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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1章 献身 “带下去,


    百年后过去, 魔界已经变了一个模样。


    原本寸草不生的焦土,已不再充满着永恒的血腥与暴虐,在新任魔尊铁血手段的镇压下, 原本散乱无序的魔界拥有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秩序感。


    魔尊还建了一座浮空城,名为锁月天。那座城悬浮在魔界天穹之上,飞雪从不停歇, 整座城如同一座孤悬在九幽之上的寒玉棺椁。


    穹顶之下,那尊象征绝对主宰的王座之上,男人散落的银发如瀑,长至曳地,他姿态慵懒地靠在椅塌上, 面容俊美近乎妖异,却苍白异常。数道暗黑色的魔纹自他眉间与太阳穴两侧绵延而上,隐入银发深处, 平添了几分诡谲与邪性。


    他单手支着下巴,那双暗红的凤眸半眯着, 正听着手下来人禀告。


    “尊上,仙门那边今日又送来一批仙门女修。”那魔侍低着头, 声音谨慎而恭敬, “……尊上需要过目吗?”


    “这次又是什么理由?”那声音懒懒道。


    底下魔侍飞快地抬了一下眼, 像是在偷偷观察座上那人的神情,又很快低下去:“说是为了庆贺魔界平定百年之喜,特意献礼。”他顿了顿, 又小心翼翼地补了一句, “尊上……这次也是直接……”他没有把那个词说完,可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殿内安静了片刻,那魔修大着胆子抬起头, 见谢闻晏指尖缓缓绕着一缕银发,长睫微垂,口中轻吐:“留下吧。”


    那魔侍愣了一下,像是没料到这个答案,却又不敢多问,只是低低应了一声“是”,便躬身退了下去。


    谢闻晏看着空荡荡地大殿,心里没来由地躁怒,他按住眉心,此刻他的脑袋又如同被万蚁噬咬、烈火灼烧般剧烈痛起来。


    这样的痛苦,他已经习惯了百年之久。


    他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身形已经消失在王座之上。


    黑池位于锁月天最深处,这是锁月天的禁地。但是这里什么也没有,只有一汪由极寒魔气凝结而成的池水,漆黑如墨,没有任何倒影。池面终年不冻,却冷得任何物品只要触碰到池水,便会覆上一层寒霜。


    谢闻晏浸泡在池水里,冰霜攀上他的眉梢,沿着发丝缓缓凝结,将他变成一尊半凝的雕像。只有这样,才能暂时压下在他体内盘踞了百年的旧痛。


    他几乎日日呆在此处,魔气已经浸染他的每一寸骨血与神魂。那些浓稠至极的极阴煞无声无息、日复一日地浸染他的神识,将他原本属于人类的温热与记忆一层层覆盖、侵蚀。他已经记不太清很多事情了。


    他只模糊地记得,自己曾经是一个仙门弟子,然后,有一个女人背叛了他。他记不清她的面容,只记得自己握着一柄剑,将那道身影刺穿。


    所有违背誓言的人,都该死,不是吗?


    他每夜都在这如跗骨之蛆般的剧痛中醒来,这种深入骨髓、甚至连神魂都为之战栗的痛苦与空虚,是为了那个女人吗?他不知道。


    谢闻晏将身子全都沉入水底,任由漆黑将他裹住。


    门外传来扣门声。


    “尊上,人已经带到大殿了。”


    *


    楮盈跟着十几个同她一样,身着素白轻纱、腰系姓名玉牌的女修,跟着前方的领路嬷嬷,到了引路井边上,那里早已经候着几名黑甲魔将,接下来,将由他们,带着这些仙门女修去往魔界。


    引路嬷嬷看了一眼那几名魔将,讨好似的拿出几袋沉甸甸的魔晶,分给他们,说要再交代她们几句,以免惹得尊上不喜。


    那几名魔将得了好处,颠了颠分量,欣然同意,便懒洋洋地走到不远处去了。


    嬷嬷见他们走远,这才转过身来,她压低声音,对着几个胆小面色惨白的女修道:“都把眼泪给我憋回去!”接着目光从这十几名女修脸上一一扫过,她们都是从各个宗门搜集而来的,要进献给魔尊的美人。


    她继续说,“都听好了,劝你们早点收起你们那副高高在上的仙子做派!魔界不比仙门,那位魔尊的脾性你们也多少听过——喜怒无常,嗜杀成性。过了引路井,你们就得谨言慎行,小心行事。等你们到了殿上,不该看的别看,不该问的别问,若是能得魔尊青眼,那便是你们和你们身后宗门的造化。”


    见无人应答,嬷嬷的语气放软了些:“此后好好保住自己性命,努力留在锁月天吧。”


    那几名魔将见引路嬷嬷已经交代完毕,便不再多等,扬了扬下巴,示意众女修跟上。


    楮盈低着头,走在队伍中间。这是她第一次下山,竟然直接来了魔界。


    她本是太虚剑宫山脚下村子里一家猎户的女儿,母亲因不甘贫苦,生下她后便另嫁他人;父亲因为去山中打猎,遭遇猛兽,不幸殒命,只剩下她一个人孤零零的。村长见她可怜,便去求了附近一位仙长,将她带进太虚剑宫。若是有根骨,便留下;若是没有,便再做打算。


    她资质平平,算不上出挑,但看在她是个孤女的份上,梁掌门便安排她去龙首峰,照顾那位断了腿的大师兄君礼。她就这样留了下来。


    她喜欢君礼。


    君礼师兄对她很好。他教她读书识字,一笔一划地教她写自己的名字;修炼的时候,她有不懂的地方,他也不嫌烦,总是温和地多讲几遍。他待她比旁人耐心得多,哪怕她有时笨拙,他也只是轻轻笑一下。任何见过君礼师兄的女子,都会为他动心吧。


    但是现在,她却为了他,来到了魔界。


    掌门同她说,有一种为朔流花的植物,其果实有续骨生肌的作用,如今剑宫只有种子,却无催生之法。若想使得朔流花开花结果,须得浇灌魔尊的心头血才行。


    楮盈听后,犹豫了三天,还是答应了前去魔界。


    她此行的目的,就要凭借着自己这张和“白月光”相似的面容,留在魔尊身边。趁他沉沦之际,取到他的心头血,带回剑宫,救治君礼师兄的那双腿。


    他们都说,她长得和百年前那位身殒的小师姐很像,而且,她们名字当中,都有一个“盈”字。


    楮盈不知道那位小师姐长什么样,也不知道魔尊会不会把她留下。如今,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她们一路穿过九幽重重骨门和炽热的熔岩河,最后乘上飞鳐,到了锁月天。


    楮盈的脚刚落地,便感觉一下子无比寒冷,像有人往自己脖子里灌下一盆雪水,她冻得牙齿打颤,木然地跟着前人行进。忽然,听一魔侍猛地高声大喝:“跪下——!叩见尊上!”


    她一激灵,被吓得膝盖一软,直直跪地,忍着痛不敢出声,想起嬷嬷的话,头埋得更低了。


    殿内静可闻针,所有人大气不敢出。


    只听王座上方传来一道漫不经心的声音:“抬起头来。”


    楮盈纹丝不动。


    又听上方传来指尖叩击椅背的声音。


    魔侍额角渗出冷汗,厉声喝到:“中间那个,还不抬起头来!”


    中间那个?是她吗?


    楮盈用眼角余光飞快地瞟了瞟,还是不敢确定。


    见她小动作不断,魔侍直接一挥手:“来人,将她拖下去!”


    楮盈心里咯噔一下,意识到那句“中间那个”说的确实是她,她连忙抬头看,发现其他人早已抬起了头,只有她一人迟了半拍。


    那两名魔将已大步上前,她咽了咽口水,目光一急,竟直接对上了王座上那个身影的目光。


    那道目光看着她,没有半分喜怒,却让楮盈没来由地觉得,自己像一只被猛兽衔住脖颈的羔羊,利齿尚未落下,却已经让人本能地不敢动弹。


    那魔侍伴在谢闻晏身边已有百年之久,见尊上这副神情,悄悄佛了拂手,示意那两名魔将赶紧下去。


    紧接着,她听见他开口:“你叫什么名字?”


    楮盈怔了一下,指了指自己:“我吗?”


    那魔侍闻言,几乎要翻一个白眼。他在这座殿内见过无数个像她这样被送来的女子,有的或欣喜镇定,有的或害怕颤栗,但从未有过像她这般迟钝之人。


    他不免为她的结局担忧起来,魔侍的目光小心翼翼落在王座之上,生怕尊上下一刻便要出手,将她的脑袋捏成血雾,否则,自己又得费力打扫了。


    可那道他预想中的怒意并没有出现,尊上竟然耐着性子,甚至微不可察地点头了,这可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


    楮盈低下头,老实答了一句:“楮盈。”


    “名字不错。”


    闻言,不仅是楮盈心中一喜,就连一旁的魔侍,也觉得不可思议,他没想到,这个来自仙门的小丫头竟然真的仅凭一个名字和一张脸,就堪堪保住了性命。


    楮盈甚至没来得及露出笑意,便听见那道声音又响了起来,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随意:“把她,还有她、她、她——”他像是随手点了几位,“带下去,关进荒神台去。”


    被点到的几个女修顿时吓惨了,一个个脸色煞白,扑通一声瘫软在地,甚至顾不得仙门女修的体面,哭喊着连声求饶,谢闻晏被这尖锐地哭叫声吵得按住眉心,随手一指,被指到的那个女修上一秒还在哭嚎,下一刻声音便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掐断了,整个人无力地朝一侧倒下,眉心处多了一道细如针尖的血痕,已经没了气息。


    剩下的哭声在看见那个女修死状后,全都卡在了喉咙里。没有人再敢出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烙印 他弯腰,侧


    一个活生生的人, 眨眼间就在她的面前了无生息。楮盈的指尖微微蜷了一下,却只是将那点微不可察的颤抖藏进袖中,没有让它浮到脸上来。


    因为, 她想起了远在龙首峰上的君礼师兄。指尖捏了捏系在腰侧君礼师兄送给她的平安穗,楮盈心中又生出无限勇气来。


    “尊上,请您仔细看看我。”


    她垂眸, 又缓缓抬起。那双眼里分明还盛着未干的水光,含着千回百转的柔情,就这样,哀哀戚戚地、毫不闪躲地凝视着他。


    所有人都说她和小师姐长得很像,就连君礼师兄也说过。师兄不会骗她的。既然如此, 她便要赌一把。


    她的目光直直地撞进他深不见底的孤冷瞳眸里。果然,银发男人轻轻抬手了。


    楮盈心里一喜。


    熟料,冷漠的嘴唇里说出冷漠的话:“把她, 单独关起来。”


    魔侍惊出一身冷汗,迭声催促着黑甲魔将快些动作, 生怕尊上下一刻便改了主意,大发雷霆。


    不对啊, 怎么和她预想中的完全不一样啊!


