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 几人收拾了行李,谭霜将给福乐的信请人递出去,燕声没有去见伏二,同样只给他留了一封信, 他的身份越少人知晓越好, 大概此后就没有机会再见了。
他把母亲留的庄子留给了伏家, 足够他们过活,若无别事, 清明重阳, 替他为母亲上一炷香,这样就好。
四人一道坐上船, 因是逆流, 约莫两日才到了县城,谭霜对高俨派过来的虞候耳语一阵,那虞候姓章, 名叫章显,谭霜唤他章大人。
章显听了谭霜的话,自去县衙筹办,稍过一会儿, 就带了两个衙役过来。
谭霜和魏慈梁燕声又去采买置办了些用得上的东西,置办好了, 几人赁了一架马车, 架着往家去。
她家在风平县城外不远处一个小镇下的村子, 叫做邻水村,其实并不很偏僻,连马车都能过去,若真是偏僻的山村, 坐了马车,还要坐牛车,到山底下,没有平路了,就只能爬山了。
他们到的时候还是正午,谭霜想下来走路,也顺便看看好久不见的村子。
魏慈和梁燕声便下来陪着她。
老远有人见了他们,远远儿地喊到:
“可是谭大夫家的魏娘子?”
好久不曾有人这样叫她,魏慈恍如隔世,谭霜细细辨认了,认出来那是她家隔壁的牛伯,她便大声到:
“牛伯,是我娘,我是谭霜,我和我娘回来了!”
她朝远处挥挥手。
牛伯赶紧跑过来,到了近前,才看见后头跟着的马车上坐了几个官差,顿时一惊。
谭霜怕他吓到,就解释到:“伯伯不要害怕,这是章虞候和两个差爷,特意过来为我们娘儿俩主持公道,要回我家的房产和田地的。”
牛伯半点没有放心,而是道:“小霜儿,你娘不是被你那两房叔叔逼着改嫁了?你又被带着过去,现下去要他两家只怕不允啊!”
谭霜恨道:“我爹爹只我一个女儿,先前我还小,他们逼着我娘改嫁,害得我母女二人受尽苦楚,如今只是拿回房产田地,他们不允,便有官爷作主,我不怕他们。”
牛伯还想说什么,梁燕声在一旁沉声道:“按我朝律法,父死子继,并未分男女,再者,逼嫁寡嫂,谋夺家产,便是告到汴京城去,我们也有理。”
魏慈才到这里,心中万般情绪,她自觉自己已然改嫁,虽然时被逼的,但也不算族里的人了,所以觉得愧对谭大夫。
但是想到小霜儿的遭遇,她又恨,恨那两人狼心狗肺,自家亲侄女也不放过。
那些房子田产,本来就是霜儿的,为何要便宜那些个畜生。
牛伯听着不好说什么了,只好抗着锄头,看着几人离开。
谭霜几人一路走,一路有熟人见到她们,问询的不少,谭大夫在镇下几个村户医术都是有名的,难得人又仁善,他死之后,还是有不少人念着恩情。
她的两个叔叔做的事,让他们对这两家都指指点点,唾弃辱骂,只是碍于是家事,旁人不便插手,这才让他们钻了空子。
等她们到了地方,那两家已听旁人说了她们还带了几个差役来,又疑又怕,都站在门口张望,等真见到人了,吓得腿都软了。
谭霜走到自家老宅前,这宅子都是青砖大瓦房,比两个叔叔家的土坯房不知好了多少倍,这二人寡廉鲜耻,逼走了她们母女,堂而皇之搬进她家。
她进门时,这两家人分住了东西两边,一家子躲在房里不敢出来,那两个差衙一人一边踢开了房门,章虞候就招呼着把他们揪出来,条陈罪状,让他们把谭霜的房子田地都还回去。
谭二叔听自然不舍,辩道:“大人,我哥哥既无男丁承嗣继业,他的家业自然由我们两个弟弟继承,难不成要被这女人带着给外人去?”
谭三叔也是连连点头,都是田舍郎,哪个不怕见官,但若真舍了这分厚厚的家业,他们还真不甘心,也就愿意为自己分说一两句。
章虞候就嗤笑道:
“你二人还不知人家愿不愿意嫁,就强逼着新寡的嫂嫂嫁人,打着人家兄弟的名号夺人家产,连自己亲侄女儿也不管,谁瞧不出你们想吃绝户?
行了,我也不消听你在这说赖,乖乖地把人家的房子田地还回去,少的补上,还有这几年的田租,房租,屋子折旧费,就与你们分算个一百两罢,一家五十两,快快取来。”
“什么?!”
“一百两?!”
