准在旁人眼里,他也就是那样,流放路上你俩也没正经接触过几回,进了这大山里,更是一个在东边,一个在南边,话都说不了几回,你看中他什么了?”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谢大宝纵使再不羁,脸色也红了,老太太突然问这一句,倒把她难住了。
喜欢霍邱什么?
他的才华不及霍钧,样貌不及霍开,武功不及霍坚,谋略不及霍远,脾性不如霍羌,甚至连嘴皮子都不如霍淳。
他在一众兄弟当众平平凡凡,没有一鸣惊人的过人之处,有时候甚至有些呆板。
谢大宝咬唇,可就是这样平凡的一个人,却偏偏让自己注意到了,在他为了救母亲,豁出命去的狠劲。
从前,谢大宝看过很多母亲为了子女不顾一切的事,但听到败家子害死老爹老娘的更多,可像霍邱这样的,很少。
“他……他很孝顺。”半天,谢大宝憋出这么一句来。
老太太握着她的手一抖,满屋子先是一静,紧接着,站在角落的齐不提第一个没忍住,“噗嗤”笑出声。
这下瞬间引爆屋子,大家全都破了功,笑声穿过窗棂,连屋顶上落下的雀儿,都被惊得扑棱棱飞起。
这个答案引得众人莞尔,屋子里原本有些凝重的气氛,顿时轻松了不少。
“傻丫头,你这算哪门子喜欢。”说着她又看向唐氏,“虽说你是奴婢出身,老四是庶出,可到底他是从你肚子里出来的,他要给后代的子孙改姓,你怎么看?”
唐姨娘双唇嗫嚅,张开口,到底没敢说出来。
老太太瞅了瞅一旁鼻孔喷气的霍安疆一眼:“不管他,你但说无妨。”
“是。”唐姨娘又再次站到炕下,给老太太、霍安疆、冯氏三人行了个万福礼,“我本就是卖进霍府的奴婢,能够伺候老太太一番,是我的福气,老四能活到现在,全赖老太太,和主君主母的抚养照顾,按理他应该给霍家开枝散叶,可……”
“可这孩子一向清心寡欲,直到……”唐姨娘一顿,直到老七媳妇闯进了他的心里,他虽一直克己复礼,不敢让任何人看出来,可他能瞒得过所有人,又怎么能瞒住她这个亲娘。
她得知霍邱的心思后,日夜寝食难安,就怕这孩子一个没控制住,表露出自己的心意,害了尹微月,那可真成恩将仇报了。
好在,现在来了一个谢大宝,她不嫌弃老四,而老四也因她放下了老七媳妇,起初她也怀疑,是不是他只是“所思在远道,所娶是东邻”。
正当她要阻止儿子去祸害一个好姑娘时,却在他眼里看到了真心,他为了谢大宝,甚至连赘婿都肯做,可见是真的爱惨了她。
眼下,他们俩郎有情、妾有意,如此天造地设的一对,她万万不想棒打鸳鸯,至于孙子孙女到底姓什么,对她来说,反倒没那么重要了。
“作为亲娘,儿子好不容易心中有了归宿,怎能忍心让他再痛失所爱,奴婢扣请老太太、主君、主母能同意这门亲事。”
老太太叹口气。
“瞧瞧这对璧人,让我这半截入土的老太婆都忆起了从前,何为开枝散叶?有人就有枝脉,管他究竟是姓谢还是姓霍呢,他们小两口自个儿商量就成。”
“老太太,您这是……”霍安疆一听这话不对头,又想反对。
她摆了摆手,“这门亲事,我允了。”
“祖母,您是天底下最好的祖母。”谢大宝一激动,竟然直接钻进她怀里,那模样,简直比亲孙女还亲。
“母亲,可是——”
“别可是了,你父亲要是活着,也不会同你这般迂腐。”老太太直接打断儿子的话。
一辈子只同正妻过一生,哪怕子嗣艰难都不纳妾,这是何等宝贵的家风,谢家才是满大晟最体面宗族,这样的血脉就该传承下去。
她到古稀之年,没有体会过这种日子,看底下的小辈们能始终如一,死时也可放心闭眼了。
一旁的严氏笑着说:“恭喜老姊妹,霍家又要办喜事了。”
“承您吉言,咱们一同欢喜!”
