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说二姐儿, 紫韵被她拿捏住了,过一两日,吃饭时总会遇见香药,皮笑肉不笑地盯着她, 看得她害怕。
无法, 她只好照办, 留意起柳姨娘院子里的动静,柳姨娘如今在外头还面上装一装, 到院子里头, 随性儿来的。
那位呈州兵马都监孟遂,白日里才在封家老太太和封大相公面前给人家女儿求了亲, 晚上就宿在柳姨娘的被窝里, 原来封大相公那日在柳姨娘门外听到的男人,就是他。
他好睡了人家的姨娘,还要仗着南阳王, 硬娶人家女儿作妾,纯心来臊封大相公的脸。
二人既不避讳,夜里闹的欢歌笑语,封大相公不是不知, 只是捏着鼻子当缩头王八。
自然也被紫韵听了去,等香药终于不耐烦地揪她去僻静地里要威吓一番时, 她先颤巍巍说了。
香药听了吃了一惊, 随即大喜, 这样惊人的消息,二姐儿定然满意。
于是回去就告给二姐儿听了,二姐儿听罢,眉头一皱, 这女人什么个来历,连封大相公也辖制不住她。
只是无论如何,都不能让大姐儿去填那火坑。
她想了想,把自己做的那养颜膏拿来,添了些东西进去,烤干了磨成粉,又仔细包好了,再叫香药进来,对她耳语几句,把东西给她,让她交给那紫韵。
香药一听就明白,忙点头答应下来,收好了药粉退下了。
二姐儿想了想,又让红芍进来伺候笔墨,提笔写了封信出来,让她找人送去永川外祖父家。
外祖父和舅舅在永川本不是什么大官儿,不过是靠着欧氏当通判的大伯,捐了个微末小吏来当,上回是撸去了官职,可是家底仍在,想必把大姐儿接过去养着不在话下。
况且欧氏的嫁妆还在,封老太太和封大相公虽然为人偏颇,但是这点儿却不会再动她们的,因着这嫁妆,封大相公被欧氏辖制了半辈子,也不愿再沾染毫分了。
……
香药接了那药,趁着不打眼的时候,悄悄递给了紫韵,又威胁恐吓一番,让她下到柳姨娘的脂粉里。
紫韵吓得要死,战战兢兢接过来,勉强答应了。
她徘徊几天不敢下手,夜里做梦又梦见自己被二姐儿派人押在众人面前,上头她那当官的爹就让人把她下了狱,打得好惨,吓得尖叫醒来。
同她一个房的小丫头被她吵醒,嘟嘟囔囔地咒她几句,她又捂着嘴躺下。
到第二天,瞅着机会,青枝让她去房里清扫的时候,她趁着没人注意,把那药粉和在了柳姨娘惯用的脂粉里,因着都是白色细末,也瞧不出来。
做完这些,她害怕得不行,默默退在门口,亲眼见着柳姨娘梳了头,起身坐在镜子前,拿那盒脂粉抹在了脸上,并没有什么不妥。
她松了一口气,心虚地转身走了。
柳娘子方送走了那孟遂,起床梳洗,又妆扮了一番,摸了摸脸上的皮,有些干了,她不由得升起些不满,这回的皮子制得也太差了些。
她想起来府里那位三姐儿,脸上一阵贪婪色划过,那张脸是她见过最美的脸。
那张皮再适合她不过,若是能拿到那张皮,就称心了。
还不是时候。
正想着,外头却有人传话,青枝轻手轻脚地进来,附在她耳边道:“娘子,主子过来了。”
柳娘子心里一喜,连忙道:“人在哪里?”
“就在小门外。”
柳娘子道:“快请王爷进来。”
说罢,她又仔细看了一遍屋子,还算干净,闻了闻空中,皱着眉亲自拿了香了,多点了一些。
等空气中的甜香味盖过了那腥臊味道,南阳王正好大摇大摆走到门口,只见他一身富贵打扮,人倒是有几分清俊,可惜常年纵情酒色,端的一股子虚浮之相,他笑道:
“柳儿可想我了没有?”
柳娘子顿时娇俏起来,一把扑进南阳王怀中,甜声道:
“兄长,你怎么才来看我,我好想你。”
南阳王本名上官昭德,和当今的圣人是一母同胞的兄弟,还是双胎。
只是双胎不详,他老娘慧太后等他兄长出生后,再看清楚他是个带把的,怕他老子嫌弃,就先叫人把事先准备好的女婴抱过来替了他,再把他交给一户富户人家养着。
那户人家没儿子,惠太后的人又没有透露他的身份,只悄悄把孩子放在门口,那户人家捡了去,喜得不行,他当亲儿子养。
他是双胎幼子,身子不好,因此人家不敢严加管教,只是一味宠溺着,想着等他年岁到了,娶一房妻子,生儿育女,留下的钱财也够他花用下辈子。
却不料他那哥哥命好,前头太子大哥,后头继任的二哥都命短死了,轮到他倒是长长久久活到了上位,他既上位,惠太后念着这个丢在民间的儿子,就闹着让大儿子把幼子接回宫中。
不接还好,这一接,去宫里头打了一趟,见识了天家排场,想着自己本是皇族龙裔,本跟他哥哥一样有机会问鼎天下,却默默无闻,在民间流落了十几年。
登时就恨得不行,饶是他惠太后对他满心愧疚,他哥哥对他又是百般忍让,他朝着惠太后大吵大闹,冷言讥讽皇帝,二人都没跟他计较,把他养在宫中七八年。
千不该,二十八岁那年,他属意太子太师李相保家的嫡长孙女作侧妃,不料人家瞧不上他,当场给拒了,转头入宫作了宫妃。
他恨出血来,趁着宫宴溜进她的寝宫想用强,被她的宫婢围起来抓个正着,押在宫门口。
等皇帝来了,气得要死,指着他脸上被李妃挠出来的血印子,骂他不伦,是个畜生。
惠太后来求了情,不想刚开口,就有宫人来报,李太师摘了官帽正当着众人的面跪在太和殿殿门口,要为自己女儿求个公道。再者,皇帝也厌烦他不尊上位,色欲熏心,连自己的妃子都敢招惹。
这位太师是太祖皇帝在位时即任,活脱脱的三朝元老,受了这么大的屈辱,若是不给人家一个交代,怎么堵住使官的口?
没法子,皇帝只好把他贬去了封地南阳,勒令不得诏令不允出封地。
他自知胳膊拧不过大腿,蛰伏了这许久,就是要为自己争一争,同是一个娘一个爹生的,凭什么被送走的是他,不是老大,就因为他晚出生一步吗?
话说当前,南阳王却不是为了柳娘来的,他轻拥柳娘,闻着屋里的香味,皱了皱眉。
转身松了手,坐到桌前,从怀中摸出了一封密信,道:
“这厮可老实?”
“怎么不老实,有我在这里,他也不敢翻了天。”
柳娘又依过去靠着他,一面道。
南阳王点点头,又将那封密信推到她手边,“柳儿,不日咱们就要起势了,这是一份名录,这厮虽然老实,到底是逼着投诚,跟咱们不是一路,你先教他把这些地方换成咱们的人,有备无患才是正理。”
柳儿连连点头,又道:“孟遂那边也准备好了,只等兄长令下。”
“哼,这厮倒是个可用之才,不过贪财好色,辛苦柳儿了。”
“为了兄长的大业,这点辛苦怕什么。”
柳娘得了一句,像那孩童吃了蜜一般,双颊坨红,渐渐地眼神迷离,离南阳王越来越近。
南阳王本不是为这个来,索性送上来了,他也顺水推舟,二人摸缠一阵,南阳王抚上柳娘的脸,正欲摩挲,不料轻轻一捻,她脸色的人皮忽然皱巴巴地滑落下来,漏出原本底下狰狞丑陋的伤疤。
南阳王一愣,那人皮落在指间,尴尬地挂着。
柳娘回过神来,视线下移,意识到什么,她“啊”一声凄惨的叫起来,伸手捂住脸,站起身背对着南阳王,一手遮住,一手慌张地来回摸着检查。
南阳王缓过劲来,目光一转,出声安抚道:“没事吧妹妹?是不是旧伤又复发了?”
柳娘摸着脸不出声,他步子挪动,欲走上前来,柳娘慌忙躲进屏风后,哭道:“哥哥,你别看我了,你走吧,我没事。”
南阳王知道这种时候,万不能退,便作势要去屏风后看她。
柳娘听见他的脚步,赶忙出声阻止:“哥哥,你若是再上前,我就活不了了!”
他步子一顿,继而叹了一口气,
“怪我,若不是我那皇帝哥哥,太后母亲绑着我进宫去,又将我辖在宫中多年,咱们爹娘怎么会丧生大火,你怎么会烧伤了脸,都怪我。”
柳娘幽幽道:
“怎么怪你,不是怪那狗皇帝和太后,若不是他们,我们怎么会骨肉分离,爹和娘就不会死了。”
提起那对爹娘,南阳王想起往事,不觉一阵晦然,太后把他交给那样一对庶人抚养,不就是想把他养废,养成一个只知道吃喝玩乐的草包,好再也找不到皇城大门的路么?
他暗自冷哼一声,对这柳娘,也不过是利用而已。
当初,太后认亲后,那对爹娘拿着孝道压他,不让他走,好在是宫中来人,势力强势,才让他脱身了。
这柳娘本是在他十岁那年,那二人领养的,叫他认作童养媳,只是生了变故,他回了宫中,后来不知他二人命薄还是怎么,夜里失火,一家子烧没了,两人都葬身火海,留下一个脸被烧伤的柳娘,千里迢迢来寻他。
作者有话说:
不行,例假还是很痛,写不完,后面我再补,对不起了大家
第112章
不过一个女人, 他到底留下了。
二人显然都忆起往事,过了一阵,柳娘才轻声道:“兄长自去罢,这事便交给我, 我会为你办好。”
南阳王安慰她道:“不过是皮外伤, 等咱们成事了, 天下名医哥哥都为你寻来,把病治了, 好自珍重, 我走了。”
等屋里彻底安静下来,柳娘才慢慢走出来, 看着地上那块人皮, 她手指紧收,掐进掌心,等到了铜镜前, 侧着脸照去,只见那片伤疤显眼地红肿起来,形状可怖。
柳娘目眦欲裂地看着自己的脸,怒吼一声, 拂手将梳妆台上的物件统统摔在地上,
“来人!来人!!青枝!”
青枝听见里头叫人, 头皮一紧, 小跑着进去, 看见柳娘的脸,也吓得不轻,勉强忍住了没叫,
“娘子, 您这是……怎么了……”
柳娘双眼赤红地看着她,喉咙里像含了刀片儿似的,哑声问:
“我脸上用的东西,都是一向是你在打理,现在成了这样,你来说,你到底给我用了什么?”
青枝吓得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颤抖声道:
“娘子,您用的东西是我采买的,可这批脂膏已用了有一阵了,前头用着没事,今儿,今儿才有问题,想来是有人动了手脚了。”
柳娘气在头上,慢慢地也冷静下来,想她说的不错,就咬牙切齿说,
“今儿都有谁进过我的屋子?”
青枝回忆一番,道:“不少,但都是咱们的人,府里送过来那些都打发在外头院子。”
柳娘哑声道:“把她们都给我叫进来。”
青枝答应一声,不敢怠慢,出去叫了其他五六个人进来,都是柳娘带进府里的。
柳娘目光冷冷从跪着的六个人身上划过,阴沉沉地开口:
“是谁?谁动的手,自个儿出来认下,不然,总归是你们六个,我一起收拾了也不费力。”
此话出来,六个人吓得立马磕头求饶,紫韵更是紧张得头都磕破。
柳娘看着几人只知磕头求饶,便冷笑一声,用手帕捂住脸,道:
“都给我抬起头,我看看。”
六人闻言,战战兢兢抬起脑袋,看向柳娘。
柳娘一个个看过去,心中已有无数的手段划过,想着怎么将那贱人审出来。
不料这时,那个和紫韵一个房的丫头,忍着害怕,哆哆嗦嗦说:
“娘子,我知道是谁,定是与我一个房的紫韵,她这几日夜里睡着睡着就鬼叫,白日里我还看见她和封家二姑娘那头的丫头眉来眼去的,人家还请她吃酒。”
这话出来,紫韵一下吓得瘫软在地,柳娘眯着眼,轻轻开口:
“是你?紫韵,你为什么要害我?”
