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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1章 失魂 那些破碎的


    一夜过去, 楮盈感觉自己整个人像是被车轮狠狠碾过了一般,精疲力竭,浑身无力, 连指尖都酸软得抬不起来。她体内的气血更是虚得厉害,整个人恹恹的,仿佛被吸干了精气神。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 则是一旁的谢闻晏。昨日那险些将他烧成灰烬的邪火已然褪去,此刻他不仅神清气爽、精神抖擞,甚至连眉宇间那股常年不散的暴戾都消散了不少,看起来心情破天荒地极好。


    楮盈在心里骂他怎么有一身牛劲,可她不敢回想昨夜的疯狂, 那些破碎的、滚烫的的画面只要稍微在脑海里冒个头,就让她羞耻得直想撞墙。她强迫自己赶紧忘掉那一切。


    今日,他们要启程回魔宫了, 可是一路上,她连看谢闻晏一眼都做不到。仿佛只要看他一眼, 昨夜那股令人战栗的滚烫感就会再次席卷她全身。


    极度的羞愤与心虚之下,她连对魔尊的敬畏也顾不上了。楮盈拿着一个宠妾的身份, 竟然敢抛下魔尊不管, 硬着头皮低下头, 抢先走在了谢闻晏前面。她只想快些离开这个充满荒唐回忆的地方。


    可走在后面的谢闻晏,见楮盈像只踩了尾巴、浑身戒备却又虚张声势的小猫咪,唇角却勾起了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 眼底的玩味和愉悦满溢而出, 心情是肉眼可见的不错。


    送行的宇文啸一路随行,见谢闻晏面色不似昨夜那般沉郁,便试探着凑近半步, 脸上挂着那副惯常的伪笑:“尊上可还满意昨日的赔罪礼?”


    “以后少自作聪明,”谢闻晏脚下一顿,只斜斜地瞥了他一眼,仅仅是这一眼,强大的威压如巨山般压在宇文啸的背脊之上:“不该动的心思,别动。”


    宇文啸脸上笑意一僵,连连告罪:“是是是,尊上说的是,属下怎敢有别的心思。”


    此刻他们已经走到星垂海畔了,那里早已经停好了一辆奢华至极的车架。


    “尊上一路舟车劳顿,本殿惶恐,特意为尊上备下了这架‘骨翼魔辇’,由六头高阶骨翼双头龙拉行,行于九天之上,不仅无惧罡风,更可日行万里,回程的时候定能让尊上与姑娘坐得舒坦。”


    谢闻晏瞥了一眼那巍峨华贵的车辇,又垂眸扫了宇文啸一眼。


    宇文啸眼底翻涌着极力克制的不甘与屈辱,但终究还是垂下头,在车架前单膝跪地,双掌平稳托起。谢闻晏神色淡漠,连眼皮都未抬,足尖点在他的手掌上,借力跃上了车辇。


    楮盈站在原地,楞楞地看着这一幕。直到谢闻晏已安坐在那鎏金软轿之中,隔着如烟似雾的纱帘向她投来目光,眉心微微蹙起,似是在无声催促。


    可这车辇离地极高,宇文啸还维持着跪地的姿态候在那处。


    难道她也要踩着他的手上去吗?


    见谢闻晏眸中已隐有不悦之意,楮盈不敢耽搁,只得屏住呼吸,硬着头皮踩在宇文啸的手掌上,借势攀上了车。


    宇文啸始终低着头,一言不发,直到骨龙振翅而起,直冲云霄之际,他才缓缓起身,脸上虽阴郁沉恨,动作却不落下,与身后的众部下齐齐单膝跪地,高喊道:“恭送魔尊——!”


    他心里暗恨,此等屈辱,他日定要他谢闻晏百倍还来!


    *


    九天之上,云海翻涌。楮盈正襟危坐,神情紧绷。


    她余光瞥了一眼对面——谢闻晏已在轿辇内设的小榻上闭目假寐,银发垂落榻沿,呼吸平稳,像是真的睡着了。那道目光不在她身上,她这才微微松懈下来,伸手探入怀中,摸出一只小巧的锦盒。


    这是宇文啸在临走前塞给她的,说是她修仙之体在魔界久留会日渐耗损根基,此物对神魂有温养之效。


    她认得这东西,这是濯尘石,掌门也曾送过她一枚,说是因她悉心照料君礼师兄有苦功。她认为这是掌门厚爱,没有多想,便欢欢喜喜地收下了。不过这次因为要来魔界,便将那枚留在了龙首峰上。


    可宇文啸这老狐狸,平白无故竟也送她这种稀罕物?


    楮盈小心打开盒子,只见幽光乍现,露出一枚宝光氤氲、通体剔透的玉石,果真是濯尘石不假。但她就是放心不下,总觉得那老头肯定不安好心。


    她又试探着瞥了一眼榻上假寐的谢闻晏,见他毫无动静,视线又重新落回手中的濯尘石上。


    楮盈眼珠子咕噜一转,有了!


    “哎哟——”


    楮盈惊呼一声,故意将身子一歪,借着骨龙飞行时的一阵颠簸,惊慌失措地“不小心”将那枚濯尘石脱手,不偏不倚地砸在了谢闻晏的衣襟上。


    谢闻晏红眸倏然睁开:“你做什么?”


    楮盈讪讪一笑,语气里有几分心虚:没……没什么,就是方才空气颠簸了一下,没拿稳,不小心掉到您身上了。”她指了指谢闻晏衣襟处那颗正微微闪烁的濯尘石,一脸无辜。


    谢闻晏垂眸,捏起那颗濯尘石。


    指尖摩挲间,只见那石面竟在他掌中交替泛起一青一白两道光色,清寒明冽,透着一股奇异的灵韵。


    “这是何物?”


    楮盈不敢隐瞒:“这是宇文啸送给我的濯尘石,说能清心养魂。尊上,它……它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谢闻晏端详了片刻,似乎觉得此物并不入眼,随手一扬,将那石子扔回到了楮盈怀里,语气淡然:“无碍,你拿着玩便是。”


    楮盈连忙接过,暗自腹诽他竟如此不爱惜宝物,这可是修真界千金难求的濯尘石啊!堂堂一介魔尊,竟然不识货。


    她撇了撇嘴角,既然魔尊都说了它没什么问题,那她可以安心佩戴了,届时,她正好把掌门送的那枚转赠给君礼师兄……嘿嘿,真是个两全其美的好主意。


    楮盈如获至宝地将濯尘石捧在手中,轻轻擦去濯尘石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可说来也怪,这濯尘石到了她手里,并不发出任何光色。可她方才分明瞧见,这石头碰到谢闻晏之时,是有反应的呢?


    难道,濯尘石还有别的作用吗?


    她满腹疑窦。正好他们回到锁月天之后,谢闻晏便去处理堆积的政务了,无暇顾及她。


    楮盈找了个时机,拉住了正要去巡防的恨泽。


    “魔宫有藏书阁之类的地方吗?”她一边问,一边比划,“就是那种有很多典籍的,最好仙门和魔界的记载都有的……”


    恨泽闻言,谦恭微笑道:“请仙子随我来。”


    楮盈跟着他穿过几道回廊,来到一座偏殿。殿门推开时,一股陈旧的纸墨气息扑面而来,像是很久没有人踏足过。殿内光线昏暗,几排高大的书架上堆满了卷帙,有些书册已经泛黄卷边。


    恨泽站在门口,没有跟进去:“仙子自便,有需要再唤人便是。”说完便退了出去。


    楮盈站在那排书架前,目光在一排排书脊上扫过,她抬手抽出一卷书,灰尘在光线下纷纷扬起,不久后便摇摇头,这本没有她想要找的内容。


    她一册册翻过去,直到恨泽派人请了又请,她才终于找到了关于濯尘石的记载。


    古册上记载:濯尘石,汲天地纯粹灵蕴而生。佩之可温养神魂,固元守一。若遇魂魄残缺、离散者,石内灵气感应而动,灵光大作,以示神魂不稳。


    楮盈看到这里,想到谢闻晏触碰到濯尘石后亮起的青白两道光色,心中一惊,目光更加急切地往后翻看,她的心跳的厉害。


    ……


    楮盈失神地走出藏书阁。恨泽都已经巡防回来了,见她面色眸光涣散,不由得心头一紧,快步迎上前去。


    “仙子,您这是怎么了?是阁内有什么东西惊扰到您了吗?”恨泽满眼关切,欲言又止。


    楮盈看着恨泽,忽然问了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你跟在魔尊身边……到底有多久了?”


    “有多久了?”恨泽微微一怔,似乎没料到她会问这个。他抬首,那双沉稳的眼睛望着魔界总是灰蒙蒙的天空:“在他从血海尸山中踏上魔尊宝座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在侧了。”


    楮盈不禁睁大了眼。


    恨泽收回目光,看着楮盈,眼神复杂:“其实,我本该尊称您一声‘夫人’,只是……怕这阁称呼会进一步刺激到尊上的心绪……”


    “夫人?”楮盈脑中嗡地一声,轰隆作响。


    没给楮盈细究的机会,恨泽先一步截住了话头:“仙子今日反常,到底在藏书阁中看到了什么?”


    楮盈深吸一口气,将濯尘石之事全盘托出,又颤声道:“书上记载,石中青光主魄,白光主魂。若濯尘石遇一人而青白交叠,则说明此人魂魄皆损。”她盯着恨泽,见他神色已变,“……你知道魔尊他,魂魄有损吗?”


    良久后,恨泽终是缓缓点了点头。


    面对楮盈惊骇的目光,恨泽终于对她说出了实情:“尊上曾使用禁术,以剥去自己一魂一魄为代价,用来找寻亡魂。”


    她的心砰砰地跳着,觉得胸腔里有种发冷的恐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2章 动手 霎时间,鲜


    “他亲自剥离了自己的一魂一魄?”这样的话, 光是说出来都让楮盈觉得一阵颤栗,她嘴里发干,“魔尊他……是为了姜盈吗?”


    恨泽面色凝重, 点了点头。


    谢闻晏为了小师姐竟可以做到如此地步,不知为何,她心里酸涩一片, 那晚的纠缠与疯狂又涌上她的心头。


    她知晓因“魂”主记忆,“魄”主情感,失一魂一魄者,往往记忆支离破碎,过去如云烟散去, 甚至常陷于记忆错乱、认知偏差之重症,甚至会因此疯魔偏执。


    难怪……难怪他的记忆会发生错乱,难怪他会偏执地认为她背叛了他, 难怪他明明恨透了她,却又在本能发作时露出那样脆弱且依赖的姿态。


    “他疯了……”楮盈喃喃出声, 如果那剥离的一魂一魄,是为了让姜盈转世重生……那么, 她费煞苦心, 甚至卑劣地利用他的神志不清去扮演一个替代品, 是不是对谢闻晏来说,实在太残忍了?


    “尊上把过往的一切都弄混了,”恨泽轻叹一声, “尊上的记忆因失去魂魄本就残缺不全, 又经岁月磨损和魔气反复侵蚀,才渐渐扭曲成如今这般模样。”


    楮盈心中一片怔然,一时间不知该如何看待这样一个可怜人了。


    就当她打算转身, 要回到谢闻晏为她打造的华美的宫殿之中时,恨泽叫住她:“仙子还未给尊上所造之殿起个名字呢。”


    她默然片刻道:“就叫停雪居吧。”


    夜里,楮盈独自趴在窗前,望着扑簌而下的飞白,想到锁月天这场下了百年的雪。


    她伸手拿出那枚濯尘石,对着天光看着它。


    石头在雪色中折射出微弱而纯净的光芒,楮盈忽然想起宇文啸那老狐狸,怕是早就知道了谢闻晏失了一魂一魄、法力日渐衰弱,才敢那般明目张胆地试探他。


    失去挚爱,又时时被人觊觎性命,谢闻晏高坐魔尊之位,处境却已四面楚歌。


    *


    深夜,楮盈半梦半醒间,忽感一道阴影立在她的床边,不知站了多久。


    楮盈羽睫剧烈一颤,惊得当即睁开双眼。


    月光越过窗户洒进半卷的帷幔,将他的身影拉得极长。


    “谢闻晏?”楮盈的心脏猛地漏了一拍,撑着床板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声音里带着几分刚醒的沙哑与戒备,“……尊上,您怎会在此?”


    听见她的声音,谢闻晏那双原本有些失焦的眼眸终于微微一颤。


    他没有回答,只是缓缓俯下身,一把将她拦腰抱起来了。


    狂风呼啸,谢闻晏带着她一路御风而上,最终落在了锁月天最高的宫殿之巅。这也是离天边最近的地方,月亮仿佛触手可及。


    她站在城墙处,望着飞雪,细碎的雪花在月光下缓缓飘落,落在谢闻晏那一头如霜的银发上,几乎融为一体。


    楮盈正有些茫然地瑟缩着,一柄散发着幽芒的匕首却突然递到了她的面前。剑柄上还镶嵌着几颗红宝石,十分华丽。


    “尊上带我来此处要做什么?”楮盈一愣,不知所以。


    谢闻晏静静地伫立在风雪中,认真地注视着她:“你不是要取我的心头血吗?”他把匕首塞在她的手中,“我要让你看见,我的心有没有变过。”


    闻言,她下意识地想要往后退,这只是她只是为了活命,情急之下才胡诌的谎话了,他怎么……怎么能当真到如此地步?