    当褚嬴被两个面目狰狞, 身形似塔的黑甲魔将一左一右地架起时, 实在没把握能从他们两个手中脱身。


    楮盈被黑甲魔将带到了一个破败荒凉的地方,放眼望去,皆是断壁残垣。


    她原以为荒神台会是某种布满刑具的牢狱, 可眼前这片空地, 除了荒凉之外,并无牢笼,也无看守。


    他们当真不怕自己逃跑吗?


    褚盈环顾一圈, 确认那两名魔将真的走了,便沿着来时的方向,试探着往回走了几步。


    可她刚走出去没几步,脚下的地面忽然有红光亮起,滚烫的熔浆从石缝中喷涌而出,险些烧到她的裙摆。她吓了一跳,连退好几步,又退回原来的地方。


    楮盈彻底歇了心思。她只好找了一块还算干净的地方,拂去地上的碎石和灰屑,蹲坐在地,倚靠着断墙休息起来。


    她一手撑着下巴,抬头望去,只见天边一轮硕大的残月凄凄冷冷,独悬于墨色天幕之中。


    没曾想,在这传闻中暗无天日的魔界,竟然也能看见月亮。


    她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里那枚平安穗,忽然想起那些和她一同被送来的女修,不知道她们现在怎么样了,是像她一样被关在某处,还是已经……她忍不住低声自语了一句:“不知道她们怎么样了。”


    “你现在还有心情关心别人?”蓦地一道薄凉的声音从她的身后传来。


    楮盈身体一僵,此时能来此地又与她搭话的,必定只有那一人。


    她并未急着回头,而是先找了一个好看的角度,缓缓转动身子,让清冷的月辉只照映自己半张面庞,另一半被断墙的阴影柔和地遮住,光与影在她脸上交错出一道柔和的界线。


    她微微抬眼,轻声开口:“你来了……”剩下两字像在舌尖上顿了一瞬,才缓缓补上,“尊上。”她现在如何敢叫他“师弟”?虽然她要扮演的,正是这位魔头至死不渝的白月光师姐。


    可那个称呼到了嘴边,还是被她咬住了尾巴,换成更安全一点的称呼。


    楮盈见他满头银发垂曳及地,黑袍如夜色裁成,正缓缓朝她走来。


    她注意到他的脚下,每走一步,便有一朵极淡魔莲花影,随他的步伐绽开又收拢,好一个步步生莲。而方才还翻涌在她脚边的那些熔浆,此刻像是畏惧他的气息一般,悄然退避,让出一条干净的路。直到那道步子停在她面前,她才从错愕中回过神来。


    谢闻晏站在她身前,她不得不仰起头看他。


    月色下,他的银发与月光交辉,说不清到底是月色更冷,还是他的面庞。


    一双红眸,面无表情、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然后,她感觉到自己脖子一凉——修长的手指不知何时已扣住了她的脖颈。


    楮盈心头一颤,几乎要脱口求饶。她僵住,任由那道微凉的触感停留在她颈侧。


    他稍稍用力,迫使她将头仰得更高。


    月光毫无遮挡地落满了她的整张面庞。那道目光落在她脸上,一寸一寸地从眉眼描到唇角,像是在把那些模糊的旧轮廓重新拓印到她的面容上。那张脸,在他记忆中原本模糊的轮廓,此刻正一点一点地清晰起来。


    他的指尖缓缓抚过她的眼尾,激起她一阵不由自主的颤栗。她不由得闭紧了双眼。


    一阵针刺般细微又带着丝丝灼热的痛感在她的右眼尾处蔓延开来。果然,魔尊还是对自己下手了。


    过了很久,直到眼尾处的痛感都消失了,楮盈才忍不住睁开眼。


    一睁眼,又对上了那双红眸。


    只是,那目光里,已不像先前一般古井无波,多了几分意味深长。


    楮盈下意识地抬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刚刚刺痛的右眼尾,但她不敢问,刚刚他对自己做了什么。


    她在搜肠刮肚地思索——当初君礼师兄交代给她的、曾经属于小师姐的过往和习惯。如果自己是姜盈,那在此时此刻,她会对他说什么呢?


    “你不想看看吗?”他突然开口。


    “什么?”楮盈一怔。


    一只手朝她伸出,停在月光下,修长而苍白。楮盈试探着将手放上去了。


    下一刻,她感受到自己的手被用力握紧,在掌心接触到的那一瞬,她感觉到一阵冰凉的触感,像冷玉散发着寒意。


    紧接着,她整个人被一股力道带着骤然升空——是谢闻晏将她一同拉到了天上去。风从楮盈的耳边呼啸而过,她下意识地闭上眼,攥紧了他的手,不会是想要把她从天上狠狠摔下,把她变成肉泥吧?


    她最初是害怕的,心跳又快又重。可当她睁开眼,残月就在她的眼前,很近很近;低头能看见魔界的大地在下方缓缓铺展。楮盈心中那股惧意竟慢慢散开了,从高处看,魔界竟然也不全是荒芜。


    那些暗色的山脊在月光下泛着银灰色的光,像是被薄霜覆盖的铁器,远处还有暗紫色的河流蜿蜒流过。她拿不准,这位魔尊到底想要做什么?


    直到他们在一片湖泊处停下。


    这是一片嵌在荒原边缘的湖泊,水面平静如镜,倒映着头顶那轮残月和灰蓝色的天穹,岸边长着一些不知名的草木。


    “不看一下吗?”谢闻晏松开手,示意她往前一步。


    “啊?”


    楮盈后知后觉,直到此时她才反应过来,原来魔尊要让她看的并不是魔界的风景,而是刚刚,他在她脸上做的某些痕迹。


    贝齿咬住了下唇,她顺从地上前,俯下身看去,盈盈水光里,她看见了自己的倒影——和平时没什么不同,只是右眼尾处,多了一枚殷红如血的朱砂痣,静静地嵌在皮肤上。


    她抬手轻轻碰了一下,触感平滑,像是自然生长出来的。


    到此刻,她终于忍不住问了:“……这是什么?”


    谢闻晏看着她的脸,鲜润明艳,新添的那颗小痣衬得她肌肤胜雪,透出一种近乎惊心动魄的妖异美感。他说:“从前,你这儿也有一颗。”


    他说的是“你”。


    楮盈的心头猛跳,难道说,魔尊真的把她当做姜盈了?


    她不敢置信地重复了一遍:“我?”


    “你忘记了?”


    他的语气没有起伏,也没有丝毫怀疑,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真的凭着一张脸,就让魔尊信了她就是那个已经死去百年的人。


    但是,旁人只告诉了她姜盈的喜好、习惯,他们对于小师姐同这魔头相处的细节也不知多少,眼下顺着他的话往下说,才是最好的选择。


    楮盈点头:“我之前受过伤,有很多事情都记不清了。”她边说,边小心翼翼地看他的表情,见他并没有露出怀疑或暴怒的神情,终于大着胆子说了一句,“师弟。”


    听到这二字,谢闻晏原本幽深的眸子,一瞬间变得冷若冰霜,周身煞气如火山般轰然爆发。


    楮盈吓了一大跳,怕自己由于过于急切而导致事情失败,又见他露出一丝嘲弄的笑容,心里感到十分恐惧,她慌忙改口:“尊上!”


    谢闻晏逼近她,修长的手又攀上她的面颊。他弯腰,侧头贴近她的耳廓,带着几分说不清是戏弄还是试探的意味:“这样好玩吗?”他的手指移到她的耳垂上,轻轻掠过,“师姐。”


    楮盈面如死灰,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几乎要虚脱倒地。


    他厌恶地退后了几步,那道目光落在她脸上时,已经彻底冷了下来:“你如今怎么敢再出现在我面前的?是谁派你来的?”


    楮盈心头一沉,对于前一个问题,她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但第二个问题,她以为他已然看穿她细作的身份,便不敢再隐瞒,低声道:“……是掌门派我来的。”


    “梁达海?”


    楮盈点头。


    “派你来杀我?”


    她再次点头。虽然她撒了一部分谎——她此行的真实目的是取他的心头血,并非取他性命。可掌门交给她的那柄短匕,附有上古法阵和剧毒,若她真能近魔尊身,那一刺下去,他确实很难活命。


    谢闻晏点头:“仙门果然还是老样子,表面仁义道德,实际还是一群背信弃义之徒。”他的语气没有一丝温度,“现在,我改主意了,明日,你就和她们一起,去万兽窟吧。”


    楮盈问:“……去那里做什么?”


    “自然是做饲料。”谢闻晏的语气玩味又冷酷,“养在九幽深处、生性残暴又极度嗜血的魔兽,自然最喜欢吃仙门的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斗兽 “你打我?


    第二天, 楮盈就在万魔窟见到了那些与她一同来魔界的女修。


    十几个人被赶到一处低洼的巨坑边缘,坑底黑压压一片,成千上万未开灵智的魔兽正挤在那里, 互相撕咬、低吼,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与兽类的腥臊气息。光是闻到那股冲天的血腥与腐烂的味道,就熏得人欲呕。


    她们被推搡着走到坑边, 不等她们站稳,便有魔将像倒饺子一样将她们一个接一个推了下去。


    魔兽像是闻到了什么美味,突然躁动起来,冲着她们的方向张着血盆大口,踩踏着同类的尸骨疯狂地奔去。恐惧的尖叫声在阴暗的天坑中瞬间炸响。


    那些平日里在宗门娇生惯养的女修们, 此时哪里见过这般万兽奔腾、獠牙交错的血腥场面?无数头浑身长满脓包、双眼猩红的低阶魔兽流淌着恶臭的涎水,前仆后继地向她们扑咬过来。


    所有女修都下意识地凝出仙法来抵挡,可她们很快便惊愕地发现——如今身处魔界, 四周弥漫的只有魔气,哪里有可供驱使的灵力?好不容易聚起的那点微薄灵力, 打出一道微弱的气劲,落在魔兽身上便像一拳打在棉花上。


    一只魔兽冲到眼前, 张开血盆大口便将一个女修囫囵吞下, 甚至连挣扎都来不及。片刻后, 它咀嚼时掉落出一条手臂,断口处还在往外滴血。她们哪里见过这样的场面,不少人当场吐了出来, 哭声在坑底此起彼伏。


    就连楮盈也因为场面太过血腥, 忍不住弯腰吐了出来。


    她扶着膝盖,胃里翻涌得厉害,眼泪都被呛出来了。


    这个魔尊可真不是个人啊。她心里原本还对他仅有的一丝希冀, 在这一刻被彻底碾碎。


    她难道真的要花费心思去贴到他的身边吗?


    可是,现在哪还有她想其他事情的时间?刚才吞下人的那只魔兽像是被那股血腥味激得更加兴奋,低吼着朝她们的方向又迈了几步,随即又有更多的魔兽涌了上来。


    她们被迫围成一圈,背抵着背,勉力对抗着那些正从四面八方涌来的兽群。


    可是,能使出来的法术实在太少了,即便她们中有不少人曾经在宗门内也是天赋拔尖的弟子,可是来到这魔气肆虐的地方,根本无法使出什么厉害的法术。加上灵气几乎无法补充,没过多久,便有好几人面色发白,大口喘息。


    有人带着哭腔提议:“不如……大家分散逃命吧?”


    “这如何逃?”另一个女修厉声反驳,“不说这里地势低洼,坑壁高耸,单是那些魔兽的速度,分散开来只会送得更快!”