紫韵嘴皮子哆嗦着想开口为自己辩解,柳娘起身走到她跟前,蹲下身,一只手轻轻捏住她的脸颊,道:
“是你吧?竟然有这样的胆子,我平日里的手段,你都不知道么?”
紫韵惊恐地抬头看她,连为自己辩解都忘记了。
柳娘眸光一闪,手指收成勾狠狠在她脸上勾过深深五个指印,紫韵“啊”地惨叫出声,捂着脸哀鸣。
柳娘站起身来,狠狠一脚将她踢翻在地上,便吩咐青枝到:“青枝,她既不肯开口,把她拖下去,活剥了她的皮。”
青枝应了一声是,朝着紫韵走近。
紫韵惊恐地往后缩,喊到:“不要!我说!我都说!是、是二姑娘指使我这么做的!”
青枝顿住了脚步,柳娘摸了摸愈发可怖的脸,轻声道:
“果然是她,这个贱丫头,好毒的手段。”
说完,她朝青枝使了个眼神,青枝点点头,走上前去一把拉起紫韵,劈手砍在颈骨上,不过一刹,紫韵就晕了过去。
柳娘道,“给我割了她的舌头,弄瞎双眼送到楼子里去,别让她轻易死了。”
青枝点头,其余丫头总算放下心来,死里逃生般快步出去了。
柳娘摸了摸肿起的脸颊,眼色晦暗。
……
是夜,二姐儿正把玩着手里一个小白瓷瓶,外头无声无息的,二姐儿忽觉不对,一抬头,柳娘无声无息地走进来。
二姐儿朝外头看一眼,静悄悄的,她看了看柳娘,道:
“你来了。”
柳娘戴着帷帽,闻言慢慢掀开面帘,漏出底下已经面目全非的一张脸,不仅是那伤疤处,就是从前完好的地方,现下也红肿凸起,甚至有些透明的水泡鼓起,底下是黄色清凉的脓水。
柳娘走到二姐儿跟前,将一盒脂粉放在她身旁的桌上,偏了偏脑袋,开口道:
“二姑娘,我应当,没有得罪你罢?”
二姐儿摇摇头。
柳娘继续道:“我送你的医书,你用着可还妥当?怎么,转头便行了这等忘恩负义的事。”
二姐儿放下手中的药瓶子,叹一口气,
“我也不想这样啊,只是,你们不该动荷姐儿,她虽烦人,好歹是我一母同胞的姐姐,你们叫她去给个粗人作妾,不是打我的脸么?”
柳娘笑了一声,“你还是个爱护手足的,那前头那瓶养颜丹,又是怎么回事?”
二姐无辜地摊手,
“你送我医书药材,我不过回礼罢了,那养颜丹本就是排毒养颜的,吃了你体内自然要排出东西,你脸上那皮不是你的,排出来的东西自然不能通过它出来,怎么算害你。”
柳娘道:“好吧,你想怎么做才能给我解药?”
二姐轻轻将手上的药瓶推过去,淡淡道:
“你知道的,大姐儿不能作妾,我会让人把她接走,这是解药,不过,你这脸烂得厉害,这瓶药只够用一月,用完了,再来寻我。”
柳娘接过那药瓶子,闻言眯着眼睛看向二姐儿,一字一句道:“你是说,日后我都要靠你的解药过日子?”
二姐儿点点头,“不然,会烂到骨头里了。”
柳娘再难抑制心中的怒火,一把掐住二姐儿细嫩的脖子,狠声道:“你以为这样就能要挟我?太天真了,我有的是手段让你低头。”
二姐儿仰着头,脸色被掐得涨红,艰难道:“你有手段,尽可使出来。只是我这身子受得住受不住,就是你要考虑的事了。”
说罢,柳娘猛地松开手,只见二姐儿喉头涌动,忽然吐出一口血来。
柳娘面色难看,阴阴地说:“你以为这样就可辖制我?这封家,你那大姐姐,可都是你的软肋。”
二姐儿擦擦嘴角,笑了笑,
“我只是尚有余力,救她一回罢,若是不成,左不过我死了她陪着我一道去,怕什么,我这身子,活到如今已是赚来的时日;
再说这封家跟我有什么关系,我那爹爹祖母狠心杀了我娘,我还巴不得他们死,其他人,又不是我一个妈生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柳娘沉着脸不说话,将手中的药瓶子捏紧了,半晌终于妥协,这丫头若是强上几分,稍加折磨也就罢了,可是个玻璃人,一碰就碎了,她不得不投鼠忌器。
最后,只得道:
“二姑娘,从来是我算计别人,如今,终日打鹰,竟教鹰啄了眼,大姐儿那边,我会让人收手,只是你也要好好保重,别早死了。”
二姐儿笑了一声:“我只当你关心我了。”
柳娘阴冷冷看她一眼,转身走了。
纵然记挂着自己的脸,柳娘并没有回自己的院子,而是转身封大相公的书房走去,近来这段日子,封大相公都是宿在书房。
她戴着帷帽,走到门口,方巧福乐的弟弟正过来寻他,在外头撞见了。
福乐见柳姨娘今日奇怪打扮,眼角一垂,等人进去了,他推了推自己弟弟,叫他快回去,又低声耳语几句。
他弟弟得了话,点点头非一般跑走了。
福乐看他冒冒失失的背影,心想这府里如今可容不下这样的性子,日后还是教他呆在家里头划算,免得哪天冲撞了人不知道怎么死的。
他小弟一路狂奔,跑回了寄心水榭,如今他一家除了两个庄子上的哥哥嫂嫂和福乐,其他人都在三姐儿手下做事。
他跑到院里,就抓住周娘子的袖子,一番耳语。
周娘子正要训他的,听了话不由皱眉道:“你哥哥让你去的?”
他点点头。
周娘子心有成算,就先去给三姐儿报了一声,三姐儿点头了,才让他进去。
等他进去说完,封荇蹙了蹙眉头,觉得今日事不简单。
他将周家小子挥退,想了想,将夜行衣拿出来换了,又把自己衣裳藏好。
装扮一番后,他从后窗跳了出去,几下消失在夜色中。
等到封大相公的书房,这处倒幽静,寻常人不敢来打扰,后头是座假山造景的园子,园子前头一条长廊,他借着长廊梁柱三两下攀爬到顶,抓住房檐翻身上了房顶。
找到封大相公的书房,他轻轻揭开瓦片的缝隙,往里看去。
封大相公的书房里,柳娘戴着帷帽,正与封大相公说了大姐儿的事。
封大相公怒气冲冲道:
“先前是你们说的要大姐儿,大姐儿的名声都快被你们糟蹋尽了,你又来说要换人,你当我封家的女儿事任你挑捡的么?若不然,咱们鱼死网破就是!”
柳娘冷冷一笑,道:
“你算个什么东西,鱼死网破,你还不配!”
封大相公面色铁青,只听柳娘继续说:
“若不是你的好女儿给了下了毒,要挟我换人,你的哪个女儿又有什么差别,拿什么乔!”
“二姐儿?下什么毒?”
柳娘子一把掀开了面帘,只见她满面黄色脓疱,又肿得一个头两个大,甚是可怖,封大相公也骇了一跳。
就连房顶上的封荇,都挑起了眉。
封大相公没想到二姐儿竟然有这样的手段,一时震惊之下,还有一点儿微末的爽快。
柳娘子只看在眼里,心中冷笑道,到时候兔死狗烹,有你们好受的。
封大相公没话说了,只好道:“你要换谁?有我还不够吗?”
柳娘木着脸道:“三姐儿。”
封荇眯起眼,继续听下去。
柳娘心中其实不舍,三姐儿是她留给自己的。
那张脸,真是可惜了。
封大相公沉默半响,终于是点了头。
封荇无声冷笑,封仁顼这人虚伪又卑鄙,他从来都知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3章
柳娘说完之后, 又拿出那份名录递给封大相公,示意他打开。
封大相公迟疑着接过,打开看了看,随即瞪大眼睛, 不可置信地看向柳娘:
“你疯了不成!这等机要位置, 我怎有这么大的权能调裁人手, 你到底是什么人!?你们到底要做什么?”
柳娘目光轻移,将那份名录拿过来, 叠好了重新装进信封里, 再将信封放在封大相公书案上,淡声道:
“前月王爷请你去毗鹿岭剿杀山匪, 你莫不是忘了?若无事, 这三姑娘出门子,你就一道去罢。”
王爷……
封大相公神情一震,登时僵硬地看着柳娘, 抖着嘴唇道:
“你、你们敢谋逆?!”
柳娘冷哼一声,“什么你们?封大人,我是你的贵妾,你的女儿不日就要嫁给王爷麾下的兵马都监, 你以为你还能独善其身?”
封大相公只觉天旋地转,直想一头栽在地上, 昏死过去才好。
然而柳娘并不放过他, “你若是现在想抽身, 可要想想我答不答应,你杀妻的证据可还握在我手里,是跟着王爷,还是抄家杀头, 你自己选。”
封大相公两肩深深沉了下去,一瞬间,一股深深地无力感涌上心头,他沉默着没有开口。
柳娘淡笑两声,丢下一句,“你好生想想清楚罢。”
便走了。
柳娘走后,封荇看见他顺着桌沿缓缓跪坐在地上,双目无神地盯着案上与他视线齐平的信封。
封荇将瓦片合上,轻轻退走。
封仁顼此人,实在不值得他多费心。
他并没有回寄心小水榭。
抄了小道翻墙跳了出去。
……
夜里,谭霜正坐在灯下,细看老掌柜与她的一本药书,药铺的日子过得忙碌充实,接触的药材多,老掌柜又从旁提点,她进步得飞快。
就在这时,窗外忽地传来一阵敲击声,谭霜猛地顿住,起身拿了根顶门的木棍子在手里,警觉地问:
“谁?”
窗外,封荇压着嗓子,轻轻说了一句,“我。”
谭霜听出来人,将手中棍子一扔,快步去打开窗,只见昏暗地月光下,窗下之人不是封荇又是谁?
当即她惊喜地去开门,却被封荇止住了。
“来瞧瞧你,不必麻烦了。”
谭霜闻言看他一眼,瞧他面无表情,烛光照得见的,耳根子却有薄红,显然是不好意思。
谭霜心里暗自发笑,就顺着他没去开门。
封荇又说:
“你这些日子怎么样,伏二给我来信了,到底没说太多,只说你很好,你好吗?”
“嗯,我好。”谭霜应了一声,“伏二叔帮衬着,先安了家,现在在药铺难里找了份活计做着,有些忙,但是掌柜的待我不错。”
“是吗,那就好。”
封荇干巴巴回道,隔着窗户,他想到了什么,又低声道:
“福乐他们,你别担心,我会把他们身契也要过来。”
谭霜点点头,“那就好,您呢,在府里怎么样?大相公可曾为难你?那个柳娘子您要多加小心。”
封荇神情一滞,缓缓点头,“好,我很好,你放心,他们不会拿我怎么样的。”
或许是怕自己说话太不可信,他又笑了笑,不再多提,只是从怀里摸了摸,拿出来一块玉,那玉成色不是上佳,外头买去一二两银子能买下,但是上面的雕工不错,很精巧。
封荇摩挲两下,才低低道:
“你走的急,还有礼物没有给你,这玉不是什么好物件,但是跟着我多年来,就送给你,你愿意带着,或者放着都好,日后还不知有没有机会再见,这块玉,就当我贺你脱籍,重获新生。”
谭霜愣了愣,不知道为什么他会说什么不能再见的话。
然而封荇已经将手伸进来,手上呈着那块玉,她迟疑一下,稀里糊涂接过,说了声“多谢您”,有些摸不着头脑。
封荇却没有走的意思,站顶半晌,他抬头望了望天,忽然说了句:“你瞧,今夜月色真好。”
谭霜跟着抬头看了看,没看出什么稀奇的,就附和了一句:“是很圆的。”
说完,她说起这两日一直在琢磨的事情:
“我这两日也在琢磨如何才能帮您脱身,这回大相公他们是要了大姐儿去,若是下回,不是二姑娘,就是你了,要是教他们发现你的身份肯定轻易不放你走的,到时候大罗神仙也难救。”
“我想着,”谭霜认真地看向封荇的眼睛,
“咱们可像四姑娘一样,也找人来提亲,横竖银子,咱们不缺,置办了份像样的聘礼,再找个人来扮样子,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这不难;再者大相公若不同意,你硬要嫁,他总不能让你像大姐儿一样的下场,还是可行的。”
这是最温和的法子,若是直接让封荇偷跑出来,官府搜查动静太大,不定一两日人就被抓出来。
封荇看她一板一眼的样子,冥思苦想地为自己着想寻路子,心里头很是欢喜,然而想着封大相公要将他替了大姐儿,一时犹如泼了盆冷水,眼角微垂。
谭霜说到一半,看他不太高兴的样子,又问他:“怎么了?可是担心事不成?”