    难道她只是敷衍地说了一句还喜欢他,他就能这样毫无保留、甚至连命都不要地相信她吗?!


    此刻,楮盈的手指冰凉,心里不知是对他这份深情感到难以承受还是被他的炽热的心灼烧后感到愧疚,这些复杂的情绪交织在一起,像是一把钝刀,生生在她的心口反复拉扯。


    她看着他,像是在看着一个无可救药的疯子。可这个疯子的眼底,此刻只倒映着她一个人的身影。


    还没等她从这股巨大的震撼中回过神来,谢闻晏已然上前一步,滚烫的气息又将她淹没。他握住了她颤抖的手指,将那柄锋利的匕首塞进了她的掌心。


    接着,他拉着她的手,将那雪亮的刀尖,一点一点,极其坚定地抵在了他心脏的位置。


    “动手。”他俯下身,温热的呼吸扑在她满是泪痕的脸上,语气轻柔得像是在呢喃着情话,“盈盈,你想要什么,我都会给你。哪怕是这条命……你也尽管拿去。”


    刀尖划破了他玄色的衣襟,是就此停手还是真的要取他的心头血?


    楮盈的心在这一瞬间天人交战,脑海中是一片混乱与撕扯。眼前是眼神炽烈的谢闻晏,身后是君礼师兄恬淡的笑容,二人的身影在她眼前不断交叠。


    君礼师兄还在龙首峰等她回去,他是除了父母外最疼爱她的人了。


    可是,谢闻晏又做错了什么呢?


    就在她犹豫的这一瞬间,他修长的手指蓦然收紧,带着绝对的力量,按着楮盈的手,将那柄匕首狠狠刺入了他自己的胸膛!


    霎时间,鲜血在刹那间喷涌而出,顺着冰冷的刀刃,滚烫地浇了楮盈满手。


    她的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如断线的珍珠般大颗大颗地流了出来,瞬间模糊了视线。


    她颤抖着声音问:“你为何要这么做?”


    谢闻晏身形微微晃了晃,温柔地抬手,擦去她眼上的泪珠,小指在她眼尾那颗红痣掠过:“有什么要紧,”他薄唇竟微微勾起,竟然还笑了,“不过是几滴心头血,又不是要我的命。”


    “就因为我说的一句话,你就信了?”她的声音低低的。


    “对。”他答的毫无犹豫。


    她仰起头,哽咽着:“是我吗?”你爱的,你信的,穷极碧落黄泉找寻的,真的是现在站在这里、满口谎言的我吗?


    “是你。”


    得到答案的那一瞬间,她握着匕首的手忽然像是彻底失去了力气,指尖剧烈地一颤。那柄沾满了温热血迹的匕首脱手而出,发出“哐当”一声脆响,落在了地上。


    见刀落地,谢闻晏顺势倾身,将她整个人紧紧拥入了怀中。


    他身上冰凉,却让楮盈感到滚烫无比。他修长的手指缓缓穿过她散落的发丝,轻轻抚过她的后脑,在她耳畔笃定地重复了一遍:“是你。”


    楮盈闭上眼,任由温热的泪水没入他玄色的衣襟:“可我……我是谁?”


    听到她这声迷茫的呓语,抱着她的男人发出一声低低的、缱绻的叹息。他无声地收紧了手臂,下巴轻轻抵在她发顶,又笑了,那笑里全是满足与温柔:“盈盈,我的盈盈。”


    楮盈不知道为什么,嘴角竟也不由自主地跟着微微弯了弯。她睁开泪眼,缓缓伸出一只手,任由一片纯白晶莹的雪花落在了她的掌心里。


    冰凉的触感在温热的掌心瞬间化开,这里的雪,好像……小了一点。


    *


    窗外夜色正浓。


    等楮盈再回到停雪居后,却在床榻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了。明身体累极,脑海中却反复回放着谢闻晏那句沙哑至极的“盈盈,我的盈盈”。


    在榻上辗转反侧了许久,她干脆坐起身,披上一件单薄的外衣,坐在了梳妆台前。


    她有些失神地盯着铜镜里自己那张满是疲态、眼眶通红的脸。良久,她才深吸一口气,缓缓拉开了梳妆台最底层的抽屉。


    那里静静地躺着一个用帕子包裹着的东西。她伸出有些颤抖的手,将那方小帕子打开。帕子拂开的瞬间,一股血腥气扑面而来,赫然是方才刺向谢闻晏的那把匕首。


    刀刃之上的鲜血早已凝固成暗红色,只要她把这把沾满了魔尊心头血的匕首带回去,就能催生朔流花了吧?


    恍惚间,在摇曳的烛火中,她仿佛看见了往日里总是带着和煦笑容的君礼师兄,正朝着她温柔地微笑。


    是了,她原本就不属于魔界。她来魔界就是为了拿药救人的,如今魔尊的心头血已到手,她是时候该找个机会脱身了。


    就在她失神之时,安静的内室中,突然传来一阵极轻的“扑棱棱”声。


    楮盈瞬间警惕起来,只见一只白色纸鹤,从微敞的窗棂缝隙间摇摇晃晃地飞了进来。那小鹤周身萦绕着清正纯然的仙家灵力,在空中划过一道微光后,稳稳地落在了楮盈面前的桌案上。


    楮盈目露震惊,一颗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这可是魔界,龙首峰的小鹤是怎么躲过重重阻碍进到这里来的?!


    她脸色微白,连忙戒备地看向四周。窗外夜风卷着细雪,屋内烛影摇晃,四周皆静悄悄的。


    她连忙将那只小鹤抓拿在手中,小心翼翼地将它的折痕一点点抚平、伸展复原。


    这是一封信,信上字迹清俊,带着她最熟悉的气息。上面赫然写着:“阿盈,见字速来,有要事告知,于魔界九幽骨门一见。”


    楮盈不可置信,一时间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怎么可能……


    曾发过誓言,永生不下龙首峰的君礼师兄,竟然亲自来魔界寻她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3章 碎玉 “仙子……


    当楮盈确认再三, 这的的确确是君礼师兄亲手送来的传信纸鹤后,立刻施法,一缕幽蓝的火苗自指尖窜出, 瞬间将纸鹤吞噬,没留下一丝灰烬,彻底将它毁去了。


    正好, 她也打算要离开。


    不如就是现在!


    楮盈再次拿起那柄沾染着斑驳血迹的匕首,将它用帕子层层包裹好,妥帖地放进怀中贴身的暗袋之中。


    准备妥当后,她快步走到殿门前,手已经搭在了冰冷的门闩上, 然后她回身又看了一眼屋内的一切。香几上摆放的香炉还在缓缓升起烟雾,旁边的桌案上,还凌乱地摆放着她闲来无事画的风景图。


    就这样再见吧。于是她毅然转身, 猛地打开殿门,急忙要走。


    咚!


    一开门, 楮盈还没来得及迈出步子,便猝不及防地迎面和走上台阶的侍女撞了个满怀。


    侍女被撞得倒退了一步, 面色惊疑:“仙子, 您这是要去哪?”


    “啊?”楮盈做贼心虚, 勉强扯出一抹干巴巴的笑,连忙掩饰自己的慌张,“我、我哪也不去啊, 哈哈哈……就是, 睡醒了觉得屋子里有点闷,想出来透透气。”


    侍女并看不出她的异样,只是如常规矩地敛目行礼:“尊上有请, 请仙子一同用早膳。”


    楮盈闻言,顿时惊讶地睁大了眼:“用早膳?可现在——”她话一顿,下意识看了看天,天际隐隐泛起了一抹鱼肚白,长夜已过,竟然已经到了清晨。


    侍女微微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仙子,请随我来。”


    于是,楮盈只好硬着头皮,跟着侍女一起去了谢闻晏的寝殿。


    等到了宫中,殿内却冷冷清清,并未见到那抹熟悉的银发身影。带路的侍女恭敬地垂首,轻声解释:“仙子,尊上此刻尚在正殿处理魔界各部呈上来的积压政务,特意交代让仙子在此稍候,他过一会便来。”


    楮盈讶然地微微睁大眼。


    她才给了他一刀,他都不好好处理伤口休息,居然就直接这样去干活了,真的是个不要命的铁打疯子。


    趁谢闻晏还没来的间隙,她不免好奇他住的寝殿是什么样的,她还是第一次到这里来。


    如今身处其中,楮盈不免像只探寻领地小猫一样,轻手轻脚地转悠、打量起来。


    这里的陈设与她想象中那种奢靡、血腥的魔尊寝宫截然不同,反而透着一种冷清与沉寂。


    靠墙的一面是一架极大的博古架,黑漆描金的,一格一格错落地摆放着一些瓷器、玉件之类的东西;架子旁是一张桌案,案上铺着一张半开的宣纸,还未来得及落笔……这些,她都不感兴趣,她继续往里走去。


    到了里间,目光掠过床榻时,楮盈的目光忽然被枕边放着的一枚玉符给牵住了。玉身莹润微温,边缘处的纹路已被磨得有些平滑,显然是像被人经年累月地握在掌心里,反复地摩挲着。


    她走近去看,那玉符的形状是一只青鸾鸟,双翅收拢,尾羽微垂,这枚青鸾玉符给她一种说不上来的熟悉感,仿佛这本应该是她的。


    她不自觉伸手将它拿起,放在手中仔细端详,心中那种奇异的悸动仍是不止。


    恰好此时侍女端着托盘进来,见她正握着那枚玉符,脸色骤然大变:“仙子——!”


    楮盈被她这一声惊得手一松,玉符从她指间滑落。刚好撞在床榻边那只祷过鼎上,两物相碰的瞬间,只听一声脆响,那只精雕细琢的青鸾鸟,竟当场裂成了两半,掉在地砖上。


    侍女手中的托盘“哐当”一声落在地上,顿时吓得魂飞魄散,眼泪“唰”地流了出来,当场哭出声来:“完了……这可是魔尊视若珍宝之物!仙子……这下我们都活不成了!”


    侍女天塌了般的反应,让楮盈也跟着吓得冷汗涔涔。


    她手忙脚乱地蹲下身,将地上裂成两半的青鸾玉符捡起来。断裂的玉石边缘有些扎手,刺破了她的皮肤。她白着脸问:“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侍女哭丧着脸,颤声道:“奴婢也不知,只知此物魔尊日日不离身,旁人看上一眼都不行,尊上更不允许别人碰它。”她看着楮盈手里的青鸾碎玉,眼里全是绝望,“上回有个魔将不小心动了案几,被尊上直接捏碎了脑袋……仙子,这回咱们是真的死无葬身之地了。”


    楮盈听后,头皮发麻。这东西竟然会要人命,真怪自己手贱。


    她看见侍女吓得几乎要昏厥过去,还是咬了咬牙,对她说:“这是我弄坏的,和你无关,等一下我自会在魔尊面前解释的。”


    侍女不可置信地抬起头,红着眼睛看着她,显然没料到这位仙子居然愿意一个人把这罪揽下来。


    正说着,殿外传来脚步声。


    谢闻晏进来了。


    楮盈浑身一激灵,将碎片往身后一藏,就快步迎了上去。谢闻晏凤眸中闪过一丝明显的惊讶。


    楮盈做贼心虚,根本不给他开口发问的机会。她极其自然地伸出双手,主动抓住他的手,连拖带拽地拉着他食案前坐下。


    桌上摆着几碟小菜,两碗尚冒着热气的粥,白瓷勺搁在碗沿。楮盈拿起瓷勺在碗里轻轻搅了搅,舀起一勺送到嘴边,装模作样地吹了吹,随后喂到谢闻晏的唇边。


    她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温柔,眨巴着眼睛看着他:“尊上辛苦了,盈盈喂你。”


    谢闻晏嘴角勾起一抹弧度:“怎么,粥里你下毒了?”


    楮盈一噎,他已经低头,就着她的手,把那勺粥咽了下去。


    她愣住了,他好整以暇地看着她,盯得楮盈直发毛,总觉得他那目光锐利得已经将自己彻底看穿了。她心虚地想低下头躲开他的视线,却瞟见一旁侍女眼眶通红,于是逼自己迎上他的目光,故作娇嗔:“尊上不是说过,命都肯给我吗?怎么一碗粥还疑神疑鬼的。”


    谢闻晏闻言,挑了挑眉:“你做了什么坏事?”


    “那算得上什么坏事呢……顶多也就是一个小小的错误罢了。”


    “嗯?”他鼻腔里溢出一声低沉的单音,好整以暇地等着她的下文。


    此时,侍女正站在谢闻晏的身后,她正对着楮盈,目光里满是求生欲和恳切的哀求。


    楮盈咬了咬牙:“就是……我刚刚……不小心在你房里打碎了一件东西。”


    “什么东西?”


