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我们更亲


    “凭什么不让我进去?我好歹帮了这么大的忙,昨日差点被害了,还不准让我进去看一眼吗?”


    管家满脸愁容,为难道:“大小姐,这是公子特意命令的,老奴实在没办法呀。”


    纪清欢眼珠一转,怀疑道:“我且问你,当真是我哥吩咐的?”


    管家眸光闪了闪,笑道:“这……当然是公子吩咐的。”


    她冷哼一声:“你少骗我,我早就听下人们说昨夜里是涂哥哥带回来个姑娘,你们藏着掖着不肯见人,我倒要瞧瞧这里面的姑娘究竟长什么样。”


    说着,不顾管家的阻拦,径直打开房门走了进去。


    屋内十分安静,布置简单素净,残余的燃香萦绕不去。纪清欢鼻尖轻嗅,立马知道这香有安神舒缓的作用,她掀开帘幕朝里间进去。


    带着好奇,她掀起垂帐,本以为会见着一个睡着的姑娘,可却和一双迷茫的眼眸对上了。


    眼前的确是个姑娘,梳着双环发髻,明眸翘鼻,脸颊微微有些肉感,是个长相灵动秀气的姑娘。此刻正身着单衣拥着被衾坐在床榻上愣愣地看着自己。


    纪清欢愣了愣,觉得眼前这个姑娘有些眼熟,皱眉回忆片刻,恍然大悟:“你是之前赏花宴上那个祝家的丫鬟?”


    南星却对眼前这个少女没有什么印象了,见了她衣着打扮,抿了抿唇,问道:“请问小姐是……”


    此刻她不仅不知道眼前的人是谁,更对自己目前所处之地感到匪夷所思。


    她记得自己去了前院,被带到议事厅如愿见到了荼翼,可却发现他的真实身份竟然是个世子,还亲眼看见他下令把主子们都关进大牢,把她们奴仆都看守在府内。


    在这之后,南星便和所有奴仆接受清点和搜查,然后她们便被赶到寝房短暂睡下。


    那时她并没有睡意,可在黑暗中不知为何仍沉沉睡去,再醒来时便身处这里了。


    纪清欢上下打量她。昨夜涂哥哥从祝府回来,还带个祝家的丫鬟回来作甚?难不成这个丫鬟是他们查案的重要线索?


    她清了清嗓子,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南星不知当下是何情况,如实道:“奴婢唤南星。”


    南星。纪清欢点了点头,继续道:“你是不是知道祝家……”


    “纪清欢。”


    忽然,外面一道声音冷不丁响起。


    两人同时望去,只见涂京翌和纪空尘不知何时已出现在门口,前者目光凉薄,后者神色明显不赞同。


    “哥哥。”纪清欢立马转身走到纪空尘身边,抬眼瞧了瞧未发一言的涂京翌:“……涂哥哥。”


    纪空尘蹙眉:“不是吩咐了管家让南星姑娘好好休息吗,你为何非得贸然闯进来?”


    纪清欢吐吐舌头,小声道:“我就是好奇嘛。”


    说着,她略显忐忑地去观察涂哥哥的神情,却发现他根本没有注意自己,而是看向那边坐在榻上的南星。


    南星此刻正默默看着他们。


    根据方才的对话,她已经知道这里是纪府,而刚才突然进来的少女,就是纪家小姐纪清欢。


    可是她为何突然到了这里?


    没等她弄明白,她便注意到一道熟悉的目光落到自己身上。


    是荼……哦不,是涂京翌。


    他现在已经完全卸下面具,以真面目示人。


    涂京翌背手,脸上没什么表情。虽说从前因着他带着面具的缘故,脸上也无法做出过多明显的表情,但南星早就习惯从他眼眸里流露出的情绪来读懂他,可现在她从他眸底明显感受到了不悦。


    南星的心顿时七上八下。她不由自主地想起昨晚在议事厅里,他闲散地坐在椅子上,神色慵懒却胜券在握,轻描淡写一句话便决定了祝府所有人的生死。


    南星不由低下头,攥紧了手里的被角。


    纪空尘注意到二人之间无言的对视,叹了口气,拉起纪清欢往外走道:“行了,出去慢慢说。”


    “可是……”纪清欢回头看了看两人,来不及说什么就被拉走了。


    屋内立马安静下来,两人相对无言。


    南星无所适从地捏了捏被角,不知该说些什么。


    她东看看西看看,又抬头悄悄瞥了一眼涂京翌,却发现他居然一直在盯着自己。


    南星僵住了,不自然地咳嗽几声,忍不住率先开了口:“你……我怎么会在这儿?”


    涂京翌在不远处坐下来:“我答应过,要将你带出来。”


    南星眨了眨眼,想起之前拜托他的事,微微睁大了眼睛。


    不待她说话,涂京翌已经从怀里拿出一纸文书,道:“你的放身契已经落印盖章,这是你的民籍文书。”


    南星彻底傻了。


    她虽想离开,但若是主子不同意,她绝无能通过正经途径脱离奴籍的可能。


    所以后面她决定拜托荼翼帮忙的时候就已经做好永远入不了民籍的准备了。


    可现在她不仅从祝府出来了,还得到了民籍文书!


    “你为什么可以……”南星本想问他怎么做到的,但话说了一半立马反应过来。


    ……是了,他是世子,丹阳郡最大的官已经被他关进大牢,他想要一份民籍文书还不简单?


    南星接过文书,心里沉甸甸的,千言万语化作一句郑重的道谢:“谢谢你。”


    涂京翌嘴角弯了弯,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道:“祝家的案子要不了多久,这些时日你就先住在这儿。”


    南星本能点点头,随即又觉得有些不对劲。她转念想了想,毕竟现在祝家出了那么大的事,而她又是从祝府出来的奴婢,如果现在就走,到了查关碟的地方指不定会出什么麻烦,他一定是想到了这层,所以才作此打算。


    其实她现在也没有想好要去哪儿,先在这儿留一段时间也好。


    想到这儿,南星心安定下来,她点点头:“好。”


    “不过你还没告诉我,我究竟是怎么到这儿来的?”


    涂京翌顿了片刻,道:“我本打算处理好那边的事情便过去接你,谁知你突然出现在议事厅了。”


    南星的脸瞬间爆红,支支吾吾:“我、我醒来没见着你,谁……谁知道你去哪儿了。”


    涂京翌听懂了她话里的意思,眉一挑:“原来是担心我不承认。”


    “谁、谁担心了!”她下意识拔高了声音,随即又渐渐弱下去:“……明明是你先答应了的,我担心当然正常。”


    涂京翌眸底一丝笑意闪过,没继续逗她,顺着点头:“没错,所以哪怕你和其他人被一同看管,我也要想办法把你带出来。”


    南星疑惑:“什么办法。”


    涂京翌:“放了点迷药进去,就把你偷出来了。”


    南星恍然,怪不得自己这一觉睡得这么熟,甚至挪了窝都不知道。


    解开了疑团,南星没有什么话要说,很快又变得像方才那般拘谨了。她悄悄瞄了涂京翌好几眼,自己只穿着单衣坐在床上,可对方没有一点要离开的意思。


    她局促地换了好几种坐姿,终于还是忍不住:“你……不是还有事吗,要不你先去忙吧。”


    可涂京翌盯了她好一会儿,开口却是:“你打算坐到什么时候才下来?”


    南星愣住,随即又羞又怒:“你在这儿,我怎么方便下来。”


    涂京翌显得挺意外:“为何?我们更亲密的事都做了,昨晚也是我抱你回来的,现在只是在我面前穿衣也会害羞吗?”


    南星彻底呆愣,脸瞬间爆红,关于荼翼什么世子身份立马抛之脑后,她抄起一旁的枕头朝他扔去:“你给我出去!”


    涂京翌歪头轻松躲过,眼底是显而易见的放松和笑意。他站起身,道:“洗漱好了跟我去用早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那个南星


    他临走时甚至还体贴地关上门,屋内终于只剩南星一个人。


    她捂着发烫的脸在榻上继续坐了好一会儿,待起伏的内心终于安定些许下去,这才掀开被子下来。


    待穿戴洗漱完毕,南星刚踏出房门,便有婢女引她过去:“南星姑娘,花厅在那边,请随奴婢来。”


    南星下意识还礼:“姐姐不必客气!”


    婢女显然被她的动作吓一大跳,两人同时手忙脚乱躬身行礼,最终还是婢女扑哧一声笑出来:“南星姑娘跟我一起过去吧。”


    南星松一口气,笑起来。


    没多久到了地方,她走进去,发现涂京翌和纪家兄妹都已经在里面坐着了,只有涂京翌身旁还空余了一个位子。


    南星抿抿唇,故作镇定地走了进去。


    纪清欢抬头看她一眼,又看了看正目带警告的纪空尘,撇了撇嘴,低下头去了。


    南星坐下来。涂京翌扬了扬唇,把一边的透花糯米糍往旁边推了推,随意道:“纪清欢说这里的厨子做的这道点心与外面的不一样,我尝不出咸淡,你试试。”


    纪清欢迷茫抬头,又被纪空尘按下去了。


    南星闻言看他一眼,眸底露出些许兴趣。夫人院子里厨娘做的透花糯米糍是最好吃的,难道这里的有什么不同?


    这样想着,她已经拿起筷子夹一块咬了一口,很快便微微睁大了双眼。


    涂京翌嘴角轻弯,故作不以为意道:“厨子是从京城带来的,做法也是京城的做法,不知你是否习惯。”


    南星忙不迭点头:“好吃!和我之前吃过的都不一样。”


    纪空尘突然笑道:“涂京翌从前刚到京城时就不适应那里的口味,没想到南星姑娘能吃得惯。”


    南星看了一眼涂京翌,也跟着笑了笑:“我不挑食,什么都能吃一口。”


    纪空尘戏谑地瞧一眼涂京翌,继续道:“不知南星姑娘可曾试过西北那边的美食?”


    纪清欢听不下去了,把筷子重重一摔,站起身:“哥!”


    南星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一跳,还没来得及反应,纪清欢已经气冲冲出去了。


    这回轮到涂京翌笑了。纪空尘微微叹口气,起身道:“抱歉,你们先吃,我去看看她。”


    他出去后,屋内便只剩南星和涂京翌。


    从前在广陵的时候,她和荼翼两个人没少在一起吃饭,可是现在除了尴尬还是尴尬。南星坐立不安,捧着一碗豆浆埋头喝。


    “你试过吗?”涂京翌突然开口。


    “什么?”南星茫然抬头,对这个莫名其妙的问题实在没反应过来。


    “方才纪空尘问的。”涂京翌若无其事地提醒。


    “哦,那个啊。”南星恍然大悟,随后老实摇头:“没吃过。”


    西北离这里太远了,她对那里的了解只有偶尔见到路过宛陵经商的西域商队,除此之外便是从别人那儿听来与之相关的信息了。


    听说西北那边风沙很大,不像宛陵这儿四季都是青山绿水;西北人擅长骑射,为人很直爽。


    想到这儿,南星不由偷偷看一眼他,荼翼居然是西凉世子。她想了想,荼翼的确长得很高大,而且骑术也很精湛,至于直爽嘛……他有时的确会突然说出让人猝不及防的话。


    从前南星还以为他是不懂人情世故才这样,现在想来,除了民俗的缘由,他世子的身份根本就不需要他对别人世故吧。


    南星默默地低下了头。


    涂京翌顿了顿,若无其事道:“西凉有胡饼、炙驼峰肉,酒有三勤浆,还有很多其它的,以后你可以试试。”


    她闻言眨眨眼,点头:“哦,好,以后有机会一定去尝尝。”


    涂京翌顿了顿,什么也没说。


    纪空尘和纪清欢很久还没进来,南星咬着饼,有一搭没一搭地和涂京翌说着话。


    没过多久,郭征忽然从外面进来,他显然没料到南星也在这里,欲言又止地看向涂京翌。


    南星立马懂了,起身道:“我吃饱了,想出去……”


    “就在这说。”涂京翌忽然道。


    南星愣了愣,和郭征对视一眼,缓缓坐了回去。


    郭征轻咳一声,道:“世子,陆家来了人,说祝长泽并未参与祝乾一案,想请世子放了他。”


    话音刚落,南星明显一僵,低下头继续喝粥,涂京翌脸色沉了不少。


    郭征看着涂京翌:“世子,可要……”


    涂京翌道:“祝家尚未完全定案,祝长泽身为祝家长子,如何能洗脱嫌疑?”


    郭征为难道:“陆家已经已经在皇上那儿上奏,当年陆绾音欲携祝长泽离开宛陵未果,陆绾音实为受害者;祝长泽被祝乾扣留下来,称也是无辜被牵连之人。”


    周遭一时陷入沉默。顷刻,涂京翌搁下筷箸,面无表情起身:“去衙门。”


    郭征低头:“是。”


    南星下意识也跟着起身,可涂京翌忽然侧目,道:“你用了饭好好在这儿休息。”


    她顿时停住,眼看着他们俩走了出去。


    转头看着这满桌的早点,却再也没了胃口。


    南星垂头想了片刻,终是叹了口气,转身出去了。


    她顺着来时的路返回,可走出去没多久便隐隐听到一阵交谈声。


    她本不打算偷听,她已经立马听出那人是谁,以及他们交谈的关键内容。


    隔着一些花树,不远处屋檐角下站着的,正是方才出去的纪清欢和纪空尘。


    纪空尘语重心长道:“我知道你是因为幼时在宫里被别人欺负,碰巧涂京翌撞见替你教训了他们才对他心存感激和爱慕,但是清欢,他家世复杂,你和他并不合适。”


    纪清欢气道:“为什么不合适?哥,我们家也是朝中重臣,难道我还配不上他吗?”


    纪空尘叹了口气,道:“我是为你好,你若真嫁给他,日后说不定要跟他一起回西凉,你愿意吗?更何况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人家对你根本没那意思,方才他眼角余光都是南星,你又何必再如此固执?”


    纪清欢低着头,好一会儿闷声道:“难道那个南星就愿意和他回西凉吗?我看也未必。”


    “你!”纪空尘皱着眉,“行了,以后别再像方才那般使小性子了。”


    ……


    衙门。


    涂京翌到的时候,里面的人已经坐了不知多久。


    “下官陆祥拜见世子。”


    一个约莫三十岁的男子见涂京翌进来,起身行礼道。


    涂京翌打量他几眼,坐下来:“不知陆大人官任何职。”


    陆祥笑道:“说来惭愧,不过是太常院里负责掌请奏乐的微职。陆大人听闻世子正在处理祝家一案,正巧那祝家长子的母亲乃陆大人的爱女,陆大人这些年心系这位不慎流落在外的外孙,下官此行正是奉陆大人的命令来与世子商议此事。”


    涂京翌淡淡一笑:“陆大人想商议什么?”


    陆祥重重叹了口气:“世子有所不知,陆大人当年任太学博士时,祝乾正是太学里的学生,那时陆大人十分赏识那祝乾的才识,所以在祝乾求娶陆小姐时陆大人才同意了这门亲事。后来陆小姐跟随祝乾来宛陵上任并产下一子,却不曾想那祝乾实为忘恩负义之人,陆大人当时特意修书令陆小姐与其和离,携幼子回京城,没想到祝乾竟然扣下幼子胁迫陆小姐返途。陆小姐因此重病而逝后,陆大人为此险些悲痛欲绝,这些年一直心系陆小姐唯一留在人世的一点血脉,所以命下官特意来接回小公子。”


    涂京翌安静听他说完,似笑非笑:“可陆大人口中的小公子的确也是祝家人,这叫我如何抉择好呢?”