封荇却摇了摇头。
说到底,南阳王势力太大,谭霜,伏二叔他们,要救他,不可能在允州城,除非半路劫了轿子。
伏二叔他们是会几下拳脚功夫,谭霜是个弱质女流,无疑是蚍蜉撼树。
还不如,到时候再看罢。
找着机会,偷偷逃走,届时出来允州地界,官府人手不够,也容易些。
想到这里,封荇笑了笑,
“天晚了,进屋罢,日后若是听见有人,不要再这样过来了,要当心。”
谭霜无奈道:“我晓得,只是听出来你的声音了。”
封荇愈发笑起来,模样很是好看。
谭霜都看呆了,今儿这人怎么这么奇怪。
她暗暗腹诽。
说话东边一句,西边一句。
封荇最后又看了她一眼,伸手把支窗户的木杵拿下来,替她关了窗,只道:
“我走了。”
说罢,犹如他来时一样,走也走得无声无息。
谭霜摩挲着他留给自己的那块玉,心里有些不安。
封荇没有给她回应,没有肯定或者否定她的计划。
她将那玉收好了,又将药书放好,吹了灯躺回床上,却久久没有睡着。
……
果真回了府里,第二日,封荇就被封老太太跟前的大妈妈告知了这件事,大妈妈站在院里,她以为会看见封荇或痛哭或绝望的神情,然而什么都没有,封荇只是漠然点头,让周娘子把大妈妈送出门去。
大妈妈回去给封老太太回话的时候,她愣了愣,手上的佛珠再也捻不起来,半晌,她喃喃道:
“是我们家,欠了荇姐儿的,若要报应,就报应到我身上罢。”
大妈妈又说:“荇姐儿还要了周家几口子的身契,瞧着是要写放契文书。”
封老太太点点头:“给她吧。”
她又重新捻动佛珠,念起了晦涩的佛语。
大妈妈派巧儿将周家一家子的身契都与了封荇,封荇直接让周娘子接过去,又回房写了释奴文书,全交给了周娘子,周娘子看着一叠纸,虽是不识字,可也知道这是什么东西。
一时之间,她激动不能自己,捧着文书,拉着自己的小女儿对着封荇感激涕零地磕头拜谢。
封荇只是挥挥手,自己回房了。
说实在的,他对这几个人并没有什么感情,只是依着谭霜,替她完成心愿罢了。
大妈妈过来的时候还带了话,封大相公后日要去毗鹿岭带人剿匪,要让三姑娘准备了一并出门子。
呈州在南阳境内,那毗鹿岭也是必经之地,封大相公要去,避免夜长梦多带上他也是正常,封荇想了想,还有一件正事要办。
封大相公和封老太太在嫁妆上并不苛待,当夜里,因为走得急,府里着紧地给她办起了嫁妆,各院里灯火通明,却是不能动手。
封荇想了想,让周家小子去找了福乐,耳语一番。
福乐已经知道封荇为自己一家子赎身的事,心中无限感激,听见三姑娘要见他,又是激动又是愧疚。
三姑娘倒是为人想了,自己却要被封大相公嫁给人做妾室去,实在是老天爷不长眼,这封大相公也是个混账货。
封荇要见福乐,却是要让他在自己和封大相公离府的那日,去偷那份名录,交给伏二。
福乐听了,点头答应下来,虽然不知这伏家是什么底细,但三姑娘对他家有大恩,即使脱了身,三姑娘让他去做,那他就做。
封荇吩咐完,又在纸上嘱咐他:
“虽是趁着我们离府人手会少,你也要小心,若是被发现,谁也救不了你。”
福乐慎重点头,封大相公一走,定要带走好些人手,到时候书房不会留人,倒是方便。
一切妥当,封行让他下去,又从床底下拿了贴身用的短刀,到时候绑在腿上,也好拿用。
就等着后日。
大姐儿院里,二姐儿看着烧得糊涂的大姐儿,给她灌了药下去。
这药有安神作用,灌下去一会儿,大姐儿就安静下来。
也是她加重了分量。
大姐儿自前几日,听说自己要被嫁出去做妾的事,就病了,先事咳嗽,后来渐渐烧起来,下不来床。
大姐儿既睡下,很快,一个男人从外头走进来,二姐儿见他,就叫了一声:
“舅舅。”
这是欧氏的亲弟弟。
他见二姐儿神情淡然,欲言又止,忍不住开口:
“二丫头,你让我们把大姐儿接走,你怎么办?”
二姐儿无所谓道:“我?自然是留在府里。”
欧家舅舅见她一脸无所谓,叹了口气,
“我知道你懂事,舅舅和你外祖父无能,扳不倒他,留你在这儿受苦。”
二姐儿听得烦,就道:
“不必说了,先背了她出去吧,还有这药也带着,定时吃;另外,这些东西,也都带上,日后她若是出嫁,就是她的嫁妆,若是留在府里,就给她养老罢。”
她指了指几个大樟木箱子。
欧家舅舅点点头,不再多言,背着大姐儿从后门出去了,下人们抬着几个大箱子,送他们上了马车。
二姐儿没出去送,过会儿才有人来回话,说他们已经走了。
二姐儿低低的应了一声,没再说话。
封老太太那头,也有人给她回了话,封大相公正坐在一旁,也听见了。
封老太太知道大姐儿走了,愣怔道:
“走了也好,二姐儿若是能走,也让她走了罢。”
老人家虽然耳不聪,目不明,然而心眼儿亮着,知道封家,几多半是要遭大灾了。
“能走一个是一个。”
她喃喃道。
封大相公沉默着,把手里的茶碗轻轻放下,不知道在想什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4章
许是以女为妾, 封家这门亲事并没有张扬,到出府那日,天未启明,才寅时中, 一行人就上了车驾启程了。
因着剿匪只是幌子, 封大相公并没有带许多人, 只带了几十个护卫,外加封老太太给封荇的陪房妈妈丫头们, 连柳娘都只带了青枝等两个丫头。
饶是如此, 车驾出发时也是浩浩荡荡的一长街了。
等他们走了,福乐留在府里, 石砚不在, 他值夜很轻易就溜进了书房,在桌案上翻出来那封名录。
等他有空寻到伏家,已是天光大亮, 趁着休息的时间,他赶忙拿了名录去给伏二。
他避着人群到了伏家,伏二谨慎得很,直到他提出谭霜的名字, 又拿出名录,伏二才皱了眉, 忙问封荇怎么样。
福乐一五一十说了, 这时, 他才知道封荇已经替了大姐儿出嫁,寅时就出发了。
伏二脸色剧变,一把抓住了福乐,详问清楚。
片刻后, 不由胸腔起伏,道:“荇姐儿这是怕我们冒险,刻意瞒着我们!”
说罢,他关上院门,走里屋去换了一身衣裳,往腰上别了刀,又拿了一张弓,背上箭筒,只告诉伏婶子,
“孩他娘,若是过了今晚我还没回来,你就带着孩子们出城去,回你娘家山坳里住两年,风头过了再出来。”
伏婶子没说话,忽地右厢房的门一下子拉开,他二小子穿着齐整,刀都用麻布缠好了背着,道:
“也带上我。”
伏二皱了皱眉,伏婶子红着眼眶道:
“让他去吧。”
伏二闭着眼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外头门却敲响了,几人对视一眼,外头是谭霜,她今儿才休息得空,正来寻伏家问问封荇的消息,也好计划计划,怎么救他出来。
伏婶子听见是她,快步上前去开了门,把她拉进院里来。
谭霜见她神色不对,再看去,福乐竟然在这儿,伏家两父子也整装待备的样子。
她不由心中一沉,怕是封荇那儿出了乱子。
谭霜连忙开口问福乐,福乐张了张嘴,连他自己也有些乱,怎么就要去劫人去了。
伏二背过脸去,伏婶子红着眼眶将事情一五一十说清楚了,最后道:
“他两个预备着要去劫人,霜姑娘,你收拾好行李,今儿就来我这处,若是有个一二,明儿和我们一道走吧。”
谭霜怔了一瞬,难怪那天夜里封荇来找她,原来真是来道别的。
她沉默几息,忽然抬头坚定地看着伏二,道:
“伏叔,这样去不成,咱们得好好计划计划。”
伏二一愣,谭霜已经从怀里摸出自己的小荷包,里头有些散碎银子和和五十两得银票。
她将那荷包递给伏二,道;
“二叔,咱们先不要急,他们寅时就出发了,就这么去,赶不上,你先去买几匹好马,咱们骑马,他们乘马车,又带了那么多人和东西,走不快,一定赶得上。”
“这银票不够,你若是趁手就补,不趁手就让小兄弟同我一道去取,再者,我还要备些东西,咱们半个时辰后在在西城门口见,一道去。”
伏二张嘴想说什么,谭霜却很快道:“毗鹿岭我知道,我查过那儿,我知道怎么去最近,最方便。”
得益于上回她和封荇提前看了南阳王给封大相公的信,谭霜直觉这毗鹿岭奇怪,无凭无故南阳王怎么会邀封大相公去那儿,她提前查了查,遇到南来北往的药商行商,还多问了几句,这才知道一些底细。
这毗鹿岭,原来不叫毗鹿岭,叫将军坟。
听说前朝有个将军,不忿家国易主,起兵复国,最后自然是没有成功,和剩余部下逃到那地方,受了重伤,长逝于此。
他的部下也统统自杀殉国,皇帝感念他们忠义,就地修了陵墓,将他们葬在了那里,当时人就叫那地方为将军坟,还有不少人去寻摸掘墓摸金,都没找到,倒是被野兽吃了不少。
当地县官烦了,就改名为毗鹿岭,免得总有人去寻摸,渐渐的也就这么叫了。
伏二不是矫情的性子,谭霜这么说了,他就点头道:“好,我去买马。”
说罢,去屋里换了衣裳准备出门。
伏家二小子叫伏二齐,见他爹这么听谭霜的话,连忙问:“那我做什么?”
谭霜想了想,让他弯下腰来,在他耳边咕哝了几句,伏二齐听得眼前一亮,就点头道:
“好!”