谢大宝有些按捺不住:“祖母,您看我同霍四哥的亲事什么时候办好?”
老太太这想起来,在这荒山上,可如何算黄道吉日。
见她一直没有定夺,大宝憨憨一笑,“择日不如撞日,不如就今日吧,晚上大家伙吃一顿喜庆饭,就当我们的喜宴了。”
这么仓促的么?隔着大老远,尹微月就闻到了恨嫁的味道。
不,不是恨嫁,是恨娶。
很显然,众人也没想到会这么快,尤其是霍邱,他什么都没准备好,觉得对不起谢大宝。
“若老太太和主君主母同意,那就今晚办宴。”唐姨娘这次主动开口。
果然,儿子成亲,最急的永远是婆婆。
她从背篓里小心翼翼拿出一身红裙,上面还有一块红盖头,交到谢大宝手里,“老四当时跟我说你们的事,我就盼着这一天,这是我特意同四夫人那要来的红缎,现给你缝的衣裳,就当是嫁衣,为你添点红。只是时间上有些赶,针脚没有那么匀称,孩子,委屈你了。”
“不委屈,缝的真好!”谢大宝欣喜的接过,手在上面轻轻抚摸,很是珍视,“没想到东山还有红布。”
她都以为自己要穿黑麻衣拜堂了。
“要不说巧呢,我们去了东山后,找到一大批物资,里面就有三匹红缎。”
其实都是张语琳在五竹镇囤的,那时她多买的麻布,可想到前世与霍开成亲那日,甚至连块红布头都没有,所以果断买了十匹红布,就为的是将来办喜事,不会抓瞎。
可没想到,红布没等她用上,倒叫霍邱和谢大宝先用上了,真应了那句:为他人作嫁衣裳。
唐姨娘又拿出一条红腰带给了霍邱,道,“我儿今夜做新郎官,自是也要喜庆些,咱们不好贪多了布料,为娘只给你做了条红腰带,今日拜堂时系着。”
霍邱接过,笑着应“是”。
在场众人看事情告一段落,真心为两人高兴,一旁的宋大嫂也高兴,可似是想到什么,表情有些落寞,尹微月注意到了,她这是惦念霍淳那混小子了。
尹微月上前拉住宋大嫂的手,“嫂子,老八托我给您带了信儿。”
说着从前襟里掏出一块白布,上面用柳条碳写了字,“彭姨老太太听闻老太太给老八寻了门干亲,很是同意,只不过现在东山的危机还没解除,等到把山脚下的围墙建起来,四叔和四婶就带着老八亲自来拜干亲。”
“好好好,太好了。”宋大嫂一听惊喜不已,握着白布的手高兴地发颤,忙不迭打开,可她又不识字,遂把布条又还给尹微月。
“七少夫人,老妇我不识字,劳烦您念给我听听。”语气里是抑制不住的激动。
尹微月接过布条摊开,将字一个一个指给夫妇两人看:“干爹、干娘,我可想你们了,下回拜亲宴我要吃红烧兔肉。”
“这孩子……”宋大嫂擦了擦眼睛,将布条珍惜放在衣襟前的布袋里。
两件大事解决完,老太太又问起东山头,众人知她是担心儿孙了。
霍邱把这两个月在东山发生的险事一五一十讲了一遍,谢大宝跟着他的话茬补充,把去时的雪崩也说了,惹得众人一阵后怕。
尹微月:“这两个月营地的变化可真大,张志那帮人来没来?”
“来了,战况几乎是压倒性胜利,不过不是张志,而是鹿城他们。”
“鹿城?”尹微月倒抽一口气,这人可是个狠角色。
霍远:“多亏了林兄及时赶到,也亏得周元帅的及时部署,我们快马加鞭堵了出入口,否则还真不一定能毫发无伤。”
他说着,眼睛看向一旁的周褚嵘,尹微月这才发现,她也在,关键是拄着双拐,站起来了。
刚才人太多,呜呜泱泱的,都没来得及好好打招呼,尹微月和谢大宝欣喜跑到周褚嵘面前,“周姐姐,你的腿好了?”