    楮盈艰难地咽了咽口水,把刚刚藏起的碎玉慢吞吞地挪到身前,心一横,给递了出去。


    谢闻晏的目光落在那两截碎玉上,久久地沉默。


    空气黏稠得让人几乎无法呼吸,在这极度压抑的静谧中,后面的侍女终于绷不住,竟提前为自己啜泣起来。楮盈的心也七上八下的,几乎要跳到嗓子眼。


    终于,谢闻晏缓缓开口:“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他的声音里不起半点波澜,平静得像是一汪死水。可越是这样,楮盈越觉得这绝对是他要发狂发怒的前兆!


    她顾不上别的,如连珠炮般抢白道:“对不起!我知道这是您至爱之物,都怪我手脚笨拙,我就是一时好奇它怎么这么好看,所以才拿起来端详,结果没拿稳……这一切都是我自己弄坏的,和旁人半点关系都没有!希望尊上能够看在我们的情分上,饶过我这条小命吧!”


    这一连串话像鞭炮一样,噼里啪啦、一口气不带喘地砸了出来,因为说得太快太急,甚至带了点委屈的哭腔,直接把大殿内原本凝重的气氛冲得稀碎,也差点让谢闻晏都没听明白。


    他抬手,楮盈瑟缩了一下,下意识后仰,剩下谢闻晏的手尴尬地停在半空中。


    他目光沉沉地看着她。


    楮盈缩了缩脖子,结结巴巴地说:“这、这是要干嘛?”这次他又要掐她脖子了吗?


    没等她退开,谢闻晏却另一只手按住她的肩膀,让她不能乱动,那只悬空的手继续伸了过去。


    楮盈觉得自己像是被命运捏住了脖颈的小猫咪,用力地闭上眼,连呼吸都屏住了。


    可预想中的剧痛并没有到来。


    良久,她只感到自己的脑袋被人用指节轻轻一拍,极轻,甚至带着点无奈的纵容。


    宠溺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就这点小事,也值得吓成这样?”


    小事?!


    楮盈睁眼,见他正用一种复杂又无奈的目光看着自己。


    她满脸狐疑,试探着问道:“这不是你最心爱之物吗?你……真的不怪我?”


    谢闻晏凝视着她那张满是戒备与惊慌的小脸,微微摇头。沉默良久,楮盈问:“为什么?只是因为我是姜盈吗?”


    她以为谢闻晏肯定会理所当然地回答“是”。没想到,却等来了他另一个完全意料之外的回答:“不是,只是因为有了你,我便不需要它。”


    下一刻,她被拉入谢闻晏的怀中。


    谢闻晏缓缓凑近,将下巴轻轻搁在她的头顶,另一只手一下一下地顺着她的后脑抚摸着,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幼兽。


    “没关系,”他在她头顶叹息般低语,“既然你忘了,那我们就重新认识。”


    然后,他停下了抚摸的动作,双手捧起了楮盈那张满是惊愕的小脸。他微微躬身,虔诚而轻柔地,将一个滚烫又克制的吻,落在了她眼尾的那颗红痣上。


    楮盈浑身一僵。


    她还不知道,谢闻晏为什么要在她脸上留下这颗红痣,是原来小师姐脸上也有这样一抹印记吗?


    她的心仿佛被刺到一般,瞬间清醒了过来。君礼师兄现在正在九幽骨门等她。


    压下心头那股怪异的酸涩,她顺势佯装好奇地试探道:“那……等一下,我可以自己一个人在魔界四处转转吗?”


    谢闻晏垂眼看着她:“本尊何时说过,你不能去哪处?”


    楮盈闻言一惊,有些不敢置信:“也就是说,魔界的任何地方,我都去得?你都任由我去?”


    “自然。”


    听到这两个字,楮盈简直恨不得当场拍大腿,她错过了多好的、打探魔界地形的机会啊!


    她又连忙追问:“不要侍从跟着也可以吗?”


    “可以。”又是笃定的回答。


    楮盈的心头一下子彻底松了下来。她原本还以为逃出魔界会难如登天,少不了要多费口舌遮掩一番,没想到,一切竟然如此简单。


    “你想去哪里?”


    谢闻晏冷不丁的一问,瞬间让正暗自窃喜的楮盈惊出了一身冷汗。


    她心虚得厉害,眼神有些飘忽地四处乱看,干笑两声道:“我、我就是想到处随便看看。整日在这锁月天里憋着,我早就待腻了。”


    谢闻晏没有立刻接话。


    他就那样静静地看着她,那双深邃幽暗的凤眸像是两潭望不见底的深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4章 挑衅 在另一个男


    在谢闻晏离开后, 楮盈一刻也不敢耽搁。她火速朝着魔界边缘的九幽骨门赶去。


    这一路上,她遇到不少魔兵魔将,果真无一人拦她。


    越往边缘走, 四周的景象便越发荒凉残破。九幽骨门因靠近引路井,是魔界极为偏僻之地。入眼是一片望不到尽头的焦黑荒原,天穹低垂, 是一片暗紫色,两尊由森森巨兽白骨垒砌而成的万丈牌楼高耸入云。


    楮盈在一片嶙峋的乱石阴影中,看见了君礼。


    他静静地坐在木制轮椅上,一身雪白道袍一尘不染,在满是阴鸷魔气的荒原中, 干净得格格不入。她瞥见他的双腿,上面盖着一方墨蓝色锦缎,上面刻有仙家灵纹, 是用来防寒和抵御邪气侵袭的。


    楮盈心中一痛,急忙加快了步子, 跑到他面前,气喘吁吁地蹲下, 语气里全是错愕与担忧:“君礼师兄, 魔界危险, 你怎么一个人来这里?!”


    君礼看着她的面庞,眼里盛满了欣喜与焦灼,他语气急切:“阿盈, 此次我特意前来, 就是要带你回剑宫的。”


    楮盈心里一暖:“师兄不必为我担忧,我在魔界并未受到任何伤害,而且, 我已取到那魔头的心头血!”她像献宝一样,小心翼翼地将怀里用帕子层层裹好的匕首拿了出来,“师兄你看,等回了剑宫,我便把它交给掌门催生朔流花。这样,师兄你的腿就能好了!”


    君礼闻言,脸色骤然一震,满是不可置信地盯着那把匕首:“你……你竟然已经取到那魔头的心头血了?”


    楮盈点了点头,眸子亮亮的。


    君礼看着那把沾染魔血的匕首,又看见面前的人儿眼中满是期盼,他舒朗的面容上非但没有半分喜色,反而反而浮现出凝重的复杂与挣扎。


    楮盈凭直觉感觉到不对劲,脸上的笑容渐渐落了下去,担心地问起来:“师兄,你这是怎么了?是腿伤又痛了吗?我们已经拿到魔尊的心头血了,你怎么不开心啊?”


    周围的风沙呼啸着,死寂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了很久。


    很久之后,君礼才艰涩地开口:“我的腿……是治不了的。


    楮盈只当他是久病之后的绝望,连忙急切地拉住他的手辩驳道:“能治的!掌门先前亲口跟我说过,只要有魔尊的心头血就能催生出朔流花。师兄你再耐心等待一段时日,回了剑宫——”


    “掌门他骗了你!”


    君礼厉声打断她,一向对她说话轻声细语的师兄,此刻声音竟然隐隐颤抖。


    “什么?”楮盈愣在原地。


    他语气低软下去:“我的腿无药可医,这世上……也并不存在朔流花。”


    楮盈怔怔的,像是还没回过神来。


    没有朔流花?那掌门为什么要骗她?君礼师兄为什么一开始也骗她?


    君礼却容不得她多想,已经反手将她搭在轮椅边缘的手拉住:“阿盈,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我们先离开魔界,等到了安全的地方,一切我自会向你解释。”


    楮盈心里像是有一团乱线,绞在一起,让她几乎无法思考。可她看君礼隐痛又愧疚的神情,那些涌起的荒谬感又被压了回去。


    这里是魔界,若是君礼师兄在这里被发现,定会被群魔围剿的!他们必须赶紧过了引路井,离开这里。


    于是,楮盈强迫自己先镇定下来。她起身,将那把沾血的匕首小心收起,妥帖地重新放入怀中。双手握紧了轮椅的扶手,推着君礼,去了引路井。


    君礼为他们二人布下了隐匿气息的法术,好在一路杳无人烟,竟让他们顺利出了魔界。


    穿过扭曲的虚空通道,一路风声刺耳,可楮盈却什么也听不见。她死死地咬着唇,脑海里回想的,竟然全都是谢闻晏那散乱曳地的银发,还有他那双红眸。


    对不起。她在心里轻声说。


    她又骗了他,他们就此桥归桥路归路,再也不要相见了,她本来……也不是他的盈盈。


    刺眼的日光洒下,周围的环境骤然变了样。


    满目青翠,微风和煦。


    他们行至一处山谷,楮盈停了下来。她缓缓松开轮椅的扶手,绕了半圈,站在了君礼的面前。


    只是这一次,她却没有像以往那样蹲下来同君礼说话,而是就那样直直地站着,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师兄,你现在可以告诉我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了吧?”她声音里带着一丝轻颤,“你说世上没有朔流花,那为什么又让我来魔界取谢闻晏的心头血呢?”


    君礼微微仰起头,望着她,日光照亮了她的全身,斑驳的树影在她身上摇曳,她的笑、她蹙眉的样子,明明和曾经一模一样,为何只把她当作一个替代品?


    他为何这么蠢?怎么就没有早点知道,她根本从头到尾、彻彻底底就是姜盈啊!


    窒息般的刺痛感排山倒海地袭来,几乎要将他的心活生生撕裂。


    “师兄,你为何不说话?”楮盈见他面色惨白如纸,唇角甚至渗出一丝血迹,忍不住上前一步。


    这一切,该让他如何开口呢?难道要告诉她,自己从前不过是把她当作一个替代品?要告诉她,剑宫上下送她去魔界,不过是把她当作一枚刺杀魔尊的棋子吗?


    话哽在他的咽喉处,忽然间,天色骤变!


    虚空中裂开一道如墨的阴翳,冷冽刺骨的寒意从中大肆蔓延,整座翠绿的山谷在刹那间覆上了一层惨白的冰霜。


    谢闻晏从虚空而出,魔莲在他脚边步步绽开,那刺目的银发在狂风中肆意狂乱地飞舞,玄黑的衣袍猎猎作响,周身萦绕着近乎毁天灭地的恐怖威压。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的?!”楮盈看着他那张苍白俊美如神祇的脸,顿时慌乱如麻。


    谢闻晏那双红眸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异常幽深:“你身上有本尊的烙印,无论你在何地,本尊都能找到你。”


    难怪,他会任由自己想去哪就去哪。楮盈的手指不自觉抚过她眼尾处的那颗红痣,原来这就是他在她身上种下的烙印,无论她跑得多远、藏得有多深,在他眼里,不过是一场尽在掌握的捉迷藏。


    “你骗我。”谢闻晏缓缓吐出这三个字,那头银发在狂风中大肆飞舞。


    他猛地抬手,还没等楮盈反应过来,整个人便被重重地吸到了他面前。谢闻晏五指如铁箍般扣住她的脖颈,将她整个人提得脚尖离地。


    “你不是说,你已经把他忘了吗?你骗我,你又骗我!”他眼眶猩红,额间的魔纹大盛,声音里是滔天恨意与怒火。


    “魔头,放开阿盈!”君礼抬手将灵力化作数道剑影,朝谢闻晏猛地轰去。


    谢闻晏却连看他一眼都未曾,他一挥广袖,冲天的魔气瞬间将君礼连人带轮椅狠狠轰飞了出去!轮椅早已被撞得粉碎,君礼重重跌落在地,猛地吐出一大口鲜血。


    “君礼师兄——!”楮盈被掐着脖子,她拼命地拍打着谢闻晏铁铸般的手臂,“放开我!”


    可是,她这副满心满眼都是另一个男人的模样,让谢闻晏更加暴怒:“你就是要和他私奔?”


    “不是……咳……不是的……”楮盈痛苦地摇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现在的谢闻晏哪里还听得进她说的什么。他眼底闪烁着暴戾与疯狂,强行掰过她的脸,当着君礼的面,泄愤般狠狠吻了下去。


    “不……唔……”


    倒在地上的君礼看着这一幕,目眦欲裂,双手死死抠进泥土里,整个人痛苦而屈辱地嘶吼:“魔头!你放开她!你这个畜生!”


    谢闻晏一边狠狠吮吻着怀里的人,一边微微掀起猩红的凤眸,挑衅而轻蔑地斜睨着地上的君礼。


    “呃……唔……”楮盈被迫承受着这个充满血腥气的吻,泪水涌出眼眶。


    这一吻不知持续了多久,直到谢闻晏心头的怒火稍稍平息,才结束了。他缓缓抬起头,随手抹去被楮盈用力咬破唇角而渗出的鲜血,猩红的凤眸中杀机毕露,右手五指猛地一握,一柄煞气腾腾、仿佛能吞噬万物的黑色长剑瞬间在掌中显现。


    楮盈看见他竟然拿了剑,整个人如坠冰窟,她知道,这是要杀君礼!