便走了。
轮到福乐,谭霜还没开口,他就说:
“你别看我,你们都要去了,我自然也要去的,若是我一人我不会那么傻,要是有三成把握,我也不是那忘恩负义的畜生。”
谭霜叹了口气,道:
“你且不用,他们俩带我一个,已经是拖累了,我有不得不去的道理;你且先去官府,将你家的奴籍消了,万一事发,封大相公迁怒到你身上可就遭了;
还有,咱们骑马过去,回来肯定不能那么张扬,还要有人接应,你先备了衣裳这些东西,租辆马车,到那杨家坳前头等着,那儿是三岔路口。记得,晚前出城门,找个地方等着,到天色黑透了再到那地方去。”
福乐听了,不得不答应下来,谭霜说的是对的。
各自吩咐好,谭霜也走了,她要回去配些药出来,光凭武力,是搏不过的。
过了小半个时辰,三人忙好了,西城门口聚头。
谭霜不会骑马,伏二齐带上她坐在一起,出了城门,几人快马加鞭往毗鹿岭赶去。
一路疾驰,约莫赶了两个半时辰,才看到了车队的尾巴。
还好,赶得及,谭霜稍微放下心,指了指前方不远处,对伏家父子道:
“伏叔,他们就在前面了,咱们不能这样过去,得绕道。”
伏二看着前头晃晃悠悠的车队,寅时出发,若是步行,或者轻骑,天黑之前是能到毗鹿岭的,奈何他们一行人拖着一堆嫁妆箱子,又是马车,上头还金尊玉贵的坐了一堆主子,车夫自然不敢赶快马。
确实来得及。
谭霜继续道:“天黑之前,他们肯定到不了毗鹿岭,附近有个官驿,他们一定会在那边歇息,咱们先过去,便宜行事。”
伏二叔点点头,认同谭霜说的话。
再过去骑马就不方便了,他们直接将马拉进林子里放开,夜里马在林子里看不清,若是受惊嘶鸣,很容易暴露。
伏家父子都是会点武的,又常年辛劳,这点路对他们来说不算什么。
谭霜就辛苦了些,为了跟上二人的速度咬牙坚持,身上到处都是被刺划伤的血痕。
他们要在封家人到驿站之前提前到达。
这边横穿过去,约莫小半个时辰,他们就看到驿站,几人互相整理一番行头,谭霜又拿出自己买的些许涂料,给他们乔装了一番,涂得又黄又黑,谭霜自己也强不到哪里去,就怕被封家人认出来,她涂得更重。
收拾好,几人就出了山,走去驿站。
这驿站地处荒野,虽然有个上下二层,瞧着却很陈旧,谭霜三人去敲门,就有个老翁过来开门,那老翁见三人黑如煤球,又脏兮兮的,吓了一跳。
伏二上前道:
“这位差爷,我们父女三人是山里的猎户,进城去卖皮子的,刚从城里回来,天色晚了,带着小女不方便,特来寻个住处,对付一晚。”
说罢,伏二摸了50个钱递给那老翁,老翁收了,见他家人穿着土气,脸上又黑黢黢的,确是猎户的样子,就让门进来,自己去找驿丞禀报。
不多时,就有个中年男人出来,见几人这番形状,皱了皱眉,伏二会意,又摸了五百个钱出来,笑着递给他,
嘴上到:“小的是山里出来的,不懂规矩,只想在这过一晚,夜里进山带着女儿不方便,请官爷通融。”
官驿一般是不允常人居住的,只接待官职人员,奈何这处只是一个荒野小驿站,上回来人都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因此偶是接些路过的行商百姓,赚几个酒钱也是常事。
驿丞见他识相,便道:“进来吧,楼上是官爷们住的,不便上去,免得突然来人交代不了,你们随鲁伯去后院,那儿有几个空房,倒是干净,你们几个收拾着住下,无事,不要乱跑。”
伏二连连应下,等那驿丞走了,一面跟着鲁伯,一面悄悄打量起周围,等到了地方,三人也不多要,只要了个双床的房间住着。
推说是山里人警惕,不愿让孩子落单,不然夜里睡不踏实。
鲁伯也就随他们去了,临走前,谭霜又开口问了鲁伯:
“伯伯,我自小身子不好,一直吃着药,这回出来都断了好几日了,这里哪里有可取水,烧火熬药的地方?”
鲁伯便带她去了后院灶房,院中有一口井,想用水随时取用就好,再有灶房里也有小炉,旁边放着一个大水缸,也是储满水的,鲁伯还找了个药罐子出来给她。
谭霜谢过后,拿过药罐子开始煎水,做戏做全,她倒了一小包药材进去熬煮。
一面跟鲁伯闲聊,一面煎药。
“伯伯,你们平日在这荒郊野地的,都吃些什么?”
鲁伯倒是脾气好,同她说起来:
“咱们自己种了有菜,寻常粮食,半月里官衙那边会派人送一回。”
“哦,那你们两人在这里不害怕吗?”
鲁伯到:“咱们可不止两人,其他三人睡下了,你见不着,明儿就看见了。”
原来有五人,谭霜记下来。
稍过片刻,前头就有人声吵嚷起来,鲁伯听了,嘱咐她用完了赶紧回屋去,便连忙过去招呼了。
谭霜等他走了,站起身了。
是他们来了。
谭霜看了眼外头,随即很快从怀里掏出个纸包,将里头的药粉一半洒进水缸里,一半洒进井里。
这些人舟车劳顿,定然要烧水煮茶,烹菜蒸饭吃。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5章
前院里, 封大相公一行人才赶到,浩浩荡荡几十人涌进来,好在是地方大,能站住。
官驿里方才没出来的驿官都起身来招待, 驿丞得知来人是允州知州, 十分地诚惶诚恐, 将驿里灯烛都点了,黑夜里灯火通明。
驿里除了他, 其余人都在灶房忙着烧水做吃食。
封大相公自去了二楼的客房, 先洗漱歇息,柳娘也梳洗去了。
余下人忙着做事, 下人们走了一天, 到夜里还不能去歇息,先将马解出来,拉到牲畜棚里休息吃草料, 又将陪嫁的行李嫁妆搬上楼去放好了,门口留两个人守着。
剩下的再帮着打水伺候。
封荇的屋子自然也安排在二楼,有两个丫头,一个妈妈跟着他。
他并未作新娘模样, 只是寻常装扮,进驿站里时, 他先将周围环境看了一圈, 这附近人烟稀少, 驿站旁就是官道,两边是深深的密林。
这地势若是逃跑倒还行的通,只是人太多,夜里还要安排守夜, 加上这几个丫头妈妈跟着,若有风吹草动,很容易就被发现了。
封荇琢磨着,还要等用完饭,众人都歇息了,再寻摸机会逃跑。
灶房几人做饭时,谭霜瞧着就把小药炉子搬到院里去煎,伏二和伏二齐也出来看了,对她使眼色。
谭霜摇摇头,还要等。
吃了这药,药性不是一下子就起来,需得慢慢等个小半个时辰,药劲上来了,人昏昏沉沉,只当是起了睡意,慢慢的就困得眼皮子睁不开,一觉睡过去。
这药是她爹爹研制的,用来给那些伤痛的病人镇痛止疼,吃了以后睡一觉,那疼劲儿过去也就好了。
要解药性也简单,只需要用几样龙须草,臭屁藤,野山麒等药材捣成泥装进瓶子里,打开瓶口光闻那臭气,一会儿就清醒了,甚是方便。
谭霜煎好药,只等众人吃喝完了,药效起来再说。
很快,灶里饭菜做好了,先给楼上封大相公柳娘,封荇等人端上去,其余人就在下头用了大锅饭,留几个伺候,等主子们用完,没用饭的再换了人守着,自己吃去。
约莫有两刻钟,驿里才安静下俩,谭霜三人又等了小半个时辰,这才朝对方点点头,摸到里头去。
好在是驿里的人也跟着用了饭,这会儿一起倒在地上睡得昏天暗地,伏二让伏二齐在楼下守着,看看还有人清醒没,有什么动静好支应。
伏二就跟着谭霜上去找人。
楼上都住了人,走廊两边站着巡岗的护卫已经倒在地上,不知哪个是封荇住的,二人一左一右分开去寻。
谭霜先从最后头开始寻摸过去,既是住的主子,定然会和下人分开,尤其封荇的身份是大家小姐。
她轻手轻脚走到门口,往糊了纸的窗户上戳了个洞往里看去,里头燃着烛灯,有地上有两个人打了地铺,不知是丫头还是妈妈。
谭霜料想不是那柳娘,就是封荇了,她轻轻推开门,好在门没插上,可能是怕丫头起夜,吵醒里头睡着的主子。
谭霜径直走进去,两人都睡得死死的,没有一点醒来的意思,谭霜吹了个火折子拿上,走到床前,掀开床帘子去看床上人的脸。
昏黄的烛光映照出那张花容月色的面庞,谭霜心里一喜,这不是封荇又是谁,她吹了火折子,从怀里摸出解药凑到封荇鼻下给他闻了一会儿,不一会儿,封荇眉头皱了皱,缓缓睁开双眼。
看见她,封荇眼中划过惊诧,谭霜连忙捂住了他的嘴,竖着手指头对他作了个“嘘”的手势。
封荇眨了眨眼,看了看她捂在自己脸上那个的手,又看了看她,缓缓点头。
谭霜这才松开手,将他扶起来,封荇才刚用了解药,身子还有些发软,让她扶了起来,因着睡觉不方便,怕被觉察身份,他只脱了件外衫,因此走动还算方便。
她指了指外头,对他使眼色,两人极有默契,一前一后悄悄摸出去。
到外头,封荇借着光一看,大堂里人全倒了,剩个伏家二小子把风,看见二人出来,激动得挥手。
谭霜拉着封荇去找到伏二,伏二看见二人也是一喜,急忙轻轻关上门,和他们一起下去了。
到楼下,四人没想到这么顺利,先去后头院子拿衣裳给封荇把衣裳换了,谭霜把他换下来的衣裳装到包里,再照样子把封荇脸上和身上露出来的皮肤涂成跟自己一样颜色,封荇任她动作,不过眨眼功夫,已然换了个人,哪里还有方才的大家小姐模样。
伏二父子都看呆了,神色怪异,总觉这男子装扮像天然长在封荇身上,不过现下不是论这些的时候,做好这些,才过了十几息,几人收拾好东西,从后门摸出去了。
伏二轻脚轻手打开门,探头往外头看了看,才往后一招手,几人无声无息从官道跑上右侧山里,沿着原路跑回去。
山里黑不见光,几人不敢点火把,只拿了火折子照着点路,免得摔跤,即便如此,都走得十分艰难,这林子太密,树枝刺条划来划去,时不时有小渣滓掉进领口,难受得紧。
几人走出一二百米,才开口说话,谭霜一直没听见封荇开口,知道他估计在伏家父子面前因隐藏着自己的男子的身份,因此开口解释了一番,
“……也是福乐正好来送证据,才叫我们知道,我也是遇上了,临时作的准备来救人,没想到这么顺利。”
伏二应合着道:“是啊,荇姐儿,下回再不要这么一个人扛着,谁也不说了。”
封荇不能开口,心头有口难言,一时有些无奈,他身手不错,本就预备着今夜等人睡熟了,打晕几个丫头婆子逃出去,没想到被谭霜连带着药晕了。
这才轮上他们救人。
封荇不由笑了笑,伏二齐听见他笑声,不由好奇看一眼,被伏二踢了一脚,让他好好走路。
几人都放松下。
又走出一段路,几人累慌了,找了块平地坐下休息。
不敢大声说话,只点了根火折子,清理周围杂物,免得有蛇虫。
正歇着,不想封荇忽然警觉地支起了脑袋,止住几人动作后,他听了几息,猛地吹灭了伏二手中的火折子。
气氛一下紧张起来,伏二跟着竖起耳朵听动静。
没听见有什么声音。
伏二齐道:“爹,这是……”
忽然,伏二一把捂住了伏二齐的嘴巴,约莫过了几息,忽然听得有人声在近处响起。
“力哥,怪事了,我方才明明瞧着那火光就在附近,怎么不见了。”
听这声音,几人皆是脑后一凉,大气不敢出。
接着,就有另一个声音接话,“莫不是看错了,深山老林,怎么会有火光,还是孤零零一朵。”
“嘶,别吓俺,找不着人,咱们先回去吧,头儿他们这会儿快到驿站了。”
听到这句,谭霜四人直觉不简单,没想到下一买呢,只听那人口里喊的“力哥”道:
“也是,咱们回去吧,别到时候劫了货,分东西的时候咱们不在场,那就亏大了。”
“就是,快走吧,这趟多亏了升哥,若不是他派人盯着,哪有机会摸到这肥得流油的好活计。”
力哥一面走,一面就道:“嗨,你又不是不知道,升哥跟那封家有仇,等着拿那封知州的脑袋祭拜他老娘的坟呢。”
升哥,难道是,钱升?
谭霜心里一惊,下意识看向封荇,黑夜,她看不清封荇的神色,他只是静静听着那两人离开的动静,没有作出任何动作。
等那二人走远,约莫过了一刻钟,几人才起身,这回并不敢点火折子,而是摸索着往那二人相反的方向走,没有光,走得更艰难,本是小半个时辰就要走完的路,没想到走了半个多时辰才走到。
等下了山,走到官道上,马儿不知跑到哪里去了,几人沿着官道往杨家坳那头走,没一会儿,就看见辆马车在那路口停着,谭霜他们悄悄走到近前,看见马车跟前熟悉的身影,才放开了声音叫福乐。
“福乐!”
福乐听见几人的声音,惊喜地迎过来,
“成了?”