二人欲哭无泪,一百两,一家五十两,那是他們两家五六年才存的下来的啊。
两人一齐看向魏慈和谭霜,张嘴想哀求,魏慈冷冷道:
“一窝子的畜生,一百两算便宜你们了,如不是你们,我和小霜儿怎会吃尽了苦头,母女分离到如今,我不把你们千刀万剐,丢进油锅里炸成酥才罢,你倒想来向我求情?哼!”
谭霜也牵着她娘的手,不说话。
二人无法,只好取来田契地契,交割清楚,又凑出一百两银子,交予谭霜母女,如不是夺了她家的家业,他们也攒不下这么些家底,如今一下掏空了,自己还搭上些。
谭霜收得心安理得。
待交割清楚了,两房叔叔皆哭丧着脸,两个婶婶也哭天抢地的,活像谭霜抢了她家一样。
谭二叔红着眼,气急败坏道:“如今可两清了吧,都还予你了。”
谭霜刚要说话,梁燕声淡淡道:
“我记得迫女居丧改嫁,按律当徒一年,钱已还清,现在该算算这笔帐了,章大人,我所说可有错漏?不若将这二人抓去府衙里,升了堂好好审问一番,届时该挞就挞,该罚就罚。”
章虞候当然知道,而且梁燕声说的不假,真论起来,两人都要被抓去服一年劳役。
“当然是真,咱们是按法度办事,自然要审的。”
此话一出,谭二叔和谭三叔顿时傻了眼,他两个的婆娘也慌张起来,不敢再嚎,而是跑到谭霜母女二人面前下跪求饶,拿死去的谭大夫说事。
谭二叔和谭三叔也跟着俯首作揖,苦喊着谭大夫的名字。
谭霜一想起来自然是恨极了的,并不替二人说话,只是冷淡地道:
“天家律法如此,我们也没有办法,二位叔叔做得来初一,就要受着十五。”
章三叔吓得快要昏厥了,他们这些泥腿子本就害怕官府,若是真去服一年牢役,那还得了?
这时,有个老人拨开人群走过来,朝魏慈几人拜了拜 ,魏慈认出这人是族里的老秀才,也是族长,论上是谭霜的长辈,她便拉开谭霜和燕声,不让他们受这一拜。
老族长拜完,道:
“霜姐儿她娘,孩子不懂事,你是当娘的,可不能瞧着她走绝了路;当初那事,是族里对不住你;可咱们不是没有礼法,是这两混账东西趁着没人干下的混事儿,我们知道的时候,已经为时已晚了,若不然,怎会允他们胡来?
你要还家产,要打要骂,留他们一条命就可,只是还得为霜姐儿想想,为霜姐儿她爹想想,服牢役万万不可,若是传出去,咱们村子里的后生名声可就完了。”
魏慈脸上变化莫测,谭霜却道:
“他们做下孽事的时候不败族里的名声,偏我们就坏了名声,这是什么道理?我不怕,就叫他二人去坐监,一报还一报。”
老族长张着嘴,半晌叹了口气,不说话了。
章虞候看谭霜的脸色行事,闻言就要上钱动手,那两家人登时哭将起来,直向谭霜魏慈磕头认错。
魏慈将衙役拦了下来,却是想到女儿和亡夫的名声,低声道:“算了罢霜儿,就当是为了你爹爹,咱们退一步去。”
谭霜动作一顿,她想了想,她其实不打算和娘住在这里了,但是爹爹还在这里。
谭霜犹豫了一会儿,看了她娘的脸色,总觉得不甘心。
燕声何其聪明,一眼就看出了母女二人的想法,就冷冷道: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他们如此对不住谭叔,还要扯着亡人为自己求情,当真是不知廉耻;我看不如赏他二人一人三十棍,再让他二人为谭叔守坟祭拜一年,为他往生祈福,这才是正经。”
谭霜听了,看了眼魏慈,魏慈缓缓点头,她就对老族长道:“族长爷爷,如此可行了罢?”
老族长哪有不应的,况且他也恶这二人得很。
当场两个衙役就动手,将他二人一人打了三十棍,等打完了,人都爬不起来了。
这才算完。
老族长又请几人家去用饭,谭霜倒是没有推辞,她还有一些事要请族长办。
左右她是不会再在这里长住的了,她索性请族长开了祠堂,让族人见证,将她家的田地赠与族中当成祭田,要求是族中为她照看爹爹的坟茔,烧纸除尘,不叫爹的坟茔为野草覆盖。
再有她家的屋子,她也留了下来,只请了几个族中婶娘打扫干净,偶尔去照看一番。
这样,事情办完,她才和娘去看了爹爹。
谭大夫的坟茔在族中祖坟处。
燕声本要避开,和几个衙役待在一起等着。
魏慈却开口让他一道去祭拜,燕声对上魏慈认真的目光,明白了什么,便不再推辞,帮母女二人提了东西一道去了。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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