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殿下。”


    就连阿尔忒弥斯也没有料到自己竟会得到这样的回答。


    她沉吟片刻后又开口了,这次,月亮女神的声音里甚至有着近乎甜蜜的冰冷,以阿尔忒弥斯一贯的待人标准来看,这可是极为难得的和颜悦色:


    “可你知道么?我最终还是保护了你。”


    燕北北立刻就想起了数个小时前,那位试图将所有的罪名都安在她头上的色雷斯使者,心想真是有什么样的烂领导就有什么样的狗比下属,蛇鼠一窝这个词可真适合那两人。


    可阿尔忒弥斯的确又在那时降临此地,成为了雅典第一法庭上供奉的五尊神像中,唯一纡尊降贵、亲自前来为她伸张正义的一位,便真心实意地缓和了态度,恭敬道:


    “我知道,殿下。”


    这两句一模一样的回答并没有起到什么作用,甚至促使着金发蓝眸的女神终于凝实身形,自祭坛上翩然降临,宛若一片几乎没有重量的羽毛似的落在燕北北的面前:


    “然而你必不知道事情的全貌。”


    她的长发宛若融化的黄金,她的容貌要胜过天边的清辉,她的衣裙好似吹拂不止的流云。这些外在的事物无一不在描绘着月亮女神的美好,可阿尔忒弥斯的双眼,却要冷过寒冰、深潭、雪山与冥河,这份锋锐的寒凉与冷漠,便在顷刻之间,使得她有别与奥林匹斯山上一切的女神了:


    “我在山林间与我的宁芙侍女们捕猎之时,首次听到你的悲声。”


    “我那时尚且沉浸在欢乐中,乍然听闻你的求救与苦痛,也只是心生好奇。你不过区区一介凡人,还是雅典的公主,理应有无数福乐、欢笑与赞美环绕着你;且按照你既定的、我能看见的那部分命数,即便国破,也会有能征善战的英雄拯救你于水火之中,你为何会痛苦至此,分明不在生死关头,却能将发自灵魂的求救传递到神灵的耳边?”


    阿尔忒弥斯以她冰冷而甜蜜的声音,将她和燕北北真正的初识娓娓道来,这便是她们在这个世界,以“月亮女神”和“雅典公主”这样的身份,最真实也是最早的交集:


    “就这样,我平生首度为了凡间的事物与一位素未谋面的人类,搁置了我的职责与爱好,放走了我的猎物。那是一头很美的花鹿,它逃出生天之时回首望了我一眼,我在它的眼中读到大难临头竟仍能存活的难以置信与侥幸。”


    她再度伸手,抚过燕北北的长发,喟叹道:


    “于是我立时便来见你了。”


    “你那时刚刚抵达整个世界,周身都沾染着灰尘与泥土,可我却发现,你的双眼比我极盛之时的清辉都要明亮。告诉我,北国的来燕,你那时分明都自身难保了,却为何还在试图拯救那位,与真正的你完全没有血缘关系的长姊?”


    燕北北终于恍然大悟,原来那时自己感受到的、被神灵窥探的不适感并非错觉。


    可她还没来得及回答这个问题,阿尔忒弥斯便又继续说了下去,似乎她对这个问题早就心有答案,此刻问出来,也只不过是求个心安,并非真正要从燕北北这里得到只言片语:


    “后来我又在神殿里与你相遇,更深的无可解又侵袭上我的心头。告诉我,异界的来客,你分明在求学之时,以足足三年的时光与我的传说朝夕相对,理应深知我的严酷与冷漠,为何胆敢在忒瑞俄斯的面前,以谎言欺瞒色雷斯的国王与被你擅自使用了名号的女神?”


    “我那时诚然想要追责于你,可就在我即将降下神罚的一瞬间——”


    阿尔忒弥斯的手终于离开了燕北北的长发,那一缕墨也似的黑发,便如此刻逐渐便得更深的夜色那般,悄无声息地落在她的肩头:


    “我见到了你的眼睛。你那一刻的神态与我纵走的那只花鹿何其相似,都有着如出一辙的难以置信、侥幸和后怕,可你的欢喜更纯粹,远胜过它。”


    “你不怕我,你竟然不怕我,北国的来燕。”


    阿尔忒弥斯看向燕北北的眼神格外温和,恰如她对待所有愿意对她发誓祈愿的信徒那样,以神灵的慈悲与包容将她庇护:


    “换作任何一人如此看我,我都只会感觉理所应当,因为我诚然会保护与我起誓的女子;可你来自千年后的异界,见识过更为广袤的天地,又比这世间任何一人都要深知我的善与美、好与坏、长处与不足、公正与私心、过往与未来。”