    那人被堵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与泪水,竭嘶底里地叫喊出声:“那还有什么办法?!与其大家一起死在这里,干脆把一些人丢出去当诱饵吧!”


    楮盈闻言,面色一怔,急忙道:“怎么可以这样做?大家都是同门,何必——”


    她话还没说完,那女修便冷笑一声,惨然道:“我们之中,数你修为最低,第一个该被扔出去的,就是你!”她这话一落,有不少人眼神闪烁、甚至隐隐有些意动,如果真的有人做诱饵,她们还能趁机缓一缓。


    那些目光落在她身上,像是在权衡一个可行的办法。


    楮盈简直不可置信。她从小在村子里长大,听人说过修仙者都是光风霁月、济世为怀的人物。后来她进了太虚剑宫,虽修炼资质不高,可遇到的每一个人,对她很好,连那位素来威严的梁掌门,也对她和颜悦色的。


    她以为,仙门弟子都该是心怀大义、守望相助的君子,可现在,那些方才还与她一起并肩站在一起的同门,却用不约而同的沉默,来同意一个要将她推向兽群的提议。


    还没等楮盈从这巨大的震惊中回过神来,那名提议的女修便已经勾结了身旁的两个同门,不顾一切地伸手朝着楮盈狠狠推去。


    那股力道将她送到了离魔兽更近的位置。她停住时立刻矮下身子滚了一圈,堪堪擦过那只魔兽张开的嘴角,腥风从她耳边呼啸而过。她来不及后怕,撑地起身,弓着背压低重心,像一只随时准备弹射的猎豹。


    虽然她仙法不济,但是她从小跟着父亲在山里打猎,一些躲闪腾挪的凡尘武艺与捕猎功夫还是有的。


    她们进入魔界之前,身上所有佩饰、法器都已被收缴干净,虽然掌门给她的那柄短刃就藏在她的发间,可是,这轻易不能暴露。


    楮盈此时手中没有趁手的兵器,只好就地取材,一边狼狈地躲闪魔兽的攻击,一边飞快地捡拾地上散落的尖锐碎石。


    她找到了一个合适的时机,侧身闪过一只魔兽扑来的前爪,目光如炬,瞅准一头扑上来的魔兽,猛地一甩,指尖的石子宛如急箭般飞射而出,精准无误地嵌进了它的一只眼睛里!


    那只魔兽吃痛发出一声闷吼,楮盈借机借力一踩它的后背,再次跃出数尺,手中的石子如法炮制,接连废掉了另外两只逼近的魔兽视线。


    可另一边,即便她们已经将她推出去作为诱饵,可依然无济于事。又有几人被兽群扑倒,惨叫声在坑底响起又很快被兽吼声盖过。原本十几个人,已经少了大半,只剩下七八人了。


    刚才提议推楮盈出去当诱饵的那个女修,见她功夫不错,又主动让楮盈回到她们围成的防御圈内。


    楮盈面对她这见风使舵、厚颜无耻的举动,什么也没有说,又专心致志对付起魔兽来,毕竟,此刻不是计较私人恩怨的时候,唯有共同御敌、抱团取暖,才有可能活下去。


    一连过去了大半个时辰,所有人都精疲力竭,可万兽窟里的魔兽却好似无穷无尽,反而被同类的血腥味刺激得越发癫狂暴躁。


    就连楮盈也绝望了,她脱力倒在地上,看着天边,那道银发的身影正站在坑顶边缘,黑袍被风卷起又落下,像一株被夜雾浸透的孤松。


    那道目光正冷冷地落在她身上,像是在确认她死没死。


    楮盈忽然就憋了一口气,倘若他就是要看自己如同一只蝼蚁般懦弱地哀嚎惨死,那她偏不要他如愿。


    一只魔兽又朝她扑来,她也不知道哪儿来的力气,猛地翻身而起,双手死死按住那只魔兽的角,整个人像是变成了另一只蛮牛,咬着牙硬生生将它顶得后退了半步。


    少女单薄的身躯与那头狰狞的魔兽撞在一起,脚下硬实的地面划出一道深深的血迹。


    倘若天要我在这深渊里折骨断魂,我偏要踏碎这罗刹炼狱、硬生生走出一条生路来!


    楮盈死死咬住牙,将经脉疯狂转动。这里无灵力可吸纳,但是还有魔气,她照样要将其化为己用,哪怕以爆体而亡为代价也在所不惜。


    仙门正统的功法讲究中正平和,绝不能沾染半分污浊,更别提至恶的魔气了,否则便是自毁根基。可此时的楮盈哪里还管什么仙魔之分?一时间她被同门背叛、魔尊戏弄的怒火与不甘在胸膛里不断交织,苍天要摆弄她,她偏不叫天如愿!


    壁上那道身影,见她这种不要命的疯狂行径,不自觉蹙了一下眉。


    一旁的魔侍很快就捕捉到这个信号,立刻上前半步,低声问:“尊上,要让这群畜生停下吗?”


    头又开始痛起来,他按住眉心,拂袖而去,只留下了两个字:“……累了。”


    魔侍心领神会,当即让黑甲将吹响骨埙。


    低沉的埙声响彻这片天地,原本还在疯狂扑咬、躁动嗜血的魔兽,眼中的猩红暴戾齐齐一滞,不甘地低吼了几声,便都停下来。然后,缓缓后退,调转方向,朝着另一端狂奔而去。


    而楮盈,还沉浸在刚才那种澎湃的心潮之中,根本没注意到魔兽此刻已经完全退散得干干净净,刚才推她出去的那个女修赶紧上前,摇晃她的身体,企图让她清醒过来。


    “快停下!你不要命了吗?!停下!”见她还是在疯狂吸纳着周遭残存的残暴魔气,那女修索性抬手,狠狠给了她一耳光。


    “你打我?”


    楮盈停下动作,一脸震惊地看向她。


    那女修那女修没有解释,示意她看周围,楮盈这才抬眸环顾四周,刚刚万兽奔腾、血肉横飞的惨烈场景,现在都如潮水般退落得干干净净,露出天坑底部原本怪石嶙峋、满目疮痍的样貌。


    她终于松懈下来,脚下一软,整个人朝地面跌去。


    那女修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手臂稳稳地架住她的胳膊,没让她直接摔进泥里。楮盈怔了一下,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复杂。


    “……多谢。”她低声道。


    那女修面色极其不自然地僵了僵,很快收回手去:“不必谢我。”


    正当她们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种劫后余生又尴尬复杂的氛围时,坑顶传来了魔侍的声音:“尊上有令——诸位仙子,明日请继续。”


    这一句话,宛如一道晴天霹雳,瞬间将刚刚才生出一丝侥幸的所有女修再次劈进了无底深渊。


    “说明日……明日还要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扑身 他动作一顿


    这次, 楮盈没有被单独一个人关在荒神台了,而是和剩下的几名女修,一同被关在万兽窟的牢房里。


    说是牢房, 不过是一间用粗铁栅栏围起来的石室,铁栏外面不过数丈远,就是那些被圈养的魔兽, 在夜色中低吼着来回踱步。她们要听着那些畜生近在咫尺的磨牙声与粗重残暴的吐息入眠,这哪里是休息,分明是折磨。


    即便今日在兽场已经耗尽了力气,可此刻听着那些近在咫尺的吼叫,所有人仍是紧绷着, 根本无法放松心神。


    牢房内阴暗潮湿,空气中弥漫着挥之不去的腥臭与泥土的腐味。


    只要一闭上眼,白天那些同门被活生生吞噬的惨烈画面就会像走马灯一样在脑海里疯狂作祟。铁栏外, 偶尔有魔兽巨大的阴影一晃而过,撞击在玄铁柱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惊得牢房里的女修们发出一阵阵压抑的抽泣。


    楮盈靠坐在冰冷的石壁上闭目休息,突然听见一道细弱的声音:“……今日的事情, 对不起。”


    她睁开眼, 见眼前多了一道身影, 正是今日提议推她出去当诱饵、又打了她一巴掌的那个女修。


    “……什么?”


    “你故意的是不是?”那女修瞪她一眼。


    楮盈答道:“我刚才没听清楚,你再说一遍?”其实她听见了。


    那女修的面上隐隐泛红,片刻后只好扭捏着提高了音量:“我说, 今日对不起了。”


    楮盈沉默了一瞬, 若不是她今日命大,靠着运气和身手死里逃生,否则, 她早已成了魔兽腹中美味,哪里还有机会可以在这里听她道歉呢?


    她并不想原谅她,她又不是圣母。可她看了一眼周围那些同样疲惫的面孔,她们现在同处险境中,内斗更是不行。于是楮盈点点头,就当这件事过去了。


    那女修见楮盈点头,便也挨着她坐了下来:“我叫萧寄柔,来自揽秀宗,你呢?”然后她说完,仿佛才想起什么,连忙补了一句,“哦哦,你叫楮盈,上次你在大殿上说过了。”


    楮盈“嗯”了一声,答道:“我来自太虚剑宫。”


    萧寄柔眼睛微微亮了一下:“你竟然是太虚剑宫的弟子?太虚剑宫可是仙门第一剑宗,你是怎么进去的?”


    讽刺她修为低是不是?她平静地看了萧寄柔一眼:“自然是靠关系。”


    出门在外,想怎么编就怎么编。


    萧寄柔被她这不咸不淡的语气噎了一下,目光在她身上打了个转:“……你倒是不避讳。”


    见楮盈不再开口,于是她又试探着问:“虽然你修为不怎么样,但是今日看你身手却十分不俗,你在剑宫拜的是哪位师父?”


    萧寄柔见她不欲多谈,便又换了个话题:“我们都是宗门献给魔尊的美人,如今到了魔界,理应相互照应,互相……”她话说到一半,忽然瞥见楮盈的神色变了,立刻噤了声,正襟危坐。


    牢房外,多了一道玄黑色身影。


    所有女修都屏住了呼吸,如同见到了地狱的修罗,低着头,不敢动了。


    只剩下楮盈还看着他。


    谢闻晏看着她那双在昏暗光线中依然亮得惊人的眸子,又扫过她身旁那道身影——今日便是她联合旁人一同将楮盈推出去的。可此刻,她们竟然还能心平气和地在一块。


    仙门的人就是自私又虚伪。为了活命,可以轻易将同门推向死路,也可以在事后若无其事地同坐一处地方。


    他瞟过众人,唇边浮起一丝嘲弄的笑意。


    “明日,只需一半的人去兽场即可。”他那双红眸在黑暗中微微眯了一下,“诸位仙子,可以自行商议,由哪些人上场。”


    此话一出,所有人内心都疯狂地打起了算盘,只用一半的人去,意味着另一半的人可以多活一天。可谁会是那一半?