    她在谢闻晏怀着拼命挣扎:“你住手!你不能杀他!”可她被牢牢禁锢着,任何挣扎都是徒劳无功。


    谢闻晏眼神一厉,没有丝毫迟疑,挥出一道裹挟着万钧雷霆的魔气,楮盈面色惨白,绝望地闭上了眼。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却听“铛”的一声巨响,那是另一股极其强悍之力与他挥出的那道魔气在半空中悍然相撞的声音!


    剧烈的余波在大地上炸开,耳边紧接着传来一道沉重的闷哼。


    环绕在楮盈腰间的铁臂力道骤松,她忽然从谢闻晏的怀里失去了支撑,直接摔了出去,有些狼狈地滚落到了一旁。


    “掌门!”楮盈欣喜喊出声。


    漫天飞溅的流光和余波散去,挡在君礼面前的,竟是太虚剑宫掌门梁达海和几位长老,他们一同来了!


    梁达海手持长剑,怒喝道:“魔头,你恶贯满盈,百年前未曾将你诛灭,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说罢,梁达海同长老们结成诛魔剑阵,铺天盖地的浩然剑光瞬间将谢闻晏围死。楮盈连忙从地上起身,将倒在地上的君礼扶入怀中。


    谢闻晏的眼神一直在楮盈身上,见她竟然第一时间却是去找君礼,他自嘲一笑,面上的神情更是扭曲,怒火与怨气激得他心潮不定,一连挥出数道魔气,招招都是同归于尽的打法。


    可突然间,他猛地闷哼一声,嘴角流出一丝血迹,周身暴涨的魔气也停滞了。


    梁达海见此情状,露出一笑:“是不是感到经脉淤堵,气息难以调和了?”


    谢闻晏闻言凤眸一缩,冰冷地扫向他。


    梁达海却不会为他解释,手中招式更加凌厉,剑光如织,招招封死退路。谢闻晏在重重剑光中左支右绌,肩头、腰侧接连被剑锋擦过,鲜血洇开在暗色的衣袍上。


    楮盈的双眼不知何时已经红了,心狠狠地揪了起来,疼得几乎窒息。快逃吧……她多想不顾一切地开口叫他走,可她毕竟是仙门弟子啊!


    谢闻晏此刻以剑撑地,勉强立住身子,已到强弩之末。


    梁达海见他连站都站不稳了,脸上满是胜券在握的神色,却忽见垂着头的谢闻晏嘴角竟然勾了起来,心头一惊。不知何时,幽暗的紫雾忽然在他们之间弥漫开来,越来越浓,将人的视线都遮蔽。


    下一刻,从那翻涌的浓雾中,缓缓走出一位美人,以纱遮面,看不清真容,身姿却如霜雪裁成,带着一种冷冽从容。她身后跟着众多魔族部下,齐刷刷地单膝跪地,声震九霄:“恭迎圣女!誓死护卫尊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5章 妖化 少女面容泛


    太虚剑宫, 爻光峰上。


    楮盈跪在地上,对着上首的梁达海叩首质问:“掌门,弟子有一事, 恳请掌门解惑!”


    梁达海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眼底闪过一丝阴鸷。他怎么也没想到,君礼那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 竟然为了这个蠢笨之人私自下了龙首峰,险些坏了他的筹谋。不过,转念想到今日谢闻晏那副气血攻心的狼狈模样,他心中又稍定。


    他嘴角扯出一抹皮笑肉不笑的弧度,语气透着毫不掩饰的不耐:“你此时不在龙首峰好好照料你的君礼师兄, 跑到本座这爻光峰来大呼小叫,成何体统?!”


    楮盈猛地抬起头,通红的目光盯着他:“君礼师兄跟我说, 这世上根本就没有所谓的‘朔流花’!掌门为何要欺骗楮盈,去魔界取魔尊的心头血?!”


    听到这话, 梁达海面色骤然一沉,他冷哼一声, 周身威压骤然铺开:“谁说世上没有朔流花?无知小儿!”话音未落, 他翻掌一抬, 灵力鼓荡间,一团被幽蓝色异芒包裹的晶莹种子凭空浮现,静静悬浮于他掌心之中, “这便就是朔流花之种!”


    楮盈被那股威压逼得胸口发闷, 她看着那枚所谓的种子,心中疑窦丛生:“如果这真的是朔流花的种子,是否只要有魔尊的心头血就能催生?”


    梁达海见她仍不肯罢休, 眸色深处杀意一闪而逝,面上却扯出一个笃定的冷笑:“自然。”


    掌门请看!”楮盈咬了咬牙,从怀中郑重其事地掏出那柄染血的匕首,双手高举在梁达海面前。


    梁达海眼皮猛地一抬,眸光神色复杂。


    楮盈一字一句:“这匕首上沾染的,正是谢闻晏的心头血!”


    梁达海眸光震惊:“你竟已经真的刺杀了那魔头?”


    楮盈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谢闻晏反手握着她的手,毫不犹豫地刺入自己心口的那一幕,那一刻的荒谬与惨烈压得她喘不过气来。她神情黯淡下去,低低地应道:“对……我亲手刺了他。”


    然而,听闻此言的梁达海非但没有半点欣喜,脸色反而陡然阴沉下来,厉声暴喝:“胡闹!你既有机会行刺那魔头,为何不用我给你的那柄弑神刃,反倒用这种寻常兵刃!”


    他的语气狠戾至极,那张平日里威严慈和的面孔此刻扭曲得有些狰狞,让毫无防备的楮盈吓了一跳。她直到此刻才惊觉,眼前这个高高在上的掌门竟是这般陌生而可怕,她红了眼眶反驳道:“既然目的是取心头血,用的是什么兵刃难道还很重要吗?!如今谢闻晏的心头血就在这里,恳请掌门兑现承诺,为弟子催生朔流花!”


    见梁达海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神色变幻莫测,楮盈心中终于确信君礼说的是真的,她忍不住大喊:“还是说,掌门您从头到尾根本不是为了什么朔流花,从一开始,您就是把我当做棋子,想借我的手去要谢闻晏的性命!”


    “放肆!”


    梁达海被戳中隐秘,恼羞成怒地一甩广袖,一股强劲掌风迎面朝楮盈压了过去。


    “啪”的一声脆响,楮盈甚至来不及闪躲,整个人被掌风掀翻在地。她只觉得脸上火辣辣地剧痛,一股温热的腥甜顺着嘴角缓缓淌下。


    “身为剑宫弟子,除魔卫道本是你分内之责,即便是要你去取魔头谢闻晏的性命,那你也该感恩戴德,凭何在此质问起本座来?!”


    楮盈强忍住眼眶中打转的泪水,倔强地重新跪好:“弟子知道身为剑宫弟子之责,从不敢一刻忘记。只不过,掌门若执意要对付魔尊,大可明刀明枪,这才是太虚剑宫行事之风,又何必要拿君礼师兄为诱饵,诱我去魔界?”她瞪着梁达海,“既然掌门不愿告知我真相,那我就等君礼师兄醒来,亲自去问个明白!”


    梁达海闻言,眼色骤然阴沉如墨,若是让她去问君礼,又会徒增无数变故与麻烦!他想到此处,再无一丝耐心,当即厉喝:“来人!把这个以下犯上的弟子给我拿下,关入地牢!”


    随即,楮盈便被几名弟子粗暴地反剪双臂,不容分说地拖了下去。


    *


    楮盈缩在阴冷潮湿的地宫角落里,望着四周冰冷刺骨的铁栏,积压已久的眼泪终于在此刻汹涌而出。


    她蜷缩在发霉的干草堆上,双手紧紧抱住膝盖,将头埋进双膝之间,只觉得胸口像是被重石击中,钝痛无比。


    她想起了君礼师兄,想到他当年握着她的手教她写字画画时的模样,又想到他狼狈不堪地瘫倒在泥泞中的绝望神情……今日掌门的翻脸,此刻她的脸颊上的火辣感仍在;后来,她又想起谢闻晏,那晚的旖旎与疯狂,令她此刻开始头晕目眩;她想起那把染血的匕首,想到他被梁达海和掌门所伤,伤势也不知如何了……各种情绪如潮水般将她淹没,她昏昏沉沉,意识开始泛起混乱的涟漪。


    恍惚间,她脑海里竟然渐渐浮现起谢闻晏少年时的模样。那时的他一头乌发,穿着剑宫弟子服饰,笑容腼腆纯粹,眼神清亮地对着自己轻声喊道:“师姐!”


    “——!”


    楮盈浑身一震,猛地从这荒诞不经的幻象中清醒过来。


    在这寂静冰冷的牢房里,耳畔突然传来一阵极其怪异的声响。楮盈心头紧绷,警惕地抬起头,循着声音的来源望去。


    那支离破碎、似哭非哭的怪异呻吟,竟是从隔壁牢房里传出来的。


    楮盈一步步走到两间牢房交界的铁栏边。这两间牢房仅一墙之隔,中间嵌着粗壮而锈迹斑斑的玄铁栅栏。


    她贴在冰冷的铁栏缝隙间向前张望,然看见另一边牢房阴暗的角落里,正蜷缩着一道枯瘦如柴、衣衫褴褛的人影,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咿咿呀呀声,正是从这道人影上发出来的。


    那个缩在角落里的人影似乎也听见了楮盈发出的动静,陡然一骨碌坐了起来。幽暗的微光照亮那人的瞬间,楮盈被她的外表吓得倒吸一口凉气。


    那根本不能算是一张正常人的脸,皮肤龟裂溃烂,上面交错着纵横交错的狰狞疤痕,整张脸全毁了。两颗眼珠在干枯凹陷的眼眶里诡异地突兀转动着,浑身骨瘦如柴,衣裳早已烂成布条。


    她一见到铁栏对面的楮盈,整个人瞬间无比激动起来,眼底迸发出一股近乎癫狂的光芒。她猛地张开嘴,喉咙深处发出“啊、啊”的粗粝喑哑声,却拼尽全力也说不出半个清晰的音节——原来她的舌头早已被人割去,彻底哑了。


    她像发了疯一般猛地朝楮盈扑去,枯枝般的双手紧紧抓在冰冷的玄铁栅栏上。楮盈被吓了一大跳,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


    只见那个疯女人隔着铁栏手舞足蹈,张牙舞爪地比划着什么,可那些杂乱无章的动作楮盈完全看不懂。她不断发出的沙哑的呜咽声,一阵阵刺入耳膜,激得楮盈手臂上生出一层密密的鸡皮疙瘩。


    那个疯女人似乎看出了楮盈眼中流露出的惊恐与抗拒,比划的手势突然顿住。她毫无征兆地安静了下来,两行浊泪骤然涌出眼眶,顺着那满是疤痕的脸颊滚落,无声地失声痛哭起来。


    楮盈清晰地感受到,那股浓烈到几乎令人窒息的悲伤,竟全然是因自己而起。


    看着这诡异又凄凉的一幕,楮盈心中莫名一软,鬼使神差地试探着向前迈了一步。


    可就在她心软落脚的刹那,那个疯女人突然毫无预兆地伸出枯瘦的手,一把穿过铁栏缝隙,死死扣住了楮盈的腕骨!


    “啊——!”楮盈吓得尖叫出声,抽身拼命想要甩脱。可谁知那个疯女人的力气大得惊人,指节如铁钳般卡紧了她的手,任凭楮盈如何挣扎都根本无法撼动分毫。


    她的掌心处忽地传来一阵酥麻的痒意,却见那疯女并未伤害她,反而用那一根血痕累累的食指,极其艰难却十分认真地在她掌心一笔一画地书写着字迹。


    楮盈此刻满心疑惑,只得屏住呼吸,凭着感知在心中默念着那指尖划过的笔画:


    “爻——光——峰——饮——虹——窟——”


    “爻光峰,饮虹窟?”


    楮盈忍不住失声念了出来,她竟然写的是掌门平日里闭关潜修之处?!


    那疯女人听见楮盈念出这个地名,眼中狂喜,拼命地点头,她紧接着又要在楮盈掌心写字,却听见门口传来一道急促而熟悉的声音。


    “阿盈——!”


    轮椅碾过湿冷石道的声音打破死寂,君礼面容苍白、眼神焦灼的身影出现在地牢门口。


    听见君礼的声音,隔壁的疯女人情绪瞬间失控,竟比刚才更加疯狂地尖叫起来。她拼命地拍打着冰冷的玄铁栅栏,发出“砰砰”的闷响,楮盈被这突如其来的诡异发疯吓得浑身发抖,下意识地后退几步,连忙跑去君礼那边。


    君礼坐在轮椅上,修长指尖快速结印,将牢门的禁制与锁链一举解开:“阿盈,快出来!我已将巡守弟子打晕,趁现在没人发觉,快随我离开地牢!”


    楮盈闻言,满脸惊诧:“师兄,你竟然——”


    君礼打断她:“无妨,我到底是掌门的亲传弟子,想必掌门事后也不会将我如何。别耽搁了,先随我离开地牢再说。”


    楮盈向前走了两步,她忍不住回头看向那个疯女:“师兄,她到底是何人?”