    “即便如此,你依然愿意将我视作拯救者,我便受之有愧,却又格外欢喜。”


    阿尔忒弥斯的语气是何等温柔,可在燕北北耳中,便无异于九天神雷隆然而降。她只觉被砸了个头晕眼花,一阵令人寒毛直竖的闪电从她天灵盖一路往下照彻心扉,将她的神魂都要照得雪亮:


    哪怕她一时间,被这位古老的希腊女神所用的修辞给绕得有点反应不过来,可这种诚挚的感叹、这种绵绵的情意,甚至连阿尔忒弥斯自己都承认了的,会为区区一介凡人信奉自己竟然就油然而生的欢喜——


    如果这都不能被称为一见钟情和日久生情,那么燕北北当场就能活吞了自己,顺便把她那还没写完的论文给撕吧撕吧当做蘸料一起送下去!


    而阿尔忒弥斯接下来的言辞,也恰如燕北北所想的那样,即便她一字未说“爱”,可字字句句都是“情”:


    “我从未因一介凡人的悲声而耽误狩猎的职责,更不曾因一介信徒的供奉而心生欢喜。我只一如既往地履行我的义务,巡视我的神庙,千百年来我固守山川林泽,世间没有任何祭品与生灵,能撼动我信守誓言、保护贞洁女子的心。”


    “然而你来了。从我自天穹上遥遥窥见你的那一刻起,我不见你,便心下难安,夜不能寐;可我若见你,便神魂俱震,难以自已。”


    “阿弗洛狄忒与她的无数情人间,都没有这样的牵绊;奥林匹斯山的神王与神后间,哪怕有婚姻的纽带与神权限制,也不曾见他们为彼此这样挂心。”


    窗外的月光正在被悄然飘来的乌云遮蔽,恰如阿尔忒弥斯的言语中,逐渐生出的茫然、动荡与杀意:


    “我从未见过这种异象。”


    “按照我千百年来的所见所闻,若要将未来的动荡与混乱尽数消弭,那么最好的、最有效的办法,就是在一切的起因尚未长成之时,将那幼苗扼杀在摇篮里。”


    “于是从那一刻起,我就心想,总有一日,我要杀死你。”


    燕北北陡然间想到了,阿尔忒弥斯降下庇护,许诺自己可以在她的神庙中供奉她、为她编织挂毯的那一晚。


    金发蓝眸的女神头戴棕榈叶织就的翠绿花冠,背负长弓与利箭,居高临下地凝视着自己的双眼,以极难察觉的犹疑与困惑发下这样的誓言,说“我若伤害你,那一定不是出自我的本心。”


    ——原来如此。


    ——原来她的纠结与茫然,她的残酷与慈悲,在许久之前那个月朗星稀的夜晚,便早就有所端倪了。


    “可我从未这么做。异界的过客,北国的来燕,只属于我的爱歌者,别人怎么说我都不在乎,但你——唯独只有你,应当明晓此事。”阿尔忒弥斯的双眼仿佛能看透燕北北的内心似的,那双蔚蓝如爱琴海的眸子在逐渐黯淡下来的月华中,依然一瞬不瞬地凝视着她:


    “因着我诚然不愿伤害你。”


    “我一想到要亲手杀死你,我的心便如同碎为齑粉,无可愈合;可我一想到要借助他人的手将你推下深渊,我心中便有怒火高涨,久难冷却。”


    “于是我深知这是我的过错。你不过是一介凡人,不过是无所知便被强行卷入这个世界的过客,不过是……不过是蜉蝣,难以撼树,又朝生暮死,我怎能因为我的心志不坚便对你有所苛责?”


    燕北北从未接受过这样自剖到极点的告白。


    她从小到大,都生长在对女性不甚友好的环境中。


    小时候,来访的亲戚看见她便要逗弄她,顺便隐晦地暗示她的父母再生个男孩好“传宗接代”;进入青春期后,她是班里发育比较快的那个,在男同学们充满恶意的好奇声中,她连走路都不敢抬头挺胸,只能弯腰驼背。


    义务教育结束后,她升入高等学府,身边环绕着的便永远是“我就说女生不能学理科只能学文科”,这一言论与日后隔壁物理化学数学等系不得不降分特别录取,才能勉强招到的男研究生对比鲜明;在大学里,相貌姣好的她自然不乏追求者,可这些追求者一旦失败,便将所有的过错都归咎在她的身上,说她拜金,说她眼光高,说她不识货,却极少有人愿意检视自己,反省自我。


    这么一对比,阿尔忒弥斯这番哪怕完全没明白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却依然将过错都揽在自己身上,甚至以近乎残酷的、血淋淋的方式,进行了自我剖析与自我指责的话语,落在燕北北的耳中,便宛如暮鼓晨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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