    谢闻晏见她们开始为谁出场而面红耳赤、甚至互相推诿地开始争论起来,双手抱臂好整以暇地退后半步,他既不出声打断,也不催促,完全享受地看着这副由自己亲手摆布的人性展画。


    可萧寄柔却突然跪在谢闻晏面前,重重地叩了一个头道:“可否请尊上给我们姐妹一些独自商议的时间,等我们定好人选,再由魔侍回禀尊上,免得污了尊上的眼。”


    他像是看腻了这场丑陋的闹剧,索然无味地收回视线,黑色衣袍在阴风中凛然一卷,只留下令人颤栗的余威。


    见谢闻晏已走,女修争吵地愈发激烈,谁都不想明日成为魔兽的口中之餐。


    往日里端庄娴雅的仙子们,此时揪头发、掐脖子,如同泼妇一般,在狭窄的牢房里扭打成一团。


    “你修为最高,明天该你去!”


    “凭什么?我爹是宗门大长老,你敢让我去,等回了仙门我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清醒点吧!现在是在魔界,能不能活到明天都两说,还提你那个空有名头的爹!”


    萧寄柔被两个相熟的女修扯得发髻凌乱,衣衫破碎。她狼狈地从撕打的人群里爬出来,一抬头,却看见楮盈正独自一人靠坐在最远的角落里。


    她想起方才魔尊一直盯着楮盈的那道目光,于是大声喊道:“都别吵了!我知道该让谁去!”


    这一声尖叫,让牢房里原本混乱不堪的厮打瞬间停了下来。


    楮盈也被她的这嗓子吸引了目光,可见萧寄柔的目光正直直盯着自己,一种不好的预感升起。


    果不其然,下一刻便从萧寄柔的口中听到自己的名字:“明日,让楮盈一人去即可!”


    她没听错吧?!


    知道萧寄柔不怀好心,可也用不着对她这么狠吧?竟然要她一个人去送死。


    见楮盈目光恨恨,萧寄柔连忙走到她身旁:“我并非要让你一人送死。”


    楮盈不解,问:“那你这是什么意思?”


    于是,萧寄柔将刚才自己偷看到的那一幕说了出来。众人听了,仍是将信将疑。


    “方才,我见魔尊的目光一直看着楮盈,那眼神绝不是要杀她的意思——”她的目光转向楮盈,“加上,在大殿的时候,魔尊仅问了你一人的名字……反正种种迹象皆能说明,魔尊对你肯定是特别的。明日,若你一人上场,魔尊肯定会让魔兽停下的!”


    萧寄柔的语气信誓旦旦,其他女修不知是为了自己的性命考虑还是真的认为她说的话有道理,于是纷纷同意这个决定。


    楮盈缓缓站直了身子,冷眼道:“我与你们没什么不同,他看我,不过是觉得新鲜罢了。”


    “魔尊对你和我们一定是不一样的!我萧寄柔以性命起誓!今日若不是魔尊对她动了恻隐之心,怎么会突然吹响骨埙让兽潮退去?”


    萧寄柔见众人动摇,语气愈发笃定,“若不是魔尊对你另眼相看,你早该在大殿之上,就已魂飞魄散了!既然魔尊会为了你破例,明日你一人上场,既不会真的丢了性命,又能保全大家的性命,岂不是两全其美?”


    所有女修的目光齐刷刷盯着她看,那一道道目光里,不仅有为了活命的自私,更夹杂着对楮盈能够得到魔尊“垂青”的嫉妒与不甘。


    “好,明日我去。”楮盈有些厌倦了,也想印证自己到底有没有在魔尊心里留下印象。


    她被谢闻晏反复无常的举动搞不清头绪,如果借此能够试探出来,也能为日后取他心头血早做打算。


    如果明日他不来……不过是早死几天罢了。


    *


    锁月天大殿上,灯火昏沉,将那道银发身影的影子照得明明灭灭。


    魔侍站在阶下,望着在高台王座上闭眼假寐的谢闻晏,神色犹疑不定。


    “说吧,什么事?”


    魔侍低垂着头,如实回禀:“那群仙门女修说——明日,让楮盈一人去兽场。”


    听到此话,谢闻晏蓦地睁开眼。


    第二日,兽场如约开启。


    楮盈站在场中央,心思并未全部放在正向她逼近的兽群上。她的余光掠过场边那道玄黑色的身影——他今日真的来了。


    而且不是站在坑顶遥遥俯视,而是命人端了一把椅子,而是命人端了一把椅子,在她身后不远处坐下,同她一样,也在这兽潮之中。


    可那些魔兽哪里敢靠近他?当然只把所有的凶残和暴戾都宣泄在楮盈一个人身上。


    就在楮盈分心的这一下,一只魔兽的利爪拍在了她肩上,皮肉被撕开一道口子,血腥味瞬间在空气中弥漫开来,这血腥味刺激得周围的魔兽更加亢奋躁动。


    剧痛让她心思收紧,专心对付眼前这群畜生。但是时间越长,她越觉得吃力,她不能再这样耗下去。


    她瞥到那个坐在那里的身影,心中有了一个计划。


    楮盈一边挥拳重击开一头撕咬过来的魔狼,一边不着痕迹地调整着自己的步伐。她开始佯装不敌,身形踉跄着一步步往谢闻晏的方向退去。


    就在此时,一头狴犴捕捉到了她的颓势,那畜生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庞大的身躯腾空而起,直直朝她冲过去!


    楮盈等的就是这一刻!


    她猛地侧身一让,那头狴犴刹不住身子,直直朝着谢闻晏撞去。


    谢闻晏看着那畜生不知死活,凤眸眯起,却听侧畔清丽嗓音骤起:“尊上——小心!”


    一道身影已经扑到了他面前。他动作一顿,撤去了要捏出的法诀,任由那道身影扑到自己怀中。


    紧接着狴犴的凌厉巨爪狠狠拍在了楮盈的背后,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响。她整个人猛地一震,口中涌出一口鲜血,溅在他脸上。


    那道血温热的,有些发烫。


    这一刻,谢闻晏呼吸都停住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金屋 “我在。”


    楮盈意识恢复的时候, 感觉到自己身旁有人在说话。


    “她伤势如何?”


    “回禀尊上,楮仙子因受狴犴猛撞,内腑受震, 又有外伤,内外交加,眼下虽无性命之忧, 但根基不稳。且仙子修的是仙门功法,这里又是魔界,灵气不存,魔气浸染,”那道声音顿了一下, 像是也在斟酌措辞,“这伤……实在是不好恢复。”


    “下去吧。”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过后,很快便沉寂下来。


    楮盈感觉自己五脏六腑都在碾过一般, 连吸一口气都牵动着一阵钝痛。她不由得后悔,自己为什么要用这么蠢的苦肉计。


    她察觉到自己身上的那道目光还在, 不能浪费了她辛苦换来的机会。


    楮盈费力地睁开眼,视野里还带着一层模糊的薄雾, 过了一会儿才看清那道正站在床边不远处的身影。他的银发在殿内昏暗的光线中泛着冷光。


    “尊上……”她的声音沙哑无比。


    “竟然没死?”他冷冷哼了一句, “真是命大。”


    “尊上……我被那狴犴拍了一掌, 您没受伤吧?”


    谢闻晏看着她,像是在无声反问。


    楮盈自觉无趣,然后忽然捂住自己的心口, 眉头一蹙:“……好痛!”


    谢闻晏面色微变, 脚步几不可察地朝前挪了半寸。却又听她说:“尊上,该不会我的元丹,已被那狴犴拍碎了吧?”


    他闻言, 神色微微一僵,随即被气笑:“放心吧,你的元丹还好端端呆在你的气海里!”


    “可我的伤……是不是好不了了。”楮盈声音低低的。


    谢闻晏闻言,淡淡地看了她一眼:“这点小伤,也值得拿命说事?”他顿了顿,“我把你送回仙门即可。”


    “不行!”楮盈脱口而出。


    “你不是惜命吗?”他喉间溢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怎的,反倒不想回你的宗门去了?”


    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语调微微上扬:“我忘了——是梁达海派你来杀我的,若是你就这样回去,该挨罚了是不是?”


    楮盈的心沉沉地坠了下去,眼睫颤动着,她急需找到一个天衣无缝的理由。


    “不是的,那天我说谎了!”她像是破釜沉舟地一喊。


    谢闻晏微微侧过头,那双猩红的眼眸里没有半分被欺骗的薄怒,反而好整以暇地挑了挑眉,示意她继续这拙劣的表演。


    “其实掌门并没有派我来杀你,是我自己主动要来的。”她闭上眼,一口气全说了出来,仿佛不说完,下一刻便要被绞成齑粉,“他们说我是姜盈师姐的转世,你是我的师弟,我们曾经在仙门朝夕相处、情分匪浅。但是我有许多记忆找不到了,所以想来魔界……想来看看你,找回以前的记忆。”


    听到“姜盈”这个名字,空气仿佛在刹那间死寂下来。


    他脸上的玩味笑意散得一干二净,眼底像是一池春水瞬间结了生硬的冰。


    “姜盈?”


    谢闻晏低低地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尾音在齿间磨过,带着一丝令人毛骨悚然的危险。


    他忽然俯下身,修长微凉的手指倏地扼住了楮盈的下颌,迫使她抬起头来迎上自己的目光。他的力道极大,指尖陷进她细腻的肌肤里,激起一阵尖锐的疼。


    “他们说你是她的转世?”


    他离得极近,那张俊美至极却苍白如纸的面容放大在她眼前。他的视线像是一柄刀,从她的眉眼、鼻梁,一路刮到她颤抖的唇瓣,似乎想从这张脸上找出半点那个人的影子。


    楮盈费尽力气点了头,他眼底的嫌恶一闪而过,倏然撤了力道。


    失去了支撑,楮盈狼狈地跌回软枕间,终于能喘上气了。


    谢闻晏直起身,道:“那你先前为何又要说是来刺杀我的?”


    楮盈抬起苍白的面容,眼角微微泛红,她自嘲却笃定地说:“因为在尊上眼里,这样说,才不会被起疑。”


    他睨了她一眼:“……倒也没错。”他转过身去,黑袍在地上划了一道好看的弧度,“仙门行事向来虚伪至极。”


    “你就在此处好生歇养吧!”话音落下,寝殿的重门在他身后轰然闭合。


    *


    黑池中央,谢闻晏阖眼长睫微动。


    寒毒噬骨,可他却像是毫无知觉一般,此时此刻,他心中风暴更甚。他闭着眼,黑暗中却全都是方才寝殿里那张苍白、脆弱,却又熟悉到骨子里的面容。


    “姜盈……”


    他在心底无声地呢喃着这个名字,原本在魔气浸染下几乎停滞的心脏,又开始剧烈地悸动起来。那种几乎要破胸而出的频率,带着沉寂了百年的滚烫与痛楚,疯狂地、无法自抑地在胸腔里跳动。


    她竟然真的回来了。


    不是幻象,也不是残影,她就这样好端端地、活生生地出现在他面前。她会疼,会流泪,会用那种惊惶却又倔强的眼神看着他。


    他等了整整百年。


    可是,他也恨。


    谢闻晏突然睁开眼,那双猩红的眸子涌出无尽暴戾。


    “背叛了本座……你竟然还敢回来。”谢闻晏自嘲地低笑出声,冰冷的池水随着他的动作荡开一圈圈森然的波纹。


    此时,门外传来魔侍有些战战兢兢的声音:“禀尊上,月幽殿那边传来消息……楮仙子起了高烧,嘴里一直在唤您的名字,您……要不要过去瞧瞧?”