她俩这才细细打量,周褚嵘衣服外面露出的皮肤,原先纵横交错凸起的疤痕,现在已经变得平整,不过上面还有紫色的痂痕,只等这些痂痕脱落,皮肤就完好如初,比以前还要透亮。
没想到这魅兰花加黄鳝血,真有奇效。
可见周褚嵘现在心情很好,眼里满是光彩:“前段时间四妹妹给我正骨了,我在床上躺了将近两个月,这几天才能偶尔拄着拐走两步。”
霍婉瑛嗔一句:“也不能走多,一天里活动两刻钟足矣,若不小心骨头错位,还得受二茬罪。”
“知道了,神医娘子,小的一定谨遵医嘱。”周褚嵘戏谑一笑,“我这辈子最怕两个人,一个是我小时候的夫子宁先生,一个就是现在的霍大夫。”
“哈哈哈。”一句玩笑话,众人也跟着笑。
“现在说起来轻松,实际上当时也十分凶险。”霍远又道:“那时候四面围墙的瞭望台都没有建好,亏得围墙的出入口已经砌好,为了方便出入,我们就做了大草垛,如此就算老太太和孩子们出入也没什么危险。”
“那日我们都正忙活着,大黄带着两只小狼突然大叫起来,这才发现有敌人来了,我们站在草垛上正好能看到这群人,林兄认出来是禁卫军。
他们训练有素武力不低,每个士兵都背着箭筒,里头起码放着一百多支箭,对方一边射箭,一边妄图爬到墙上来,我们便在草垛上偷袭,发现这个高度正好。
要射箭的时候站起来瞄准,杀一个人就赶紧低下身,有围墙做掩护,伤不着分毫,如此僵持了两个多时辰,鹿城不敌,终于退兵。打那之后我们就日夜修建瞭望台,虽然看到有人在咱们营地不远处徘徊,可却再也没攻击过。”
谢大宝:“这是被我们打怕了呗。”
周褚嵘:“还是不能掉以轻心,毕竟他们人数众多,又没有什么牵绊,不像咱们拖家带口,处处受到掣肘,总之张志和鹿城的队伍一日不除,我们就有危险。”
众人点头。
霍远:“大黄和小狼们可是立刻大功,没有它们,我们不会第一时间知道敌人来犯。”
正说着张彩燕才想起来:“快,背篓里是小羊羔,回来这么长时间倒把它俩忘了,回头别给死了。”
宋老爹一听满眼放光:“小羊羔?活的?”
谢大宝:“老爹,肯定是活的,还是一公一母呢!”
宋老爹忙去屋子角落打开背篓,两只活蹦乱跳的小羊羔被放了出来,只不过有点打蔫,还有些怕人。
“瞧着还不足月。”
“嗯嗯。”尹微月也有些担心,“还没断奶呢,可是我们又不能在东山多待,若等到断奶让他们送来,还不知道要等多久。”
宋老爹跟萧翎羽商量,她虽然驯的兽一般是猛兽凶禽,可是对于动物的饲养也有涉猎,外面那饲养牲畜的窝棚出力最多的是宋老爹,可也少不了萧翎羽的帮忙。
最后两人围着小羊羔检查商量了半刻钟,宋老爹说:“能养活,就是得费粮食,给它们弄点好的开口料,不能过早以鲜草为食。”
“开口料?”
①“对,这个开口料是有份例的,把二十五斤黄豆和五十斤玉米炒熟了,用石磨磨成细面,再加十斤麸皮、一斤盐,再熬一斤土碱或者草碱,按这个方子就是一份开口料。
像出生七八天以后的小羊羔就可以给它们舔食,因为都是熟料,它不会胀肚,也不会拉稀啥的,还长得快,尤其草肚会长得更好些。”
“哎,养牲口就是费粮食。”语毕,宋老爹又长叹一声。
尹微月刚回来,也不知道现在家里粮食还有多少,于是问:“咱们还有余粮吗?”