    君礼瞥了那一个不成人样的身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而晦暗的神色。却对楮盈摇摇头,不由分说拉住她的手,带她出了地牢。


    当夜,楮盈回到龙首峰,却突然起了高烧。


    君礼似乎是在刻意躲着她,自回到龙首峰后便闭门不出,她才刚躺下没多久,额头便泛起滚烫的灼热,烧得她意识一团模糊。


    楮盈迷迷糊糊地从榻上爬坐起来,只觉喉咙里干瘪得像是有火在烧,浑身虚汗,急切地想要找水喝。


    她摇摇晃晃地走到茶桌旁,指尖发颤地提起茶壶,给杯中倒了一杯凉茶。


    就在她低下头准备饮水时,月光恰好透过窗棂撒在微漾的茶水中。楮盈借着清冷的月色,陡然看清了水面上的倒影——


    那杯中倒映出的少女面容泛着病态的嫣红,而在那黑发垂落的头顶之上,竟不知何时抖动着长出了两只毛茸茸、雪白娇嫩的兽耳!


    “啪嗒”一声,瓷杯脱手坠地,楮盈如遭雷击般僵在原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6章 旧人 “若是尊上


    楮盈颤抖着抬起手, 顺着鬓角缓缓摸向头顶,指尖分明触碰到的是带着温热体温、纤细娇嫩却触感真实无比的毛茸茸耳尖。


    “我怎么会……变成这样……”她拍了拍脸颊,脸上的痛感在提醒她, 这并非在梦里。


    无数疑惑与恐惧如潮水般涌上心头,她脑子里乱成一团麻,披上斗篷, 下意识伸手推开房门,踏着夜色,往君礼平日里居住的静心轩跌跌撞撞而去。


    可她高烧未退,神志昏沉,竟忘了君礼在刻意躲着她, 又怎会安安分分呆在房里被她轻易找到呢?


    等楮盈推开静心轩的门时,迎接她的只有一间空空荡荡的屋子。她失魂落魄地在屋里走了一圈,空无一人。她苦笑了一声, 心头一片酸涩。正当她心灰意冷准备转身离去时,余光却扫过了桌案与墙面, 脚下却忽然顿住。


    案几正中是一方镌刻着星轨与八卦爻象的玄铁卜盘,盘上赫然残留着几滴早已干涸凝固血迹;周围散落着数枚被雷劫劈裂的龟甲, 上头的裂纹纵横交错, 一旁还有几卷残破的帛书摊开着, 上面密密麻麻全是用朱砂仓促勾勒的星宿演变图,甚至连一旁的墙壁上,都被人用锋利的剑气刻满了密密麻麻的推演卦象。


    楮盈看着这满屋的狼藉与死寂, 心中震动。


    君礼师兄……何时竟然开始私下修炼这等极损寿元的天机推演之术了?!


    她心中焦惧, 脑海中竟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谢闻晏那张冷冽的脸庞。若是他在她身边的话,定会一眼看破这重重迷雾,不让她受一分委屈吧?


    楮盈猛地晃了晃昏沉的脑袋, 高烧烧得她眼眶通红、视线模糊。她咬紧牙关,让自己恢复理智,自己绝不可因脆弱而想依靠他人,命运该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


    绝望与慌乱中,她竟然又想到了地牢里的那个疯女人,想到她对自己的异常激动,以及在她掌心中一笔一画写下的字句,这其中必有深意!她必须要把这一切弄个清楚。


    楮盈强忍着浑身的酸痛与灼热,立刻就地打坐调息。她催动体内仅存的微弱灵力在经脉中运转,强行将体内肆虐的高烧与病气镇压下去。等脸色恢复了些许血色、神智稍微清醒了一些后,她贴着墙角避开巡夜弟子,偷偷潜去了丹阳长老的碧落苑。


    她猫着腰潜入药园,悄悄摘折了几株罕见的“迷魂引”。这种灵花的花粉带有极强的致幻与麻痹功效,只需吸入少许,便能让人瞬间坠入幻境、失去意识。


    拿着药草,楮盈马不停蹄地再次跑去了地牢。她将研碎的花粉悄无声息地洒向守卫的歇息处。不过片刻工夫,迷魂花粉生效,守门与巡查的戒律弟子纷纷眼神涣散,软软地瘫倒在地,陷入了逼真的幻境之中。


    她来到疯女所在的牢房门口,脑海中飞快地闪过此前君礼师兄解开禁制时结印的手势。她深吸一口气,双指并拢,凭借着极高的悟性将那复杂的法印精准无误地复刻了出来。只听“哗啦”一声脆响,冰冷沉重的玄铁牢门应声而开。


    疯女见她折返,眼底迸发出巨大的惊喜与激动,当即手舞足蹈地比划起来,只可惜那些错乱杂乱的手势,楮盈依然看得一头雾水。


    楮盈问:“你是不是有事情想要告诉我?”


    那疯女闻言,眼眶含泪,疯狂点头。


    果然,她就是想要自己知道某些隐秘。


    楮盈望着她的眼睛:“爻光峰上到底有什么?”


    疯女一听“爻光峰”三个字,神色再次变得无比剧烈,恐惧与恨意交织在一起,那纷乱的眼神让楮盈根本摸不着头脑。


    疯女又拉住楮盈的手,这次楮盈没有丝毫抗拒,任凭她的指尖划在自己的掌心。


    她说:带她去看。


    “你要带我去爻光峰?”


    疯女坚定地点了点头。


    “好!”自从她知道掌门骗她,又掌掴她之后,楮盈心中早已对梁达海无半分敬畏。


    于是,她们二人借着夜色掩护,一路出奇顺利地摸到了爻光峰脚下。可惜,爻光峰作为掌门主峰,设有禁制,若无峰主准允,外人无法进入。


    可疯女神色熟稔地迈步上前,在楮盈震惊无比的注视下,疯女抬起那双伤痕累累的手,指尖凝聚起一缕极其纯净的正宗剑宫法力,凌空熟练地画出一道繁复玄奥的解印符文。下一刻,原本坚不可摧的护峰禁制竟荡起阵阵涟漪,无声无息地撕开了一道缺口。


    看着她那一气呵成的施法手势,楮盈心头惊涛骇浪。她昔日定是剑宫弟子,甚至是内门弟子!


    楮盈被自己这个可怕的猜测惊得浑身发冷,只觉得太虚剑宫这看似光鲜的仙门圣地之下,内里却长着一张吃人的恶魔面孔。


    *


    “尊上,您以后万不可随意动用法术了。”


    锁月天,月幽殿内,谢闻晏脸色苍白地躺在榻上,原本腥红的双眸此刻显得有些疲惫。他看着面前用面纱遮容的魔界圣女,按了按隐隐作痛的太阳穴,哑着声音问:“我这是怎么了?”


    那女子声音清冷如玉,缓缓道:“您这是中了极其阴毒的‘噬情蛊’之毒。”


    谢闻晏蹙眉:“噬情蛊?”


    女子一边将调配好的灵药放在榻旁,一边柔声为他解释:“此毒无色无味,下毒的手法更是刁钻——下毒之人将毒根植于另一人的体内,若是中毒者对载毒之人动了真心情念,毒素便会顺着心头血与情丝悄然蔓延入体。”她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尊上剥去了自己一魂一魄,魂魄残缺,修为本就日渐损耗,自然无法觉察和抵挡这等奇毒。若是强行动用功法,只会加速毒素渗入骨髓。”


    动情……即中毒?


    他眸光沉了沉:“连巫医都查不出来的异状,你又如何知晓得这般清楚?”


    只见那女子将面纱摘下,露出清冷超脱的一张脸:“尊上莫不是忘了,从前白曼在蓬莱已修行过数十年,又得蓬莱岛主夫人真传,又如何不能知晓这噬情蛊?”


    谢闻晏盯着白曼,眸光沉冷:“若非你自己执意要入魔界,此刻,你仍是仙门的座上宾。”


    白曼闻言却缓缓摇了摇头,她轻声道:“你母亲对我有恩。幼时我满门被屠,是你母亲为我报了仇,后来又送我去了太虚剑宫。虽然后来我辗转去了蓬莱,但这份恩情,我一直记着。得知你在魔界处境艰难,我才来为你,还这份恩情。”


    谢闻晏默然。彼时他刚执掌魔界,根基未稳,三殿势力蠢蠢欲动,他正值用人之际,白曼拿着他母亲的旧物,费煞苦心来到魔界,甘愿卸去仙门弟子身份,说她愿意留下,为他鞍前马后,打理魔宫。


    就在这时,他忽感一阵翻天覆地的痛感,五脏六腑像是被齐齐搅动,一口紫黑色的血从唇边喷出。


    白曼神色骤变,飞身掠至他身侧,指尖已经覆上一层暗色的灵力,毫不犹豫地按在他心口。那股灵力带着明显的魔道气息,醇厚而冷冽——她竟已改修了魔道!


    磅礴的魔气灌入谢闻晏受损的经脉中,良久之后,那道翻涌的气息才终于被慢慢压制下去。


    白曼盯着谢闻晏:“尊上这毒,是来自姜盈吧?”


    谢闻晏身形一僵,目光灼灼:“你又怎么能确定,她一定是姜盈?她怎么就不能是一个替身?”说着,他的语气又落了下去,“当年……是我亲眼看见她的尸身……”


    她笃定:“她就是姜盈,绝非替身,也不会是转世!”


    谢闻晏凝视着她。


    “她身上有我当年亲自为她植入的九尾天狐的气息。”


    谢闻晏的眉头拧了起来:“你什么意思?”


    于是,白曼索性将昔年之事,和盘托出:“当年,你被梁达海废了灵根,姜盈不忍你仙途断废,于是求上了我。我将九尾天狐死后的灵息,作为伪灵根,替换了她的天灵根……现如今,她的灵根,就在你的体内……”


    这句话宛如天雷轰顶,在谢闻晏的脑海中轰然炸开!


    他整个人彻底僵在了原地,一双猩红的凤眸瞬间失了焦距,眼底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剧烈震颤与震慌。


    “不……不可能……”


    从来是一身暴戾冷血的魔尊,此刻竟然也浑身发抖,颤颤巍巍。震惊、荒谬、绝望,以及后知后觉,这漫天似海的不可置信,将他整个人彻底淹没。


    难怪……难怪他被逐出剑宫之后,会被有志真人收做徒弟,又能在一夜筑基,后又登入化神之境……他原只以为这是上天对他的补偿,没想带,这竟是师姐给予他的恩赐!


    那些他强加在她身上的囚禁、怀疑与伤害,在这一刻化作了世上最锋利的利刃,疯狂地将他的五脏六腑绞成粉碎!


    “噗——”


    巨大的心理冲击与体内肆虐的毒素交织在一起,谢闻晏再也压制不住,一大口鲜血猛地喷洒而出,将他白银般的发丝也染得一片斑驳腥红。


    白曼惊喊出声:“尊上,不可动情——!”


    “若是尊上无法控制自己的情意,白曼也只好替您杀了她,永绝后患!”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7章 记忆 究竟是何方


    楮盈跟在疯女身后, 心跳得如同打鼓。她们一路避开巡守,极为顺利地登上了爻光峰。只是,她虽然早就听说过饮虹窟乃是掌门梁达海的私人闭关重地, 而且平日里戒备森严,她从未有机会能够踏足过那里半步。


    可这疯女对这里的地形却了如指掌一般,她轻车熟路地带着楮盈越过了好几道隐秘的巡山禁制, 接着穿过一片终年迷雾缭绕的密林,最终停在了悬崖绝壁之下的一处隐蔽洞穴前。


    这里入口极为狭窄,掩映在茂密的青藤与怪石之后,周围是终年不散的薄雾和深潭。当真是奇巧独具,隐蔽至极。若无人引路, 想必外人很难能够找到这里。


    楮盈看着疯女那毫不迟疑的脚步,对她的真实身份越发感到好奇了。她究竟是什么人?究竟是犯了什么滔天大错,才会被掌门关进地牢, 受尽如此非人折磨?


    没等她细想,疯女忽然推了推她, 楮盈顺着她的目光往里看去,却见梁达海这处清苦冷寂的闭关之地, 正中央的位置处, 竟然摆放着一口棺材!


    这口棺材通体通透晶莹, 泛着幽幽蓝光,竟是由极其珍稀的万年玄冰精心雕琢而成。这口冰棺可以阻隔外界气息,周身寒气逼人, 能够令里面的尸身万年永不腐。


    楮盈心中好奇, 但仍怀戒备,她缓缓走上前去,悄悄放轻呼吸朝棺内一望, 却赫然发现冰棺里空空如也,连半点衣角都没有留下。


    究竟是何方神圣,能够让高高在上的太虚剑宫掌门在此处立下一口万年冰棺,日夜相对、痴守至此?


    此时的楮盈正满心震撼,却并没有注意到,一旁的疯女在看到这口空棺材时,看向她的神情骤然变得极其复杂,神色动容。


    楮盈正为这口神秘的棺材百思不得其解,而一旁的疯女却早已不在意冰棺,开始在洞里到处胡乱翻找搜寻起来。她动作慌乱而迫切,像是在找寻着什么重要之物。


    楮盈看她这副疯疯癫癫却又目的明确的样子,忍不住低声道:“你是带我来这里,找某样东西的?”