    池水骤然一晃。


    片刻后,湿漉漉的脚步沿着石阶向上蔓延,将那道沉在水底的旧影带上岸边。


    ……


    月幽殿内,帷幔低垂。


    谢闻晏裹挟着一身未散的寒气,无声地来到了榻前。


    看着榻上的人,他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暗芒。刚刚还满口胡言、耍尽心机之人,怎么一转眼,就躺在榻上,一睡不起了呢?


    此刻楮盈正躺在床上,面色苍白,双颊却泛着一层不正常的潮红,额角细密的汗珠沿着鬓发滑落,没入枕中。她纤弱的脖颈露在外面,身体随着急促的呼吸微微颤动。


    谢闻晏蹙眉,抬手覆上她的额头,果然很烫。


    似乎是贪恋这抹突如其来的冰凉,楮盈无意识地往他的掌心蹭了蹭,干涸的唇瓣剧溢出断断续续的梦呓:“师弟……师弟……”


    她的手胡乱地抓着,像是想抓住某根救命稻草。


    “我在。”他沉声开口。


    谢闻晏伸出手,握住了那只正在半空中胡乱摸索的手,五指收拢,将那团滚烫牢牢裹在掌心。


    那道梦呓声在他话音落下后渐渐低了下去,谢闻晏低头看着她,眸色深了几分,就保持着这个姿势,一直盯着她看。


    他知道昨日在万兽窟,她是故意要为他挡那一掌的,那样拙劣的戏码,他也懒得拆穿。可这个女人……怎么能怎么蠢?为了演一出戏,硬是把自己折腾得只剩了半条命。


    “恨泽。”谢闻晏没有回头,声音在死寂的殿内低低响起,“她这样多久了?”


    恨泽低着头,战战兢兢地回答:“禀尊上,自从您方才离开月幽殿后没一会,楮仙子睡下就开始起高热了。奴已经巫医来看过了,巫医说,这是因为受了伤,再加上楮仙子心绪起伏过大、气血攻心,这才引了高热。”


    “她有什么可气血攻心的?”谢闻晏低声呢喃,像是自言自语。


    难道是方才被他掐着脖子说了几句,便吓破了胆?


    恨泽不敢答。


    片刻后,谢闻晏敛下眸子,冷冷地吩咐了一句:“去寻些灭幽藤来。”


    恨泽错愕:“可这灭幽藤,这不是长在……”见谢闻晏目光冷冷扫过,他连忙住了口。


    “是,奴这就去办!”恨泽火速离开殿内。


    灭幽藤是仙门清心祛毒的圣物,不仅有抑制魔气肆虐的奇效,亦能温养心脉。此物生于仙门腹地,可两界势同水火,去取灭幽藤无异于虎口拔牙,可魔尊已经开了口,如何不能办成?


    *


    楮盈醒来时,发现自己身处的已不再是先前那座冷寂的月幽殿。


    四周陈设雅致,雕梁画栋间隐隐透着几分仙门的清幽,那种似曾相识的熟悉感,竟让她有种恍若隔世的错觉。


    侍女见她睁眼,忙不迭地去请恨泽。不多时,恨泽便匆匆赶来,看向楮盈的眼神里多了一丝旁人难察的复杂。


    “楮仙子,觉得身体怎么样?”


    楮盈动了动酸涩的肩颈,本以为会牵动一阵钝痛,却意外地发觉身上竟已无痛感。她微微一愣,随即细细感应了一下周身的气息流转——不但身上的伤全都好了,更让她惊愕的是,此处的灵气竟异常充沛。


    她下意识地运转功法,灵气被自如地吸纳进身体,顺着她经脉的走向缓缓流淌。


    “此地竟有灵气?!”楮盈一瞬间便坐直了身,“难道我已不在魔界?”


    恨泽勾起嘴角,意味深长地一笑:“楮仙子,随我来。”


    楮盈披衣下床,跟着恨泽缓步走出殿门。


    她刚刚踏出门槛,便被眼前的景象惊得微微停住了脚步。这里竟不是魔界那终年不见天日的阴森地界,反而一片云雾缭绕,两侧种满修竹,空气中流动着淡淡的草木清气。无论亭台的制式,还是院中摆放的石灯,都和剑宫风格别无二致。


    只是,这满天的飘雪,让楮盈回神,她一定还在锁月天内。


    恨泽见楮盈片刻间已从那阵惊异中收敛了神色,不由地暗叹一声,对她说道:“尊上知道仙子在魔界难以适应,便特意命人耗了数亿灵石,为仙子打造了这座寝殿。地下埋有灵矿,可保仙子在此处修行无碍。”


    楮盈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数亿灵石,还有一整座灵矿……够她在剑宫不吃不喝攒一百辈子吧?


    “魔尊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她失神喃喃道。


    “尊上说,这是有代价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6章 停雪 他猛地扣住


    果然, 这个世上没有白吃的午餐,楮盈听到恨泽这样说,倒不觉得意外, 这种赤裸裸的威胁,才更符合她对这个魔头的认知。


    “有什么代价?”她问。


    恨泽语气里毫无波澜:“尊上说,这个需要仙子您自己想, 想好了再告诉他。”


    “倘若我就白吃白住呢?难道他还要把我扔去万兽窟?”


    恨泽摇摇头,道:“尊上吩咐了,若仙子不愿认账,他便每日杀一名被关在万兽窟的同门,直到仙子开窍为止。”?!楮盈一惊。他凭什么认为, 她会为了把自己推出去喂魔兽的那些人,去与他做什么交换?


    她阴阳怪气地笑了几声,走回殿内, 顺手把殿门重重关上。


    一连几日,楮盈都没有出门。


    她窝在那座灵气充沛的寝殿里, 吃着侍女送来的膳食,窝在软榻上翻那些看不懂的魔界书卷, 偶尔趴在窗边看雪。她不得不承认——这里的日子也太好了吧?


    吃喝都有侍女服侍, 谢闻晏那个魔头也没来找她的麻烦, 玩累了还可以打做修炼,美哉、爽哉。


    她将头深深埋入软枕之中,迷迷糊糊地又快要睡过去了。直到恨泽的声音在殿外响起:“楮仙子, 尊上请你去万兽窟看一场好戏。”


    言语之中虽是“请”字, 却丝毫没有商量的余地。


    殿门在她面前被推开,两列黑甲将鱼贯而入,铁甲摩擦发出的沉闷声响。楮盈看着那两道黑压压的身影, 即便心里有一百个不情愿,恨不得将那万兽窟炸个粉碎,可在这些黑甲将冷冽的注视下,两条腿还是不由自主地站起了身。


    该死的谢闻晏,他心里的到底是白月光还是黑月光呢?她决定趁今天问个明白。


    到了万兽窟,楮盈本以为今日自己又要被推入兽场,却没想到她却被带到了壁上,成了旁观者。站在高处往下看,那些女修正与兽群搏杀,哀嚎声、嘶吼声又交织在一起。


    楮盈望着前面那道银发如瀑的修长身影:“你为什么不放她们离开?”


    “离开?”谢闻晏闻言,转过身来,看着她像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低低地笑出了声,“她们都是仙门弃子,弃子如烂泥,即便本座好心把她们放回去,你以为她们的宗门会张开双臂迎接?只不过是送去下一个地方让她们送死罢了。”


    “你少以己度人了!”楮盈的语调拔高了几分,“她们都是宗门耗费心血培养的天之骄子,那些长老、师尊疼爱她们都来不及,又怎么可能让她们去送死呢?”


    谢闻晏原本漫不经心的神情骤然一暗:“若她们真如你所说,是受宗门长老、师尊疼爱的弟子,他们又怎会让自己心爱的弟子,来这尸山成骨之地?”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难道本尊在外面的名声很好?”


    楮盈沉默了,他这话她找不到任何反驳的理由。


    谁人不知谢闻晏是天下的煞神?将弟子送入虎口,这分明就是变相的处决。


    她只能苍白地咬着唇:“反正……反正你说的就是不对!”


    谢闻晏收回目光,带着不加掩饰的嘲弄:“你同她们,本质上又有什么区别?”


    “什么?”她愣了一下。


    “你也是弃子。”


    “不可能!我是自愿来的。”楮盈说,“仙门和魔界几十年来战火不断,仙门为了苍生和平,才甘愿退让一步,给你献上美人,好让这滔天的战火平息。这是大义。”


    “也只有你这样的蠢货才信了这样冠冕堂皇的说辞。”


    楮盈下意识地回了一句:“你骂我?”


    她被他拆了台,又羞又恼。被谢闻晏冷冷瞥了一眼后,她这才感觉到一阵后知后觉的凉意,她怎么就突然昏了头,竟在老虎嘴边越界了?这可是杀人不眨眼的魔尊啊!


    楮盈看着下方萧寄柔她们被兽群逼入绝境,身上已是伤痕累累,心里急如火燎,开口求道:“尊上,请您放了她们吧。”


    “那你想好了吗?”他问。


    楮盈咬了咬唇:“那我不住那座宫殿总行了吧?”


    谢闻晏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不行。”


    “可尊上您到底想要什么?”楮盈不解,她终于问了出来,“你为什么对我时好时坏的?”


    话音刚落,她感觉到那道目光骤然一冷。


    他猛地扣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腕骨:“你觉得我对你好?”他像是在压抑自己心中的怒意,“你凭什么认为本尊会对你好?”


    不是,他到底在说什么?她怎么一个字也听不懂。


    可她的手腕被他抓得实在疼,楮盈忍不住蹙眉挣扎:“……好痛。”


    谢闻晏深深看她一眼,狠狠将手一甩,背过身去了。


    盈揉了揉自己的手腕,目光落在他如瀑的银发上,想起的却是锁月天那终年不歇的飞雪。


    “为什么只有锁月天才下雪?”她问,“魔界不是没有天气吗?”


    谢闻晏没有看她,声音淡淡的:“本尊不知。”


    “可是我听恨泽说,锁月天是你亲手建造的,你怎会不知?”话一出口,楮盈便意识到自己的语气像是在质疑他,有些后怕。


    谢闻晏侧过头,目光淡淡地扫她一眼,又见坑底那些女修哀嚎不断,他竟勾起唇角,露出一抹毫无温度的残酷笑意,道:“既然你无有价值之物,那不如换个法子——你若能让锁月天不再下雪,我便饶过她们。”


    让她把锁月天的雪停下?他在说什么疯话?!


    楮盈简直要被他气笑了,索性摆烂道:“那尊上您就把她们通通杀光吧。反正她们之前也害过我。”


    谢闻晏脸上浮起一抹笑:“好。”他侧过头,对恨泽道,“再去多引些兽潮来。”


    见他是来真的,楮盈赶紧上前一步:“不要!”