“还有,不过也不多了,玉米留种,是打算下四月再种,豆子都种上了,只留了一些打算做豆腐吃,也不多,只够打一份料的。”
霍钧思考片刻:“我觉得还是喂吧,正好是一公一母,养好了每年能繁育不少,羊肉可是大补,羊奶也可以给老人、孩子们添加些营养。至于粮食,熬过上半年,等下半年丰收就够吃了。”
众人觉得是这个理,于是同意。
“走,去看看你们建的窝棚。”尹微月很是好奇里面都养了什么,要建那么一大排房子。
“七嫂,我跟你们一起。”霍东和狗蛋一人抱着一只小羊羔,在前边领路,宋老爹也跟着,毕竟还要给小羊羔安排个住处。
“我和霍四哥就不去了。”谢大宝此时闹了大红脸,扭扭捏捏说道,“既然晚上要拜堂,我们得提前把屋子收拾一下。”
她住在三院,院子里正屋多,原本一人一间,可她和萧翎羽都不习惯一人睡觉,所以就住在一起。
现在她要成亲了,自然就得搬出来,可有的收拾呢。
萧翎羽和霍婉瑛也要一起收拾新房,周褚嵘被勒令回屋躺着,其余女眷也没跟着,要赶紧给小羊羔磨开口料,最重要的是为今夜的婚席早做准备。
尹微月几人出了第一道围墙,先映入眼帘的是东、西两块菜园子,里面绿油油的,外面用竹子围了栅栏,左面是霍家的,右面是宋家的。
虽然现在两家还是一起吃饭,等以后吃食不缺了,各家都添丁进口,肯定是要分开的。
霍东:“里面都是咱们去年埋的野菜种子,辣蓼草、酸溜菜、曲曲芽、蒲公英等等,没想到真的发芽了。再就是不久前刚种的春萝卜和春菠菜,宋老爹说现在种上,可以提前吃一茬,到了夏天就能收获好多种子,等那时候再种,一冬天都不缺菜吃。”
说着便跑到菜园边上,指着几棵青苗说,“这是栗子树,用咱们去年的栗子育的苗,刚栽下,等以后就能在家门口摘栗子吃了。还有,那边几棵苗是盐肤木和核桃。”
这两个多月,霍宋两家是一点没闲着,不仅要建瞭望台应付外敌,家里的活也没耽搁。
一行人越过了菜园再往东走,贴着第二道围墙,盖了一排低矮的房舍,还圈起来高高的围栏。
宋狗蛋:“我阿爷说,牲畜味道大,尤其夏天容易招蝇虫,还容易招来长虫和黄鼠狼,放在第一道围栏里面不好,这才挪出来。”
尹微月和张彩燕点点头,很有道理。
她以前和大姐在山里养过野猪和野鸡,那味道,确实大。
走近了,他们才发现,原来围栏都是一个一个隔开的,每一个围栏都对应一个屋舍,霍东领着他们先从最右边的开始看。
“这一间是养鹿的。”
还是上次它们捉的那只驯鹿,长势很好,原先割鹿角的地方已经长成了鹿角帽,再过几天蜕掉就能长鹿茸了。
驯鹿窝棚旁边紧挨着的是兔子窝。
这里的围栏跟旁边的都不一样,而是把竹子劈开,深深插进地里,整个围栏编的很细密,围栏上只有鸟蛋大小的孔洞,而且围栏里侧铺了三尺高两尺宽的红砖,这是预防兔子打洞逃出去。
几人推开围栏的竹门进入,原先还在外头的兔子受到惊吓,一溜烟跑进窝棚里。
几人进来后才发现里面也是别有洞天,连尹微月和张彩燕这样的现代人都惊讶了。
窝棚里用砖头砌了一排排的兔子窝,里面铺满了干草,上面没有封顶,而是用木板盖着,最关键的是下面,每个兔子窝前面留一个圆形的洞,洞口处又用砖头搭建了一个长的洞道,可供兔子钻入钻出,这是模仿了它们的生长习惯。
然而最让几人不可思议的是兔子的数量。
最开始只养了三只,还是放火烧山坡时,被孩子们强烈救下来的,不过才半年,怎么就五十多只了?