    陆祥闻言立即道:“世子不必为难,小公子身份的确存在些许争议,陆大人早已经向皇上禀报了此事。小公子当时尚且年幼,但确为无辜之人,皇上已经准许陆大人接回爱孙。”


    涂京翌皮笑肉不笑道:“原来如此,看来陆大人的确重视这位‘流落在外’的外孙。”


    陆祥笑着称是。


    涂京翌道:“不过我昨日刚捉拿所有祝家之人,与之有关的重要线索尚未完全审问出来,陆大人的小公子毕竟从小在祝家长大,想必能得到许多有用的信息,陆大人应该不会介意我查案吧?”


    陆祥笑容一滞,思忖片刻,道:“这……是自然。不过世子能否让下官瞧一眼小公子是否安康?”


    涂京翌做了个请的手势:“当然,陆大人放心,我不是滥用私刑之人。”


    陆祥起身:“谢世子。”


    他跟随郭征前往衙门大牢。


    一路进去,只见大牢里阴暗潮湿,随处可见的鼠蚁,还透着股难以言说的气味,看得陆祥频频蹙眉,嫌恶地用衣袖掩鼻。


    郭征似乎看透了他的想法,开口道:“陆大人切莫误会,这是祝乾掌管负责的大牢,我们昨夜才刚刚接手控制,实在来不及处理。”


    陆祥闻言露出了笑:“下官省得的。”


    一直走到最里面,大牢才开始安静下来,两侧关押的犯人衣着明显精致干净起来,陆祥知道,这些便是祝家的人。


    郭征带着他走到最里面,指了指:“祝长泽在这儿。”


    陆祥上前一步,看着里面背对他们长身而立的人,忍不住叫道:“小公子……”


    祝长泽听到动静转过身来,看清人后微微讶异:“表叔?”


    陆祥:“小公子怎么样,没事吧?”


    祝长泽道:“表叔放心,一切安好。”


    陆想闻言心下些许放心,他转头看向郭征:“大人,能否容我与小公子说两句话?”


    郭征点头:“请便。”


    郭征离开后,陆祥转头看向祝长泽:“小公子放心,纪空尘回京进宫后不久,姑父便已猜到如今局面,是以立即处理好一切,特命我来宛陵接小公子。”


    祝长泽微微露出一点愧疚之色:“是小辈办事不力,还让外公为我操劳。”


    陆祥安慰道:“不必自责,我们都没料到是皇上命西凉世子来查此事,万幸姑父及时上奏说明情况,皇上如今已经同意我们接回你了。”


    “只不过……西凉世子并非容易说话的主儿,我会想办法令人把环境改善,只能委屈你再忍受几日了。”


    祝长泽面色如常:“无妨。”


    陆祥道:“最多三日,一定能接你出去回京城。”


    祝长泽并未表现出任何喜意,他垂眸片刻,忽然道:“能否麻烦表叔一件事?”


    陆祥道:“当然,你尽管开口。”


    祝长泽撩开衣袖,露出腕间一抹翠意。他将珠串取下,垂眸看着这透着沉水绿的檀珠,道:“母亲病逝后那几年,我在祝府能熬过来,多亏有一位年纪相仿的小婢女作伴,我早已将她视作亲人。如今祝家倒下,我也在狱中身不由己,不知她如何了,能否麻烦表叔将这串佛珠交给她?”


    陆祥看了看他手中珠串,接过:“这是自然,听说祝家仆从如今都被关在祝府,我这就去找她。”


    祝长泽眸光不知落到何处,道:“她应当不在祝府,表叔可以去纪家看看。”


    陆祥心中略感疑惑,但仍点头:“好,你放心,我这就去。”


    事情交代完毕,陆祥不再耽搁,很快便离开了。


    祝长泽立于暗牢,仰头望向上方投射下来唯一的一束光亮,忍不住轻叹一口气。


    自南星从广陵回来开始,那种不受控的感觉便越来越强烈。


    直到如今,他心里已经意识到,他和南星已经在越走越远。


    他的手指不由自主地蜷缩一下,徒然生出一股忐忑。


    她会来吗?


    “我当真没想到,我的好儿子竟然会背叛自己的父亲。”不远处突然响起一道咬牙切齿的声音。


    祝长泽面色丝毫不变:“利用妻儿谋取权贵的人,也配称为父亲吗?”


    祝乾眼神怨毒地看着自己唯一这个儿子,嘴唇微微颤抖。纵然能感受到这些年自己儿子愈发不亲人,他们父子俩单独相处时常无话可说,但自己在他身上倾注的期待一分不减。


    他是把他视作祝家未来接班人培养的!


    祝乾郁气积心,深深闭上眼,颤抖道:“我从未利用过你们母子俩,是你娘执意要带着你离开我!”


    祝长泽目露讽意。


    祝乾眼底尽是怒意:“当年陆允宪和他的政敌在京城斗得你死我活,祸水引到宛陵来,他反倒不相信我了,非要绾音回去。当年我孤立无援,连你娘也不肯信任我,可我怎么会伤害自己的妻儿?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保护你们!”


    祝乾状若癫狂。这些年这些怨气和恨意一直积在心中,如今说出来,竟是分毫不减。


    “当初若是他们父女俩其中有一人愿意相信我便不会有如今的局面。”说着,他眼圈忍不住发红,身体也撑不住地颤颤巍巍,一夕之间仿佛苍老了几十岁,“如今竟是连你也……”


    另一边,阮氏呆坐在草堆上,冷冷地看着他。


    祝长泽隔着铁牢,无甚表情:“这些话,等你到了地下和我娘说吧。”


    ***


    陆祥按图索骥来到纪家,敲响了大门。


    陆祥表明来意:“敢问贵府是否有位叫南星的姑娘?”


    家丁看着他,迟疑点了点头。


    陆祥思忖片刻,将珠串交给他,笑道:“麻烦小哥将这佛珠转交给南星姑娘。”


    家丁倒是很爽快答应了,因着刚来的南星姑娘是世子吩咐过要特意照料的,他便询问了来者是何身份。但那人只摆了摆手,离开前道:“我也是受人所托,若南星姑娘方便,过几日我可以过来接她。”


    家丁便带着佛珠去了南星所在的院子,进去时这位南星姑娘正坐在院子的石桌前发愣。


    听见有人找她,南星显得有些意外。


    家丁将佛珠拿出来:“南星姑娘,这是方才有人让我交给您的,他说若是您方便,过几日会来接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你现在想


    地牢。


    虽然能看出已经有人打理过,但在这种阴暗潮湿的环境下,始终透着一股挥散不去的霉味。


    这是南星第一次来这种地方。


    荼翼说了她可以随便去哪儿,但自己首次出来便来了地牢,她心里也十分忐忑。


    地牢外面都关押着一些普通的罪人,见有人来立马变得闹哄哄,直到她往里面走了许久,躁动才渐渐平息下来。


    不知又继续走了多久,周围变得越来越安静,直到牢役在她不远处停下来,对身侧的牢房喊道:“有人来看你了。”


    里面的人闻言转过身,缓缓和站在外面的南星对上视线。


    祝长泽穿着一身竹青素袍,在阴暗潮湿的地牢内显得格格不入。他看起来并没有什么落魄狼狈的模样,见到南星,露出了一如既往温柔和煦的笑意。


    “南星,你这几日过得还好吗?”


    南星抿抿唇,慢慢走上来,对他点了点头。


    祝长泽眉宇间真情实意地放松了几分:“眼下我没办法亲身照顾你,在这里的这几日,我最担心的就是你。”


    “我可以照顾好自己。”南星道。


    祝长泽微微顿了顿,看着她:“你已经不想再让我照顾你了,对吗?”


    南星闻言抬起头,看着他慢慢摇头:“是大公子哥哥一直把我当成以前还没长大的南星。”


    祝长泽默了片刻,苦笑道:“抱歉,我只是……太害怕保护不了你了。”


    南星看着他:“哥哥始终没办法相信我可以独当一面了,所以才会这样。”


    祝长泽问道:“那你恨我吗?”


    南星摇摇头:“我如果恨你,今天就不会来了。”


    祝长泽微顿,看着她的眼眸里有了些许期翼:“所以你愿意……”


    南星摇头:“大公子哥哥,我今天是来和你告别的。”


    祝长泽闻言震住,不可置信地看着她:“告别?南星,你要去哪儿?”


    南星道:“大公子,你可能不知道,我很久以前就打算攒钱赎身离开了。祝家人出事,我唯一担心的就是你,但知道哥哥会没事后,我也就可以放心离开了。”


    祝长泽:“你为什么想离开?留在我身边,我不会让你永远为奴的。”


    南星:“大公子哥哥,我不想留在谁身边。我只想自己养活自己,一个人出去走走。”


    祝长泽一时无言,过了会儿才道:“那涂京翌呢?他会同意放你离开吗?”


    南星不解地看着他:“关他什么事?我们只是利益交换,他没理由强留我。”


    祝长泽沉默须臾,笑着摇摇头:“南星,你不了解男人。”


    他看向她,认真道:“娘死后,我真正在乎的人只剩你。过不了几日陆祥便会行动接我出去,南星,我不会眼睁睁看着你在外面孤苦伶仃。你随我一同去京城如何?这次我保证,从此以后,你在我身边不会再有人来害你。”


    南星忽感一阵无力,她道:“大公子,方才我不是都说了吗,我不会跟你走,我今天只是来找你告别的。”


    可祝长泽却道:“南星,我并非想困住你,你以后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我会一直陪着你。”


    南星摇头,忽然后退一步,看着他,神色认真地给他鞠了个躬:“大公子,南星一直都非常感谢您把我当做亲人般照顾,在我心里您又何尝不是如同我亲兄长一般?大公子哥哥,我心意已决,不会再更改的。今日我来找您告别,下次相见就不知是何年了,咱们都要保重!”


    祝长泽闻言脸色蓦地白了几分,怔愣地看着她:“南星……”


    但南星说完已经转身,背影坚定,不会因为任何人有一丝犹豫。


    祝长泽身体快于脑子,他下意识上前一步,伸手在空中徒然抓了一下。


    忽然什么东西在他眼角余光一闪而过。祝长泽低头看去,发现是他的绿檀佛珠,南星不知何时竟已经悄无声息挂在了铁栓上,然后毫不眷恋地离去。


    前所未有的恐慌涌上心头,他这一刻才恍然意识到南星说的话是真的。这次她走后,以后他可能就再也见不到她了。


    ……


    南星一口气从地牢里跑出来,重见地面艳阳的那一刻,她心里重重松了口气。


    她并不想和大公子闹到难看的地步,毕竟从前两人相依为命的日子,还有他对自己各种贴心的维护和照顾,在她心里,大公子和姑姑都是亲人般的存在。


    想到这儿,她心里一动,叹了口气,从衙门出来后便朝祝府的地方去了。


    仍是熟悉的石狮和朱门,但这次站着的不再是家丁和侍卫,而是守卫森严的官兵,领头的是郭盘。


    南星本以为免不得要交涉一番,但郭盘见了她,自发给她打开了大门。


    “你想见谁?”郭盘问。


    南星心里惊奇,慢慢道:“我想见阮氏身边的婢女颂书,可以吗?”


    郭盘回忆一番,道:“我带你过去。”


    南星跟着他进去。之前在广陵时郭盘有时会主动问她一些问题,但现在两人都没有说话,气氛实在有些尴尬,她忍不住主动开口:“是荼……涂京翌命你在这边的吗?”


    郭盘点了点头:“嗯。”


    南星道:“说起来,昨日夜里我见府里没人还以为出事了,后来听说你的名字才发觉不对劲,不然我就趁机跑了。”


    郭盘闻言转头看了看她,忽然道:“对不住。”


    南星愣住:“你突然跟我道歉做什么?”


    郭盘道:“昨夜本来是主子命我看护好你安危的,可后来被祝长泽发现了,没完成任务,还拖了主子的后腿。”


    南星并不知道荼翼还派了人守在她附近,闻言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正欲开口时,郭盘忽然看她一眼,嗓音莫名带了几分威胁的意味:“主子从来没让我专门看护一个姑娘的安危,还吩咐了那么多次,虽然昨夜是我的问题,但你就因此怪罪主子未免太不近人情了吧?”


    说着,两人已经到了,郭盘打开房门:“人就在里面,你进去吧。”


    南星对方才他说的话一头雾水:“啊?”


    她不明所以,想追问清楚,但郭盘瞥了她一眼,自顾自地往外走了,她只好先进了屋,想着待会儿出来了再去问他。


    屋内,颂书早已听见动静,待见清来人后,顿时身体一震。


    南星看着她,没有率先开口。


    颂书嘴唇颤抖,脸上震惊神色不似作假,但最终只一声长叹:“你终于肯主动来找我了。”


    南星看着她坐下来,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姑姑……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我的确是大公子的人。”


    “姑姑对我好,是因为大公子,还是因为我?”


    两人同时开口。


    颂书彻底愣住,看着她说不出话来。


    许久过去,南星兀自笑了一声,眼圈早已微微发红:“我知道了。”


    “那日我让姑姑帮忙去夫人面前说我肚子疼,可闻讯而来的夫人早就看透了我的伎俩。从那次起,我便怀疑上了姑姑,只是我不敢……”她深吸一口气,仰着头说道:“不管怎么样,南星心里一直都敬重着您。姑姑不必担心,大公子要不了多久便会从牢里出来去京城,我祝姑姑一路顺利,以后多保重身体。”


    说完,她便转身离去。


    “南星!”


    颂书突然起身叫住她,在南星身后颤抖看着她:“大公子于我有恩,起初去夫人身边的确是为了偿还这份恩情……是我对不起你。”


    “但这么多年,我早就把你当做自己亲生女儿对待,南星……我比大公子还希望你过得好。”


    话至此,颂书已经泣不成声。她扶着椅靠慢慢滑坐下来,捂着嘴道:“你长大了,大公子的恩情我也已经还完了。以后……不管你去了哪儿,都要多保重。”


    南星何尝没有红了双眸,她捏紧掌心,过了很久才艰难开口:“姑姑,谢谢您,您一直都是我姑姑。”


    门外惊风乍起,拂起一地枯叶。


    人已离开很久,落叶簌簌重新落下。颂书怔愣许久,无奈叹笑出声:“傻孩子……”


    ……


    “南星姑娘,你回来了?”


    说话者正是之前帮忙传递佛珠的那个家丁,只是此刻他见南星回来,神情很是意外和犹豫。


    南星见状不免好奇:“怎么了?”


    “没,没怎么。”家丁立马矢口否认,心里却打起了鼓。南星姑娘不知道的是,世子之前吩咐过,有关她的任何事都要提前和世子禀报,所以不久前他接了佛珠后,便立马拿去给世子说明情况了。


    当时屋子里就他和世子两个人,而世子虽然没开口说一句话,但脸色实在太吓人了。


    他忐忑不安了很久,以为世子定要大发雷霆时,没想到世子最终只平静地让他把佛珠拿过去,原话一字不差地转述给南星姑娘。


    他琢磨着,想着这位刚来没一日的南星姑娘定是要离开了,可没想到她现在居然又回来了。


    这这,世子究竟为何不悦啊?