“嗯,先上车。”
几人上去了,里头有福乐先备好的衣裳,将就换了,再把脸上擦干净,头发理好。
借着烛光,谭霜又重新给封荇把脸上用石榴皮涂成腊黄色,再用涂涂抹抹,改成了个病怏怏的少年的样子,虽然跟原先的样子还有三四分像,但是绝看不出他原来是个千金小姐,本来,也就是男人身形。
几人赶着马车,快天亮时才到城门口,天麻麻亮,也看不太清人的脸,进城的时候稍稍盘查,就进去了。
谭霜几人打的就是灯下黑的主意。
到了城里,谭霜找了个僻静地方让福乐悄悄下了马车,免得被熟人撞见了。
伏二齐在前面赶车,谭霜就让他直接赶到自己家去,一是伏家那边住得紧,没地方安置封荇,再来就是那边都是多年的邻居,添了个人,轻易就看得出来。
马车驶到门口,方巧是清早,有人探头出来看,谭霜不动声色让先开了院门进院子,再嘱咐封荇进屋,封荇看她一眼,没说什么,进屋里去了。
等人进去了,谭霜这才悄声让伏二把车上留着的东西都用火烧干净了,马车还给福乐作罢,再叮嘱他最近出门做工,只作平常,别去特意探听什么,等风头过了再说,有什么事让伏婶子来传话。
伏二点点头。
父子二人架着车走了,谭霜才进屋里去看封荇,瞧他规规矩矩坐在桌前,见她进来,抬头看一眼。
谭霜便笑了笑,
“我去烧水与你洗澡。”
说罢,她转头去了灶房,拿了火折子去点火。
封荇起身,跟着她去灶前,顺手帮着提了一桶水进来,谭霜连忙拦住他,不让他做。
封荇就低声道:“让我做些事儿吧,省得闲着。”
谭霜愣了愣,封荇就将锅里都倒满了水,还去檐下抱过来一捆柴。
一根根往灶里添。
谭霜看着瞬间起黑烟的灶火,无奈地坐下,随他去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6章
这一日, 热闹的允州城人声熙攘,与往日并无不同,不到大厦忽倾,天塌了有个儿高的顶着, 与他们这些市井小民有什么干系。
折腾一夜, 谭霜囫囵睡了几个时辰, 醒来,封荇已经自己翻出来茶叶, 煮了茶水, 还给她把热水烧好了。
她揉了揉四肢,只觉酸胀无比, 昨夜一路又是奔波劳累, 又是兜着性命去救人,不仅人累坏了,精神头也不好。
见封荇自然而然就开始干起糙活儿, 还是有些惊讶,他似乎对自己的身份适应得很好。
封荇见她神情惊讶,淡淡笑了笑,
“不是说过不要把我当什么主子么, 做这些也是寻常,你就叫我名字吧, 往后再没有封家小姐了, 我母家姓梁, 她曾给我取过一个名字,叫燕声,你叫我燕声,或者梁燕声, 都好。”
他脸上的蜡黄色已经洗去,穿上男装,身量劲瘦纤长,直直站在人跟前,让人忍不住抬起头,微微后仰。
因为一直扮女装,又喜静,爱看书,谭霜其实对他的性别并没有特别的感觉,她印象中的封荇一直秀美沉静,又略带着点冷漠疏离,然而相处久了,就知道他是很善良柔软一个人。
但是此刻,恢复少年装扮的封荇,纵然身形偏瘦了些,然而那种非我同类,不再是高个儿些的少女的,属于另一个性别的侵略感正面袭来,谭霜第一次正视了他的身份。
她吞吐着想说话,却怎么也叫不出封荇的新名字。
封荇,不,应该说是梁燕声,低头轻抿了抿唇角,小声对她说:“要是不习惯,你就叫我郎君吧。”
郎君。
寻常小丫头也有叫自己的主子郎君的,或者未婚的小娘子,见到与自己差不多年纪的少年,羞答答的,又带着一点隐秘的欣喜,叫人就清淩淩叫一声“郎君”,听得人魂也酥了;又或是新婚的夫妻,小妻子面薄,不好意思对相公叫得太亲近,只好轻轻叫一声“郎君”。
谭霜感觉浑身掉了桃毛似的,有些刺得慌,叫不出口。
燕声见状,不敢逼她,只是低头啜着茶,不做声了。
谭霜纠结半晌,勉强开口道:“燕,声,哪个燕声?”
梁燕声一抬头,眉眼含笑,“是梁上燕儿声,我母亲给我取的乳名。”
那笑中暖意,很轻松愉悦,谭霜不觉偏头看他,重获自由和新身份的封荇,似乎一下子卸下了往前十几年的阴霾压抑,抑制不住地快意起来。
“燕声。”她细细咀嚼了几遍,再开口是,不由很自然地流出:
“燕声,梁燕声。”
燕声一下子笑了。
比今儿的太阳还要晃眼睛,谭霜默默移开了眼睛。
“饿了吗?想吃什么?我买去。”
她问道。
梁燕声想了想,就说,“去外头看看也好,若是关在门里不出去,才叫人看得奇怪。”
谭霜点点头,“正是这样的,想吃什么?”
“想吃……”他倒是真的认真想起来,“想吃西街那家的羊肉包子。”
谭霜不觉笑了笑,西街那家羊肉包子确实好吃,也卖的贵,这时候肚儿正饿得慌,买来祭五脏庙正好,
“好。”
她答应一声,转身朝外头走,临走还叮嘱梁燕声在家不要随意开门,也要小心别出屋子,怕有人见她出门,扒院墙偷窥。
这一早上闹的动静不小,估摸着早有人好奇,也是因着她忙,左邻右舍和她不大相熟,才不敢来问。
梁燕声点点头答应下来,谭霜看他那样子,竟然无端觉得很是乖觉,实在是那张脸太有迷惑性了。
出了门,她先去药铺了打了个招呼,昨儿休息,今儿本该上值的,但是她没吱一声就不来,想来铺子里旁人的工作都打乱了。
到了药铺里,老掌柜见她来了,松一口气,“你这是做什么去了?还道你出什么事,来不了了。”
前头管帐的伙计也笑道:“你今儿没来咱们铺里乱了好一阵,还好我和刘六帮着顶上了。”
谭霜哪能不知他的意思,连忙道歉:
“真是对不住,昨儿夜里老家忽然来人了,有些急事忙着处理,一时忙昏头了,才顾不上,到现在才弄好了,来给您说一声,今儿真是麻烦你和六哥来,改明儿请你们两位哥哥吃胡同口儿的驴肉火烧,可别见怪。”
老掌柜倒是宽心,捋了捋胡须,“夜里来人?哦哦,谁家没个急事,只要没什么大事就好,耽搁一两天不费工夫。”
那管帐的伙计得了谭霜的承诺也道:“啊呀,原来是这样。”
谭霜就说:“虽不是大事,还需得厚着脸皮给您要个一两天好去安置一二,掌柜的可要应我。”
老掌柜本来脾气就好,又中意谭霜,就点头答应了。
谭霜谢过老掌柜,才去西街买了梁燕声点名要吃的肉包子,买完包子,又帮梁燕声添置了些杂用的。
买齐了后,她并没有回去,而是绕路路过衙里寻常贴管榜的地方看看能不能听得什么消息。
方过去,就听到有几个学子打扮的书生讨论着昨夜的事。
“听说了么?昨晚的事。”
“这城里谁不知道,咱们那个知州大老爷,送女儿出嫁,半路在官驿被人劫了!”
“吓,昨晚的事?”
“你还不知道呢?就昨晚,他家昨儿送闺女出嫁,封大相公也去了,宿在那山坳口的那破驿里,结果半夜里,竟有一伙子匪徒,提着刀喊打喊杀冲进去,好在是朝廷那头来了个什么巡察使大人,你说巧不巧,正好也是半夜里投宿的,跟那贼人在驿站门口碰上了,又带着兵,当场就打起来了。 ”
“啊!”
前头那人忍不住发出一声感叹,又问道:“那后头怎么样了?”
“后头,”那人神神秘秘地说:“后头那贼人自然是打不过朝廷的兵,当场就砍杀了大半,还有些逃了,抓住了五六个,都是小喽啰,不过,这伙贼人可是有来历的。”
“嗯?什么来历?”
谭霜在一旁,一面买几个凉菜,预备配着羊肉包子吃,一面竖起耳朵认真听。
只听那故作卖弄的学子,用着自以为小的声音道:
“听说,那伙贼人里有个是封大相公家从前厨娘的儿子,他娘犯在封大相公手里,被下狱打杀了,他倒是逃出去,当年,还杀了好几个人;这不,到山上做了贼寇,一直派人盯着封家呢,只等他出城,要报仇呢。”
“啊!那封大相公后来咋样了?”
那人道:“倒是还好,没受伤,只是他家那个女儿不见了。”
问话那人“唉”了一声,道:“那这小娘子可惨了,落在贼寇手里,怎么救的回来!”
“是啊,我也是听人说的,”他附耳压低声音,“听说,那小娘子的外裳在林子里找到了,多半是……被他们丢下山崖去了。”
另一人就啧啧嘴,一副惋惜地模样,“可怜了,小小年纪;不过,知州家嫁女儿怎么会这么偷偷摸摸的,一点儿动静没听见。”
“吓,拿去给人做小,当然不敢张扬。”
“!还有这事?咱们这知州大人可真是……”
谭霜在一旁听着,默默在心里头补了句,畜生不如。
她听完消息,心里倒是放松了些,至少没有怀疑到她们身上,估计那巡察使带着人赶到时封大相公一行人还迷着呢,倒是不知道内情。
等人醒了,驿里的人就算发现她们三个不见了,也不敢声张,一是官驿不能留宿平头百姓,而是她们三人忽然消失,驿站的人多半以为她们是那匪贼的内应,留宿了匪贼内应,差点害死一州知州,但凡有点脑子,他们都不可能说出来。
就算说出来,天黑麻麻的,几人又作了装扮,就算谭霜这会儿站在他们面前,他们都不一定认得出来。
谭霜彻底放下心,这下,真是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了。
她不觉露出一个笑容,步伐轻快地往家里去了。
到了家里,梁燕声并没有出来迎她,倒是听话。
等她拿着吃食走进去,看见屋里干干净净的,桌上也擦过了。
谭霜不觉挠头,道:“怎么做这些,放着我来就好。”
燕声轻笑一声道:“闲着也是闲着,顺手做了。”
谭霜没说什么,将手里吃食放下,与他一起分吃了,一面说起来今日在外头听见的消息。
燕声听了,沉思一番,就道:“这会儿子出现这个巡察使,定然是朝廷觉察出什么了。”
谭霜道:“那南阳王做事还是有疏漏的,只是他与圣人一母同胞,下头官员就算知道些动静,没有闹大之前,都不敢报上 去。”
天家兄弟,说不好的。
又个惠太后在。
就算南阳王真被抓到有动作,只要不过分,顶多就是禁足,还能把他斩了?惠太后可要与皇帝闹起来的。
下头跟着做事的人可就惨了,不得被惠太后把小鞋穿到合脚。
梁燕声就垂下眼眸道:“他既来查探,必是有些眉目了,欧氏死了,我娘的仇也报了,封仁顼进退两难,自取灭亡,咱们既出来了,冷眼瞧着便是。”
谭霜想了想,这允州城一片繁华,百姓和乐,若是一朝兵乱,不知道多少百姓要流离失所,吃尽苦头,她犹豫着,就说:
“道理咱们都明白,只是让他折腾起来,起了兵祸,还是这些百姓遭殃,再有,这些人草菅人命,害死多少无辜的人,就凭那柳娘,手底下多少条人命,我们先瞧着,若是他是个有能为的,不是那糊涂蛋,咱们就帮这巡察使一把,让他弹压着些。”
封行若有所思点了点头,他自然是依着谭霜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7章
有梁燕声在, 谭霜这两日没有去药铺,每日里不是和他说话,就是研读药书,要么, 就是出去采买, 不动声色地探听消息。
梁燕声倒是很适应这儿的日子, 脸上可见地常有笑容,谭霜闲下来, 人精神头一下松快了, 晚上看书看久了,白日里忍不住地赖床, 有时候等她醒来, 他在院里打了一套拳,烧好水温着等她起床洗漱,锅里还有温着的白粥。
谭霜颇不好意思, 她不是惫懒的性子,只是人在自己家里,就是会随意些。
自由自在的日子可真好,每日都有盼头, 等找到娘,她还想带着娘四处转转, 游历大好河山, 再去汴京城, 瞧瞧这个时代最繁华的地方。
那学生帮她画的画像,谭霜已经先拿了一批去给经纪,底下写了娘亲的姓名和年岁,这样只要有人见过娘, 找起来就容易一些。
谭霜想着,微微出神。
梁燕声看着她,轻声道:
“在想你娘吗?”