    谢闻晏似笑非笑,像是早就知道她的回答。


    “……好,我答应你,但前提是——你得给我半年的时间。”楮盈垂头丧气。


    谢闻晏看着她:“三个月。”


    她摇头,试图再争取一点余地:“四个月。”


    “一个月。”


    “好,一个月就一个月!”楮盈生怕下一刻他又把期限缩短了,连忙点头应下。


    谢闻晏一个眼神,恨泽心领神会,立即让黑甲将吹响骨埙,兽潮立刻于退去,剩下满地狼藉和死寂。


    ……


    今天又有两个同门被兽群吞食了,浓重的腥气还在身边久久不散。萧寄柔满身血污,原本清丽出尘的脸此刻被抓得皮开肉绽,几缕乱发黏在血迹斑斑的颊边。她艰难地从尸骸堆里支撑起身,看着另外仅剩下的三人,神情晦暗。


    她仰起头,看着高耸的壁垒之上,那两道人影,一黑一白,在一片空旷中显得如此刺目。


    她们同是宗门送来的弃子,为何偏偏她能得魔尊另眼相待?


    萧寄柔死死盯着上方,眸子里全是不甘心。


    就在此时,恨泽过来传话:“尊上有令,命我派人送诸位仙子离开魔界,仙子可以回到你们各自的宗门去。”


    “什么?!”那仅剩的三名女修闻言,先是不可置信地愣住,随后忍不住抱团大哭起来,连忙跪地,连声高呼:“多谢尊上!多谢尊上开恩!”


    唯有萧寄柔还硬邦邦地站着,那张惨白的脸上没有半分欢愉。


    恨泽见她神情僵硬,便问道:“萧仙子,你是有什么疑惑吗?”


    她抿了抿嘴:“……为什么尊上愿意放我们离开?”


    恨泽看了她一眼:“这你们得感谢楮仙子,是她替你们在尊上面前求了情。”


    那几个女修听了,神色复杂地互相对视了一眼,眼中愧疚交加。过了片刻,一个女修低声道:“……劳烦大人替我们转告楮仙子,这份救命之恩,我们铭感五内,日后有机会,定会报答她的。”


    恨泽点点头。


    萧寄柔此刻忽然跪了下来,对着恨泽一拜:“大人!”她仰起头,眼神中透着一股破釜沉舟,“弟子不愿回那个弃我如敝履的宗门。我愿效犬马之劳,留在魔界为尊上效力,哪怕是做个侍奉的奴婢,也绝不后悔!”


    恨泽语气平淡:“可尊上身边,从不需要婢女伺候。”


    她语声急促而沙哑:“以前不需要,不代表以后也不要。”萧寄柔跪着往前挪了半步,“我不求尊上侧目,也不求什么高位,就只想跟在尊上身边,为他做任何事情!”


    *


    接下来的几天,楮盈都没能见到谢闻晏。


    她确实没办法眼睁睁看着同门去死,哪怕她们曾经对自己心怀恶意,可那毕竟是人命。所以她只好答应下来,如果能在一个月里的时间,将魔尊迷惑住,谁管它锁月天下不下雪?


    可惜,老天没给她机会,让她在谢闻晏面前刷存在感,就连恨泽都没过来传过话。


    眼见着日子一天天过去,楮盈急得不行,在殿里来回踱步,像一只被关在笼中、找不到出口的小雀。


    就在这时,一名侍女低垂着眉眼,手中捧着一件被深红锦布盖住的托盘缓缓步入。走到楮盈面前时,侍女恭敬地行了一礼,随后轻轻掀开了锦布。


    那是一袭玄底绣金的衣裙,裙摆边缘绣着繁复的金色曼陀罗花,衣料层层叠叠,在烛火中泛着细碎的光泽。


    楮盈看得一愣,好奇又警惕地问:“这是做什么?”


    侍女不敢抬头,只低声答道:“回仙子的话,尊上说,请您明日穿着这身衣服,随他一同去参加万虚殿的宴席。”


    “万虚殿?”楮盈皱眉。


    万虚殿主不就是那个……想要篡谢闻晏魔尊之位的宇文啸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 有毒 “实在是我


    殿门从内缓缓拉开, 一道身影逆着光走出来。


    楮盈穿着那件玄底绣金的衣裙,裙摆随着她的步伐微微晃动,像曼陀罗花在她脚下绽开。衣服剪裁极贴身, 勾勒出她不盈一握的楚楚细腰,少了几分平日里的清冷,多了丝说不清的动人情态。


    谢闻晏站在阶下, 凝目看着她。他视线在她不经意露出的纤细颈项上停留了一瞬,喉结微不可察地上下滚了滚。


    见魔尊已在殿前等候,楮盈忙不迭快步上前。


    “你倒是让本尊好等。”谢闻晏那双半眯的暗红凤眸里蓄着冷意,冷哼一声。


    楮盈抱怨:“还不是尊上您送的衣服太难穿了,即便有侍女帮忙, 都把我折腾得够呛。”


    谢闻晏挑了挑眉,没有说话。


    他抬手,召出一柄飞剑, 剑身泛着暗沉的光泽,安静地悬停在两人面前。


    他先一步踏上剑身, 动作利落,银发被风轻轻带起。他侧过头, 目光落在她身上:“上来。”


    楮盈深吸一口气, 学着他也跳了上去。可那身繁复的裙摆比她想象中更难驾驭, 她脚下一晃,整个人重心不稳地朝前跌去,额头直接撞上了他坚硬的后背。那一下撞得她鼻尖微微发酸, 谢闻晏的背微微僵了一下。


    飞剑破空而起, 四周的流云如潮水般向后疾退。烈烈狂风迎面扑来,扯得楮盈身上那件繁复的衣裙猎猎作响,谢闻晏那一头曳地的银丝在风中肆意飞舞, 几缕发梢甚至时不时拂过楮盈的脸颊,带起一阵痒意。


    楮盈忍不住问:“尊上您为何同剑宫弟子一般,御剑飞行?”她看着脚下这柄黑剑颇为嫌弃,于是道,“怎么没有弄点黑龙啊大蛇那样的坐骑?”


    谢闻晏负手而立,听到她此番话,微微偏过头:“怎么,倒是委屈你了?”他睨她一眼,“本尊御剑很奇怪?”


    楮盈连忙摇头:“不委屈!也不奇怪……”她望着脚下翻涌的流云试探道,“尊上,您为何要带我去参加万虚殿的宴席?”


    前方负手而立的男子并未回头,嗓音低沉:“你在魔宫白吃白住,总要收点利息吧?”


    楮盈:……


    有种不好的预感是怎么回事?


    *


    万虚殿位于魔界星垂海畔。


    传闻中寂灭无声的星垂海在脚下怒涛翻滚,海面漆黑如墨,却倒映着天幕上无数颗暗紫妖星,仿佛星辰皆垂落于此,诡异而壮美。


    一落地,一股裹挟着海腥味与浓重血煞气的罡风便迎面扑来,楮盈便忍不住抬手捂住口鼻,黛眉紧蹙。


    还没等她缓过气来,眼前便落下一道高大的阴影。


    谢闻晏不知何时已转过身来,他垂眸看着她那张写满抗拒的脸,似乎不悦地沉了沉,修长的指尖却凭空拈出了一方黑色面纱。


    他一手扣住她的后脑让她不要乱动,一手将面纱利落地为她戴在脸上。


    微凉的手不经意擦过她有些发烫的脸颊,激得楮盈浑身一僵。


    她久久不敢动弹,直到耳畔只剩下海浪声,而鼻尖萦绕的尽是面纱上那股属于男人的清冽冷香,再也闻不到半点腥味,才猛然回过神来。


    楮盈脸上一热,赶紧小跑着追上前面那道已经走了很远的银发身影。


    此刻,万虚殿主宇文啸早已带着百余名魔修,诚惶诚恐地在殿外等候。


    远远瞧见那道银发曳地的身影,宇文啸连忙领着人一齐跪伏在地,高呼声震耳欲聋:“恭迎尊上圣驾!”


    楮盈被这副百人跪拜的壮观景象给愣住了,可谢闻晏却连眼皮都未曾多抬一下,脚步不停。她不敢多做停留,也快步跟了上去。


    被无视的宇文啸上一刻还是一脸谄媚的笑,此刻脸上只剩下来不及收敛的僵硬与阴鸷。他缓缓直起腰,方才的卑躬屈膝荡然无存,那双眼睛死死盯着谢闻晏的背影,今日,便要探探他的虚实!


    步入正殿,谢闻晏神色自若,极其自然地撩袍在正中主位坐定,楮盈在众目睽睽之下,只好紧挨着他坐下。


    “不知尊上今日带了美眷同行,倒显得本殿准备不周了。”宇文啸拍了怕手,很快,便有几名妖艳的魔族姬妾鱼贯而入,在谢闻晏的身前站成一排。“这是我特意为尊上豢养的魔族妖姬,个个温顺懂事。请尊上瞧瞧可还顺眼?若尊上不嫌弃,便留在身边端茶倒水也是好的。”


    楮盈看着这一排衣着暴露的魔族妖姬,个个姿态摇曳生姿,眼神勾魂摄魄,连她一个女子看了都忍不住有些心动。她按捺不住转头看向谢闻晏,却发现,他根本连看都没看阶下一眼,反而正好整以暇、似笑非笑地望着自己。


    那种不好的预感铺天盖地般又来了。


    只见银发男子薄唇微启,不紧不慢地散漫笑道:“殿主有所不知,我这位美妾,虽然上不得什么大台面,但是实在善妒。”


    楮盈惊愕地瞪大了眼看着谢闻晏,还未等她反驳,便只见他嘴唇微动,对着她无声地吐出两个字——“利息”。


    这一刻,她全懂了。怪不得这大魔头昨天平白无故送她这么招摇华丽的衣服,今天还亲自给她戴面纱,原来从一开始,他就是拿她当挡箭牌的。


    既然他做了初一,那就别怪她做十五。


    楮盈咬了咬牙,也不知是哪儿来的胆子,她冷哼了一声,身子一软,立马“啪”的一下扑进了谢闻晏的怀中。


    “尊上!您昨日还说最宠盈盈一人,怎么一到万虚殿,魂就被这些莺莺燕燕勾走了?盈盈不依!”


    谢闻晏被她这一扑撞得身形微不可察地一僵,他没想到她竟然这么大胆。感受到怀中那副隔着薄薄衣料、过分纤细柔软的身躯正紧紧贴着他的胸膛,甚至因为紧张而在细微地发颤,他那双暗红的凤眸蓦然一暗。


    “尊上!您要是收了她们,盈盈今晚便哭死在星垂海里,再也不回魔宫了!”楮盈抬起头,不怀好意地看了一眼谢闻晏,下一刻,对着他的肩膀处就是一口。


    阶下的宇文啸都看呆了。


    然而,谢闻晏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他只是任由那尖锐的痛感在肩头蔓延,深邃的红眸里登时掠过一丝暗芒,甚至被她这不怕死的模样激得低笑出声。原本负在身后的手顺势一揽,结结实实地扣住了她不盈一握的细腰。


    他抬眸对着宇文啸道:“殿主,你也看到了,本尊这小妾平日里娇纵惯了,稍有不顺心便无法无天。并非本尊不给殿主面子,实在是我家教不严,养了只不知天高地厚、还极易拈酸吃醋的小野猫,本尊实在消受不起旁的温香软玉了。”


    见谢闻晏这样滴水不漏地回绝自己,宇文啸吃瘪了也很快若无其事地换上了一副伪善笑容,他干笑道:“尊上果真是至情至性之人。来人,还不快退下!”