    思来想去,他还是没忍住说出口:“……南星姑娘,世子方才似乎心情不大好,要不……你去看看?”


    南星见他如此古怪的神情,想了想,还是点头道:“好。”


    于是她打听到涂京翌住处,接着便转个方向朝他那儿去了。


    可是到了地方才发现,他就住在自己房间的后面。


    南星一阵无语,抬脚上台阶敲响房门。


    “进来。”里面淡淡的人声传来。


    南星推门进去,涂京翌正坐在案前,头也不抬地看着手里的书。


    南星慢慢走到他旁边,歪头看一眼他的神情:“你在看书吗?”


    “嗯。”


    她又看向案桌,上面只摊着一本折子,旁边搁着笔墨砚台。南星顺手拿起折子,没话找话道:“这是什么?”


    涂京翌抬头轻飘飘看她一眼:“是我要给皇上的关于案子的奏折。”


    南星一僵,立马若无其事地放下折子,左顾右盼一会儿,忍不住问道:“那……你打算怎么处置他们啊?”


    涂京翌头也不抬道:“当然按律法处置。”


    南星闻言没说话,暂时陷入沉思。


    涂京翌见状轻哼一声,道:“怎么,你舍不得了?”


    南星回神,看向他:“我?我为什么要舍不得?”


    涂京翌道:“我如何清楚?毕竟别人给你个破烂手串卖下惨你就乖乖过去了。”


    南星先是震惊,随后立马明白过来。她去了把守森严的地牢还有祝府,涂京翌怎么会不知道?她解释道:“哪有,大公子马上要走了,我只是过去和他告别的。而且我记得这‘破烂手串’似乎是某个人带回来的吧?”


    涂京翌放下书,面无表情:“若不是你求我,我这辈子都不会戴这玩意儿。”


    南星:“……行。”


    须臾,涂京翌忽然又问:“告别是什么意思,你当真不和他走?”


    南星点点头:“是啊。”


    涂京翌没有说话,过了会儿,唇角微微上扬几分。


    南星接着道:“我早就计划好了,和这里告别后,我就收拾行李到处走走,等找到一个不错的地方就安顿下来。”


    涂京翌拿着书的手一僵,眼底泛起了几分波澜,他蹙眉道:“你这话是何意?”


    南星停顿,看着他解释:“我是说,你估计处理完这里的事也会回去了,咱们虽然只相识了半年,但你也帮了我许多,这份情我会一直记在心里的。以后咱们就此别过,天涯若比邻。”


    涂京翌一错不错地盯了她许久,忽然把书放下,起身:“你的意思是,你昨夜答应的那些都不作数了,你现在想出尔反尔?”


    南星愣住:“我答应什么了?”


    涂京翌盯着她步步逼近,南星迫不得已后退,可他接着便拽住她的手腕,直视她略显慌张的脸,道:“昨夜我已许诺你以后顺遂无忧,这么快就不记得了?”


    南星眨眨眼,反应过来什么后,表情逐渐震惊:“等等!咱们俩是不是又理解错了?”


    她看着涂京翌涌动的眸底,咽了咽口水,试探道:“难道不是……用我帮你一次,来交换你帮我离开祝府吗?”


    涂京翌眼底显出几分怔愕,南星缩着脖子不敢动弹,但见他许久不说话,她忍不住抬头快速觑他一眼。


    须臾过去,明白一切的涂京翌气笑了,咬牙切齿:“你不是个财迷吗?就这点要求么?”


    南星如鹌鹑一般,默默道:“如果你愿意多给我点银票的话,当然可以。”


    空气突然安静了。


    涂京翌低眸看着她不言语,南星也不敢继续开口。两人不知僵持了多久,外面忽然响起了郭征的声音:“主子,有皇上密信。”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要不我照


    陆祥来宛陵后,涂京翌虽并未立马放人,但七日后,祝长泽还是从大牢里出来了。


    只不巧的是,祝长泽刚出来第二日,他病倒的消息便传出来了。


    这些时日祝府抄家入狱的事在整个丹阳郡传得沸沸扬扬,不过很快便有当年祝乾恶意阻拦原配陆氏回京探亲,导致其郁郁而终、陆家外孙流落在外的消息传出,加上祝长泽在宛陵本就美名出众,是以外面关注祝长泽的人实在不少。


    得知祝长泽病重后,很快便有人认为是祝公子在牢狱里受尽酷刑所致,一时之间引起无数人暗中为其担忧。


    这消息自然也传进纪府南星耳里。


    那日她从牢里辞别出来,便已经做好此生与大公子桥归桥、路归路的准备了,初得知祝长泽病倒,她想着那位陆祥大人定然会派人照顾好他,只是几日过去,祝长泽病愈的消息并未得来,反而外面传言愈盛,说是祝长泽病得十分严重,几乎到了滴水不尽的程度了。


    一时间,南星心里也生出了几分忐忑。


    她知道荼翼向来对大公子看不顺眼,但她也相信他不会是公报私仇的人。


    可大公子能出来是远在京城的那位陆大人从中使了手段的,若荼翼当真对他用了刑以示惩戒……倒也说得过去。


    这样想着,她心里越发不安起来,索性择日出了门去一探究竟。


    祝府早已被封锁抄家,陆祥接祝长泽出来后本打算在客栈稍作休整便出发返京,只是谁也没想到祝长泽会突然生病,便一直在客栈里住着。


    南星打听到地方,直奔客栈而去。


    她正在一楼大堂询问时,碰巧遇见了从楼上下来的陆祥。


    陆祥面色复杂地看着不远处耐心打听的丫头,开口道:“南星姑娘。”


    南星转头,面露喜色,对他行一礼:“陆大人。”


    陆祥不待她继续开口,便道:“你是来看陆小公子的吧?”


    南星略显局促,点点头:“我听说大公子病重,心里担心,所以想来探望他。”


    陆祥叹了口气:“他就在楼上尽头那间,你上去罢。”


    南星感激道:“多谢陆大人。”


    陆祥看着她从自己身边经过、提起裙摆上楼的身影,心中不由复杂地叹了口气。


    小公子对这个年轻丫鬟,当真是动了真情。


    ***


    南星上楼寻到房间,抬手敲了敲门。


    里面传出几声低低的咳嗽:“进来。”


    她推门进去,屋内一股淡淡的药味扑面而来。她左右环视,祝长泽正坐在窗边。他脸色略显苍白,只披了一件外袍。窗外的风吹得桌上的书哗啦作响,而他只出神地望着窗外,似乎对来人丝毫不感兴趣。


    南星立即皱起眉头,过去把窗户关上:“大公子生了病怎么还坐在窗边吹风?”


    祝长泽闻言一怔,抬头看过来:“南星,你怎么来了?”


    南星把窗户关得严严实实,这才转身看向他:“这几日我听外面的人都说你病重,请了许多大夫都不见好,大公子身体究竟怎么了?”


    祝长泽垂下眼眸,正欲开口,却先引起一阵急促的咳嗽:“我没……咳咳咳!”


    南星立即倒了一杯茶水给他顺气,待他好不容易缓过来,小心翼翼问道:“大公子,是不是……牢里那些人对你不敬?”


    祝长泽眼眸微微一闪,笑着摇了摇头:“我如今是带罪之身,何来不敬一说。”


    他仰起头,慢慢叹了口气:“这几日在病中,我想了许多。”


    “南星,你那日是对的。我能从牢里出来,幸有外公从中周旋,但父亲罪孽深重,我毕竟是祝家长子,死罪可免,活罪难逃。若你当真答应了我,我只怕护不了你。”


    南星看着他:“大公子……我并非是这种意思。”


    祝长泽笑了笑:“我当然知道。只是以当下的形势,你少与我接触的确是好事。”


    “我们自幼一同长大,若你当真决心离开,我也不会执意将你困在身边。”


    南星张了张口:“大公子……”


    祝长泽一笑,起身走到塌边,拿过一只木匣。


    南星不明所以望着他,只见他打开匣子,里面呈放着几张地契。


    “幸好我早有准备,把之前母亲留下的一些店铺转让给了你。你放心,这些店铺以前都在母亲名下,祝家的案子不会牵涉进来。”


    南星望着那些地契,彻底惊呆:“大、大公子……你这是干什么?”


    祝长泽把木匣放入她手中,目光恳切:“南星,哪怕我没办法再保护你,你以后一个人在外面也需要钱财傍身,这些只是我唯一能为你做的,不要再推辞了,好吗?”


    南星拿着木匣,只觉握着一个烫手山芋,可看着祝长泽的眼眸,她实在说不出拒绝的话。


    “大公子哥哥,我……”


    祝长泽轻笑一声,抬手揉了揉她发顶,眼神眷恋不舍:“不必太忧心我的身体,再过几日我便要入京了,以后你一定要照顾好自己。”


    ……


    街上车水马龙,实在热闹得紧。


    深秋已至,但南星注意到有人当街卖莲蓬。


    这个时节的莲子已经变硬发苦了,是以无人在摊前停下,只有老人沉默守在摊位上。


    南星叹口气,在摊前停下,主动询问价钱。


    老人抬起头,显然很意外,立马起来给她称量。


    付钱时她无意又碰到了那个小小的木匣子,一时顿了顿,心中五味杂陈。


    临走前,祝长泽告诉她:“店铺的掌柜们都知道你,不用担心,只需定期去查查账目就行了。”


    曾经最期盼的改籍入良已经实现,如今还乍然拥有一笔财富,可她却开心不起来。


    她觉得怀里的木匣子很重,想还给大公子,可他没有给她任何可以拒绝的理由。


    南星长叹一口气,带着一把莲蓬回了纪府。


    府里的下人对她都很客气,几乎有求必应。她刚回来没多久,府里的管家便来问她:“南星姑娘,二小姐明晚要出门看打铁花,特意让我来邀请您一起去呢。”


    南星看着管家笑容可掬的脸,心里想到那位纪小姐。她到纪府后与纪清欢不过见了两次面,这位纪小姐也不像是特别喜欢她的样子,想来只是出于客气才来问她一句的吧。


    她正打算开口婉拒,管家忽然特意叮嘱了一句:“公子和世子都要去呢,南星姑娘若是无事,不如一块儿去游玩吧?”


    南星像是心里某块地方被烫了一下,顿时想到了那日在荼翼房里他咬牙切齿捏着自己下巴质问的模样,一股慌乱又涌了上来。


    那日若不是屋外的郭征忽然出声打断,她真不知道接下来该如何应对他。


    好在涂京翌接过那封据说是皇帝的密信,看完后没再说什么,只是让她回去休息。


    这几日他没有再找过自己,南星捉摸不透他的态度,但想到辞行的事,还是硬着头皮去说了几回。


    但不知是不是涂京翌太忙了,她这几回都没见着人,虽说心里有些许不知从何而来的怅然,却也不敢再主动去招惹他。


    管家见她怔怔不说话,确认道:“南星姑娘去吗?若去的话我这就下去准备。”


    “我……”南星回过神,扯唇笑了笑:“这几日夜里风大,我怕吹了头疼,就不去了。”


    管家肉眼可见的失望,再三确认南星不去后,只道:“那好吧,南星姑娘好好休息。”


    南星点点头,目送他离开。


    翌日,南星在屋里看看书逗逗鸟,一个人待着也自在。


    快到傍晚时,她听见外面的人在讨论主子们出门游玩的事也没放在心上,翻了个身叼着糕点继续看手里的话本。


    又过了不知多久,外面天色越来越暗,南星起身正打算去点灯时,门外忽然响起了急促的敲门声。


    南星手一颤,走过去开门,外面是郭征,见她出来立马半跪下去,神色带着几分少见的着急:“南星姑娘,主子突然遇刺,身上余毒复发,恳请你帮帮忙!”


    她愣住:“你说什么,荼翼他遇刺了?”


    ***


    南星一路跑去涂京翌的住处,见门外站着吓得愣神的纪清欢,顿时心中更慌,毫不犹豫地冲进去,涂京翌果然脸色苍白地半躺在床榻上,榻脚边大片带血的布。


    她瞳孔一缩:“荼翼!你怎么伤得这么严重,你没事吧?”


    涂京翌眼眸动了动,睁开眼抬头看向她,虚弱开口:“你怎么来了?”


    南星着急道:“我听说你遇刺了。”


    她看向他胸口的伤,小心翼翼又不敢触碰:“到底怎么回事,你的伤……你有没有事啊?”


    涂京翌低头看了一眼伤口,不甚在意:“不过几个没清理干净的虾米,没什么。”


    一旁的大夫神情严肃道:“世子,您身上的余毒尚在,若不清除干净,日后只怕会伤及肺腑。”


    南星一愣,立即想起郭征方才说的:“余毒?是上次……”


    涂京翌忽然开口:“郭征,可从她嘴里问出结果了?”


    身后的郭征道:“回主子,这几日已经想尽办法从阮方柔嘴里撬出东西来,但她一口咬死没有药方,我……”


    南星一震:“什么意思,你的毒……是她做的?”


    大夫道:“世间药物相生相克,岂会没有对症之药?世子,这人定是有意隐瞒。”


    郭征瞥了一眼南星,低咳一声,道:“祝长泽暗中威胁阮方柔多日,那阮方柔却误把主子当做凶手,因此生了除掉主子的心思,是以……的确问不出有用信息。”


    南星已经彻底愣住,郭征这三言两语道出大量信息,一时竟叫她忘了反应。


    涂京翌目光从她脸上移开,问道:“可有压制办法?”


    大夫叹道:“老朽医术不精,只能暂时压制,这段时间世子需静养,以防止毒性蔓延。”


    涂京翌道:“陛下令我即刻回京复命,不可耽误。”


    南星闻言立即抬头:“可是你的伤……”


    涂京翌微微摇头,斩钉截铁:“君命不可违。郭盘明日带人去广陵接送查良回京,郭征你暂时留在这儿处理后续事宜。”


    南星一愣:“查良叔?他为什么也要去京城?”


    涂京翌解释道:“他躲藏这么多年,是时候还他一个公道了。”


    说着,他便打算撑身起来,可不知是不是牵扯到了伤口,顿时眉头一蹙,从喉里溢出一声闷哼。


    南星赶紧扶住他:“荼翼,你怎么样?”


    郭征神情严峻道:“主子不可。您把我们都派走,身边没有照料之人,望主子以身体为重。”


    涂京翌闭眼,语气毫无回转:“就这么办,两日后出发。”


    郭征神情担忧起来:“主子!”


    南星心里也着急,她看了看主仆二人,心中思定,主动开口:“要不这路上我照顾你,怎么样?”


    涂京翌倏然睁开了眼,看着她。


    南星觉得他的目光像有重量一般,忍不住微微偏头移开了眼。


    可涂京翌没有给她逃避的机会:“什么意思?”