谭霜回神,笑了笑,
“嗯,我在想,要是将来找到她了,我一定要带着娘游遍大江南北,再到汴京城去看看。”
梁燕声嗯了一声,
“那很好,”他拿过碗,帮谭霜盛了一碗粥,“听说汴京城很繁华,天下大成皆一城,要是喜欢,可以在那儿买个宅子,也可以继续学医。”
学医,谭霜其实对医术的启蒙和兴趣全部来自儿时父亲的熏陶,她喜欢那些中药的味道,因为那是爹爹的身上的味道。
沉浸在那些药香里,有时候好像一回头,爹爹就站在药柜前,笑眯眯看她,或是捡一片甘草片塞在她嘴里含着,把她抱起来捏捏小脸。
谭霜想着,眼眶不由红了,鼻头一酸,眼泪就落下来。
梁燕声本来拿着汤勺要给她盛汤,一下僵硬起来,手里的勺子“啪”掉进汤碗里,倒是让谭霜抬头看他,又默默撇过头去擦眼泪。
“我,我是不是惹你伤心了……”
他绷直了腰,有些无措。
谭霜擦了眼泪,摇摇头:
“只是想到了我爹爹,等这些事儿完了,我要回乡去,好好祭拜他。”
梁燕声听罢,认真地点了点头,
“好。”
……
此时的封府,封大相公正惴惴不安地坐在和封老太太坐在一起。
接连不断的厄运让他身心俱疲,老太太自从得知封大相公夜宿官驿遇到了歹人,三姐儿被掳走不知所踪后,就垂泪连连,哭三姐儿命不好。
封大相公沉默着,真正让他担心的是现在衙里那位京里来的巡察使,这个节骨眼上,说是来巡查民情,查下阶官吏贪腐,怎么能不叫人心惊肉跳。
莫说他私帐经不得查,就是南阳王的事,泄漏了一星半点都是杀头抄家的大罪。
他本想两边周旋,如今却只能将宝压在南阳王一方了。
他晦暗不明地想着,这时,丫头禀报一声,柳娘来了。
封大相公和封老太太抬头对视一眼,看向走进来的柳娘。
既已决心投靠,封大相公这时倒是不矫情了,站起身朝柳娘拱了拱手,试探着问道:
“柳娘,这巡察使来得蹊跷,王爷那边可有安排?”
柳娘见他这般情状,倒是意外地撇了他一眼,随即走过去坐下,淡淡道:
“我已叫人快马送信给王爷禀报,至于这巡察使么,来了,自然让他走不出去。”
封大相公心中一跳,继而又放心了些,他们既敢对这等朝廷命官下手,想必该有些把握。
若是这样,说不得跟着南阳王,真能混个从龙之功。
两人说话没有避着封老太太,封老太太虽然年老,也听得明白一二。
等二人走后,她愣愣坐了半晌,直到大妈妈来劝她,她忽然一把抓住了大妈妈的手,颤抖道:
“杞哥儿呢?”
大妈妈一愣,随即道:“在跟先生读书呢。”
封老太太就叫大妈妈附耳过来,在她耳边吩咐了一番话。
大妈妈听完,欲言又止,问道:“大相公那头,怎么交代呢?”
封老太太老泪纵横,只道:“你就说我送他去他舅公家玩两天,他不会不明白的,记住,千万不要让旁人知道,封家枝叶凋零,拢共就这么一个孙儿,把他送出去,虽是吃些苦头,总归能为家里留下一点血脉。”
大妈妈叹了口气,答应下来。
老太太又道:“四姐儿那边,千万不要叫她回来,你着人悄悄给她去一封信,她若是回来,家里就与她断绝关系。”
“那……二姑娘呢?”大妈妈迟疑着问。
老太太捻着佛珠,双眼无神地盯着厅院外头,喃喃道:“二姐儿,二姐儿,怕是要先我下去了。”
“这……”大妈妈心有不忍。
封老太太看得很明白:
“二姐儿的身子,如今已是行将就木了,她仗着欧氏活下来,欧氏死了,她也活不长的,非是我这个祖母不为她打算,而是……
唉,这几个孩子里,我自问对的起她,只有一个三姐儿,是我们封家亏欠她的,也是她的命啊……”
主仆二人就这么说了好半天,大妈妈才从厅里出来,按着封老太太的吩咐去做事。
至于她们口中的亏欠的三姐儿,如今却是在谭霜的小院儿里待着,正提了笔,在谭霜的指点下,帮她一字一句,重新抄写药书。
抄完一页,谭霜拿起来仔细看了,忍不住夸他:
“你的字可真好看!”
梁燕声得了一句夸,微微笑起来,
“这是我娘教我的,先前学的是赵孟頫,她嫌我写得太秀气,没有神韵,就让我改学了公权先生的字。”
谭霜听了心中向往,“改明儿我也要请个先生来好好教教我,我在铺子里记药名,老掌柜总嫌我字见不得人。”
燕声就默默抬眼看她,道:“你要学,何须请先生,你开口叫我一声,现成的教你不好吗。”
谭霜愣住了,想不到他还会这样促狭地说话,一时偏头去看他,却见他脸上仍是一本正经的,不由面上流露出奇怪之色。
“怎么了?”
“不是,”谭霜摇摇头,“就是,好奇怪,你这样同我讲话……”
梁燕声就若有所思地问她,“听起来不舒服吗?”
“不是,就是,和你从前好不一样……”
梁燕声却敏锐地察觉到谭霜如今和他说话,越发地没有那层端着敬着的隔阂,他轻声道:
“昨日我非今日我,何况改名换姓。”
说完,他拿出一张宣纸铺开,笔尖蘸了蘸墨,提笔在纸上一笔一画写下一个“霜”字。
写完,他吹了吹,然后搁笔,对谭霜道,
“你看,这是你的名字,咱们以这霜字来解,横竖钩折,皆有规律。”
谭霜一时被他吸引,伸了伸脑袋去看,梁燕声吐字如珠,讲起来很有耐心,循循善诱,她不觉听迷了,等他一轮讲完,她还沉浸其中。
梁燕声也不催她,等她回过神来,不好意思地说:“你说得太好了。”
燕声轻轻笑笑,重新提笔,蘸了墨,替她刮好了笔尖,递在她手里,“来试试。”
“啊,就下笔了吗……”
惊讶归惊讶,谭霜还是握住笔杆,聚气凝神,琢磨半天在纸上落下一横。
“……果然还是不成。”
她泄气。
燕声宽慰她:“已经不错了,习字亦不是一朝一夕能成的,先写全了,再去想细处。”
他让谭霜把整个霜字写全,谭霜听了,倒是沉下心来,也不自贬了。
一笔一画,认认真真地写完了再来看,果然好很多。
“你瞧,”梁燕声嘴角含笑,“好很多了。”
两个霜字在一块对比起来虽是有区别,但是比之谭霜先前写的字,确实有进益之处。
只是,谭霜看着两个相去甚远的霜字,心里暗暗较劲,玉不琢不成器,人不学不知义,等她也学个几年,未必没有这么好看。
梁燕声看她眼底一股子不服输,心下好笑,又看了两个字,不自觉轻声念出口:“霜,霜”
他念得快了些,声音脱口,谭霜以为这人在唤她“霜霜”,震了一下,后背差点起一身白毛汗。
燕声看她神色怪异,疑惑道:“怎么了?”
谭霜勉强笑了笑,只是那笑容十分古怪,“没什么。”
燕声却明白过来,一下笑起来,露出洁白的牙齿,看着明晃晃的没有一丝阴霾。
他很少露出这样的笑,谭霜反应过来自己误会了,仍忍不住被他这个笑吸引住目光,看完了,有些不好意思地偏开脸去,不看他。
燕声知道她这是不好意思了,嘴角愈发地笑得开心,把那张宣纸拿起来,有些故意在她面前念道:
“霜,霜,霜霜,心遗无句句,顶处有霜霜,霜霜者,高洁孤峭之意,是很好的名字。”
谭霜一时竟听得耳根子发热,咕哝着抱怨他一句:“你这人怎么这样促狭起来,从前的沉静稳重呢,竟这样取笑我。”
梁燕声听她抱怨,心头还很舒心,像吃了糖似的,甜丝丝的。
忍不住说:“是我的错,不要生气了。”
这话听着愈发古怪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8章
谭霜瞪他一眼, 不说话,把笔搁下了,她拿起医书翻了翻。
燕声看她眼珠子一眨不眨的,瞧着认真, 两颊却泛起一点薄红。
他把手中宣纸放下来, 嘴唇动了动, 又不敢再玩笑,只好默默地将谭霜搁下的笔捏起来, 继续抄起药书。
两人各做着各人的事, 却若无似有地,偶尔转眸, 不自觉会看过去。
后来, 渐渐地沉浸到手中书纸上去了。
到午后,谭霜出门买菜去,又到处转了转, 打听着封家的消息。
然而只听得封府遣散了许多下人,没听得其他的,也没听得在城里搜寻谁,谭霜想这封大相公这是认了栽了, 竟也不肯大肆着人去找梁燕声,估摸着是怕丢人, 毕竟被匪贼掳走, 又是女儿, 若是救回来没死,岂不是个烫手山芋。
根本上,还是不在意这个孩子。
谭霜既庆幸,又替燕声不值得。
买了菜, 气闷地回家。
燕声见她闷闷不乐,皱了眉,接过她手中的菜篮子问到:
“这是怎么了?可是在外头听见什么不好的?”
谭霜抬头,看见他担心着紧的样子,心里头更难受了,为什么这么好的人,他什么也没有做错,反而做错事的别人,自己却被自己的亲人这样忽视利用。
她没有说出口,只是道:“今儿听见封家卖了许多下人,想到了从前的日子,心里头难过。”
燕声听了,说:“原来是为这个。”
“别想了,个人有个人的缘法,咱们能有这样的日子,也不是白捡起的。”
说得倒是,谭霜点点头。
燕声就帮她把菜提到灶房去,自己去打水。
就在这时,门外却忽然“砰砰砰”响起一阵敲门声,谭霜心里一跳,看向院门的位置,连燕声,都猛地站起来,仔细听外头的动静。
谭霜和燕声对视一眼,燕声就飞快地朝屋里去,躲起来。
谭霜看他进去了,这才故作镇定地开口喊道:
“是谁在门口?”
“官府办案,速速开门。”
谭霜心头猛跳,难道是来找燕声的?封大相公发现什么了?
她回话:“敢问差爷是办什么差?我寻常一个人在家,不接触外人,请问是犯了什么?”
她这话说得矫情,外头官差察觉到她是在拖延时间,踹起门来,
“我等奉命搜查,还不快开门!”
谭霜给燕声争取一点时间,见实在拖不下去,只好上前去打开门栓。
只见外头站着四五个衙役,手都搭在刀上。
谭霜故意露出害怕的神情,道:
“差爷,我是良家女子,不知是犯了什么,让众位这般兴师动众的来拿人?”
那几位衙役本来被她久不开门的动作弄得紧张,一开门,看见谭霜十四五的年纪,眉清目秀,眼中又有害怕之色,不自觉消了些气。
领头虽然语气凶恶,不自觉地,却放缓了缓,“今午后巡察使高大人出门访查百姓,却遇见歹人行刺,我等奉命追查,你不开门在家里锁着做什么?可是窝藏了凶手?”