    疯女停下动作,对着她重重地点了点头。


    这是梁达海的私人闭关之地,会有什么东西是她想要让自己知道的呢?


    楮盈怀着疑虑环顾四周。这饮虹窟内空旷而简陋,并没有摆放什么多余的陈设或法宝,唯有陈旧的石几、蒲团,以及寒气四溢的冰棺。然而,石壁上却满满地雕刻着一整面墙的苍鹰图案。


    她盯着这面石壁,忽然感觉其中有一只苍鹰的眼睛显得格外有神。那苍鹰的眼珠宛如活物,楮盈心中一动,忍不住抬步上前,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那只苍鹰的眼睛。


    轰隆隆——


    谁知手指刚一触碰,整座洞窟竟然毫无征兆地剧烈震动起来!伴随着一阵沉闷的机关绞合声,旁边一处原本浑然一体的石壁忽然缓缓向两侧移开,露出一道深邃的通道——这里竟然藏着一间密室!


    疯女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一愣,随即双眼焕发异彩。她根本等不及楮盈,直接越过她一头冲了进去。


    没过一会儿,密室内部就传来了她激动万分的“吱吱呀呀”哑叫声,楮盈赶紧进去,只见密室内部布置得锦绣辉煌,地上铺满了昂贵的鲛丝地毯,墙上嵌着耀眼的夜明珠,金玉摆件交相辉映,华丽奢靡至极,完全不像梁达海平日里表现出来的清心寡欲、严苛朴素的风格。


    此时,疯女正半跪在地毯上,双手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雕工精细、散发着沉木香气的黑檀木匣。


    随着木匣被轻轻打开,里面赫然静静躺着一颗流转着淡淡华光的晶莹光球,散发着微弱而纯净的灵力波动。


    疯女见楮盈走了进来,激动得浑身发抖,猛地站起身,急切地将怀里的木匣高高举到了她的面前。


    楮盈不明所以,有些犹疑地看着那颗光华流转的晶球,一时间不知她是何意。


    疯女见她迟疑,顿时急了,“啊啊”地干吼着,连忙一把抓住楮盈的手,执意要把她的手往那颗流光溢彩的晶球上按去。


    就在楮盈的手指即将触碰到那颗晶球的刹那——


    轰!


    一道狂暴强劲的掌风灵力如怒浪般袭来,悍然扫向她们二人!


    砰的一声巨响,木匣粉碎,那颗晶球被猛烈地打落在地,顺着地毯滚向角落。


    楮盈凭着本能赶紧往一旁狼狈闪避,才堪堪躲过,可疯女却被这道刚猛无匹的灵力狠狠击中胸膛,身形如断线风筝般重重砸在石壁上,当场仰面吐出一大口鲜血。


    “好大的胆子!居然敢私闯本座的密室!”阴沉而威严的怒喝声响彻整座洞窟,梁达海竟然在这个时候赶回来了!


    他负手而立,脸色阴鸷得几乎能化为实形。他冷眼扫过惊魂未定的楮盈,又恶狠狠地看向倒在血泊中的疯女以及地上的那枚晶球,眼底翻涌着狠毒与杀意:“当年本座看在往日情分上饶你一条贱命,看来还是本座太心善了!就不该留你这祸害活在世上。”


    说罢,梁达海面露狰狞,抬手凝聚起恐怖灵力,朝着重伤倒地的疯女拍去,招招要置她于死地!


    疯女抬眼见是梁达海,原本麻木的神情瞬间变得无比激愤与癫狂。眼见那毁天灭地的杀招逼至眼前,她当即也强忍着剧痛运起全身残存的灵力全力阻挡。


    幽蓝色的火焰在她掌心暴涨,激荡出刺耳的灼烧声。楮盈一眼便认出了她所施展的功法,那分明是丹峰紫炎长老座下秘传的紫极真火,眼前这个神志不清的哑巴疯女,竟然是紫炎长老座下的得意弟子!


    可是,疯女哪里是梁达海的对手,如今的剑宫掌门,修为已经到了大乘境,举手投足间皆可动摇天地,当今世上,已经没有几人能与他正面向抗。


    仅仅一招,疯女便被打得骨头寸断,口中鲜血狂流,整个人眼看就要断气。


    楮盈眼看惨剧发生,连忙凝聚起灵力上前阻止!


    “掌门,手下留情!”


    砰!楮盈全力挥出的一招落在梁达海的护体真灵上,脚步都没有挪动分毫,简直就像是在给他挠痒痒一般。


    他森冷地笑道:“自不量力的小丫头。你真以为,本座不会杀你吗?”


    楮盈浑身发抖,却挡在疯女身前:“弟子不敢!是弟子强行胁迫这疯女带我来到此地的,一切罪过全在弟子一人,与她无关!请掌门饶她一条性命!”


    “饶她性命?可笑!今日她非死不可!”


    楮盈震惊不已,见他再次抬掌,当即咬牙试图替疯女挡下这一击。


    梁达海随手一挥广袖,便将楮盈掀飞撞壁。


    “你这三角猫的功夫,果然和从前没什么不同,半点长进也无!”


    “从前?什么从前?”楮盈身受重伤,倒在地上,却敏锐地抓住了他话语里关键信息。


    梁达海意识到自己失言,面色一沉,却仍旧朝着疯女下死手。若不是楮盈这死丫头不知死活地横插一脚,这个该死的疯女子早就不该活着了!


    倒在血泊中的疯女自知今日绝无生路,死期已至。她竟直接放弃了任何防御与抵抗,趁着梁达海被楮盈缠住,分神应对的间隙,用尽最后一口气爬向角落,一把将那枚晶球抓在手中。


    梁达海余光瞥见了她这一举动,立刻顾不上楮盈,身形如电般便要扑过去抢夺——


    狂乱的灵力之中,只见疯女那张沾满血污的脸上,竟极其罕见地露出一丝解脱与温柔的微笑。梁达海那一道凌厉掌风,重重落在她身上时,她非但没有闪躲,反而在那一瞬间将掌中那枚晶球用力地捏碎了。


    碎片化作无数细碎的星光,纷纷扬扬地飘散在空中。疯女那单薄残破的身躯无力地倒了下去,可直到呼吸停止的前一刻,她的眼神却自始至终紧紧凝视着楮盈。


    视线交错的刹那,楮盈清晰地看见她染血的嘴唇微微张合,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地底……”


    随后,她那双盛满泪水的双眼彻底失去了光彩,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那一瞬间,楮盈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攥住了,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还没等她从这股悲恸中回过神来,原本飘散在空中的点点星光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着,齐齐朝着楮盈的方向涌来。化作一道道绚烂的流光,钻进了楮盈的眉心当中!


    她的意识在那一刻像被翻开的旧书页一样,一页一页地重新铺展。被尘封、被篡改、被偷走的记忆,如决堤的洪流般瞬间席卷了她的意识。


    她看到了青冥峰上染满鲜血的谢闻晏,看到了在悔过崖上他们紧密相贴的身影;她看到了梁达海拿走青冥峰令的虚伪阴狠的面孔……过往的一切欢笑、绝望与痛楚,在这一秒全部苏醒了!


    她想起了自己根本不是什么猎户的女儿楮盈,她就是当年在仙魔大战中被同门背刺而死的太虚剑宫小师姐——姜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8章 秘密 为她而死。


    她通通想起来了!


    她不仅是姜盈, 更是带着现代记忆穿书而来的异世魂魄。可是……她脑子里关于“楮盈”这个身份的种种记忆,又究竟是从何而来?那些多出来的、属于“楮盈”的娇憨与懵懂,像是一场精心编织的幻梦, 此刻她的记忆回笼,只留下血淋淋的现实。


    她怔怔地抬起头,盯着眼前道貌岸然之人。他不仅夺了剑宫掌门之位, 又霸占了她的青冥峰,送她去蓬莱联姻,而现在,竟然连宗门弟子也赶尽杀绝,残忍地杀了华馨……


    她浑身颤抖着, 目光转向地上那个血肉模糊、毫无生气的人影。她扑了过去,一把将那具冰冷的残躯紧紧搂进怀里,滚烫的泪水从眼眶中汹涌而出, 模糊了视线。她知道,这就是华馨, 这是她在这个世界交到的第一个朋友!哪怕她如今被折磨得不成人形、面目全非,可她生前对自己的感情, 却不会有半分作假。


    “馨儿……”


    姜盈的指尖极轻地抚过华馨那冰冷、布满可怖伤痕的面庞。她闭上眼, 任由绝望的泪水汹涌决堤, 那种迟来百年的痛楚与愧疚,几乎要将她的四分五裂的心彻底生吞活剥。


    随后,姜盈猛地睁开眼。


    “梁达海!你为何要杀华馨!”


    梁达海看着她眼中翻滚的神色, 非但没有惊慌, 反而阴森地笑了起来:“你都想起来了?”


    “你为什么要杀她!馨儿她到底做错了什么,要落得如此惨绝人寰的下场!”姜盈厉声尖叫。


    “要怪,也只能怪她不知死活、太多管闲事了!”梁达海一声冷笑, “若不是她千方百计要带你来这饮虹窟拿回你的记忆,又何必会招来杀身之祸?说到底,她之所以落得今日这般下场,全都拜你所赐!”


    姜盈心头如遭重锤,痛得几乎窒息。


    她想起华馨死前留给她的那两个字,联想到梁达海种种异常举动,电光石火间终于明白——华馨必然是无意间撞破了他见不得光的秘密,所以才被毁容割舌,惨遭灭口!


    姜盈咬牙切齿地质问:“难道你不怕紫炎长老知道你把他的爱徒折磨至死吗?!”


    梁达海听到这话,却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般,仰头狂妄大笑:“姜盈,你又怎能确定,紫炎他对此事就一无所知、全然不知晓吗?!”


    此话一出,姜盈心中翻起巨浪,整个人如坠冰窟。紫炎长老平日里对华馨明明偏爱有加、视如己出,怎么可能会……天底下竟会有这样的事……


    “紫炎长老……他真的知道馨儿一直被你关在地牢里吗?”她声音颤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梁达海满脸讥讽:“若非看在紫炎的面子上,她当真以为自己能活到今日?只可惜,她实在太贪心了,竟然还想着带你来这里。”


    姜盈双目赤红,恨意滔天。


    “你就不怕我把你的所作所为公之于众吗?!”


    他不屑地冷笑一声:“姜盈,你怕是没有这个机会了。”


    他眼神一厉,双手迅速结印,口中念念有词。伴随着破空之声,一条捆仙绳自他袖中飞出,如同一条伺机而动的毒蛇,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缠了上来,眨眼间便将姜盈整个人结结实实地缚在原地,动弹不得!


    姜盈死死瞪着他:“你今日为何不把我也杀了?”


    梁达海阴鸷看着她,冷笑道:“你?现在还远不到时候。”


    此时,姜盈却不顾捆仙绳的束缚,即便被绑住,她仍用身体朝着他撞去!梁达海见她竟然这般不要命、妄图玉石俱焚,当即冷哼一声,一拂袖,狂暴的真气又将她狠狠扫飞了出去,重重地撞在石壁上,碎石翻飞,她闷哼一声,狼狈不堪地摔落在地。


    “姜盈丫头,看在师兄的份上,我本可以让你少吃些苦头,可你非要敬酒不吃吃罚酒,如今这般自讨苦吃又是何必呢?”


    “我呸!”她一口带血的唾沫狠狠朝他啐了一口,“你这道貌岸然之辈!若是我爹回来,定要将你碎尸万段,让你没有好下场!”


    梁达海忽然放声大笑:“他怕是回不来了!”


    她心头剧震:“你们不是说,他是去了方外境,为我修复元丹找寻灵药秘法吗?”


    梁达海笑得愈发肆意阴毒:“这世上哪有什么方外之地?不过是当年我为了骗他离开,随口编造的一个谎言罢了,你那蠢货爹竟然也信了——”


    就在他正洋洋得意之时,忽然,一道刺目的紫金符光伴随着轰然巨响在脚下炸开!


    浓烟四起,遮挡住了梁达海的视线,他心头警铃大作。原来那丫头刚才是故意的!


    他立即朝前狂怒挥出一掌,利用大乘境强者毁天灭地的掌风,瞬间将眼前的浓烟吹散开来。等他视线重新清明之际,果然已经没有了姜盈的身影,捆仙绳被方才那股力量炸成了好几断,七零八落地扔在地上。


    她竟然还有这等本事,能够在捆仙绳束缚之下,仍能使用灵力?!


    可他来不及思索姜盈是如何脱困的,因为此刻他已看见,原本平整的地面赫然被炸开了一个大口子!冷风与腐臭之气正从下方源源不断地涌上来,一条直通地底深处的石阶出现在眼前。


    “该死!”


    她竟然破开了他的禁制,进到饮虹窟的地底一层去了!梁达海脸色大变,眼底闪过一抹狠戾与慌乱,身形一动,立马追着姜盈逃离的方向凌空而去!