    南星深吸一口气,道:“我是说,你回京匆忙,现如今身体又这般,不若让我照顾你,就当……”


    她咬了咬唇,想起那日在祝府和他的约定,低声道:“就当报答你的恩情了。”


    而且她原本的计划就是想先去探望查良叔和王大娘,既然他们如今要去京城,不如她也一起过去,亲眼看他们沉冤昭雪。


    涂京翌看着她低头的样子,眼里闪过一丝笑意:“那便多谢你了。”


    南星吐出一口气,抬起头,见郭征和大夫都看着自己,下意识以为他们信不过自己,立即道:“你们放心,我好歹做丫鬟这么多年,照料一个病人不在话下的。”


    涂京翌忽然开口:“是恩人。”


    “啊?”南星不明所以,转头看他。


    涂京翌唇角轻扬,微倚在枕后,看着她道:“你之前救我一次,如今又不顾辛劳主动照顾我,自然是恩人的身份。日后回到京城,绝不敢怠慢恩人。”


    南星总觉得他话里有话,但既然他主动承诺了,她心里也松了口气。


    毕竟,她确实不想又当丫鬟伺候别人。


    想到这儿,她不再有后顾之忧,点点头:“好。”


    郭征看主子全然不似方才随时要昏厥过去的模样,暗中扯了扯大夫的衣袖,二人不动声色退了出去。


    屋外,纪清欢见他出来,立即上前着急问道:“涂哥哥的伤怎么样?他没事吧?”


    郭征安抚道:“纪小姐放心,只是些见血的皮外伤,已经包扎好了。”


    纪清欢满脸愧疚:“都怪我,若不是我要出去玩,涂哥哥就不会被歹人盯上了。”


    她左右看了看,气道:“哥哥明明也一起出去的,为什么还不过来看一眼?”


    郭征不动声色道:“纪公子许是有事耽搁了吧。”


    被命令守在门口的郭盘忍不住了,过来悄声询问:“主子究竟发生什么事了?为什么非让我拦着纪小姐不让进去?”


    郭征闻言,白了他一眼:“蠢货。”


    这么没眼力见儿的人居然能和他共事,简直没天理。


    作者有话说:


    坑了一个月,非常非常对不起宝宝们这本没剩多少了,之后更新可能也不太稳定,但这个月我会尽快完结的给评论区发红包~


    第55章 恩人小姐


    涂京翌发布离城返京的命令后,手下动作都快,两日后一切都已快速收拾完毕,只待出发。


    郭征将所有事宜最后确认一遍,对马车内的人禀报道:“主子,一切都已准备好,主子放心回京,这里有属下处理。”


    南星贴心地掀开车帘,露出车内的光景。


    车内,涂京翌穿着一身短毛白麾依靠在车壁上。他脸色略显苍白,手里拿着一卷书,显出几分矜贵和脆弱。


    郭征微微一顿,转而对坐在一旁的女子道:“主子尚在病中,这一路有劳南星姑娘代我们照看世子的身子了。”


    南星立即回道:“放心吧,我会好好照顾他的。”


    涂京翌适时地咳嗽一声,掀起眼帘看他一眼:“你协助纪家,尽快处理好这边的事。”


    郭征低头:“属下遵命。”


    吩咐好一切后,涂京翌移开目光,不再开口。南星见状,便在郭征的目送下放下车帘。


    车夫扬鞭驱驾,车轮缓缓转动,队伍逐渐离开祝府。


    车内,南星转头看向涂京翌,他正垂眸看着手中的书,南星看了一会儿,见他看得专注,便移开目光,自顾自地打发时光了。


    马车行驶得并不快,有节奏地摇摇晃晃下,南星的脑袋很快便一点一点的了。


    如此重复几次,她看了一眼仍坐着看书的人,见他丝毫没有注意到这边的动静,心下放松几许,微微朝另一边侧了侧身子,头斜靠在车壁上,闭上双眼,很快便小憩过去。


    她本想小憩一会儿,可再次睁眼醒来时却呆愣着反应了好一会儿。


    入目的是车顶,及边上摇晃的流苏穗子。


    她怔怔地盯着那穗子看了好一会儿,意识逐渐清醒过来,动了动身子,随即意识到什么,转向自己身上看去。


    她身上不知何时盖了一层薄毯,毯中暖意十足。


    南星愣了愣,觉得不对劲,转动脑袋左右望了望,这一看便愣住了。


    涂京翌此时正背靠车壁,单手微微撑着头颅,闭目安静睡着了。


    而她不知何时竟然躺在了他的腿上。


    从她这个角度看去,正好能看见他分明的喉结和下颌线,南星顿时屏住了呼吸。


    无声注视他几息后,她缓缓撑起身,小心翼翼坐起来。


    涂京翌并未被她的动作惊扰到,仍闭目安静憩睡着。南星见状,拾起滑落的薄毯,小心盖在他身前。


    马车仍有规律地摇晃着,偶尔响起几声车夫的吁声。


    南星大着胆子打量起睡着的涂京翌。


    上一次能这么肆无忌惮地打量他还是在景宁寺他被贼人所伤、她带着他去往纪府救治、他尚在昏迷中的时候。


    南星轻轻蹙眉,后知后觉地想到那次纪空尘见了她,为何会二话不说便带他们下山请大夫。


    南星微微叹了口气,暗笑自己当时怎么一点端倪都没发现。


    不过当时他还只是那个普通侍卫荼翼,任谁也无法和世子联想到一起吧?


    想到这儿,南星心中不由得生出些许迷茫来。


    如今的走向,是她万万没有想到的。


    如果按照她正常的人生来看,在祝府的生活便是她这辈子能接触到权力最高的人了,可如今祝府被抄,她有幸从中逃出来获得良籍,都是因为身旁这个男人。


    当今的西凉王世子。


    而自己正坐在和他去往京城的马车上。


    京城,她从来没去过的地方。


    但南星随即想到,爹娘当年是跟随大夫人从京城来宛陵的,所以京城算是他们从小生活的地方吧?


    这样想着,心中那份对即将踏望陌生之地的恐慌也随之消散了几分。


    南星定了定心神,重新看向涂京翌。


    他仍撑手闭眼安静睡着,直而密的眼睫垂下来,投出一片阴翳。


    他睁眼时,除了偶尔故意戏谑逗弄,在众人面前都是不怒自威的模样,因此南星也避免和他对视。


    可是他在自己面前安静憩睡,褪去了那份压迫感,显出几分平和易接近的感觉。


    南星不自觉屏住呼吸,凑近了几分。


    他的薄唇呈淡淡的肉色,唇纹很淡。凑近了看,饱满的下巴周围能看出淡淡的胡青。


    南星不由自主地抬起手,轻轻触碰那些胡青,指腹传来些许不平的磨砺之感。


    原来胡子刮干净了还是有点扎,她心里想。接着脑子便不受控制地想到了在祝府那个漆黑的房间里,他骤然发力按住了她的后脖颈,不由拒绝地吻下来的场景。


    那时自己有感受到他的胡茬吗?好像没有。她那时候太慌乱了,鼻间还有口腔内全是他滚烫的气息,根本想不起其它的。


    南星的脸不由红了起来,那日其它的画面也无端地在脑海中重现。


    她说不准碰她身上其它地方,涂京翌虽然遵守,但却逮着她嘴唇和耳垂两处反复搓弄研磨,还一直紧紧握着她的手,不允许她停下。


    不行不行,不能再想了。南星双手捂着自己滚烫的脸颊,背过身去冷静。


    只是她没有注意到的是,在她身后,涂京翌已经睁开双眼,眸中清明,没有任何睡意。


    南星低头捂着脸,只余满背的墨发留给他。


    涂京翌唇角上扬,眼底是尽然的笑意。他微微抬手,勾过一缕她的黑发在指间肆意缠绕玩弄。


    ……


    从宛陵到京城,按正常来算需半个月的行程,可涂京翌并不着急赶路,甚至时不时停下在附近游玩半日,是以他们这一路上足足花了近一个月的时间才终于抵达京城。


    宛陵虽说也算富庶之地,可毕竟头次来天子脚下,薄薄的车窗隔不住外面街市上热闹的声音,南星几次三番按捺住自己想掀开帘子一探究竟的冲动。


    她这幅蠢蠢欲动的模样早已映入某人眼帘,某人轻笑一声,启唇道:“安顿好后,你若想出来游玩,随时可以出去。”


    南星闻言欣喜道:“真的吗?”


    她随即觉得自己表现得太过明显,按捺住表情,故作平静道:“不好吧,我是来照顾你的,若我跑出去玩了,你的身体怎么办?”


    涂京翌一声嗤笑:“世子府不至于一个仆从都拿不出来、全靠你来照料我。”


    南星想了想觉得有理,便道:“那等查良叔他们都到了之后,我想和他们一起去玩一玩。”


    两人说话间,马车已然停下,外面响起了一道苍老但不失威严声音:“恭迎世子回来。”


    随即便是一大片重复的声音,有男有女,齐整恭敬。


    南星还在愣神之际,车夫已经掀开了车帘,静候世子下车。


    涂京翌起身出去,不疾不徐扫视一圈周围的人,抬脚下了车。


    南星定了定心神,正暗中安慰自己别害怕时,眼前忽然出现一只修长的手。


    她愣住,抬眼看过去,便撞见涂京翌沉稳的双眸中。


    底下为首的中年男人微微抬眸看见这一幕,顿了顿,随即垂下眼皮。


    南星故作镇定,抬起手,放在涂京翌手心,他那双温热的大掌随即将自己握着,牵引着她从马车内出来,在众目睽睽下扶着她下了马车。


    唐威上前,恭敬道:“世子,您特意吩咐为恩人小姐准备的房间已经安排妥当,只需即刻住进去了。”


    南星头皮一阵发麻。恩人小姐?这是涂京翌嘴里能说出来的?


    她不由感到局促,下意识蜷起手指,这才惊觉自己的手一直被涂京翌握在手里。她立马想要挣脱,可涂京翌只点点头说句做得好后,便面色不惊地牵着她踏进世子府。


    南星一边被他拉着一边转头看别人的反应,而其他人见着这一幕,极有眼色地快速垂下眼眸,似乎什么也没看见。


    南星:“……”


    她只得在涂京翌身后狠狠瞪他一眼。


    可甫一踏进世子府,南星便被震惊得说不出话来了。


    祝家起初不算大,但经过多次扩建和修缮,早已经是当地数一数二最精致气派的府邸了。


    眼前的世子府()不仅丝毫不输祝家府邸,而且还气派精致得多。


    南星跟着涂京翌在曲折的游廊中穿梭,一路上竟不知暗中咋舌多少回。


    跟在后面的唐威注意到南星惊诧不已的神情,笑着主动开口:“从前世子自从来了京城,便一直住在皇宫,与皇子们一同起居读书,只不过我们世子是清静之人,是以陛下特意赐了这座府邸。恩人小姐若是感兴趣,不若明日我带您在府里逛一逛?”


    南星被他一口一个恩人小姐弄得尴尬不已,不好意思道:“您……您叫我南星就好。”


    唐威不比方才,笑眯眯道:“原来恩人小姐名唤南星,好名字!我姓唐,府里其他人都叫我老唐,南星小姐若不嫌弃也可这样叫我。”


    “不嫌弃不嫌弃!”南星连忙道。


    老唐接着开口,眼里全是对眼前姑娘的钦佩赞叹:“世子前不久来信说,在江南查案时受奸佞小人毒害,幸好危急之时遇一聪慧女子出手相救。如今一见,南星小姐果然如世子信中一般机灵聪慧啊。”


    南星彻底石化,不可置信地抬头看向眼前的人。


    机灵?聪慧?这像是涂京翌那张嘴能吐出来的词儿吗?


    涂京翌信手背在身后,看不见他神情。


    老唐抚掌叹道:“实不相瞒,当初得知世子要独自南下查案,我就没再睡过好觉,幸而有南星小姐出手相救。南星小姐既为世子的救命恩人,我们一定不会有半分怠慢之心,南星小姐安心在府里住下,若有任何不满一定告知于我!”


    南星被他这番名不副实的夸赞弄得心里发虚,只得干笑两声:“言重了,我其实……”


    “南星!”


    一道脆生生又熟悉的声音突然响起。


    南星浑身一震,探头去看,只见前面不远处站着冲她招手的竟是许久没见的莫小萝。


    南星愣住,巨大的惊喜瞬间从脚底倒涌上眉间,什么都来不及想,身体已经冲了出去。


    “莫小萝!你怎么会在这儿?”


    莫小萝像是变戏法似的挽出一个人:“当然是和李叔一起来的啊。”


    南星惊喜得不知所措:“查良叔?!你们什么时候到的?怎么来得这么快?”


    查良笑吟吟:“世子派了人去广陵接我们上京,已经抵达十日有余了。”


    莫小萝叉着腰说:“什么叫怎么这么快?是你太慢了好不好,哎我说你是不是走回来的?竟然一个月了才到。”


    “小萝,休得对世子无理!”查良低声呵斥。


    莫小萝一瞬间也反应过来自己说错了话,下意识捂住嘴,飞快看那人一眼。


    南星被她的反应也弄得有些心虚,转头看过去,见涂京翌投过来的目光并未有不虞,心里放松下来,接着问道:“王大娘呢?她一个人留在了广陵吗?”


    查良对她解释:“原本我担心母亲年事已高,经不起长途奔波,但……这事是她多年的心病,一定要跟着过来。所幸路上并未出任何意外,已经在世子府中安顿好几日了。”


    南星闻言心中欣喜不已,她确实已经许久没见过查良叔一家了,如今熟人相逢,没有什么比这更值得高兴的事了。


    她发自内心道:“查良叔,你们就放心吧,荼翼他已经将祝乾押入大牢,只等陛下亲自审问。待结果出来,你们这么多年的冤屈一定能得报!”


    查良真情流露地笑起来,正要点头,目光却在她身后顿住,疑惑道:“涂……世子呢?”


    南星一愣,闻言转过身去,发现方才还站在她身后不远处的涂京翌连带老唐,不知何时已经不见了。


    唯余一个婢女对他们道:“回南星小姐,陛下有旨,让世子回京后立马进宫觐见,世子这会儿应该是梳洗进宫了。”


    ***


    皇宫,御花园。


    殿内装饰豪华,龙涎香徐徐升起,龙椅上的男人双鬓虽然已有几分花白,但眉宇不减丝毫锐利。


    男人抬起头,氤氲的茶气遮挡了他的面容,同时也模糊了底下坐着垂首饮茶之人的脸庞。


    梁王熙笑了笑:“京翌瘦了不少。”


    “哎哟我说陛下,当初您非得让世子去那大老远的地方查什么案,人世子一走您就开始念叨,如今世子可算回来了,瞧着可真是瘦了不少呢。”


    梁王熙道:“听说你一月前就已经动身返程,怎的今日才回来?莫不是路上遇着事了?”


    涂京翌在座位上显得很是随意,接过太监递过来的手帕擦手,道:“任务既已经完成,路上风景实在漂亮,索性替陛下看了看。”


    此话一出,太监便没忍不住笑眯眼,梁王熙同样眼角染上笑意:“贪玩便贪玩,偏你由头最多。”


    罢了罢了,他这爱玩的性子自己不是最清楚的么?