宋老爹也看出了大家的疑惑,直摆手,说得满脸嫌弃:“养不起了,养不起了,大兔子一月抱一回窝,一窝就生六七只。我以为小兔子怎么也得六个月以后才能生,所以就没有分开养,谁知有几只母兔还不到四个多月就生了。”
虽说兔子不用额外喂太多粮食,偶尔掺杂点麸皮就行,可是它们得吃草,现在这个时节草料少,他没少因为这个发愁。
出了兔子窝棚,紧接着就是鸡窝,尹微月还没进去就知道了,因为听到了野鸡打鸣,这种叫声与家鸡的叫声不太一样。
进来后才知道为什么霍婉瑛能那么快练好手了,因为鸡窝里整整十二只野鸡,八只母鸡,四只公鸡,全都剪掉了翅膀。
霍东:“这都是你们走后我们出去逮的,现在每天都能保证最少有六枚鸡蛋的进项,刚开始都紧着我四姐练习摸骨术,后来她练成了后,我们都有机会喝到几口蛋花汤。”
“宋老爹每回来收蛋,都用蜡烛看,说是看看哪些是种蛋,哪些是谷产,可惜都是谷产蛋,说是天暖和一点,公鸡才能顶用。”
再往外走,下一个屋舍格外大,直接没有围栏,而是用砖头砌墙,一走近,就闻到了熟悉的臭味,这是……
“野猪!”
怪不得没有围栏,霍钧立刻挡在前面,野猪可不是开玩笑的。
宋狗蛋上前恭敬地说:“霍七叔,无事,我们早把大野猪圈起来,用砖头垒得严严实实,跑不出来。”
“大野猪?”张彩燕抓到了华点,“难不成猪窝里还有小野猪?”
霍东呲了大牙笑:“中不溜的也有。”
一进来那味就顶得慌。
第一个猪圈的猪确实中不溜,一共有五只,可也不小了,比上次他们去东山前抓得大公猪小点。
第二个猪圈里头有两头大野猪,明显一只公的,一只母的,关键还有八只小野猪,黑乎乎的,跟成年大兔子差不多提醒,正在吃奶。
“你们这是把人家一家全端了。”
“也没一锅端。”宋狗蛋摸摸头,“这些大猪在我们下的陷阱里吃得欢,我们又在周围找到猪窝,里面有三头猪在看崽,它们逃了。”
张彩燕感叹:“你们要防备敌人,要搞建设,要种地,还得抽出时间打猎,怎么做到的?”
宋老爹:“没办法,总不能坐吃山空,我们将围墙的出入口堵住后,就出不去了,粮食不敢敞开吃,只能多加肉食。可人多,一天下来就消耗不少,最后周元帅就想了大草垛,用绳子做秋千来回出入,很方便,于是就还同以前一样,两日去检查一下陷阱,能抓住这群猪也是运气。”
“本来想让那些中不溜的猪配种,可抓回来半个多月,就是配不上。”宋老爹指指第一个猪圈的猪,“要是那些猪再生几窝,咱们趁着天暖和,能打不少猪草,以后肉食上就不用愁了。”
毕竟打猪草要比打猎简单多了。
打猎是靠运气,运气好一天收获很多,运气不好,一个月也未必能碰到一个大物,而且还有危险,若自己大规模的养殖,那吃多吃少,都是自己个说的算了。
尹微月:“才抓回来半个多月?那这些小猪崽都还不大?”
“都不大,肯定没有足月,当时能抓住这头母猪,应该是产崽之后太饿,跟猪群一起出来找吃的,这才落进了陷阱。”
听完,尹微月和张彩燕眸光一亮,“时机正好!”
周围人不明白两人惊喜的点在哪里,“什么时机正好?”
“阉割公猪的时机正好。”
“啊?”旁边的男性不由自主下半截身子抖了抖。
宋狗蛋满眼不忍,小猪崽这么小就给它动刀,这还能活么?
尹微月朝霍东说:“你去找你四姐姐,从她那里给我拿把锋利的自制匕首过来,用火烤一烤,对了,还有金疮药粉也拿来一些。”
“那个……”霍东有些犹豫,“七嫂,是要给猪割掉那个、那个么?”