    姜盈顾不得身上的伤势,一路咬牙,往深处去。方才她故意引梁达海对自己出手,目的就是要利用碎石划破自己的手指,接着她趁梁达海得意忘形、放松警惕之际,在地上画下了霹雳符,这才将自己强行脱困。


    即便她方才被捆仙绳缚住、浑身经脉受阻,可她可以用自身精血画符,无需消耗半分灵力。


    一路往前走去,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姜盈心中雪亮,这里面肯定是梁达海竭力隐藏起来的惊天秘密所在!


    她没走多远,便瞬间像入了人间炼狱般——


    只见幽深的地底石室两侧,竟然堆满了堆积如山的累累白骨!那些骷髅横七竖八地交叠在一起,密密麻麻延绵出数十丈远。空洞的眼眶仿佛正死死盯着活人,森森白骨上还残留着被生生吸干血肉后发黑的筋膜,空气中悬浮着无数怨魂厉鬼撕裂般的哀嚎,阴风刮过,当真犹如修罗场一般令人毛骨悚然!


    堂堂仙门第一剑宗的剑宫掌门,暗地里竟然以靠吸食修仙者的精血与修为练功!


    “如今,你的性命当真是不能留了!”


    就在姜盈看见真相的这一刻,梁达海已经如鬼魅般追到了她面前!他眼中闪烁凶光,根本不给姜盈任何喘息的机会,直接暴起掐住了姜盈的脖子,硬生生将她整个人提离了地面。姜盈在空中双脚悬空,瞬间无法呼吸,双手死死抠着他的手腕剧烈挣扎!


    梁达海面容因为极度的阴狠而扭曲:“我本想留你一条性命,在你身上种下了噬情蛊,利用你去杀了那个魔尊。这样一来,不仅为世间除了大害,太虚剑宫更能名正言顺地成为仙门之首,而本座亦可顺理成章地登顶仙盟之主了!”他狞笑着,“谁料你非要多事,不仅恢复了记忆,还撞破了本座最大的秘密……”


    姜盈在窒息的痛苦中剧烈挣扎,她拼命挥舞着双手,挣扎间,身上那件宽大的斗篷兜帽滑落,露出了她头顶上那一对带着毛茸茸触感的九尾天狐兽耳!


    梁达海脸上骤然闪过一抹惊诧神色:“……你竟然已经妖化了,”他阴测测地笑了起来,“先天融灵之体,果真有意思。”


    “可即便你觉醒了妖族血脉又如何,你今日知晓了本座的秘密,便绝不会让你有命离开这里!”


    他一手掐住姜盈的脖颈,一手凝聚起阴森黑气,却听见姜盈口中大喊:“君礼师兄!”


    梁达海嗤笑:“你以为本座会信你的鬼话!”


    但是,一股浩瀚灵力却从他的身后猛地袭来,裹挟着破空之势,直取他后心!


    梁达海眼神一厉,反手挥掌回防,姜盈从空中重重跌落下来。


    梁达海看向来人,咬牙切齿:“君礼,你也来坏我好事?”


    视线尽头,君礼苍白着脸坐在轮椅上,当目光扫过这满地的累累白骨时,不可置信道:“掌门,您贵为一宗之主,竟然在暗地里修行如此天理难容的邪功!”


    “既然你们都知晓了本座的秘密,那你们一个都别想活着离开!”说罢,梁达海面露杀意,周身邪气暴涨,便冲着君礼狠辣扑杀而去。


    君礼曾经也是仙门惊才绝艳之辈,剑术超绝,可惜在断腿后修为大跌、经脉受损,如今抵挡起梁达海的杀招来,也是颇为吃力,仅仅数招便被逼得嘴角溢血。


    他余光瞥见一旁的姜盈,当即厉声喝道:“阿盈,快走!”


    姜盈虽然心里清楚,自己留下也不过是白白送死,但是,如果她真的就这么一走了之,让君礼一人面对梁达海,他该怎么办?!


    眼见她红着眼眶犹豫不决、不肯独自逃生,君礼当即心急如焚。他猛地咬破舌尖,不惜燃烧精血,分心强行祭出一柄护身飞剑。


    “去!”


    那柄飞剑呼啸着、刺过姜盈的衣袍,将她飞掠至空中,旋即带着她化作一道流光疾飞而去。


    梁达海见状大怒,狠狠一掌拍在君礼头颅上!沉闷的响声伴随着骨碎之声一同和鸣。


    君礼眼底的光芒瞬间涣散,整个人从轮椅上无力地栽倒在地。


    “师兄——!”姜盈凄厉地哭喊出声,被飞剑强行带离了爻光峰。


    梁达海阴恻恻地看着她仓皇逃离的方向,当即用内力传音整个门派:“传本座令!楮盈非我族类,勾结魔党、残害同门,剑宫上下听令,见者直接就地诛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9章 悔过 她做梦也没


    疾风在耳边呼啸, 飞剑带着姜盈在空中疾驰,将爻光峰远远甩在身后。


    姜盈死死攥着拳头,双眼赤红, 眼泪如决堤般涌出,洇湿了脸颊上的血污。华馨和君礼皆为了她而死,悲痛、绝望、悔恨与滔天的恨意交织在一起, 压得她几乎无法呼吸,浑身剧烈颤抖。


    “那妖女在那——!”


    “掌门有令,格杀勿论!大家快拿下她!”


    姜盈低头看去,只见地面上已有数名巡逻的剑宫弟子发现了她的行踪,一道道凌厉的剑光拔地而起, 朝着她横空劈去!


    一道剑光划破姜盈的脸颊,擦出一道血痕,疼痛让她浑身一抖, 当即强迫自己镇定心神,运转起功法, 将被动化为主动。只见她腾身一跃,衣袂翩跹间, 已然稳稳立于飞剑之上, 操控着飞剑在空中躲避着来自四面八方的围捕。


    可是此刻, 山门那边的方向早已泛起冲天的金光——剑宫的护山大阵已然开启,数百道封锁禁制将她的生路都堵死了,凭她现在的修为, 几乎是不可能单枪匹马逃出这宫门的。


    可即便希望再渺茫, 她也绝不束手就擒!哪怕撞得粉身碎骨,也好过做那案板上的鱼肉。


    “妖女在这里!快围住她!”


    数十名弟子御剑而起,挥出的剑气将她死死困住, 姜盈眼神如刀,脚下飞剑骤然下坠,近乎贴着险峻的陡峭山壁疾驰,利用错综复杂的山石地形险险避开。


    她一边御剑飞驰,一边以血画符,符咒也如飘雨般在她的身后疯狂炸响,可身后的追兵越来越多,她的衣袍已被剑痕、血痕染得斑驳不堪。


    “来这边!”


    姜盈掠过一处绝壁,耳畔忽然传来一道清冷低沉的声音,她抬头看去,云冷玉早已近了她的身旁!


    “信我一次。”未等姜盈反应过来,云冷玉已抓住了姜盈的手,带着她反其道而行之,又潜回了爻光峰。


    云冷玉将她带回了自己的院中,立刻布下数道禁制,遮蔽她们二人的气息。又把她扶至室内的软榻上,手掌一翻,毫不吝啬地取出许多珍贵的保命灵药喂入她口中,紧接着将姜盈的掌心与自己的相抵,运起功法,将灵力输入她体内。


    温热的药力与灵力在体内游走散开,姜盈原本惨白如纸的脸色终于恢复了一丝血色,她终于感觉自己好受一点了。


    “你为什么要帮我?”


    姜盈靠在榻边,神色复杂地看着眼前的女子。


    云冷玉可是剑宫执法堂的掌刑典正,向来以杀伐果断、铁面无私著称;更何况,她还是梁达海最器重的亲传弟子。于情于理,云冷玉都不可能会出手救她。


    云冷玉却没有回答她,只是盯着姜盈刚才御剑飞行的那柄飞剑,望得出神。


    过了很久很久,室内只剩下死一样的寂静。


    突然,一滴滚烫冰凉的液体“嗒”的一声落在了冰冷的地面上。


    云冷玉并未哭出声音,只是静默着咬着嘴唇,任由泪水无声地滑落,将隐忍多年的压抑宣泄了出来。


    她伸出手,拿起君礼的那柄剑,轻轻地抚摸剑身,银色剑身映照出她的朦胧泪眼。


    “君礼他……是不是已经……不在了?”哪怕她心中了然,却还是要求一个答案。


    姜盈看着她眼底泛起的死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缓缓地点了点头。这一点头,彻底击碎了云冷玉最后的一丝侥幸。


    此刻,她再也抑制不住,痛哭出声,姜盈受到她的感染,与云冷玉一齐哭成了泪人。


    姜盈抽噎着,字字泣血:“是梁达海……他杀了君礼师兄,还杀了华馨!”


    云冷玉将脸上泪水拭去:“我会为他报仇的。”


    “你怎么……一点都不怀疑我说的是假话?梁达海是你的师尊,我也不过只是宗门里一个普通的弟子,更何况现在我的样子……”她以为,云冷玉只以为自己是楮盈。


    只见云冷玉凄惨一笑:“君礼他之前找过我一次……自从他双腿断了之后,这是他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主动与我相见……”


    “君礼他以寿数为代价,演算天机,窥得你就是姜盈。”云冷玉凝视着她,“你并不是长得与姜盈相似,而是你本就是姜盈!”


    姜盈一默,垂眸低低地说:“我已经恢复从前的记忆了……所以说,君礼师兄下了龙首峰去魔界寻我,皆是因为……他已知晓我并非什么替身,而是真正的姜盈?”


    云冷玉点了点头,然而,她的心里却没有丝毫释怀,反而有一丝不是滋味。


    虽然她脑海中关于“楮盈”那个凡人猎户之女的出身记忆是假的,是被人强行封印篡改的记忆,可是,在龙首峰上,她作为“楮盈”与君礼朝夕相伴,那些过往却是真真切切存在过的,她那时的欢喜与心意,绝非虚假。


    原来……当君礼以为她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替身时,便可以毫无留恋地将她送去魔界,利用自己对他的心意,故意让她心甘情愿作棋子……可一旦知道她曾经的姜盈后,又悔恨交加,甘愿奉献一切去弥补挽回。


    可哪怕她对君礼有再多怨言,可他终究是为救她而死,是她欠了他。


    姜盈勾起一丝自嘲凄冷的笑容:“你让我自己离开这里吧,我不想连累你,云师姐。”


    云冷玉摇了摇头,声音嘶哑:“我救你……并不全是为了君礼,我也是为了给我自己赎罪罢了。”说话间,云冷玉忽然有些仓皇地猛然背过身去,像是不敢直视她的双眼,“当年你的元丹……都是因为我……才被毁了的。”


    “什么?!”姜盈愣住了,简直不敢相信她说的话。


    “当年澜沧城一战,你遭遇罕见异化的高阶大魔,那时候……我其实早就赶到了你受困的险地,只是我那时候被嫉妒蒙蔽了,所以……我没有在第一时间出手相救……”


    姜盈僵硬地坐在榻上,眼底满是震骇与荒谬。


    云冷玉这时以手掩面,声音悲怆:“可是,当你被魔族一掌贯穿心脉的时候,我就后悔了!后来,我虽拼尽全力将你救回,可是你的元丹却已经在重创下彻底破碎……”她苍白着脸,两行清泪缓缓滑落,“自此以后,为了掩盖这个秘密,我也一直活在愧疚之中,也不知如何面对你。”


    “为什么……”姜盈喃喃失神。


    她做梦也没有想到,自己当年元丹破碎、沦为废人的真相,竟然不是命运的捉弄,而是出自同门师姐一念之间的嫉妒。


    云冷玉却突然问了她一个问题:“你可知,君礼的腿是因何而断?”


    “不知,”姜盈摇摇头,“难道……难道当年不只是因为外出除魔时遭遇了意外吗?”


    “若是寻常意外,以太虚剑宫的底蕴与仙法,自然可以医治,又怎会留永世残疾?他的腿,是他自己生生斩断的!”云冷玉震撼开口,“因为君礼生出了心魔!”


    姜盈觉得自己像是大海上的一叶小舟,一道比一道更高、更大的浪头拍在她的身上。


    “君礼师兄那样风光霁月、清心寡欲的人,也会生出心魔?”


    云冷玉闭上双眼:“我与君礼虽然比你先一步相识,可是,君礼情窦初开之后,眼里心里却全都是你。当年他正准备向你表白心意之际,却突然接到了山下村镇遭受邪祟的求助,于是他打算速战速决,待功成归来之后就回来与你说明心意。可是,就在那次下山历练中,君礼他……失了元阳之身。”


    姜盈:……


    “那次历练,正是为了诛灭合欢妖,但是君礼心急求成、轻敌冒进,不幸中了合欢妖的情毒,受她蛊惑,于是与她颠鸾倒凤。虽然后来理智苏醒,他将合欢妖斩杀了,可君礼心里的那个污点与耻辱,却再也无法抹去。”


    “正是因为君礼觉得自己肮脏不堪、配不上你,所以他开始怀疑自己对你的感情,痛苦与自责日夜蚕食着他,以至于心魔滋生。他为了保住自身清明,于是强行将心魔逼入了自己的双腿之中,然后亲手挥剑将双腿狠心斩断!因此,他的腿才再也无法复原。也就是从那之后,他便立下重誓,终生不下龙首峰。”


    “我当年不知这一切,以为君礼是因为自己残疾,所以不愿面对旁人,自然也包括我。但是我嫉恨他心中始终有你的影子,嫉恨他因为你连我也不愿相见,所以澜沧一战中,我才选择冷眼旁观,眼睁睁看着你被毁了元丹……”


    云冷玉的声音低低地响在姜盈的耳畔,让她如坠一场幻梦,事情的真相竟是如此荒谬。


    很长一段时间的沉默后,屋内的空气压抑得令人窒息。突然,她们听到院外传来一阵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夹杂着兵刃碰撞与叫嚷之声。


    “那妖女就是在这里消失踪迹的!”