    “祝家一案你完成得超乎朕的意料,过几日待卷宗出来,朕定要让那几个臣子们好好读一读,这回朕倒要看看他们还能挑出什么毛病来。”


    太监附和道:“那几个臣子素日里便对世子看不顺眼,依奴才看啊,倘若陛下把这案子交给他们那几个公子哥儿,只怕要个一年半载也做不到如世子这般呢。”


    涂京翌低头啜茶,神情不见什么变化。


    梁王熙道:“剩下的事变交由大理寺那边处理。你去的这几个月,瑶光在朕耳边念叨了好几回,你如今既已回来,便去看看她罢。”


    涂京翌起身:“陛下,臣告退。”


    梁王熙颔首,涂京翌转身离开。御花园大片的重瓣菊开得正艳,一阵清风拂过,带来怡人花香,同时还有转角处来人的一片衣袍。


    祝长泽身形微微顿住,目光落到眼前人上。只涂京翌并未把过多的眼神分给他,淡淡瞥他一眼,便收回了目光,目不斜视从他身旁越过。


    祝长泽停顿片刻,微微侧目,最终什么也没说,抬步进去。


    “罪臣祝长泽参见陛下。”


    梁王熙饮茶的手一顿,太监便已上前一步扶起这位如松竹般的青年:“祝公子快快请起,你顾全大局,为国尽忠,何来罪之说。”


    祝长泽垂眸:“臣父……”


    刚开了口,梁王熙放下茶盏,温和道:“前不久陆爱卿给朕讲述了当年之事,当年你与你母亲一幼一弱,皆因这祝乾一己私利才被困丹阳。冤有头债有主,朕不至于为此迁怒于你。”


    梁王熙随意道:“起来罢,陆爱卿爱女心切,如今只剩你这么个外孙,数次进宫来为你求情。他一把年纪,朕总不能拂了他的面子。”


    祝长泽顿住,俯身行大礼:“多谢陛下。”


    太监乐呵呵替他掸了掸衣袍的浮尘,只他还未来得及坐下,便听闻梁王熙突然道:“朕听闻,西凉世子此趟回来身边还带了个你府上的一个小婢女,莫非这婢女与你家有和关系?”


    祝长泽身体骤然僵直,一抹惊异从眼底快速划过。他微微整了整心神,竭力故作不解道:“……婢女?”


    梁王熙见他不解,微微一笑,解释道:“此案由世子经手负责,朕听闻他回京途中,特意将你们祝家一个婢女看守在身边,想来这婢女莫非与案子也有何关联?”


    “陛下……”祝长泽并不知眼前帝王心中具体所想,但特意提到南星,陛下估计早就注意到她了。祝长泽无法眼睁睁看着南星再受伤害,思来想去,半是苦涩地试探着道:“回陛下,这婢女是臣母亲当年身边一对忠仆所生,臣早岁丧母,那婢女与臣遭遇相似,是以臣将她当作义妹对待。”


    梁王熙脸上恍然:“原是这番。”


    “既然如此,你此次回京可要照顾好你这义妹。”


    祝长泽心中莫名沉重,勉强挤出个笑:“臣遵命。”


    他这番神情自然落到了梁王熙眼里。梁王熙与他说了几句话,便随意寻了个理由打发了。


    御花园里秋色浓烈,太监低声询问:“陛下觉得,祝家长子是否值得托付?”


    梁王熙捻起一棋子落下,神色淡淡:“他的确是个聪慧之人。”


    “但,弱点太明显。”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6章 “京城的冬


    长乐宫。


    涂京翌负手站立,不远处的宫女奉完茶,便低眉悄声离去。


    殿内馥香融融,安静宜人。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忽地传出一点动静,涂京翌眉眼微微一动,一道慵懒娇媚的嗓音已率先响起:“是哪位贵客屈驾本宫这小地方了。”


    珠帘晃动,一只如玉般的纤纤细手探出来,玲琅作响的珠幕被掀上去,露出背后倾城绝色容颜来。


    女子身着长及曳地的华服,乌黑柔亮的云鬓随意挽起,只一珠点翠微微晃动,人面桃花,浑然天成。


    涂京翌转身,眉间流露出些许无奈:“姑姑。”


    女子轻哼一声,径直走到贵妃椅坐下,拿起一旁的小玉锤,抬眼质问他:“这时候知道叫姑姑了?当初招呼不打一声就走掉,有没有想过宫里还住着你的姑姑?”


    涂京翌顿了顿,还是上前一步,微微俯身:“当初走得急,忘记和姑姑说一声了。”


    瑶光嗤笑,毫不客气地用玉锤狠狠敲他几下,这才觉得解气。


    “臭小子,别以为搬去宫外了我就治不了你,若我写信给你爹寄去,今日就不单是敲你几下这么简单了。”


    涂京翌识趣地不作辩解,按了按头,退后几步。


    瑶光斜眼瞥他,见人垂眸而立,显然不想说什么,顿时气更上来了:“你突然消失好几个月,难不成回来了连句解释都没有么?”


    涂京翌眼眸微微抬了抬,道:“不过是帮皇上去查了一起陈年案子,没什么新奇的。”


    瑶光冷笑:“皇帝这么说说也就罢了,你个臭小子真当我好骗呢?”


    她瞪着他,好一会儿过去,拂袖气道:“算了,不指望从你这个犟种嘴里问出什么。日后若是再招呼不打就突然消失,我定要修书给你爹,让他好好治治你!”


    涂京翌知道此事算是翻篇了,他虽然与瑶光是亲姑侄,当初初来京城时,也曾在长乐宫住过一段时日,但他如今已及冠,已然算外男,不可在后宫停留太久。是以问了些她的近况,便打算离开。


    “慢着。”瑶光见他欲离去,慢悠悠开了口,“本宫听说你这次回来,带了个‘救命恩人’?”


    涂京翌转头,便见她挑眉盯着自己。


    他手指不自觉缩了缩:“是,也不是。”


    瑶光柳眉微挑:“真是奇了,你个混不吝虽说从小没少得罪人,但也没见你在哪儿处吃过什么亏,怎么这一趟出去还带了个救命恩人回来?”


    涂京翌略做思忖,道:“没你想的那么严重,不过有劳姑姑以后帮忙多照拂些她。”


    瑶光还想说些什么,可涂京翌说完便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开了。她气得狠狠拍桌:“没大没小的臭小子!”


    ***


    京城的深秋,寒气一天比一天重。


    早起时的白霜,夜里咆哮不止的狂风,没过多久,深秋里的第一场雪在某个上午猝不及防落下。


    窗户被推开,南星探出手来,兴奋去接飘飘扬扬的雪花。


    “莫小萝你瞧,好大片的雪啊!”


    她在宛陵时并非没见过雪,只不过宛陵的雪充其量只能称作雪粒,落到地上便化了,根本不像此刻这般能清楚看见每片雪花的形状。


    相比她的激动,莫小萝显然淡定多了:“待会儿等雪积起来,咱们可以去外面堆雪人来玩。”


    果然不出半个时辰,外面便垫起厚厚一层雪,南星戴好厚实的帽子和手套,便兴冲冲拉着莫小萝出门了。


    两个人在院子里滚雪球滚得起劲,时不时团个雪团子打雪仗,欢声笑语布满整个院子。原本有些担心二人受凉的婢女们站在廊下,见状便只好随她们去了,只能转身把屋里的地暖烧得旺些,好叫两位姑娘待会儿玩尽兴回来赶紧暖暖身子。


    两人在院子里追逐打闹,没过一会儿便筋疲力尽,出了一身热汗。南星擦了擦汗,休息一会儿后专心致志去堆那雪人。


    “南星,你说等这案子彻底结束了,你有什么打算,继续留在这儿吗?”


    南星闻言顿了顿,想了想,道:“不了,还是和你们一起离开。”


    莫小萝闻言凑过来:“诶,放着这里的好日子不过,干嘛和我们一起走?”


    这些时日两人时常手拉手上街玩,初时看什么都新鲜稀奇,但身后总是跟着几个婢女侍卫,虽说极有眼力见儿,前脚她们多看了两眼的东西,后脚婢女们便付了银子拿在手里了。


    南星心里实在承受不住,逛了两天便不出去了,反正世子府大得很,她每天睡醒觉吃饱饭在世子府里慢慢溜达,心情也美滋滋。


    南星的睫毛微垂,道:“我本来就是为了照顾涂京翌才来的,他这些时日早出晚归神龙不见尾,我怎么好意思继续待在这儿嘛。”


    相比之下,莫小萝显然心安理得多了:“要我说,你就是脸皮太薄了。”


    “你咱俩都是孤儿,像我以前吧,要不是有查良叔赏我一口饭吃,估计早就在哪个冬天饿死了。你现在好不容易恢复自由身,更应该为自己作打算嘛……”


    莫小萝絮絮叨叨说着,南星也时不时应和两声。


    没多久雪人的大概模样出来,莫小萝扔了竹片,搓手哈气道:“差不多了,我得进去烤会儿。”


    南星的手也早就冻僵了,两人一起进屋,一人抱一个汤婆子,纷纷舒服得喟叹。


    下人又给她俩端来热腾腾的甜汤,一碗下肚,莫小萝困意来袭,脱了衣裳便上榻睡去了。


    南星精神头倒还好,她在屋里走了两圈,见外面早已雪停,心里又犯起痒,披了氅衣溜到院子,独自细细雕琢那雪人。


    下人们见她一个人玩得起兴,便没有过来打扰。


    南星蹲在雪人面前专心雕刻,连什么时候重新落了雪也不知道,等她终于察觉周围大雪簌簌而下的时候,却发现唯独自己身边不见落雪。


    忽的,她心中似有所悟,抬头看去。


    她的上方撑着一柄伞,伞面积起一层雪,伞下涂京翌披一身黑氅,垂眸安静看着她。


    南星不说话,怔怔仰面看他。涂京翌眉尾微微一扬:“怎么?”


    南星回过神,立马站起来,无所适从地拍了拍裙摆的雪。


    按道理,她得行礼,可是自得知荼翼的真实身份,她从未对他行过任何礼节,他也从来没提过。


    南星还是不知道该如何与他相处。


    涂京翌见她低着头支支吾吾说不出话,索性把伞抵到了她手边。


    南星下意识接过伞,迷茫地看向他。


    涂京翌不做反应,蹲下身,打量一番她的雪人。


    雪人由两个一大一小的雪球堆叠而成,她雕琢得尤其认真,圆圆的脑袋和圆滚滚的肚子看起来十分可爱。


    涂京翌勾唇一笑,捡起她丢在一旁的竹片,抬手在雪人的脑袋上勾画几笔,一个纠结苦闷的表情便出现了。


    南星意外道:“你做什么?”


    涂京翌侧脸看她:“像不像你?”


    南星反应过来,跺脚气道:“哪里像我了!”


    涂京翌轻哼,不做辩解,只道:“我不在府里这几日,听下人说,你玩得倒挺畅快,只不过我一来,你便露出这般表情,恐怕心底厌恶我至极。”


    “我没有!”南星下意识反驳,“我只是……”


    涂京翌挑眉看着她,等她说下去。


    南星抿了抿唇,转而道:“你这几日早出晚归,可是在忙案子的事?”


    涂京翌唇角下压了几分,还是道:“不至于,案子的事早不该归我管了。”


    祝乾背后的那些事,他前期花了大量时间,能查出来的东西屈指可数,可后面异常顺利快速,他便察觉到了。


    整起事件,一定有人在背后操控。


    祝长泽虽说对他父亲没有几分感情,但不可能是他。


    直到纪空尘带着圣旨到祝府的那晚,他才彻底想通。


    很显然,过去祝乾和陆家之间长达十几年的恩怨,是有人在暗中故意为之的结果。


    换句话说,祝、陆两家都不过是棋子。


    两边棋残杀这么多年,涂京翌这次南下,不过也只是起个清扫残局的作用。


    既然他的作用发挥完毕,剩下的事情便不用他继续插手了。


    南星感到奇怪:“不归你管,那你这几日在忙什么?”


    涂京翌闻言抬眼,漆黑的眸底定定地看向她,让人琢磨不透他在想什么。


    南星恍然想到什么,低下头:“抱、抱歉,我没别的意思,只是关心你的伤势……”


    涂京翌注意到她发顶的落雪,抬手把她手里倾斜的伞推回去几分。


    “在府里的这几日,还适应吗?”他突然开口。


    “啊?”南星没想到他话题转得如此突然,点点头:“挺好的,府里的人都特别好。”


    涂京翌瞥了一眼旁边的雪人,开口道:“你喜欢雪的话,过几日湖里的冰结结实了,带你去冰嬉。”


    “陛下每年会令人凿冰办节,与民同乐,到时你也可以去看看。”


    “诶?”南星不解地看着他,实在不懂他为什么突然说这个。


    涂京翌看她一眼,喉咙滚动几分,镇定自若道:“你不是说想到处看看吗,京城的冬季与宛陵不同,你可以多看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 难道说,这


    荼翼又变得不对劲了。


    南星想。


    上次有这种感觉还是在他刚来祝府没多久的时候。


    那时候他总是说些奇怪的话,令人浮想联翩,害得南星以为……他喜欢她。


    而现在……南星抿抿唇,摇摇头把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法甩出去。


    她还是踏实一点吧。


    心里这样想着,南星把浸在盆里的帕子捞起拧干,盖在自己脸上揉搓。


    热腾腾的帕子让人精神清醒了不少。下人们在外间摆好了饭菜,询问:“南星姑娘可洗漱好了?”


    “好了。”南星一面应答一面往外走。


    她在桌前坐下,端起一碗粥慢慢喝。


    一旁的侍女边伺候她用早饭,边道:“这几日天气晴了,外面越名湖也结了冰,应该有不少人去那儿滑冰吧。”


    南星好奇:“滑冰?”


    侍女笑着点点头:“是呢,越名湖可大,每逢下雪后都会结上厚厚一层冰,不只是百姓,许多勋贵子弟也爱去那儿玩呢。”


    这位南星姑娘是从南边来的,脾气也出奇的和善柔软,尤爱听各种地方特色风俗,侍女也乐意讲给她听,待滔滔不绝一番讲下来,才注意到南星姑娘正眼巴巴把她瞧着,一副听得痴迷的模样。


    侍女顿了顿,笑道:“姑娘听我讲十遍百遍,也不如亲自去耍一回的好。”


    南星十分心动,可还是犹豫:“这……人多了不好吧。”


    侍女知道她在说什么,失笑道:“姑娘放心,世子爷见您不爱出去,特意问了才知晓缘由,前几日已经吩咐过管家了,姑娘就放心去玩吧,以后保管不会有大堆人再跟着您了。”


    “当真?”南星惊喜问道。她略一思索,怪不得那天涂京翌在院子里说什么让她慢慢看,原来是发现了她出门游玩的窘境。


    没了顾忌,南星立马跃跃欲试:“既然如此,那我吃完饭就去瞧瞧吧!”


    她转念一想,又问:“你们世子喜欢玩这些吗?”