“嗯,没错,就是你想的那样。”
“可,可这也太残忍了,我们本来养它就是为了杀它吃肉,何必再让它们受一茬罪?况且,割了不是就不能生小猪了吗?”
那还怎么搞养殖?
尹微月自然知道霍东现在心里的想法,半大小子,看不了太残忍的场面。
“可生存就是一场弱肉强食,你看,蝗虫吃草,青蛙吃蝗虫,毒蛇吃青蛙,老鹰吃毒蛇,而咱们人则能吃万物,同时也可被万物所吃。”
尹微月不想讨论杀生造恶业的说法,或许真的有吧,可她在经历了长达十五年的末世后,发现没有什么比活着更重要。
她倒觉得也许做“坏人”反而更有可能生成善果,自古以来不都说“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世间之人向来能包容恶人,不管做了多少恶事,只要他们向善,便会多给他们一次改过自新的机会。
而对于善人却格外严苛,那些人一辈子向善,但只要做错一件事,就会被口诛笔伐,群起而攻之。
这不就是恶人比善人,多一次机会吗?
所以,尹微月现在只信奉一点,那就是良心,只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就行,因为善恶对错,都是从不同角度出发的,在别人眼里,你影响了他的利益,他便说你错了。
世上真正大奸大恶的人十不存一,大都是以利益来判断,符合大多数人的利益就为善,不符合便判定为恶。
真正定义善恶的不过是权利,所以想那么多也是徒劳,只要守住自己的本心就行了。
杀猪吃肉罢了,不过是大自然的弱肉强食,再自然不过。
尹微月知道霍东还是不明白,于是把真正的原因说出来:“坊间有个行当叫‘劁猪匠’,只要被劁过的猪,不但长得快,不撞栏,最重要的是肉好吃。”
宋老爹这时候也跟着附和,“没错,还记得我们前不久吃的那头大公猪吗?虽然浸了好几日的水,又加了好些佐料,但还是难掩那种腥臊气,但这劁过的猪就不一样了,肉好吃。”
他话锋一转,“七少夫人,您还会劁猪?”
“手法还凑付。”
这下霍东总算听明白了,于是立刻往回跑,“我这就去拿匕首和药粉。”
不多时,他气喘吁吁跑回来,“七嫂,给你。”
匕首、金疮药,一样不少。
“那小猪崽几只公的,几只母的?”尹微月又问。
“五只公的,三只母的。”
她又指了指旁边的猪圈,“那些长得中不溜的呢?”
“两只母猪三只公猪。”
张彩燕细算了一下,“再加上两只成年猪,种猪够了,小猪崽全阉了吧。”
尹微月点头,“好。”
现在有个难题,就是如何把小猪崽从两只危险的大野猪圈里拿出来。
张彩燕:“我看还是用绳索吧,霍钧兄,咱俩合伙用绳索套住大猪,让小月进去,将猪抱了出来。”
几人觉得可行。
宋老爹先拿一根长竹竿,隔着高高的猪圈围墙将正在哺乳的母猪捅起来,两只野猪登时发了疯,在狭小的猪圈里来回奔跑撞击。
围墙要不是砖头砌的,怕早就被撞烂了,大猪有好几次差点踩到小猪崽。
霍钧、张彩燕两人瞅准时机,先套公猪,再套母猪,将绳索套在猪头和两个前蹄子上,然后用力收紧,绑在围墙上,如此野猪便动不了了。
尹微月快速打开猪圈的门,冲上去一口气将八只小猪崽全部抱了出来。
张彩燕上前将公猪崽挑了出来,尹微月接过一只,“我来吧,表哥你帮我摁住它。”
她因为前世手法不熟练,所以不会一只手摁猪,一只手劁,还需要有人在一旁辅助。
张彩燕将小猪平躺放在地上,摁住头和上半身,使它不能动弹,尹微月因为手法有些生疏,所以先摸了摸位置,找回一下手感。
只见她划开两条口子,紧接着积压刀口,一鼓作气,甚至连旁边的筋膜也一齐揪干净,稍微撒一些金疮药,如此就劁猪成功了。
众人看得目瞪口呆。
“你们谁要过来学一下?”霍、宋两家的摊子这么大,光她和大姐会也不行,总得有别人也能掌握。
尹微月抬眼一一扫了过去。
霍东连忙摆手:“七嫂,烧陶可以,但劁猪我真的不行。”
宋老爹更是心惊肉跳:“我这把年纪了,老眼昏花,没得下刀再割手上。”
尹微月目光不过在霍钧身上停留一息,还没待男人反应,就快速移开,这是不想教他的意思。
霍钧抿唇,脸色泛青。
最后,问了一圈,在场的众人除了霍钧外,竟然没有一个愿意学这个。
“七少夫人,要不您教教我吧。”这时宋狗蛋走上前来。
宋老爹有些诧异:“你愿意学这个?”