    又是一番虚情假意的推杯换盏与寒暄。


    宇文啸道:“近日本殿在人界收罗了一些清纯伶人,歌舞表演倒与魔界大相径庭,别有一番人间风味,正适合给尊上解闷。”


    楮盈还维持着方才扑在谢闻晏怀里的别扭姿势,她有些后怕地想要赶紧退开,可是,她感受到腰间那只修长的手力道骤增,整个人彻底被紧锢了。谢闻晏不仅不松手,反而像是惩罚她刚才那一口似的,揽着她更深地贴向他坚硬的胸膛。


    谢闻晏未曾看她,语气平平:“既是殿主费心准备,便叫她们上来,让本尊的美妾也开开眼界。”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乐声陡然一变,由方才的靡靡之音转为清冷空灵的古琴与横笛之声。


    一群身着素雪流绢裙的女子如流云般步入正殿,腰肢纤细,素衣罗裙将她们衬得如出水芙蓉,她们敛目低眉,在殿中翩然起舞。衣袖挥展间,重重叠叠的白罗裙摆如莲花次第盛开。


    随着音律起伏,一抹水蓝色身影在袖海中翻飞,那人如蜻蜓点水般掠过,将那极长的水袖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度,直直甩向谢闻晏的方向。


    楮盈的目光随着那水袖飘动,却在舞姬抬首的瞬间,瞳孔骤然紧缩——这不是萧寄柔吗?!


    还不等她从惊愕中回过神来,萧寄柔手中的水袖已然如灵蛇般袭至眼前。谢闻晏眉梢微挑,甚至连身形都未动,只是抬起那只并未搂着楮盈的手,极其自然地抓住了那拂过面门的袖头。


    他指尖力道一沉,将那抹水袖往回一扯,萧寄柔像是猝不及防一般,身形随着力道轻盈旋转,顺势倚在了他的身侧。


    众目之下,她那纤细的身影与谢闻晏的玄袍近乎相贴。她那双本该惊惶的眸子,在靠近他耳畔的一瞬变得幽深如渊,极轻、极快地在他耳畔留下一句低语。


    “……酒中有毒,尊上,当心。”


    不过是电光石火间,她已如惊鸿离去,重新回到舞阵中央。


    萧寄柔那一抹极轻的气息掠过,楮盈浑身一僵,心脏几乎要跳出喉咙。


    歌舞散去后,宇文啸起身举杯,对着谢闻晏遥遥一敬,笑意未达眼底:“今日能得尊上赏光,乃万虚殿之幸。这一杯,本殿敬尊上,望日后魔界太平,尊上圣体永安。”


    楮盈看着谢闻晏面前那只酒盏,清澈的酒液在灯火下泛着莹莹波光,宇文啸为了除掉谢闻晏,竟然敢用这么卑劣的手段吗?


    她眼看着谢闻晏将酒盏举起,不紧不慢地凑到唇边。


    他明明听见了萧寄柔的话,为什么还要喝?!楮盈心头莫名地涌上一阵她自己也说不清的急躁。那道杯盏离他的嘴唇越来越近,她来不及细想,身体已经快过意识一步——她在谢闻晏把酒送到唇边的那一刻,猛地伸手,一把掀翻了他手中的酒盏。


    她气势汹汹地开口:“方才那狐媚子跳舞时,眼睛就差没黏在尊上身上了!这酒是她倒过的,谁知道里面染了什么脏东西?我不许尊上喝她碰过的酒!”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8章 杀意 要不要……


    谢闻晏似笑非笑地望着她, 眼底带着几分瞧好戏的散漫,那眼神直勾勾的,倒看得楮盈自己先有些顶不住了。她偏过头, 恰好撞见宇文啸那双阴沉如水的眼睛。


    她心里一下子有些发虚,方才那股嚣张气焰瞬间散了个干净,忙不迭地扯紧了谢闻晏的衣襟, 跟个鹌鹑似的缩回他的怀中去了。


    谢闻晏像是颇为受用地低笑了一声,手指挑起她的一缕青丝,像是安抚般轻轻摸了摸她的头。旋即,他掀起眼皮,那温和的笑意在转头看向宇文啸的刹那, 瞬间凝结成刺骨的冰霜,冷冷道:“看来本尊无福消受殿主的美意了。”


    宇文啸面色一僵:“这酒不饮也罢。今日本殿还为尊上准备了另一份礼物,想必尊上定会喜欢!”


    他朝着魔侍使了眼色, 殿外陡然传来一阵锁链拖地的刺耳巨响,几名魔兵合力将一头体型三丈、背生雷翼的妖兽牵了上来。


    “此妖兽名为裂空, 长于不舟洲的雷极渊,每隔三百年, 雷极渊最深处的雷核之中会孕育出一枚蛋, 吸收三百年的天雷之力, 裂壳而出的便是这种凶兽。”宇文啸得意地看着它,“此妖兽天生御雷,水火不侵、刀枪不入。若是尊上使其认主, 定会为尊上在踏平仙盟时, 充当冲锋陷阵的无双利刃。”


    宇文啸眼中闪过一抹狠戾:“来人,解开锁链!”


    裂空脱困的刹那,便彻底发了狂, 怒吼着拔地而起,直冲谢闻晏扑杀而去!


    “啊!”楮盈惊呼一声,本能地抓紧了谢闻晏。


    谢闻晏眸色一暗,右手甚至都没松开楮盈的腰,另一手裹挟着滔天魔气的一掌悍然轰出!


    轰——!


    裂空庞大的身躯倒飞而去,一连撞碎了好几根柱子,瞬间没了气息。


    “宇文啸,你的胆子是越来越大了。”谢闻晏冷冷开口,周身散发的威压逼得整座大殿都在隐隐颤抖,殿内众人瞬间跪倒了一片。


    宇文啸连忙跪地,额头贴在冰冷的地砖上,冷汗如雨下:“尊上恕罪!臣罪该万死!这畜生野性难驯,是臣办事不力!尊上息怒,臣这就安排尊上与姑娘移步偏殿歇息。明日巡礼,臣定会负荆请罪,绝不搅了尊上的兴致!”


    *


    楮盈沉默地跟在谢闻晏的身后,穿过幽暗的回廊,被侍女带到了一处僻静的殿外。


    侍女恭敬地躬身:“殿主吩咐,请魔尊和姑娘今夜在此歇息。”说罢转身便走,裙摆消失在回廊尽头。


    楮盈推开殿门,殿内比她想象中宽敞许多,地上铺着暗色的绒毯,四周伫立着雕花盘龙的黑檀木柱,轻纱幔帐如水般垂落。屋内到处是金器珠宝,陈设极尽奢华。


    谢闻晏直接拉着楮盈走进屋内,然后关上了门。


    楮盈被扑面而来的珠光晃了眼,只见内室正中摆着一张极大的紫檀木拔步床,上面铺陈着柔软如云的玄色锦缎。


    “怎么只有一张床……”她为今晚怎么睡而烦心。


    却听耳畔传来一声闷声,她讶异地转头去看,便见谢闻晏身形猛地一颤,紧接着,一口鲜血已然从他口中狠狠喷了出来。


    楮盈睁大了眼,脑中一片空白。她的身体比她的意识更快反应过来,脚下一步迈出,几乎就要冲上前去扶他。可手伸到半空,终究是没敢去抓他的衣袖,只好生生往后退了一步。她抿了抿唇,呐呐道:“你……怎么受伤了?”


    谢闻晏没有回答,他高大的身躯有些无力地倚靠在门后,顺势坐了下来。玄色衣袍在地上铺散开来,平添了几分落拓的病态。他抬手用衣袖缓缓擦去嘴边血迹,抬眸看着她。


    楮盈像是想到了什么:“是刚才你被裂空所伤吗?”


    谢闻晏垂眸,算是默认。长睫在他苍白的眼睑上投下一片阴翳。


    “那该死的万虚殿主,酒里下毒就算了,还要在大殿上放凶残的妖兽来借刀杀人!”她忍不住气愤,“若是我日后有机会,一定将他大卸八块!”


    听着她连珠炮似的咒骂,谢闻晏那双原本盛满暗色的红眸里,微光浮动。


    楮盈突然意识到,自己干嘛要为他如此激动,她骤然一顿,屋内突然静得只剩下两人交错的呼吸声。望着他带着几分好整以暇笑意的脸,她的神色不禁扭捏起来。


    她的脸上无端腾起一阵热意,她有些局促地避开他那双仿佛能洞察一切的深邃墨眸,一双手绞着衣角,心虚地小声嘟囔道:“你、你别误会。我只是……只是觉得那宇文啸长得实在惹人讨厌。”


    谢闻晏不语,目光湿湿地看了一眼楮盈,随后,他撑着身子站起身,径直走向那张极宽极软的床榻,甚至连靴子也未脱,就这么合衣躺下了。


    楮盈站在原地,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床被他给睡了,那她今晚睡哪里?


    她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已经阖上了眼的谢闻晏,张了张嘴,舌尖在贝齿上抵了半晌,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笑话,她能对着魔尊说要他把床让给她吗?


    她忿忿地咬了咬唇,从一旁衣柜里拿出一床干净的寝被,在床边铺好,这才苦兮兮地合衣躺了下去。


    “尊上,萧寄柔怎会在万虚殿当舞姬?”楮盈在黑暗中侧过身,忍不住小声问。


    谢闻晏没有睁眼,声音带着些许疲惫:“你很好奇?”


    “当然了!”楮盈连忙点头,“尊上不是早就把她们放出宫去了吗?”


    谢闻晏冷哼一声:“是她主动要留下来,替本尊做事的。”


    “主动留下来?”楮盈低声重复了一遍,脑海里浮现出萧寄柔那张总是带着几分精明算计的面孔。


    她对萧寄柔的印象算不上好,只认为她是一个自私自利、极度只为自己着想的人。可这样薄情寡义的一个人,竟然要主动留在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魔界。


    “怎么,你不信?”谢闻晏掀起眼皮。


    “不不不。”楮盈连忙摇头如捣蒜,“不是,我就是奇怪,她留在魔界做什么?”


    “自然是为利可图。”谢闻晏重新阖上眼,语气冷漠得近乎残酷,“世上之人,熙熙攘攘,到头来哪个不是为了自己的那点欲念与利益?”


    楮盈不解,魔界这样朝不保夕的地方,有什么利可图的?


    “那是尊上您把她安排到万虚殿,当卧底的?”她脑中灵光一闪,想到今日殿中,萧寄柔借着献舞凑到他耳畔报信的场景。


    “你还不算太蠢。”谢闻晏喉咙里溢出一声极轻的赞许。


    楮盈气愤,暗骂他果然是个心眼比莲藕还多的狐狸。


    殿中一时间静下来了,谢闻晏像是已经睡熟。可她翻来覆去,却怎么也睡不着。


    月光从雕花木窗的缝隙中斜斜地透进来,正好照在谢闻晏那张苍白的脸上。楮盈从冰冷的地铺上微微侧过身,隔着那半人高的床沿,神色复杂地看着他的脸,回想起今日宇文啸所做的一切。


    万虚殿主早有篡位之心这件事,在修真界也已经传得人山人海,楮盈来魔界之前便听人提起过这位枭雄的名号,手段狠辣,行事缜密,若说他谋算百年也不为过。可今日殿上那杯酒,还有那妖兽,这样的手段,未免也太草率了?