    侍女神情一时变得有些奇怪,欲言又止后摇摇头:“陛下开设了宫宴,世子爷今日一早已经进宫去了。”


    “哦。”既然他有事,那她就自个儿去了。


    这样想着,南星快速填饱肚子,跑去莫小萝那儿,两人立马兴冲冲地出了世子府。


    果然,这次出去,她们俩后面终于没再跟着长长的尾巴,街上也没人侧目投来异样的眼光了。


    两人直奔越名湖,一到地方,嚯!湖面密密麻麻长了好多人。


    男女老少皆有,甚者自发组成长长的游龙,在结冰的湖面上蜿蜒滑行,欢声笑语传遍天际。


    南星顿时眼睛一亮,迫不及待过去。


    可惜她没有经验,甫一踏上去便摔了个大跟斗,莫小萝笑得乐不可支。


    南星狠狠瞪她一眼,也不气馁,自顾自地爬起来。


    好在莫小萝有经验,教了她基本要诀,剩下的便全靠南星自行勤加练习了。


    湖面冰天雪地,是以出门前侍女特意给她添了一层又一层衣物,南星玩了小半个时辰,后背冒了一大片热汗。


    她气喘吁吁地停下来,商量着去茶楼吃碗茶歇歇。


    两人一拍即合,立即动身前往茶楼。


    茶楼的人并不少,两人在大堂寻了个位置坐下来,有一搭没一搭地扯闲话。


    “你们可曾听说了?半月前那位瘟神又回来了。”


    邻座的人放下茶碗,突然道。


    同伴疑惑:“谁?”


    “嗐呀,还能是谁?当然是那西凉世子了。”


    熟悉的字眼忽然飘进耳朵,南星顿时一愣,忍不住侧目。


    隔壁还在继续:“不会吧,他不是被陛下放逐出去了吗?”


    “切,陛下那么喜欢他,怎么可能真的罚他。”


    放逐?罚?


    这是在说……涂京翌?


    南星和莫小萝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不可思议。


    那两人还在兴致勃勃地交谈,另一桌的汉子也被他们的谈话吸引,忍不住搭话:“两位老兄,你们方才谈论的那人究竟是谁啊?”


    那两人闻言却惊奇道:“你竟不知?”


    汉子挠挠头:“实不相瞒,我不是京城人,只是从北边来运货的,在这儿歇歇脚。”


    两人顿时恍然大悟:“难怪。”


    见汉子一脸好奇的模样,那人轻咳两声,徐徐道:“我们所说这人正是当今西凉王的长子,涂京翌。”


    “老弟有所不知,说起这位西凉世子,几乎整个京城的年轻子弟都恨得牙痒痒。”


    “那西凉世子初到京城时不过八九岁,加之他姑母是当今盛宠不衰的瑶贵妃,深得陛下宠爱,不仅让他与太子一同上课,宫宴时甚至亲自牵着他的手登场。


    而涂京翌仗着陛下的宠爱有恃无恐,从小捉弄大臣,欺负宦官子弟,包括且不限于在大臣们的酒杯加料、撕了太傅的藏书、故意把炮仗扔到公子小姐群堆里,甚至连皇室子弟也不放在眼里。


    其中便要从今年初春时说起。太尉家的裴二公子到了说亲的年纪,托媒人四处打听,最终与礼部尚书家的杜小姐搭上线。两家对彼此都相当满意,只差临门一脚,等双方相看一面,若是满意,这门亲事就成了。


    可谁曾想,就在两人在酒楼见面时,那西凉世子涂京翌不知打何处跳来,称是捉拿小贼,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宛如蝗虫过境般,把裴二公子和杜小姐的相看亲事搅了个底朝天。


    裴二公子气愤不已,直接进宫将此事禀报皇帝,皇帝深知此事错在涂京翌,只说若是裴、杜两家的亲事说成,亲自给两位年轻人赐婚。


    裴二公子满意离去,可刚回到家中,杜家传来噩耗,那杜小姐在酒楼对涂京翌一见钟情,立誓非他不嫁。


    都说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裴二公子素来与人为善广结好友,世人苦涂京翌久矣,此举顿时引起京城众多人愤慨。


    他们义愤填膺,云集响应,共同写了份请愿书,历数涂京翌多年来种种罪行,奏请皇帝严惩此人。


    最终,皇帝迫于无奈,将涂京翌放逐出京。


    而前段时间,听闻他已经回了世子府。


    京城不过才安生了半年,那涂京翌竟又回来了。”


    汉子听得一乍一乍:“这…这…当真有如此为非作歹之人?”


    那两名茶客一副你还是见识少了的模样。


    而另一边,南星也呆若木鸡。


    他们说的……和她知道的,是同一个人吗?


    南星在祝府认识荼翼,虽说他平时确实一副不理人的倨傲模样,但却知晓事情轻重缓急,关键时刻从没掉过链子。


    难道说,这人还有两副面孔?


    那边的茶客仍在滔滔不绝,细数涂京翌自幼的“光荣事迹”,南星缓缓眨眨眼,端起茶盏饮一口压压惊。


    说话间,茶楼忽然从外面进来一女二男,衣着用度皆不凡,身后跟着几个侍从。


    茶楼跑堂的小二立马笑脸过去,将他们迎至二楼。


    京城勋贵众多,平民百姓早已习惯,南星和莫小萝也自顾自地闲聊。


    可就在那些人经过她们身边时,其中那女子忽的注意到南星发间一只通体粉白的玉簪,眉头蹙起,忽然在南星身旁停下。


    另外两男子见状,询问道:“县主,怎么了?”


    章宝菲审视着南星,道:“你头上那根发簪,从何而来?”


    南星闻言抬头,不由自主地摸了摸头顶,疑惑道:“从何而来?”


    她抿抿唇:“我不偷不抢,自然是……家里的。”


    章宝菲上下打量她,眼前女子身上衣裙用的都是上乘料子,家境应当殷实,可这人坐在大堂内,饮用的不过是寻常粗茶,身边也没个伺候的婢女,想来只是家底充裕之女。


    若真是如此也就罢了,可章宝菲一眼便看出眼前这人头上戴的那根簪子,出自皇家之物。


    章宝菲双眸眯起,启唇道:“姑娘可要三思后再开口,你头上这根玉簪乃是南海贡物,若非陛下赏赐,寻常人根本不会见到。”


    “可我瞧着,从未在京城见过你,不知这位姑娘是哪家的小姐?”


    此言一出,左邻右座皆一片哗然,顿时不约而同默不作声起来,生怕殃及到自己。


    南星闻言愣住了。贡物?她头上戴的竟然是皇家贡物?


    这这……她每天的头发都是侍女给她梳的,但她真没想到自己戴的珠钗竟然这么名贵啊。


    章宝菲身边的男人见她说不出话来,心下了然,冷声道:“这人身怀皇家之物,来历不明,来人,把她押起来。”


    南星顿时瞪大双眼:“住手!”


    男人冷笑:“你还有什么要狡辩。”


    南星后退一步,冷静下来后,开口道:“我并非京城人,只是刚来不久,至于这簪子,是……”


    “什么来历不明,她是我们世子的恩人。”


    突然一道声音突然响起。


    众人闻言,立马转头看去。


    只见茶楼内不知何时悄然出现一名玄金腰带的侍卫。冯邹一眼注意到那侍卫腰间令牌,脸色顿时变得难看起来:“涂京翌?”


    侍卫不卑不亢行礼:“县主。”


    章宝菲一愣,看了看同样怔愣的南星,又看向他:“恩人?”


    侍卫点了点头,却并不打算做多解释:“属下奉世子爷之命守在姑娘身侧。”


    章宝菲垂眸,不知神色如何,待再抬起头时,眼底已然几分冷色:“原是如此。”


    冯邹注意到县主的变化。他爱慕县主已久,可自己家世在京城一众勋贵中好不出挑,几日前拜托好友相助,终于将县主请出来。


    为了今日,他足足准备了数几日,就是为了今日能在县主面前留下好印象。


    可谁曾想,竟然遇到了涂京翌的人。


    论起来,冯邹也是半年前上去请愿中的一人,自然对涂京翌没任何好印象。


    何况他见县主兴致冷淡下来,有心要为她出一出气,便冷笑道:“纵使是世子,可皇室之物向来不可随意转赠他人,难道世子连陛下也不放在眼里吗?”


    侍卫转而看向他,略思索一番,道:“冯公子不曾进过宫有所不知,这位姑娘是我们世子爷的救命恩人,陛下听闻后,特意赏赐了金银绸缎,以表谢意。”


    “你!”


    冯邹脸色顿时难看无比,怒气冲冲地看着他,只恨不得将他盯出两个窟窿。


    莫小萝眼珠在两边人之间转了转,她看不懂几人之间的纠纷,只觉得这时候还是赶紧离开的好,便拉拉南星的衣袖:“南星,你不是想学冰嬉吗,我们走吧。”


    南星看了看侍卫,又看了看章宝菲,对她行了一礼,然后拉着莫小萝的手默默出了茶楼。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8章 “原来你就


    两人从茶楼出来,互相对视一眼,莫小萝问:“还要去玩吗?”


    南星摇摇头:“先回去吧。”


    经历了方才那个什么县主说的话,南星才意识到自己身上穿戴的东西估计都来历不菲,她顿时觉得自己头上沉甸甸的,也不敢随意四处招摇了。


    以防方才的插曲再度发生,她还是先回去吧。


    至于那个侍卫。南星想,方才他及时出现,估计一直在不远处守着。


    不用想也知道是涂京翌安排的。


    两人议定,便往世子府的方向去了。


    可刚到府外,她们便注意到大门口停了一辆装潢不凡的轿辇,周围还有一些身穿深紫衣袍的随从。


    南星和莫小萝对视一眼。


    有人来府里做客了?


    两人本想默不作声从小门进去,可刚靠近,那边的人便注意到她们了。


    一个年轻男人夹着细细的嗓音道:“可是南星姑娘回来了?”


    南星一顿,虽不解但仍点了点头。


    年轻男人随即绽开一抹笑意:“南星姑娘,奴才可等您好一会儿了,快进去吧。”


    奴才?


    南星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可年轻男人没给她过多询问的机会,立马迎着她进去。


    南星一路被迎到了府里的花厅,这才注意到里面坐着个两鬓花白的锦袍男人,另一边是站立的管家。


    年轻男人将她带到,立马躬着身子上前:“干爹,南星姑娘已经回来了。”


    被称作干爹的人手一顿,放下茶盏起身,笑眯眯对南星做了个揖:“原来这位便是南星姑娘,果然气质不凡。”


    管家见南星困惑的模样,及时为她解疑:“姑娘,这位是跟在陛下身边伺候多年的吴公公。”


    南星脑袋轰地一声,下意识跪下行礼:“南星见过……”


    “哎——姑娘切莫折煞了老奴!”吴公公立马将她搀扶起来,“姑娘是世子的救命恩人,应当是老奴给您行大礼才是。”


    南星一愣,比心虚先来的是疑惑,救命恩人的噱头若只是对外说说便罢了,怎么连宫里的太监都知道了?


    更何况这位吴公公的身份,那岂不是……陛下也听说了?


    果然,下一瞬吴公公便笑眯眯开了口:“世子来了京城多少年,陛下便惦记着他多少年。这次世子只身去丹阳查案,陛下更是日夜担心,生怕世子出了什么差错。幸好世子没让陛下失望,这次查案替陛下分忧解难了不少。而且陛下听说世子在丹阳凶险万分,幸好有南星姑娘出手相救才能平安回来。陛下这次特意设了庆功宴为世子接风洗尘,谁曾想竟独独落下了南星姑娘,南星姑娘是我们世子的救命恩人,岂有怠慢恩人之礼?是以陛下特意命老奴来接南星姑娘进宫,感谢姑娘救了我们世子。”


    吴公公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南星听得脑子一愣一愣的,艰难从天花乱坠的夸赞中找到重心:他说宫宴忘了请她,所以陛下特意命人来接她。


    等等。


    如果是这次宫宴本就要请她的话,为什么涂京翌压根没通知她这事?


    她还是今早从侍女嘴里得知他今天进宫去了。


    所以涂京翌根本就不想她去?


    南星很快冷静下来,斟酌着道:“吴公公言重了,我不过一介小女子,何来救命一说。当初在丹阳只是恰巧有幸帮了一把。世子可怜我身世,助我脱离奴籍,又大发慈心让我来京城见见世面,此等大恩,应当小女子没齿难忘才是。”


    管家也上前一步,抬手行礼道:“吴公公,南星姑娘初来京城,若是贸然入宫,只怕会惊扰到陛下。”


    吴公公眼微斜,似笑非笑道:“咱家只是传陛下口谕,岂有作主之礼。”


    管家身体一僵,低头不语,心中快速思考对策。


    吴公公转头看向南星,已然换上笑脸:“南星姑娘,您说是吧?”


    南星看了眼管家,深吸一口气,道:“公公说得对,请容我洗漱换衣。”


    甫一走出花厅,莫小萝立马跟出来:“南星,我陪你进宫!”


    南星闻言停下,立马摇摇头:“不行,你就留在府里。”


    莫小萝着急道:“你从来没去过宫里,要是遇到什么意外了怎么办?”


    南星笑了笑:“别担心,既然是陛下的命令,谁敢害我?而且你别忘了,涂京翌也在宫里,不是吗?”


    莫小萝听了这话,恍然道:“也是,陛下那么喜欢他,肯定不会让你有事的。实在不行,你一进去就立马去找涂京翌!”


    南星点点头:“知道了。”


    ……


    换了一身衣裳,整理好仪容后,南星便跟着吴公公一起出了世子府。


    此时她才知道,府外那顶轿辇根本不是哪位贵客的,而是来接她的。


    坐上去后,南星有片刻恍惚。


    想不到她一个小小奴婢出生的人,今日竟然坐上了皇家的轿辇。


    轿辇抬得十分平稳,进宫后四周的景色立马变得高大威严肃穆。南星生平第一次进宫,难免紧绷。


    许是看出了她的紧张,吴公公笑着开口道:“南星姑娘切莫担心,今日的宴会不像祭祀那般盛大,只是玩乐罢了。”


    南星点点头:“多谢吴公公。”


    一路到了御花园外,轿辇终于停了。南星下来,跟随吴公公进去。


    随着渐近,里面管弦雅乐之声也渐渐入耳。南星虽然早已做了一番心理准备,但仍被眼前精致宏大的山水布景惊住了。


    不远处,贵女们围着一个约莫十二三岁,模样俏丽、神采熠熠的小姑娘说笑。很快便有人注意到吴公公带着一名陌生的女子出现。


    “吴公公。”那小姑娘仰头过来,像个骄傲的小凤凰,“她是……”


    吴公公俯身行礼:“老奴拜见嘉乐公主。”


    待起身后,他笑眯眯介绍:“这位是西凉世子的恩人,南星姑娘。陛下特命老奴将南星姑娘接进宫。”


    吴公公话音刚落,那些贵女们皆从彼此的眼里看到了惊异。


    恩人?