“嗯。”他郑重点了点头,“爷你说了,劁猪匠是门活计,等我学会了这门手艺,以后离开深山我就能赚钱养你们了。”
“好好好,不枉爷爷疼你一场。”宋老爹被自己大孙子感动了。
尹微月招招手,“既然狗蛋愿意学,那就过来,你帮我摁着小猪。”
宋狗蛋依言上前,双手死死摁住猪,力道很大,整个身体都是僵硬的。
“别紧张,小猪崽还没满月,跑不了,你劲儿太大,可别把它们憋死,只要让它活动不了就行了。”
“嗯嗯。”宋狗蛋这才松了些劲儿,尹微月开始劁下一头猪。
“你看,要像这样捏住蛋.蛋,用巧劲儿,一鼓作气将两个蛋.蛋划开,然后快速一捏、再一拽,这就成了。不过你得注意两点,动作要快,不要停顿,越麻利猪受罪越轻。还有非常重要的一点,往外挤蛋.蛋时不要心软,周围的筋膜一定要拽干净,否则后期会影响伤口愈合,还会发炎流脓,记住了吗?”
“我记住了。”宋狗蛋点头。
尹微月劁了四头猪,还剩下一头,她将匕首递给狗蛋,“来,你自己试一下。”
“我?这么快?”小小少年眼里全是犹豫和胆怯,他很怕自己做不好,反而伤到小猪。
“不快,劁公猪很简单,看一眼就会,没什么技巧,开始可能手法不熟,但这就得多练,熟能生巧。”
宋狗蛋接过匕首,尹微月帮他按着猪,他反复捏着蛋.蛋给自己做心理建设,就是不敢下手。
尹微月出声:“别害怕,手别抖,下手快,猪就不受罪。”
宋狗蛋一咬牙,然后学着尹微月的样子,快速出刀,成功将两个蛋蛋以及周围的筋膜拽干净,然后洒上金疮药。
看着小猪活蹦乱跳的叫唤,宋狗蛋激动跑到宋老爹跟前,抓着他的手,“爷,你看我会劁猪了,那猪没死,我做到了。”
“好好,狗蛋出息了。”宋老爹看着快赶上他个头的大孙子,心里别提多开心了。
尹微月又把狗蛋叫回来,“这只是公猪,最关键的是母猪,学会了给小母猪挑花肠,你就是个合格的劁猪匠了。”
“啊?母的也要阉割?”
“当然。”这回尹微月把匕首递给张彩燕,“表哥,母猪你来吧,我不行。”
宋狗蛋一听这话咽了咽唾沫,就连一身本事的七少夫人都不会,这得多难,那他、他能行吗?