原来是那位巡察使大人遇刺,谭霜心下惊讶,面上却连忙否认:
“差爷,我一个女流,哪里敢窝藏歹人,只是一人独住,方才大人们来敲门,我正在灶房做饭,是吓着了。”
“哼,既然如此,我等要进门搜查,莫要阻拦。”、
说罢,他绕开谭霜,带着四人进了屋里。
谭霜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若是教他们发现了梁燕声,可不好解释。
他没有身份户籍,自己又是刚脱籍的孤女,没有亲戚,很容易被带去官府盘查,若是正好被封大相公看见燕声的脸,那就完了。
然而,意料之中的事并没有出现,几人在里头翻找,将能藏人的地方都找了一遍,却没有反应,谭霜跟着进去看,那衙役见巴掌大的地方,布置简单,藏不住人,几下搜巡完了,脸色才温和起来。
对谭霜道:“俺们按大人吩咐办事,惊吓你了,小娘子家中无人,平常夜里要锁好门窗,出行谨慎些。”
谭霜不知梁燕声藏到哪里去了,心里正担心着,见危机过去,那差役本来也是做分内之事,忙道
“哪里的话,差爷办事辛苦,多谢费心了。”
几人也是好心,见她孤身一人,才嘱咐了几句,又见这么个俏丽的小娘子面带感激,不自觉都放松了些,转身出去了。
谭霜见他们走了,吁一口气,进屋里目光四处逡巡,不见梁燕声的影子,不知他躲到了哪里。
这时,他的声音却轻轻从上头传来,“在这里。”
谭霜一抬头,原来他躲在梁上去了。
她一笑,也小声道:“好聪敏。”
这头,几个衙役出了谭霜的门,正欲继续搜查下一家时,那领头的差役却忽然道:
“不对,有古怪。”
“啊?”
其余四人不解地望着他。
那领头的差役却道:“一人独住,缘何却买了这么多分量的菜食,分明是两人食用,快回去!”
其余几人面面相觑,纷纷跟着他快步回去。
这头燕声正要从上头下来,却听见一阵极快的脚步,连忙指了指外面,谭霜刚跑出去,就见听见几个差役远去的声音又重新回来,她心里咯噔一声,还是去开了门。
只是方开门,那几人脸色已不比方才,阴着脸道:
“你方才说你一人独住,我却想起来你那灶房里买了不少吃食,你一个小小女流,可吃不完那么些,分明有鬼!来人,给我抓回去审问!”
谭霜大惊失色,听完暗暗叫苦,没想到这衙役竟然心细如尘,这都能注意到。
她还想开口解释,那衙役却不等她开口,直接让人把她抓起来,两人带着往外走,两人要去再次搜查。
就在这时,梁燕声却沉着脸从里头走出来,一面看着谭霜,一面开口道:“诸位手下留情,莫要为难一个女子。”
那领头的衙役眼中精光一现,这等十几岁的小娃儿,怎么玩得过他这样多年资历的衙役,擒住了女的,男的自然现身了。
再看那脸,瞧着却是不像他们要找的人,身量也相差过大。
几个衙役对视一眼,那领头那个先让人放开了谭霜,反去捉了梁燕声。
谭霜急道:“差爷明鉴,并不是我们行刺的巡察使大人。”
那领头差役心里有了些把握,行刺应该不是,倒是可能抓了对私奔的小鸳鸯。
但都得等高大人定下,他可不敢私放。
怪他二人运道不好,偏撞上了。
于是他便道:“你也不需求情了,二人一道带回去,等候发落罢。”
谭霜和梁燕声对视一眼,神情都是一样的紧张。
她暗自郁闷,天杀的,正经没抓着,倒是栽进了阴沟里了。
难道真要因着这等无厘头的事功亏一篑么?
梁燕声却忽然道:“别担心,咱们还有那个呢。”
谭霜眨了眨眼,一瞬间反应过来,对,还没到山穷水尽的时候。
几个衙役看他们打哑谜,眯了眯眼,喝道:“到咱们这儿对上号了,说!什么东西!”
梁燕声镇定地闭了闭眼,只道:“既抓了人,几位可向巡察使大人回话就是,不过,我们有一物要呈给大人,大人一定用得上,只希望极为不要为难她。”
一番话下来,那领头的衙役认真地审视了梁燕声一番,见他衣裳虽简单,然而那股子气质变不了,怕是个有来历的。
他眼珠子转了转,先让手下放了二人,拱了拱手道:
“二位,我等是为公干,与你们并无过节,你既说有东西要给大人,我们就先带你们回去,只是官府威严不容玩弄,你可要小心些。”
他半嘱咐半威胁说完最后一句,就带着二人走了。
谭霜揉了揉手腕子,燕声就凑过她身边,低声问:
“还好罢?”
谭霜点点头,“没事。”
二人对视几眼,眉目间都有忧心,身边有人,也不能对好话。只能到时候走一步算一步了。
很快,两人就被押到了僻出来给那位巡察使大人的临时居所,因着遇刺,他才请了郎中,现在正卧在榻上,不好出来,所以衙役直接将谭霜两人带到了他宅院的正厅。
到厅上,只见正中端坐一人,身边站着的几个虞候。
虽是没有上公堂,但既为上官,谭霜和燕声还是没有抬头,只盯着他的袍角跪下拜见。
二人既跪下,燕声怕谭霜吓着,离她近了些,低声道:“别怕。”
谭霜微不可查地点头。
上头却传来一道中年儒雅的中年男声,“起来吧,二位要人上禀有东西要给我,是什么东西?”
谭霜和梁燕声对视一眼,梁燕声先抬起头,正色道:“大人,此事说来话长,本想早些把这东西给大人,奈何没有时机,今日却……”
现下状况确实有些难言,燕声避过不言,只道:“这东西只能为大人一人知晓,不能为外人所知,还请大人摒退左右。”
“哦?”
谭霜记得这位巡察使姓高,听这声音不是那种性急不听劝的人。
那高大人还没有说什么,身旁几个虞候下属先急了,
“大人,不可啊!您才遇刺,万一这二人是贼人,那不就……”
高大人想了想,便道:
“你说得倒是恳切,但是我的虞候可不答应啊,不若这样,我留下个人守着,他是我的心腹近侍,我知道好比他知道,这样可行?”
燕声自然同意,那高大人便让其余众人退下,道,“现在可以说了吧?那小娘子,抬起头来,要呈什么给我?”
谭霜听了这话,下意识抬头,看向那高大人,她的脸也被高大人看在眼里,当是时,二人皆是一愣,双双道:
“是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9章
说来天底下竟有这样巧的事情, 但其实一细想,事事皆有迹可循。
谭霜和这高大人对视一眼,皆认出来对方。
说来话长,谭霜见这高大人, 虽着官袍, 神色气度不比从前, 但是她还是认出来,这是从前那位替她送过信的书生, 谭霜惊讶不已。
那高大人也想不到, 竟然这样地巧。
当年,他承人所托, 给这小娘子送了一封信, 没想到竟得来一番造化,这小娘子不仅赠他是十两纹银,又与了三十两银子与他, 养活了恩师的遗孤方蕴之。
此等恩情,他一直记挂在心上,正好当年他回家后不久就得了消息,已在允州得中, 回去后又日夜苦读,拿着谭霜给的十两银子带上参考, 竟然一路中举, 又得中两榜进士, 得蒙圣人垂青,派他来这允州暗查南阳王谋逆罪状,虽然是凶险万分,但若是过了这一关, 就是一路坦途了。
他到了允州,也记起来谭霜这位大恩人,派人去查,没想到她已是被放了籍,不在封府了。
当时他还遗憾,怎么不早些来,竟这样错过。
当然,他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告诉谭霜,只见他神色激动,猛地站起身,拍了两下手掌,又指着谭霜。
谭霜看他激动得说不出话,面露疑惑,就算是想报恩,也不至于这么激动罢?
她和梁燕声对视一眼,二人不自觉看着高大人,看他要说什么。
不曾想,高大人激动过后,几步上前亲自扶起谭霜,
“大人,不可……”
他身边的虞候正要阻止,他却不管不顾的,将谭霜扶起来,然后拱手深深下拜,道:
“高俨拜见恩公,今日无礼,竟受恩公如此参拜,实在是我大过!”
谭霜侧身避过,连忙道:“大人请别多礼,我并没有做什么,只是些许银钱,大人才高八斗,没有我,也自有出头之日。”
高俨哂然一笑,
“有道是半文钱逼死英雄汉,如今说来轻省,岂不知我那老母每日天不亮起来捡豆磨豆腐,我每日去给人抄书写信,去了吃喝用度,没个五六年,哪能存的下?
再说了,寸金难买寸光阴,纵使三五年后有了盘缠,也不定能遇见我那恩师了。”
这倒是,高俨苦学十几载,久考不中,若非是正巧遇见投其胃口的主考,很难说能青云直上,一路通达的。
虽是如此,谭霜也不好居功,只道:“举手之劳,大人不必过于挂心。”
高俨犹自激动,那虞候见二人有此前缘,就笑着提醒道,
“大人今朝得遇恩人,实在是大喜,不若先叫这位小兄弟也起来,咱们置一桌酒席,里间里好好款待一番,才是尽心。”
高大人忙道:“很是、很是。”
这才虚扶一把,让梁燕声起来,请二人坐下。
谭霜和燕声推辞几下,才坐下。
这边才坐下,高大人又面带喜色道:
“恩公,你救济我一场,我却有个天大的喜事要与你。”
说罢,他就唤来那虞候,道:“快请四娘过来,就说她要问的事,有着落了。”
四娘?
谭霜一脸茫然,这四娘又是何人,不知高大人打的什么哑谜,总不过既然是旧相识,自己又与他有点恩情,自己和梁燕声该是性命无虞了。
想到这里,她和梁燕声对视一眼,两人静观其变,看这高大人要做什么。
不多时,那虞候就回来了,身后领着一妇人。
那妇人被他挡在身后,却急急忙忙道:
“大人唤我来为何事?可是我那孩子找着了?”
高俨还未开口,谭霜骤然听见这妇人的声音,猛地一僵,缓缓转头,看向那虞候身后。
这时,方巧那虞候让开身,那妇人正好抬头,目光和谭霜对上,随即,她眼睛瞪大,不可置信地抖着嘴唇,哆哆嗦嗦道:
“小霜儿,是、是你么?”
话音未落,眼泪已然滚滚落下。
梁燕声猜到了什么,再看谭霜,她死死咬着嘴唇,豆大的眼珠子簌簌落下,双眼已然雾濛濛,
“娘,是我,我是小霜儿……”
谭霜站起身,缓缓朝她走了几步,她娘已然快步上前,将她紧紧搂在怀里,手指止不住地抚摸她的脸,拉着她的手,放声大哭道:
“小霜儿,你这是到哪里去了,娘找你找得好苦!日日梦见你吃不饱饭,被人撵在街上,找不到回家的路,你可还好,有没有人欺负你?有没有人打你?娘以后再不让你离开我了,我的小霜儿……”
谭霜任由她娘抱着,眼泪不住地打湿她的衣襟,
“娘,我也好想你,好想你,我让好多人去找你,可是怎么都找不到,我还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你了……”
母女两个哭成了泪人,在场之人谁不动容,那虞候看着看着,双眼微红,道:
“天杀的,谁作下的孽,让人家母女分离,该要千刀万剐才是!”
高俨自从金榜题名,又蒙圣恩,早将他老娘接去享福了,然而见此情形,不由想起当年日复一日磨着豆腐,为了供养他举业,累得浑身是病痛的母亲,也忍不住眼眶湿润。
而一旁的燕声,看着母女二人重逢,轻轻笑了笑,父母之爱子,不过如此,他的母亲,也是这样的。
二人哭过一场,谭霜缓过神来,有好多问题想问她娘,
“娘,高大人怎么叫你四娘?你这些年都去了哪里?怎么跟高大人遇上了?这实在是太巧了!”