    嘉乐公主眼中闪过一丝意外,她仰着脸,打量眼前这个女子。


    这女子脸莹白通透,模样生得倒是俏丽。


    但嘉乐从小见过太多美人,南星在她这儿只能算得上不丑。


    嘉乐撇撇嘴,这事几日前她去缠着父皇时已经听父皇说了此事,因此相比其她人,她神色并未有那么明显。


    嘉乐是皇室里最小的公主,出生不久时曾不幸被潜进皇宫、刺杀失败的贼子掳走以示威胁,后面有惊无险平安被带回。但皇帝对此怀有愧疚,是以多年来宠爱纵容,也使得嘉乐养成了骄纵的性子。


    宫里谁人见了嘉乐不客客气气的,她从小在宫里我行我素惯了,就算犯了再大的错,顶多被父皇训斥一顿。


    可规矩却破在了涂京翌那里。


    那是嘉乐头回碰到硬钉子,本想捉弄人不成,反倒被涂京翌坑了个大的。


    阴沟里翻船,没让这个骄纵的小公主气急败坏,反倒让她找到什么有趣的东西似的,从此日日往她这位兄长跟前凑,琢磨他“捉弄”人的法子。


    涂京翌烦不胜烦,搬离皇宫后耳根终于清静了不少。


    吴公公见她打量人不说话的样子,笑着开了口:“南星姑娘初来京城,今日宴会,还烦请公主多加关照了。”


    嘉乐鼻子轻哼,收回目光转身。


    眼前这人实在看不出任何出彩的地方。


    “这是自然。”


    得了承诺,吴公公也就不再耽搁,他还要回到陛下身边伺候,告辞后便离开了。


    贵女们跟随嘉乐公主的步伐回了那边亭子。南星四处看了看,没有看到任何涂京翌的身影。


    这御花园里除了梨园弟子便全是玩乐的妇人小姐了,想来这宴席是男女分开的。


    她正思索着如何才能快速去找涂京翌时,一个宫女小跑过来:“南星姑娘,公主请您过去。”


    南星抬眼,便瞧见亭子里嘉乐正手捏着葡萄挑眉看着她。


    南星便跟着宫女过去。


    进了亭子,浓浓暖意扑面而来。南星依照规矩行礼:“南星见过公主。”


    嘉乐瞧了她一会儿,面上显露出些许兴趣来:“方才吴公公说,你是涂京翌的救命恩人,那你说说,你是怎么救他性命的?”


    亭子里其她贵女也都明里暗里看着她,南星深吸一口气,答道:“吴公公实在言重了,我不过顺手帮了一点小忙,是世子心慈而已。”


    “哈,心慈?”嘉乐像是听到什么笑话一般,“本宫怎么从来不知道他心慈?”


    南星不知该如果接下去。


    嘉乐仍不肯轻易罢休:“那你就把你帮的一点小忙都讲给我听听,不准掐头去尾避重就轻。”


    南星难住了。


    她能怎么说?说起来除了那晚发生的意外,她根本没帮过涂京翌。难道真要她把那晚的事抖落出来?


    南星汗颜,心想真说出来估计她今天也没法活着走出这皇宫了。


    “回公主,没什么大事,无非是帮世子隐藏身份,助他顺利查案罢了。”


    嘉乐显然不信:“就这些?”


    南星点点头。


    嘉乐眼珠一转,忽的笑了出来:“既然如此,你救了涂京翌一命,本宫自然不能怠慢了你。”


    “来人,给南星姑娘赐座,用本宫那张金丝楠木椅。”


    其她人闻言互相对视一眼,看向南星的目光不自觉带上了点同情。


    南星则不明所以,不知道嘉乐公主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很快,太监们就把椅子抬了上来:


    这木椅外表构造看起来十分精致复杂,不仅椅背和扶手都有镂空雕花样式,椅面也繁复的滚珠设计。


    南星直觉这椅子没有那么简单。


    可是她不能不坐。


    嘉乐用下巴示意。


    众目睽睽下,南星缓缓坐了下来。


    很快,她便明白了。


    椅面上的滚珠硌得她屁股生疼,而椅背腰间处的浮雕又设计得恰到好处……恰好硌着人痒痒肉。


    亭子内其她人不言语,可也暗暗瞧着南星的神色变化。


    南星浑身难受,忍不住蹭地站起来。


    嘉乐公主疑惑道:“南星姑娘,怎么了,可是这椅子坐得不习惯?”


    几人以帕子掩唇。


    南星脸色变了又变,摇摇头:“……没有。”


    嘉乐公主仿佛不知情般扬起笑脸:“既然如此快坐下来吧,本宫最近新得了个伶人,唱戏格外好听,让他进来给你们唱几曲!”


    公主兴致高昂,其他人自然不敢忤逆,纷纷附和起来。


    南星则站不是,坐也不是。


    她左思右想,心想大不了挨着椅沿虚坐一会儿,待会儿找到机会就开溜。


    这样想着,她咬咬牙,一屁股坐下去。


    正在她要坐回去的时候,外面突然一道尖锐的嗓音响起:


    “贵妃娘娘驾到——”


    所有人一愣,不约而同起身行礼。


    南星立马也跟着人群跪下。


    场内一时鸦雀无声。


    而南星的位置本就靠外,须臾,一抹锦色华服从她的眼角一闪而过,随之而来的还有朦胧的艳香从鼻尖拂过,似真似幻,仿佛如坠云端。


    南星不由得晃了神。


    直到一道慵懒柔媚的嗓音响起:“都起来罢。”


    “谢娘娘。”


    南星跟随着起身,忍不住好奇往前瞧。


    这一瞧立马令她愣了神。


    雍容华贵的美妇美得令人不敢直视。肌肤莹白似雪,眉间一点花钿更添艳色,举止投足间自带慵懒风情,耀眼夺目,压得一室辉煌。


    她心里蓦然想到一个十分适配的词——国色天香。


    下一瞬,美妇眼波流转,不经意间看了过来。


    南星顿时一怔,两团红晕无法遏制浮现在两颊间。


    直到所有人都瞧了过来,她才发现其他人都已经坐下,唯余一个突兀的她愣愣地看着贵妃。


    南星顿时脸颊热气更甚,可经过这么一遭,方才那股子决绝已经烟消云散,再也坐不下去了,她只能支支吾吾站在那儿,说什么也坐不下去了。


    瑶光轻笑一声,随意问道:“嘉乐,这是谁家的姑娘,瞧着面生呢?”


    嘉乐公主不情愿回道:“吴公公说。她是涂京翌的救命恩人。我问她怎么救了涂京翌,她怎么也不肯说。”


    瑶光原本慵懒的神色闻言倒是一愣,看向南星的目光顿时带上几分认真。


    随即她笑了:“原来你就是南星?快过来让我瞧瞧。”


    南星对贵妃骤然变温柔的语气感到受宠若惊,她看了看周围的人,还是依言上前。


    “南星拜见……”


    话还没说完,瑶光已笑吟吟抬手,上下打量她。


    南星一怔,莫名觉得贵妃的目光虽不像其他人隐含的敌意和轻视,但却多了些她看不懂的……亲切感?


    怎么回事,难不成这位贵妃娘娘认识她?


    “不错,南星姑娘长得果然标致,瞧着令人喜爱。”说着,她牵着南星的手,将她拉过去:“来,上这儿来,和我坐这儿。”


    周围人顿时倒吸一口冷气,惊诧得说不出话来。


    南星也彻底呆住,扑通跪下去:“娘娘切莫开玩笑,南星怎可与娘娘同坐!”


    瑶光毫不在意的样子:“这有什么,你既然是涂京翌的救命恩人,便能坐。”


    “何况……”瑶光抿唇笑了笑,把她拉起来:“好孩子,快起来。”


    南星呆若木鸡,栽愣愣地任由瑶光把自己拉起来,然后栽愣愣地在瑶光身边坐下。


    这比她刚才坐那把折磨人的金丝楠木椅还要令人胆战心惊。


    瑶光看了眼不远处那张木椅,似笑非笑看了眼一旁的嘉乐公主,


    嘉乐见此,撇了撇嘴,扭过头不说话了。


    瑶光看向身旁的呆若木鸡的女子,不由扑哧一声笑出来,主动解释道:“涂京翌是本宫的亲侄子。本宫本想着过几日接你去长乐宫玩几日,怎么今日突然就进宫来了?是他带你来的?”


    南星顿时反应过来,想到之前听茶楼里的人说过涂京翌在宫里有个姑姑,没想到竟然就是眼前人。


    她再仔细看去,发现涂京翌和瑶光的确有几分相似。


    心中疑虑终于落地,南星的戒备也顿时少了许多,何况瑶光这番问话温柔可亲,像极了长辈对晚辈的关怀,她仿佛身处云端,一时忘了礼数,下意识摇摇头:“是吴公公带我来的。”


    瑶光眼眸微微一转,随即笑起来,嗔怪道:“原来是皇上,皇上真是的,把你接来也不提前告诉我。若不是我今日兴致好来御花园一趟,还真见不到你了呢。”


    说着,她对众人道:“你们也别端着,怪让人不自在。”


    场内的其她妇人小姐面面相觑,干笑了两声。


    瑶光娘娘是后宫中盛宠不衰的贵妃,多年来几乎从未被陛下冷落过。


    可今日如此重视一个平平无奇的小姑娘,倒真是让人看不懂了。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各自咽下惊诧和疑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9章 “臣恳请陛


    而另一边,承光殿。


    聚集的群臣来来往往,互相谈论国家大事与民生。


    陆允宪当年初入仕是在太学授课,一路坐到了六部尚书的位置,如今在政林也是独树一帜的风云人物。


    今日这场宫宴主动来拜问陆允宪的人并不少,只是举杯饮酒间看过来的目光未免有些复杂。


    所有人都知道,今日这场庆功宴,庆的是他的女婿成功抓获。


    可陆允宪毕竟入官场多年,山崩于前面不改色,仿佛丝毫未因此受影响。


    不仅如此,其身旁的外孙端的也是一副不卑不亢的姿态。


    大臣们一边暗中观察一边暗自心中佩服。


    果然能坐到此等位置的绝非简单人物。


    官场老油条们的各种寒暄走动结束,大家便各自坐下来闲聊。


    陆允宪看了眼自己这个外孙,微微叹了口气。


    陆家子嗣凋零,各房所出都不成气候,唯有自己爱女所生的外孙深得他心。


    想到她们母子俩流落在外多年,心中就愧疚难过,对祝乾的厌恶和愤怒也不由更深。


    虽然这么多年过去,祝家这根肉中刺终于拔除,但这些时日陆家并不好过。


    近段时日,陆家在朝堂上几乎处处被针对,虽说都是些不足挂齿的小事,但陆允宪心中清楚得很,伴君如伴虎,陛下眼中已经开始容不下陆家这棵大树了。


    想到这儿,陆允宪看向被寄予厚望的祝长泽,语重心长道:“今日务必要沉住气。”


    祝长泽敛眉,知道陆允宪指的并不是方才那些形形色色的大臣。


    真正要沉住气的时候,还没来。


    “孙儿知道。”


    ***


    “京翌,这次你南下有功,不妨借这次机会入朝政,日后一起上朝?”


    梁王熙目光期许地看着涂京翌。


    涂京翌垂下眼眸,道:“我从前玩乐了数年,从来不曾接触过朝政之事,何况贸然入政,只怕文武百官也颇有微词。”


    梁王熙呵呵一笑,不甚在意道:“不必多虑,你这次南下办案足以证明你的能力,何人敢有异议。”


    涂京翌嘴角弯了弯,没有说话。


    这时吴英低身进来,给两人重新换了杯茶。


    梁王熙抬起眼皮看了一眼,后者俯首点点头。


    梁王熙嘴角上扬几分,道:“下去吧。”


    涂京翌不甚在意地端起茶杯饮了一口。


    ……


    御花园。


    因着瑶光贵妃到来,南星心中踏实许多。


    她原本想着去找涂京翌,但瑶光告诉她,他这会儿正在陛下那里,她便只好作罢。


    瑶光一来便让南星和她同一处,此举已然震慑所有人,再无人敢自寻麻烦,是以南星也轻松许多。


    瑶光毕竟后宫妃嫔,总得和那些重臣贵妇打交道,而小姑娘第一次进宫,跟着她社交也无趣,瑶光便让她在四处走走。


    南星当然乐得如此。


    此刻,她终于不用再提心吊胆,放心御花园里逛逛了。


    大概过了两刻钟的功夫,南星估摸着自己只走了御花园的一半。


    但此刻四周的人迹已逐渐减少,南星不想走得太远,打算原路返回。


    正巧沿着原路走了没多久,碰上一个面红齿白的小太监。


    小太监立即喜气道:“可算找到姑娘了,这会儿宴饮马上开始,所有人都要往大殿去,娘娘让奴才赶紧来寻您呢。”


    南星闻言立即道:“好,麻烦你带路了。”


    小太监:“奴才份内之事。”


    小太监领着她,沿着小径从御花园出去。


    小太监脚步飞快:“奴才找姑娘废了些时间,这会儿估摸着那边已经开宴,只能请您稍赶一赶,请姑娘莫要生气。”


    南星摸摸鼻子,心虚点头:“好。”


    不过多时,小太监便带着她来到了一处宏伟的宫殿。


    南星看见许多有序的宫女太监们捧着菜肴食碟匆匆从廊下走过。


    小太监领着她刚跨过一处门槛,便和一个神色着急的宫女撞上。


    “小海子?娘娘突然腹痛,你脚快,赶紧去太医院请太医来!”


    小海子神色一紧,立马转身往外跑。


    南星闻言一愣,立即拉住那宫女:“娘娘怎么了?”


    宫女道:“娘娘方才不知怎么了,忽然腹痛不止,正在偏殿躺着。”


    南星担忧,立即道:“带我去看看。”


    宫女便带着她拐了个方向,朝另一边走去。


    很快便到了偏殿。


    宫女站在门口道:“娘娘就在里面。”


    南星心中担忧,不疑有他,立即跨步进去。


    然而就在下一瞬,大门立即在她背后重重关上。


    南星心中一凛,转身扑过去阻止:“放我出去!”


    隔着厚重的大门,外面一片死寂。


    南星此刻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她中计了!


    任由她如何推拉拽,门都纹丝不动后,南星只能暂时放弃,打量四周。


    殿内十分安静,只有垂幕微微晃动,仿佛只有她一个人。


    她缓缓朝里面深处走去。


    不多时,隔着曳地的幔布,里面一声男人的呻吟响起。


    ***


    此时大殿内,灯火辉煌,丝竹绕梁。


    梁王熙登基临坐,高声道:“诸位爱卿,今日这场宴会,实为庆祝西凉世子查获丹阳太守私募兵马、意图造反有功而开设的一场庆宫宴。”


    底下诸位大臣彼此对视一眼后,纷纷举杯起身:“世子年轻有为,恭喜陛下!”


    待场面恢复平静后,梁王熙忽然叹言:“世子八岁进京,朕心疼他年幼,将其带在身边亲自抚养,也不免多有纵容溺爱之态。”


    “半年前京城众多有识之士联名上书,不由得使朕深思此事。是以朕秘密交以世子重任,寄与期许,盼他迷途知返。好在他没有辜负朕的期望,出色完成使命,大慰朕心呐!”


    文武百臣:“陛下圣明!”