    “都给我搜仔细了,一处角落都不能落下!就算是挖地三尺,也要把那妖女找出来!”


    杂乱的声音穿透禁制,愈发逼近。


    “他们马上就要搜到这里来了,我不想连累云师姐你……”姜盈深吸一口气,似是已经做好决断,“也只有他能够与梁达海抗衡了。”


    “你打算去找魔尊?”云冷玉眉头紧锁。


    姜盈点了点头。


    云冷玉的表情似是极为凝重与复杂,欲言又止:“魔尊此刻……怕是自身难保,根本无暇顾及外界。”


    她心中猛地一紧,一股不安瞬间攀上心头:“他怎么了?魔界出事了?”


    “魔界三殿其中的两殿都已经反了,此刻魔族正是内斗之时,万虚殿和北崇殿已经陈兵熔岩河畔,马上便要攻打魔宫。”


    “那伴月殿呢?”


    “伴月殿主向来是首鼠两端、自私自利之人,见局势危急便龟缩不出,坐山观虎斗,根本不愿向魔宫施以救援……”


    姜盈闻言,愤愤难平地捏紧了拳头:“师弟他既然处境如此艰难,我更要离开这里!”


    云冷玉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你……还把他当做师弟?”


    “当然,他在我心里从不是什么嗜血残暴的魔尊,他永远是我的师弟。”说着,姜盈便已强撑着身体起身,挣扎着整理好衣衫。


    云冷玉见她去意已决,便不再阻拦。她同姜盈一起走到了后院的空地处。她缓缓抬手,口中默诵繁复的御兽真诀,刹那间,天空中云雾翻涌,一声清脆高亢地啼鸣声响彻天地。


    只见一只仙气萦绕,尾翎流光的青鸾鸟,展翅穿过层层云雾,盘旋降落在二人面前。


    “师妹,对不住,这只鸾鸟,从今日起,就归还于你了。”


    云冷玉走到青鸾鸟的身前,看着它一身绚烂华丽的青羽与通灵的眼眸:“当年君礼曾经将它送给了你,可我却趁你重伤昏睡之际,求师尊抹去了你们之间的主仆契约。是我行为卑劣、私心作祟,如今,我已解除了我的主仆印,从今以后,它完完全全还给你了。”


    解除了禁锢的青鸾鸟发出一声低鸣,极其温顺地低下头颅,蹭了蹭姜盈垂在身侧的手。


    “你乘着青鸾鸟逃出剑宫吧,它是上古神兽,能为你突破山门禁制。”


    姜盈也不多言,眼眶微热,微微一点头便跃上了青鸾宽阔的背上,伴随着一声翱翔天际的鸾鸣,他们便朝着山外飞掠而去。


    此行,她不能直接去找谢闻晏,在去魔宫之前,她要先去为他解决万虚殿这个麻烦!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0章 合谋 “说到底,


    姜盈一路疾驰, 毫不犹豫地穿过了那座幽深诡谲、连通仙魔两界的引路井。


    冰冷刺骨的水汽与漫天压抑的紫黑魔气扑面而来。眼前的景象骤然变幻——紫色妖星倒悬在暗沉的天际之下,巨浪滔天,暗流汹涌。呼啸间, 她已到星垂海畔。


    然而,姜盈的双脚甚至还没来得及在潮湿腥臭的海岸碎石上站稳,数十道狰狞庞大的黑影便立刻破海而出, 将她一把扣住。


    “什么人?!竟敢私闯万虚殿!”


    甲胄碰撞的锵鸣声中,领头的魔将跨步上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如今二殿联手围剿魔宫,你一届妖类,跑来我们魔族的地盘, 行迹鬼祟,定存着不良之心!”那魔将面色一沉,“此女必是奸细无疑, 给我带走,押入大牢!”


    出师不利, 竟然刚到这星垂海就被抓了个正着,姜盈心里暗自焦急, 若是在此地被抓, 别说替谢闻晏解围, 怕是连自己都要沦为阶下囚。


    “这是在做什么?吵吵闹闹的,成何体统?!”


    正当领头魔将要将她押走之际,后方却传来一道威严的娇叱声。


    众人回头望去, 只见原本凶残的魔军在见到来人的那一刻, 神色忽变,齐齐单膝跪地,恭敬无比:“见过柔夫人!”


    姜盈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听到了什么, 这些魔将竟然把萧寄柔称为“柔夫人”?!


    她错愕地看着眼前这个女人,此刻的萧寄柔一身华丽妖冶的黑紫衣裙,眼角描着魔纹,与昔日里清高绝尘的仙门女仙完全判若两人!


    萧寄柔缓缓抬眸,当看到姜盈头上那两只狐耳时,眼底闪过一丝震惊,但很快便被她压了下去。


    她眼神凌厉,对着那群魔将呵斥道:“如今前线战事吃紧,正值万虚殿与北崇殿大军围剿魔宫的关键时刻,你们却在此处偷懒盘查一个毫无威胁的小丫头,若是延误了军机,担当得起吗?!”


    这一番严厉训斥下来,说得魔将们冷汗涔涔。领头之人连忙低头解释道:“回禀夫人,末将是见此人在殿门外行踪鬼祟,这才将她扣下,防止她是魔宫那边的妖族细作,误了殿主的大事……”


    萧寄柔冷哼一声,莲步轻移走到被铁链五花大绑的姜盈面前。她伸出纤纤玉手,一只手抬起她的下颌,左右翻看了一下,似笑非笑地说:“这么柔弱又娇美的美人,怎么可能是什么细作?我看你们是草木皆兵、自找麻烦。”


    “柔夫人,可此人身份不明……”魔将还试图据理力争。


    “放肆!”萧寄柔冷声打断他,“你们这群蠢货,怎么能浪费了这样的绝色娇容。殿主他不正是喜欢搜罗天下各色的尤物吗?如今大军马上便能攻入魔宫,正是大局定下之际,何不将她作为贺礼献上去,为殿主助兴?日后算功,定有你们的一份。”


    此刻,魔将们心中早已动摇,互相对视了一眼,萧寄柔趁机继续煽火:“况且如果她真是什么图谋不轨的细作,凭她这点微末修为,如何又能逃出殿主的掌心。”


    这一番话下来,彻底扫除了魔将们心中顾虑,觉得她说的极其有理,既省了审讯的麻烦,又能讨好殿主,于是将松开按住姜盈的手,对着萧寄柔恭敬地又行一礼:“请夫人将此人带走处置。”


    萧寄柔神色冷淡地轻抬下巴,那群魔将不敢多留,当即化作一团浓烟,没入星垂海中消失不见。


    见那群魔将已经退去,她迅速为姜盈解开身上锁链。


    “你怎会在此处?”萧寄柔将解下的锁链一把扔在地上,看着她那双狐耳,眼中全然是不加掩饰的探究之意。


    姜盈看见她的目光落在自己的发顶,有些尴尬:“头上这个……我自己其实也不太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但我敢肯定,我骨子里一定还是人!不过眼下这些根本不重要,我来这里是为了……”


    “为了魔尊?”萧寄柔挑了挑眉。


    “我听闻万虚殿和北崇殿反了,所以我来这里是为了给谢闻晏找破局之法。”


    萧寄柔闻言一愣,随即嗤笑了一声:“就凭你?你如今连这万虚殿的几个低阶魔兵都对付不了,又能帮得上魔尊什么忙?”


    她听出她语气中的嘲讽之意,但是此刻也不是计较的时候,姜盈却问:“你不是谢闻晏安插在宇文啸身边的旗子吗?你怎么成了柔夫人?”


    “什么棋子不棋子的,我就不能为自己而活?!”萧寄柔突然眼光一寒,随后语气又恢复了那副慵懒而自傲的模样,“如今我已经是宇文啸的枕边人。”


    姜盈半响说不出话来。


    “这里风大眼杂,不是说话的地方,你先随我进去再说。”


    萧寄柔将她带到了自己的行宫内。这里雕梁画栋、金碧辉煌,地上铺着厚厚的雪绒毯,四周悬挂着夜明珠与鲛人绡织就的软纱,姜盈只觉这里富贵无比,华美无双。


    萧寄柔见她看呆了,勾起一丝得意的笑容:“怎么样,我这里还行吧?”


    “……”姜盈一默,不知该作何评价。


    “说吧,你来这里目的是什么?”萧寄柔拨弄着指甲,漫不经心道。


    姜盈见她已不似从前模样,这副做派竟比魔族还像魔,心中对她不免有所怀疑。


    她这副样子让萧寄柔十分不悦:“我虽委身于宇文啸,但你也别小看了我,我对魔尊并无二心。”


    姜盈依旧犹豫。


    “你若是还不信,我可以发下神魂之誓。若我萧寄柔有叛主之心,便叫我身死道消,死后也无人惦念!”


    见她神情决绝,不似假话,于是姜盈才稍微卸下了心防,她忍不住问:“你本是揽秀宗天资卓绝的名门仙子,当初在魔宫里本有机会脱身离开魔界、重回仙门,为何要甘愿留在这暗无天日之地,现在又甘愿成为宇文啸的女人?”


    萧寄柔盯着她那张脸,盯得她十分不自在。良久,萧寄柔才幽幽开口:“我当初不明白,为什么魔尊会对你另眼相待。明明大家同是被宗门当做贡品献给魔界的美人,我们要被丢在万兽窟里被魔兽撕咬蚕食,而你却可以独坐高台之上,冷眼看着我们在血泥里挣扎……”


    她的眼神逐渐变得空洞而怨恨,自顾自地继续说道:“你们都以为我是宗门里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天之骄女,可实际上,我的父母、师尊、同门,都只不过是把我当做一件可笑的替身罢了”


    替身?又是替身?姜盈震惊抬头。


    萧寄柔看见她的反应,觉得有趣:“不过,不是你这样的替身。”她回忆起昔日种种,像是要把心中的不满全都宣泄出来,“你可知,我有一胞姐,我们是双生子,明明长得一模一样,可父母和师尊却只偏爱她,从来都不肯多看我一眼。”


    “姐姐从小便被所有人捧在掌心里,可惜她命短,十几岁的时候就染病死了。我以为从这以后,他们会对我好,可是,他们却更加不喜欢我,他们说看见我的脸就会想起姐姐,为什么死的不是我?”


    她语中有恨:“所以我才像一件物品一样,被他们毫不犹豫地献给魔尊,只为了换取他们的一夕安宁……”


    姜盈垂眸,为她的过去感到一丝难过。


    “我不想再回到那个虚伪透顶、令人作呕的地方,所以我留了下来。”她语气冷漠,“我要借魔尊的手,借魔族大军,将那个伪善无情的地方毁灭!”


    她竟是想要仙门覆灭?!姜盈心里震动不已。


    萧寄柔此刻转头看着姜盈:“楮盈,当初我还以为你有怎样的通天本事,能让魔尊为你神魂颠倒,没想到,你也不过是凭着一张脸,妄图替代魔尊心中的白月光。”她嗤笑一声,眼中带着几分同病相怜的嘲弄。


    姜盈心中一涩,如今她已经恢复了姜盈的记忆,自然知道谢闻晏为何对“楮盈”那般特别。但既然她误会了,那就让她继续误会下去吧,此刻解释这些毫无意义。


    “你想留在魔界复仇自然是情理之中,可干嘛要当宇文啸的女人?”


    “我当然想留在魔尊身边,可他根本不把我看在眼里,直接将我送到了这万虚殿。既然如此,做宇文啸的爱妾又有什么不好?这里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有能任我驱使的魔兵魔将!不过,”萧寄柔话锋一转,“如果能为尊上除掉宇文啸这个心腹大患,立下不世之功,自然更好。”


    她抚摸着华丽的裙摆,冷冷道:“说到底,做某个男人的女人有什么用?与其摇尾乞怜,还不如靠自己将权势牢牢握在手里,将那些曾经漠视我的人通通踩在脚下,才最痛快!”


    姜盈被她这番大女主发言也激得心头涌起热血。


    “你知道胡夫人现在在哪里吗?”她忍不丁问。


    萧寄柔蹙眉:“她是宇文啸最宠爱的姬妾,此刻,当然是随军待在前线大营,陪在宇文啸身边了。你问她做什么?”


    姜盈闻言,一扫方才的颓势,嘴角露出狡黠笑容:“这样,就更好办了。”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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