她娘原姓魏,单名一个慈字,叫魏慈。
在家里是,爹爹叫娘是“阿慈”,从来也不曾有人叫过她四娘。
魏慈抹了抹眼泪,紧紧牵着女儿的手,道:“这事说来话长……”
魏慈缓缓道来,原来当初,她发现自己出门一趟,女儿竟然被那俩黑心肝的卖将出去,当下恨急了,夜里将二人砍伤,将他家里钱银一道卷了,连夜跑出去找她去了。
只是当初那船是顺着河道走的,她晚来一步,四处打听,听说那船往蜀州方向去了,于是便坐船去了蜀州,沿路问讯,几经辗转,找到了当初那条船上的总铺,问过了才知道,原来那条船当初一半运人,一半运货,人已经转运济州去了,穿上跟着来蜀州的,只是一堆货物而已。
魏慈听了只如被人当头一棍,缓过来又重新乘船,去了济州,在济州找了好久,手里的银子都花完了,只好赁了个地方,支了个摊子替人缝补洗衣,攒些钱来。
再后来,手上刚有了些银钱,就又辗转多地,一路奔波,其中辛苦不言而喻,谭霜听着眼眶又红了。
最后她找着找着,又去了汴京,只是常言道人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她一个孤身妇人,四处奔走,终于是招了人的眼,为了赶路不小心上了一条黑船,吃了船上买的吃食后便被迷晕了捆起来,这是遇到了拐子。
在船上待了四五日后,逢上官府办案么,被高俨救下,盘问时,高俨多问了一句,知道她是允州人士,听她说了自己的事迹,忍不住多问了一句。
魏慈本想自己砍伤了人,化名魏四娘行走,怕惹官司,不敢给人多说,只是想到这人是朝廷命官,手上有些势力,说不得好寻人,便告知了女儿姓名年岁。
逢巧跟高俨念着谭霜的恩情,正想着恩人,一下听到了谭霜的名字,细问之下,就对上了,当即把魏慈带着一道回了允州。
这才有了今日认亲这一幕。
真是无巧不成书啊!
谭霜听罢母亲详述,看她身边并没有带着孩子,知道她肯定吃了很多很多苦头,这世道,男人尚且行走艰难,多的是被杀人越货,谋财害命的,娘能好好儿的站在这里,已经万幸了。
谭霜不免心头闷痛,低着头抽泣。
魏慈见女儿哭泣,搂了搂她,又道:“高大人都告诉我你在封府做事,你在里头可好,我的儿,是娘亲没用,让你受这等苦楚。”
谭霜顾及着高俨,没有多说,只是道:“我都好,娘,我已经从府里放籍了,咱们日后再不必分开了。”
魏慈心酸地点头。
既找到了娘亲,谭霜只觉得天光大亮,长久以来压在心中的大石头终于消失不见。
她转头看了眼梁燕声,燕声明白过来,不着痕迹地点点头。
谭霜拍了拍她娘的手背,转而对高俨道:
“大人,多谢您大恩,谭霜无以为报,我的事已了,至于我要呈给大人的东西。”
谭霜模糊了一下说辞,只道她在封府当差,看见封大相公和那妾室娘来往,自己在府里当差的好友无意中听到了二人密探谈,偷出来那封名录。
高俨听罢自然欣喜万分,有了这封名录,就有了真凭实据,凭着这个,去调河东河西两路兵马,再盯着这名录上的人深挖,相信不过半月,这南阳王的多半势力,必将被他了然于心。
这时,梁燕声看一眼谭霜,又道:
“高大人,若是方便,可派探子查一查那毗鹿岭,南阳王多番请封仁顼去毗鹿岭议事,相比那地方必然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还有城中几处青楼酒坊,也要多查探一番,南阳王身边的那女子柳娘,十分诡异,豢养年轻貌美的女子,不仅为剥脸取皮为已所用,在下怀疑她暗中培养女子作探子,借着风月场所打探官场消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0章
高俨听罢, 眉头深深皱起,不由来回踱步,片刻后眯着眼问:
“小郎君说的可是真的?”
梁燕声点点头,“绝无欺瞒。”
高俨迟疑片刻, 谭霜就道,
“我知道大人的顾虑, 大人不必怀疑我俩是南阳王的细作,只需按着这名录一查便知真假, 毗鹿岭和柳娘之事, 只需派个探子一查便知,我俩只是区区小民, 不愿见战火四起, 所以支应一二,大人有心,顺着查一查, 若是无意,便是不信也没有什么。”
高俨连忙道:“非是我对恩公有疑,只是我身为朝廷命官,身负圣人皇命, 一肩之责,干系太大, 公私不可不分, 纵使是我亲娘来了, 我也要生疑的。”
谭霜和梁燕声闻言相视一眼,梁燕声之道:“大人只消公事公办即可。”
高俨见二人一派坦然,心下放松,随即吩咐一番。
谭霜见他心中有盘算, 牵着她娘的手,微微向高俨屈膝行了礼,
“大人,此间事了,我和我娘刚刚重聚,就不便多叨扰了,若是有能帮忙的地方,您只消令人传令与我,我自会相帮,若无别事,我等就告退了。”
高俨连忙拦下,只道灶房已在备酒席,非要三人用了饭再走,被谭霜推辞了。
见她态度坚决,他只好作罢,将三人送到门口,又开口道:
“恕我多嘴,小恩公是否要带着四娘回风平县去?”
谭霜点点头,“是要回去祭拜亡父。”
高俨难得心细,就道,“恩公,你家中的事我也听闻四娘说过一二,我派我这虞候跟着你,你要办什么事,只消让他去做,到还方便些。”
“……”
谭霜闻言看了眼高俨,高俨面上憨笑,她忽然明白圣人为什么重用他了。
这是个憨面刁啊。
谭霜承他的情,便微笑道:“多谢大人。”
一行三人,带着那虞候走了。
回了家,高俨那虞候倒是识趣,没跟着,自在外头找了个茶馆猫着听令。
谭霜没有多留他,只是替他付过茶钱,又叫留些吃食与他算完。
回了家,魏慈打量着女儿赁来的小院,见里里外外收拾得干净,灶房锅碗橱具一应俱全,心下感叹女儿长大了的同时,又知道她定然受了不少的苦。
将谭霜搂住了,不住地抚摸着她的脑袋。
心疼道:“我儿受苦了。”
谭霜摇摇头。
梁燕声一回来,就自觉去了灶房,将空间留给母女二人。
魏慈将女儿拉进屋里,见这家里只有一间厢房,一间小厅,一间灶房,不由撇了眼灶房方向,低声道:
“小霜儿,你老实告诉娘,你和那孩子是什么关系?夜里是不是……”
谭霜哪想她娘想到那里去了,本来抱着她,听了这话随即嗔怪一声:
“娘!你想到那里去了!”
谭霜便将二人之间的纠葛,详细给她娘说过一遍。
又道:“他夜里自是铺了褥子睡在堂屋的,哪能与我……您真是的。”
魏慈“哦”了一声,再看哪灶房方向,心中暗自盘算一番。
虽是说的这话,可青春少艾的年纪,算算年纪,霜儿今年已是及笄的年纪,她心中也怕女儿和哪孩子有个什么,她并不想女儿早早嫁人,与她分离。
可听了霜儿一番话,心中又有了些计较,既是一起长大,那孩子又救了霜儿一命,现下又孤身一人,她不由动了些念头。
先再说吧,现下那些都还早。
母女二人又在屋里低声说起话,直说了小半个时辰,将二人境况都了解透了,魏慈才叹道:
“霜儿,咱娘儿俩有今天,说不得是你爹爹在保佑咱们,咱们明儿就启程回家,买些瓜果好好祭拜他。”
谭霜也点头,道:“我正是这样想的,高大人将他的下官派来给咱们,咱们不要辜负他的心意才是。”
魏慈走南闯北,早已不是个愚妇人,心中自有成算,闻言道:“你是说……”
“嗯,咱们回去再说,总之有这层关系在,只要不罔顾律法,咱们有冤报冤,有仇报仇。”
魏慈欣慰地摸来摸谭霜的头发,感叹道:“我儿长大了。”
话到这时,魏慈想起梁燕声,只道:
“霜儿,咱们先出去吧,也不好让小郎君等久了。”
“好。”
母女二人走到灶房,见梁燕声已烧好饭,又炒了几个简单的小菜。
都面露惊讶之色。
魏慈只想起女儿告诉她梁燕声是官宦子弟,才出来没几日,竟然连这些糙活儿都会干。
谭霜也是惊讶不已,早几日前,梁燕声都还只会烧个水煮个粥,如今竟然连饭都会做。
一时间,她心下不由有些别样的滋味,其实梁燕声并不缺银子,如今她找到了娘,他也得了自由,就连允州府的危难都指日可解。
下一步,他会怎么走呢?
总之,不可能跟着她这个农女,混迹于乡野之中罢。
燕声见母女二人走来,恭敬地朝魏慈行了一礼,
“婶婶。”
魏慈见他有礼,心下欢喜,不觉想起自己的打算,又看燕声身量修长,容貌端正,虽是有些过于出色,然而眉眼之间很是清正,是个守礼的。
她不由越看越欢喜,连忙应了一声,又将燕声好一顿夸,末了才道:
“我离了霜儿多年,今儿也想烧好好几个菜给她吃,也让你尝尝我的手艺,霜儿,你先领燕声去屋里坐下,灶房烟气大,别呛了你。”
谭霜想帮她娘打下手的,但又不能总讲燕声一个人晾着,再者二人不知几时要分别,她也想和他谈一谈。
等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厅里,隔着桌子面对面坐下,谭霜抬头看向燕声,发现他竟也默默看着自己。
一时间,她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是这么装糊涂下去,还是好好问问清楚。
谭霜不是犹豫不决的人,抿了抿唇,下定决心正要开口,燕声忽然抬手,状似无意地搁在桌上。
她目光一顿,顿时站起来,看着对面人白皙的手腕上一片红肿,声音也焦急起来:
“烫伤了?”
燕声闻言轻轻撩起眼皮,又垂下去,将衣袖拉下来,
“无事,只是一点小伤。”
谭霜顿时小声抱怨起来,
“你也是,做什么饭呢,这些事你没有做过的,何必强求。”
说罢,她起身取了伤药来,细细给燕声抹药。
燕声低垂着眼,轻声道:“以后总要学会的,你同婶婶好不容易相聚,我也想为你们做些什么。”
谭霜动作一顿,叹了口气,
“我方才说话急了些,不是怪你。”
“嗯,我知道。”
“个人有个人的长处,像你,会武功,人又聪明,自领着自己长处去走,日后就算不会做饭,总不会缺银子,雇个灶娘来,想吃什么不成,我娘她又不是那样的人,何必……”
剩下的话她没说全,但也知道燕声的心意,只是心疼他伤了自己。
燕声闻言没有吭声。
谭霜一面涂着药,终于问出口,
“明儿,我想先和我娘回风平县去,把家里的事解决了再说,我会给福乐和周娘子他们留信,等家中事了,我想着,和我娘出去走走,或许是去汴京……你,你呢?你准备要去哪儿?”
梁燕声闻言,被涂着药膏的手动了一下,随即慢慢收了回去。
谭霜抬头看他,只见他面色淡淡,一言不发。
她有些心虚,是不是自己说错了话。
可是她并没有赶他走的意思,只是,只是她没有绑住他的理由。
见梁燕声脸色愈发冷淡,她张了张口,想解释什么,就在这时,魏慈从灶房端了菜过来,看两人坐着,就道:
“霜儿,过来帮娘搭把手,娘给你们俩烧了好吃的。”
谭霜不得不先应了她娘,先去了灶房。
魏慈端了两碗菜进来,见梁燕声虽是起身帮忙,但脸色淡淡不如方才,不由朝灶房那边一眼,知道这两个小人儿闹起了别扭。
她面上只作不知道,等谭霜端着碗筷进来,她又把要起身帮忙的梁燕声按下去坐着,再把剩下的菜端上来。
等菜齐了,三人坐在一起,她才招呼着燕声道:
“燕声,来尝尝婶婶的手艺,婶婶做的假煎肉,小时候霜儿最欢喜我做这道菜,每每吃得肚儿溜圆。”
说罢,她给燕声和谭霜各夹了一筷子,燕声谢过后,尝了一口。
谭霜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他一眼,她娘也真是的,什么都说。
她也吃了一口,眼睛一亮,道:、
“娘,还是娘做的菜最好吃!”
魏慈摸摸她的脑袋,又给她夹了一些,才道:
“允州这儿的菜到底不比咱们那地方有味道,等明儿咱们回了家,我给你们俩做梅花汤饼吃。”
燕声听了这话,脸色缓和一些,道:“谢谢婶婶。”
谭霜也连连点头,说:“我也念着娘做的梅花汤饼,以前在府里生病了,嘴里淡淡的,什么都不想吃,就想吃那个,可惜允州城里也买不到。”
魏慈心疼地连连给她夹了好些菜,把碗里都堆满了,道:
“苦了我的小霜儿,以后跟娘在一块,娘天天给你们做好吃的,想吃什么只告了我,我都应你们。”
说罢,她把谭霜的碗里堆得冒尖儿了,又往燕声碗里塞了好些菜,塞得二人都不说话,怕菜掉出来,埋头吃着。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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