    可众人此刻心思却各异。


    半年前那场上书请愿闹得实在太大,陛下不得不出面。


    当场陛下虽明面上驱逐西凉世子离京,可西凉属蕃地,西凉世子自幼入京本就为牵制蕃地之意,陛下怎么可能会轻易将其驱逐。


    文武百官心里跟明镜似的,只怕陛下名为驱逐,暗地里不过将世子约束在世子府,软禁几个月,再过几个月寻个由头,此事就这么过去了。


    可他们没想到的是陛下竟然暗中派世子南下查案,委以如此重任。


    众人心中暗暗心惊。


    梁王熙目光训视,满意点点头,看向底下坐着的涂京翌,希望他说几句痛改前非的话。


    涂京翌仰头饮酒,装作看不见。


    梁王熙:“……”


    此番免不了一轮敬酒。


    待一巡下来,席间气氛也活跃了不少。


    这时,梁王熙适当开了口:“不过,丹阳祝乾一案能顺利查获,除了世子外,还有一个朕意想不到的人。”


    说着,他目光巡过众多坐席,在某处停住。


    底下,一人静默一瞬,拂袖起身。


    “臣祝长泽,叩见陛下。”


    梁王熙嘴角弯了几许。


    “当年,祝乾在太学进修时,陆爱卿将爱女许配与他。可谁知祝乾上任丹阳多年,利欲熏心,贪污腐败无恶不作。朕听闻,当初祝夫人多次苦劝无果,反倒被祝乾杀害,只留得一子。”


    “祝乾为恶多年,愧对丹阳百姓,也枉为人伦。不过祝夫人之子祝小爱卿深明大义,舍小爱成全大爱,实在令朕佩服啊。”


    大臣彼此面面相觑,对此他们岂能不知?只不过心下宛转,只敢道一句:“陛下万岁。”


    梁王熙笑了笑:“我朝能有如此识大义之人,理应赞赏。”


    话落,一众太监手捧珍奇财宝鱼贯而入,在祝长泽面前依次站定。


    祝长泽拜谢:“臣谢陛下恩赐。”


    吴英乐呵呵上前:“祝公子出淤泥而不染,实为君子。”


    祝长泽面色平静:“吴公公谬赞。”


    “诶——”吴英抬手制止了他的动作,将手中所托之物捧上前几分:“祝公子切莫辜负陛下的心意。”


    祝长泽微微顿住,吴英手中托盘中安静呈着两幅一模一样的卷轴,一眼看过去以为只是两幅名人字画。


    祝长泽抬眼,吴英笑眯眯看着他。


    他定了定,抬手去取其中一副卷轴,缓缓打开。


    “……祝氏长子祝长泽,为国尽忠,深明大义,朕心甚慰。当今西凉王之义女南星,娴熟大方、温良敦厚,与祝爱卿堪称天造地设,为成佳人之美,朕特此赐婚……”


    祝长泽瞳孔猛缩,抬头不敢置信地看向吴英。


    吴英道:“祝公子不必激动,还有一副。”


    祝长泽盯着另外一副卷轴看了几瞬,抬手拿过来。


    下一刹那,他脸上血色尽失。


    另一幅卷轴同样是一道赐婚的圣旨,只不过,是南星和上骑都慰之子沈琅的。


    一瞬间,祝长泽什么都明白了。


    沈家沈毅元乃雁门关骑都尉,身居重要职守。


    但在朝政上,沈毅元与陆允宪是敌对关系,是以陆允宪一直都想找出沈家的命门要害。


    经过近三年时间,终于让陆允宪找到了把柄。


    沈毅元在边塞仗着天高皇帝远,暗度陈仓,私扣粮草,甚至将过剩的粮草马匹高价卖给民间商人,上瞒下欺,谋取私利。


    陆允宪耐住性子,这三年来一点点将罪证收集起来,只待时机成熟之日,将其暴露在太阳底下。


    所以,最多半年,沈家那些腌臜一定会败露,陛下一定会降罪于沈家。


    而陛下对此事又怎会不知情呢。


    因为陛下早就给足了时间,让陆允宪去调查此事。


    祝长泽神色苍白,如果南星嫁给沈琅,这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可是沈家的罪证是外公沉淀多年收集到的,若他选了南星,等于将三年的心血白白送给陛下,陆家得不到任何好处。


    更何况外公还对他寄予厚望。


    祝长泽眸中神色痛苦,闭上了眼。


    其他人见祝长泽长跪不起,窃窃私语渐起。


    陆允宪见状,意识到什么,正要起身,梁王熙忽然道:“若不是陆爱卿当初几次入宫极力游说,朕还不知此案背后有此等渊源,陆爱卿也有赏!”


    陆允宪僵住,深吸一口气,跪下谢恩:“谢陛下。”


    待他谢完恩起身,转头看去时,祝长泽缓缓从吴英手中拿起了一个卷轴。


    从他的视线望过去,看不清祝长泽的脸。陆允宪袖袍中的手不由握紧。


    ……


    吴英瞥了眼祝长泽手中的卷轴,眼中有点点笑意,开口却是一声轻叹:“祝公子赶紧去偏殿吧,晚了可就来不及了。”


    祝长泽头微低,看不清神色,唯有握紧卷轴的手青筋分明。


    他一字一句谢恩,随即起身,朝殿外快速走去,清瘦的背影透着几分踉跄。


    ***


    就在梁王熙进行大大小小的赏赐时,坐在不远处的瑶光却蹙起了眉头。


    她四处看了一一圈,又朝对面的涂京翌投去一眼,招来身边的贴身宫女:“小海子还没找来南星吗?”


    宫女也是疑惑:“不应该啊,小海子最擅长找人,应该早就接来了。”


    瑶光皱眉思索一番,道:“你派人再出去看看。”


    宫女领命正要去,瑶光又道:“把涂京翌叫来。”


    宫女不由看向世子那边:“是。”


    宫女很机灵,过去立马把南星进宫的消息告诉给了涂京翌。瑶光亲眼见着他脸色猛变,立马过来了。


    “她什么时候来的?是你让陛下派人去接她来的?”


    瑶光轻嗤一声:“本宫还没那么蠢。”


    她见涂京翌脸色阴沉,道:“我不知道陛下想干什么,倒是你,暗地里背着我与陛下做什么交易,你应该比我更清楚他的目的才是。”


    涂京翌眸底黑得令人发怵,命人去把吴英找来。


    待吴英到了跟前,涂京翌的脸仿佛覆上了一层冰霜:“我问你,陛下让你把南星接进宫是为了什么?”


    吴英毕竟在皇帝身边伺候多年,立马意识到不对劲后,把话分成了几截,笑道:“今日是世子的庆功宴,那位南星姑娘又是您的恩人,陛下特命奴才带着轿辇去接南星姑娘。南星姑娘身世孤苦,在京城又无亲无故,陛下想着不如让世子认南星姑娘做义妹,也回报她的恩情。”


    瑶光觑着涂京翌的脸,不说话了。


    涂京翌一时没有说话,忽的轻笑出声,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义妹?”


    他一步步靠近吴英:“孤在西凉有个亲妹妹,缺她一个义妹?”


    吴英本能后退:“这、陛下也许是想着……”


    他骤然不敢继续说了,因为涂京翌一把抓起了他的衣襟,盯着他冰冷吐出几个字:“说实话。”


    吴英犹豫一瞬,全部交代了。


    也正因为如此,他瞬间注意到眼前的世子在短暂地惊愕后,比先前更甚的戾气铺天盖地袭来。


    涂京翌反复品味他方才的话:“赐婚?”


    忽地,他勾起唇角,松开了吴英,转身离开。


    吴英愣神,大气儿也不敢出。


    瑶光冷脸把他扇清醒:“愣着干什么?眼下不赶紧去救人,仔细脑袋不够掉!”


    ***


    大殿内,舞姬水袖翻飞、宾客觥筹交错。


    可也有尽忠职守的大臣仍在禀报政事:“五日前幽州寄来急报,幽州已遭逢雪灾半月有余,冻死了不少百姓和牲畜。”


    梁王熙眉头紧锁:“可有赈发薪碳和衣物过去?”


    大臣叹道:“回陛下,第一批赈灾物资队伍已经出发,可没多久便遇到大雪封山,止步不前。”


    梁王熙道:“马上再派一批……”


    “陛下。”


    忽地,一道平静的声音响起。


    梁王熙看过去,见涂京翌不知何时出现在他面前。


    “陛下。”涂京翌勾唇笑了笑,“既然今日是我的庆功宴,不知我能否向陛下讨要一份赏赐?”


    梁王熙愣了愣,随即哈哈大笑:“这倒罕见。你想要什么?”


    涂京翌撩袍跪下,声音不算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里:“臣潜伏在丹阳太守府中时,凶多吉少,幸得一名叫南星的女子出手相救。此女淑慧质嘉,臣与她相处多日,渐渐生爱慕之心,已有求娶之意。如若南星姑娘答应此事,臣恳请陛下为我们赐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0章 他在书房枯


    南星趴在窗边看雪。


    外面片片雪花顺着凛冽的寒风进来,还不待落到地上,便在屋内暖融融的热意中融化。


    侍女进来时便看见这一幕,立马道:“姑娘,外面风大,您身子还没好全,还是别开窗了,仔细头疼。”


    南星嗯了声,把窗户关得严实。


    倚翠是一直负责她饮食起居的侍女,不过南星也是从小伺候别人的婢女,自然明白她们的不容易,是以平日里基本没有任何为难人的地方,这些日子已经和倚翠玩在一块儿了。


    倚翠把药放下,看了看心事重重的南星,犹豫问道:“姑娘,这会儿要喝药吗?”


    南星点点头,自己把碗拿过来,心不在焉地一勺一勺舀着喝。


    这是她从宫里回来的第二天。


    昨日她被关进偏殿后,发现里面床上躺着一个醉醺醺的陌生男人。


    南星自然害怕不已,立马抄起个花瓶趁男人踉跄朝她过来时给人打晕了。


    随后,她试图从窗户逃出去,但发现窗户早已被封死后,只能另想办法。


    那个宫女故意把小太监支走,把她骗到这儿,显然是冲她来的。


    南星不知道宫女背后的人是谁,究竟为何要针对她,但她明白自己绝不能在此待得太久。


    于是,她咬咬牙,把所有屋内所有幔布扯下来,把桌上的宫灯全都丢了进去。


    火势逐渐起来,南星用沾了茶水的帕子捂住口鼻,默默躲在角落里。


    屋内的火势很快引起了外面的注意,宫女太监们着急忙慌提了水来,却发现打不开门。


    “不好啊,沈公子喝醉了在里面休息!”


    “要是他出事了我们所有人的脑袋都不够掉的,赶紧去禀报总管!”


    彼时屋内已经浓烟四起,南星试图开口呼救,可刺人的黑烟止不住地往她的眼口鼻里钻,令人咳嗽不止,她只能祈祷外面的人赶紧破门进来。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南星意识开始涣散的时候,她似乎听到了一声着急的呼唤:“南星!”


    南星清醒了几分,这声音……是祝长泽?


    她顺着墙慢慢站起来,努力回应:“……我在这儿。”


    可外面十分吵闹,各路人呼叫的呼叫、救火的救火,根本没人听到她的声音。


    很快,大门被人从外面打开,滚滚浓烟顿时弥漫出去。


    祝长泽的声音也越发清晰:“南星!你在哪儿?”


    这些四面八方的声音反倒让她立刻冷静了几分。


    南星捂紧自己的口鼻,努力朝门口靠近。


    除了奋力救火的人,其余的都在找里面那个人,四处黑烟滚滚,没人注意到一个不起眼的她。


    但南星听见了祝长泽着急地呼喊:“南星?!”


    她嘶哑道:“我在这儿!”


    祝长泽隔着重重火势,看见了摇摇欲坠的南星。


    “南星?!”他惊喜飞奔赶来。


    可就在他马上要伸手接住南星时,一道黑影从他眼前一闪而过,把倒下去的南星接到自己怀里。


    祝长泽愣住,额角青筋隐现。


    涂京翌用黑袍把怀里的人裹得严严实实,冷声道:“祝公子慎言,这里没有你要找的南星。”


    ……


    再之后,她在世子府里醒来。


    睁眼时涂京翌守在她身边。


    南星没有什么不适,就是吸入太多浓烟,喉咙太疼。


    涂京翌显然明白这点,没让她说话,把这起计谋的幕后主使和前因后果给她讲清楚了。


    南星愣神,缓了很久。


    涂京翌看着她,等着她说话。


    她消化完所有信息后,转头愣愣问他:“那我要嫁给祝长泽吗?”


    涂京翌那张脸在南星眼中立马变得铁青,他猝然站起身,咬牙切齿道:“那你嫁他吧。”


    随后甩袖离去。


    他离开后,其他人立马围进来,对她问暖嘘寒。


    南星以为他是不高兴祝长泽抢了他的恩情,直到晚上和莫小萝说起这事,莫小萝也顿时一副吃了苍蝇的模样。


    “你……世子他,居然没和你说吗?”


    南星察觉出不对劲:“说什么?”


    莫小萝犹犹豫豫给她说了。


    “……全京城的人都知道了。”


    南星坐在床上呆若木鸡。


    之后,她就失眠了一整夜。


    倚翠见南星碗里的药都见了底她还不知觉,忍不住小声提醒:“姑娘,这药苦,您要吃些蜜饯吗?”


    南星回过神:“吃些吧。”


    倚翠给她拿来甜果蜜饯,收拾了药碗打算退出去。


    “等等,”南星忽然出声,“世子他……今天回来吗?”


    倚翠觑着她的神色,摇摇头,小声道:“奴婢也不清楚。要不……等世子爷回来了,奴婢请他来一趟?”


    南星:“……算了。”


    倚翠关门退出去了,屋里只剩南星一个人。


    她盯着桌上的甜食发呆。


    其实她现在心里乱得很。


    实在搞不懂,为什么一觉醒来,就要差点和三个不同的男人有婚约?


    她可以都拒绝吗?南星默默地想。


    唉。


    她长叹一口气。那个什么沈琅她根本不认识,最好解决。


    至于祝长泽,在宛陵的时候她已经说清楚了。


    就剩最后一个涂京翌……南星双手抱头,无声尖叫。


    涂京翌她是最不知道怎么办。


    她欠了他太多,现如今还坐在人家府里,喝着他的药……怎么办嘛。


    涂京翌什么时候回来?


    她要主动找他问问这事吗?


    ……


    如果有时候不知道怎么做决定,说不定旁人会帮你。


    比如倚翠。


    虽然她问了南星姑娘要不要去请世子爷来一趟、得到了否定的回答,但不妨碍她径直去了涂京翌的书房。


    “她当真想让我过去?”


    倚翠低头答:“奴婢说您今日不在府中,问南星姑娘是否要等您回来后请您过去。”


    涂京翌一只手扣在桌面,沉默许久,问:“她怎么说的?”


    倚翠犹豫一瞬,睁着眼睛道:“南星姑娘说算了,她想亲自过来找您。”


    涂京翌:“……”


    倚翠飞速抬头看他一眼,没说话。


    很久,涂京翌皱眉道:“她还得喝药,天寒地冻的,瞎折腾什么。”


    倚翠低头:“是。”


    又过了一会儿,她听见世子轻声说:“算了,还是我过去吧。”


    倚翠:“……”


    涂京翌:“你回去好好看着她,别让她瞎折腾。”


    倚翠说是,退出去几步,犹豫一瞬,忍不住回头:“世子爷?”


    涂京翌:“何事?”


    她提醒:“您要不要换一身衣裳?”


    涂京翌微愣,拿过倚翠递来的一面小铜镜。


    只见镜中人眼中布着些许血丝,眼下发青,下巴一圈淡淡的青茬。


    他在书房枯坐了一夜。


    涂京翌:“……退下吧。”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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