张彩燕接过匕首,看到了狗蛋的紧张,“不难,别被小月给吓怕了,是比劁公猪复杂些,但也只不过多几个步骤,她就是懒得学而已。”
说着张彩燕将母猪仔右侧卧,背对她,并没有找帮手摁着猪。
“狗蛋,你看仔细了,用右脚踩住猪头,要注意尽量不要踩在脖子上,因仔猪太小,用力过大,怕影响呼吸,尾部在我们的左脚处,后半部分尽量仰卧,确保猪不会翻动。”①
张彩燕边讲解边同步动作。
“这时候首先要找准进刀的位置,用左手中指摸到背部三叉骨的顶点、腿骨与腰椎的结合处,拇指在其与乳.头的中间用力压下去,与后边的中指对正。多数在倒数第二个乳.头外侧,也就是压在三叉骨上,左手拇指指甲盖边缘就是我们的进刀位置。”①
她按住正确位置,“狗蛋,你摸一下位置。”
他上前,学着张彩燕的姿势用脚固定小猪崽,然后反复摸索,一开始找不着,渐渐的就能找准了,速度还越来越快。
这时张彩燕又接过匕首,“与劁公猪还是有点不同的,公猪划刀浅,母猪进刀的深度要深一些,以刺破腹膜为准,若没有刺穿腹膜,不利于花肠出来,当然也不能太深了,否则会伤到腹内的其他内脏和血管。”①
说着,张彩燕快速将匕首刺进先前摸好的位置,取出匕首后,母猪的花肠就跟着冒出来。
“你看,只要进刀的位置准了,一提刀,花肠就会自动冒出,若是没有冒出,再用刀尾部轻轻一引就会出来。还有,刀口无需太大,约莫半寸左右就行,花肠冒出来以后,用拇指和食指拿住往上引,双手交替揪出花肠,直到引出花子卵巢位置。左右两侧全部拽出以后就可以了,他这种伤口不用缝,这样小母猪的阉割就算完成了。”
张彩燕往外拽的时候,小猪一声惨叫,明显比公猪要疼很多,狗蛋不忍心地瑟缩了一下。
“咱们这次劁的猪年龄有点大,以后小猪出生三四天就可以劁,越小痛感越低,恢复越快,尤其劁母猪时,手指要用力压住猪的腹部,也能降低一些疼痛。”
张彩燕同样给狗蛋留了一只,让他动手,可这次明显难度大,也更加残忍,他花肠揪出一半,手一抖,脚也跟着抖,小猪崽逃脱束缚,就要跑。
好在张彩燕眼疾手快一把抓住,把两个卵巢都揪了出来。
狗蛋有点无措。
张彩燕知道他年龄小,一时过不去心里这一关。
“无妨,以后多练就行了,你没事就多念叨:猪啊猪,你是人间一道菜,我吃你别怪,今年早早去,明年早早来。轮回路上莫悲哀,来生换你做人胎,我变猪仔任你宰,你吃我也别见外,生生死死轮流转,谁也不欠谁的债。”
张彩燕说前半句的时候,众人心里略微有些舒缓,可听到后面,脸色就不对了,尤其宋老爹和宋狗蛋。
尹微月咯咯笑了起来,“老爹,你别怕,若这世上真有业障,难不成还能都叫杀猪的背?所有吃肉的也得背。
不过背归背,我们难不成就不吃肉了?所以放心大胆吃,来生的事来生再说,我们先把今生活好。”
她揽住狗蛋的头,“孩子,你放宽心,谁说只有见血的才算杀生,草木蔬果好好长在那里,结果被吃了,不一样也是杀生?
难道只有有思想、有情绪、能跑、能动的生者才叫生?其余的就不算为生?正所谓“诸行无常,诸法无我”,到头来还是“俗世间的弱肉强食”罢了。按理说你劁猪是为了让我们大家伙都能吃到好肉,也算是功德呢。”
尹微月这一席话宋狗蛋听得云里雾里,但有一点他想明白了,若吃肉算业障,那么吃草也算业障,所以众生万物要活着,就要背负业障。
若人活着就是业,还管那么多作甚,七少夫人说得不错,今生过完再说,哪管下辈子。
将小猪劁完,尹微月又看看那些中不溜的野猪,十分躁动,听见人的声音,不要命似的往猪圈壁上撞。
尹微月看它们的个头,应该都到了成熟期,繁衍小猪不成问题。
“唉,”宋老爹叹口气,“草料喂得足足的,眼见天气也暖和了,可它们宁愿撞墙,就是不肯爬跨打圈。”
“随缘吧。”现在他们手里又没有坊间兽医给牲口配种的药,除了顺其自然,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作者有话说:
标①处为查找资料学习后,引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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