    宇文啸明知道自己的狼子野心早已不是秘密,今日却当着谢闻晏的面如此行事,难道他不怕谢闻晏当场发难,直接将他整座万虚殿连根拔起吗?


    楮盈一动不动地盯着谢闻晏脸上的魔纹的看,总觉得好像有些淡了。宇文啸今晚这般近乎自杀式的挑衅行为,除非是为了试探。


    她联想起方才他吐的血,不由得猜测,难道谢闻晏身上已经受过什么重伤了?所以宇文啸才要迫不及待地确认一番。若是真的是她想得那般……那现在,就是他最脆弱的时候。


    楮盈的手不自觉摸向发间,里面藏了一柄小小的短匕,她的目光缓缓下移,月光落在他的衣襟上。


    要不要……现在就动手?她盯着他起伏平缓的胸膛,突然间,升起了这个念头。


    匕首终究没有拔出。


    楮盈的手指在发间颓然松开,她看着睡梦中的谢闻晏,心中那股冰冷的杀意渐渐褪去,化作了一丝自嘲的酸涩。


    他们之间虽有仙魔之别,但是他曾为了她特意花了心思,在魔气滔天的魔界,打造了一所充满灵力的宫殿,还有今日,自己仅仅只是皱眉,他便为她戴上了隔绝气息的面纱……


    想到这里,她眼中的挣扎尽数熄灭,只剩下满心的无奈。要取他的心头血,也不必一定要取他的性命,日后再寻机会便是。楮盈合上眼,终于疲惫地睡了过去。


    就在她呼吸渐趋平稳的刹那,床榻之上,谢闻晏无声地睁开了双眼。


    他微微撑起身子,隔着床沿居高临下地凝视着楮盈恬静的睡颜。


    月光落在她眉骨和微微翘起的唇角上,将她整个人笼在那道柔和的光晕里。他的目光从她低垂的睫毛缓缓滑落至她放在枕边的手,他的眸色晦暗至极,一丝近乎执拗的疯狂在他眼中闪过。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9章 催情 他低下头,


    这一觉楮盈睡得极沉, 直到日上三竿才悠悠转醒。


    她惊愕地发现,自己居然是睡在床上的,难不成昨晚她梦游, 将魔尊赶下了床?她的目光连忙去找另一道身影。


    殿内光线阴暗昏沉,谢闻晏正盘踞在窗下的软榻上打坐调息,那头曳地的银发如流泻的月光铺满地板。楮盈不敢惊扰他, 又畏惧这万虚殿严不敢擅自出门,便百无聊赖地在殿内四处转悠。


    寻到案角时,她竟翻出了几本魔界流传的话本。这些话本与人界规矩大相径庭,内容极尽香艳,还配有插图。楮盈起初只觉新奇, 看着看着竟有些着了迷,那些缠绵悱恻的辞藻和活色生香的图景在她脑海中交织,看得她面红耳赤, 心跳如鼓,竟在不知不觉中忘了时间。


    直到门外传来侍女轻柔的敲门声, 她才如梦初醒,惊觉窗外暮色已浓, 天又黑了。


    “启禀尊上, 巡礼时辰快到了。”侍女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谢闻晏此刻已走到了楮盈身边, 目光看向她手中捏着的话本,楮盈慌忙捂住书名,放下书, 整理好有些凌乱的衣襟, 急匆匆地推门而出。可那话本里的旖旎余韵尚未褪去,眼角还带着几分看书看出来的朦胧水汽。


    侍女迎面见到她这副模样,眼神中透出一丝古怪与暧昧。


    楮盈正疑惑侍女为何这个眼神看她时, 望见走在前面的那道身影,突然她脊背一僵,该不会这个侍女认为他们一整天没出门,是在房内白日宣/淫吧?


    她的脸颊突然烧了起来,红得仿佛能滴出血来。


    谢闻晏突然回身看了她一眼,目光掠过她那一脸未散的春意与慌乱,意味深长地勾了勾唇角:“脸红什么?是想到了什么不该想的?”


    他就是故意的!楮盈被他这句话羞愤得恨不得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


    *


    暗辰巡礼是万虚殿十年一度的盛会,就在星垂海畔举行。


    海浪与焰火交织,风中尽是怨魂的哀鸣,将整个海畔映照得如同一场盛大的炼狱狂欢。


    子时一到,整座万虚殿寂静了一瞬。


    随即,一道惨碧色的光柱从星垂海畔直射苍穹,没有声音,但所有魔修都感到灵魂深处一阵颤栗——那是暗辰巡礼的序曲。


    光柱在空中爆开,炸成千万颗细碎的磷火,每一颗都裹着一缕扭曲的魂影。这些魂火并未立即消散,而是像有生命般自行汇聚,最终在夜空上拼凑出一只遮天蔽日的巨大鬼眼。鬼眼缓缓转动,冷漠地俯瞰着城中的数万魔众。一些修为低下的魔物承受不住这目光,当场跪伏在地,七窍渗出黑血。


    鬼眼只维持了短短一刻,便无声溃散,化作一场幽绿色的光雨纷纷扬扬洒落。光雨所及之处,连空气都变得灼热而疯狂。


    所有魔修都在贪婪地吸收着这足以淬炼神魂的怨煞之气,因为这是怨念所化,每一滴都饱含着万千生灵死前的绝望与执念,乃是魔修破境、增长修为的无上捷径。


    楮盈对万虚殿的巡礼毫无兴趣,反倒觉得压抑得透不过气。目光不由自主地在喧闹的人群中游移。忽地,她在那群神情狂乱的魔修角落里,瞥见了一抹熟悉的艳色——那是昨日一直如猫儿般乖巧地依偎在宇文啸身边,一杯接一杯地替他挡酒的胡夫人。


    胡夫人总是寸步不离地黏着宇文啸,可今夜这万魔狂欢的时刻,这位备受宠爱的胡夫人竟没在宇文啸身侧,反而钻入了人群阴影的一处断壁后,这着实让楮盈觉得奇怪。


    出于一种女性敏锐的直觉,楮盈悄悄朝那个方向挪了几步,小心窥探过去。


    下一刻,她整个人都僵住了。


    只见胡夫人那一身的宫装被扯得凌乱不堪,她正与一名身材高大、面容陌生的魔将纠缠在粗糙的石墙间。两人身形交叠,动作激烈而露骨,夫人哪还有半点平日里在宇文啸面前的娇软模样?她双臂勾着那魔将的脖颈,眼神迷离又急切。


    楮盈惊呆了,胡夫人胆子竟如此大,竟在万魔齐聚的狂欢宴上与人偷/情。


    她不敢再看,那画面实在过于惊世骇俗,让她瞬间联想到今日在寝殿翻看的那些魔界话本,那勾缠的身影与书中描摹的情态竟是不相上下,看得她只觉一阵口干舌燥。


    楮盈慌乱地收回视线,生怕被人发现,脚步凌乱地悄悄挪回了谢闻晏身侧。


    此时周遭魔修皆在疯狂吞噬怨力,无人注意到她,可她那一双耳朵却烧得通红,两颊更是火热。她有些做贼心虚地垂着头,忍不住抬起小手,做扇状用力地扇着自己那滚烫的小脸,试图强行降温。


    “你又怎么了?”谢闻晏见她一张脸红得几欲滴血,眼神闪烁,像是做贼心虚被抓了个正着,他不由得微微眯起了眼。


    楮盈支支吾吾:“我……那个……就是……”半天吐不出一句话,她的脸上却更烫了。


    谢闻晏微微蹙眉,抬手将她努力扇风的手按下,然后双掌贴住了她的脸颊。


    刚才火一般烫的两颊,被谢闻晏这双冰凉的大手包裹着,那一瞬间的凉意如清泉拂过干涸的焦土,让她燥热的呼吸骤然一窒。


    原本还急躁的楮盈因为他的举动安静了下来。


    谢闻晏看着她的眼睛,声音低沉如暗夜的海浪:“告诉我,你到底怎么了?”


    楮盈被他那双冰凉的手掌贴着脸,开口时声音平顺了许多:“……我看见胡夫人在和别人通/奸。”


    谢闻晏顿了一下,放开了捧住她双颊的手,手上仿佛还残留着那份如软玉般滑腻温软的触感。


    “原来就是这点鸡毛蒜皮的事。”


    他的语气漫不经心,仿佛不过是在说晚上要吃什么。


    楮盈瞪大了眼睛:“那可是宇文啸的宠妾,在和别人偷情!这难道还不让人惊掉下巴?”


    谢闻晏闻言,忽地低笑一声:“在魔界,忠诚是最廉价的筹码,背叛则是生存的本能。宇文啸那老东西自己管不住手下的人,旁人看戏便是,何须大惊小怪?”他将楮盈脸上已经有些歪斜的面纱戴正,“你也值得为了这等勾当,吓得连路都走不稳?”


    楮盈无言,既然魔尊都不管,她也更不愿闲着去告密。何况,她本来就看不顺眼那宇文啸,倒是乐意看见胡夫人给他戴上一顶绿油油的帽子,让他也尝尝被背叛的滋味。


    眼看天色将明,惨碧色的余辉在星垂海畔消退,宇文啸才摆手命人呈上酒壶。他亲自执壶,斟了两杯酒液,动作缓慢而恭谨,一杯托举着端给了谢闻晏,另一杯自己仰头先尽。他眯着浑浊的眼,语气谦卑:“昨日多有冲撞,宇文啸惶恐难安,今日特在寝殿内为尊上备了一份薄礼,还请尊上务必笑纳。”


    谢闻晏神色淡淡,修长的指尖从那玉盏上一滑而过,仰首,将酒液一饮而尽。


    楮盈站在他身侧,心脏几乎提到了嗓子眼,眼睁睁看着他喉结滑动,酒液尽数入腹。那该死的宇文啸,难道又在那酒里下了什么剧毒?但是回去的一路上,她看谢闻晏行止从容,脚步沉稳,看起来并不像中毒了的样子。


    她提起的心微微放下,不免好奇宇文啸说给的赔罪礼到底是何物。一推开寝殿大门,一股甜腻的异香便扑面而来。


    楮盈四下环顾,桌案上放着一只未合拢的铜炉,炉中余烟袅袅。她翻开雕花的屏风,掀开柔软的锦被,连妆台下的暗格都查看了一遍,哪里有什么礼物的影子?


    她疑惑地转过身,对上谢闻晏沉沉的目光,忍不住问:“宇文啸说的赔罪礼到底在哪,明明什么都没找到,他到底准备了什么?”


    谢闻晏没说话。他背靠着关上的殿门,原本清冷的轮廓在昏暗的烛光下竟泛起了一层诡异的潮红。


    他一步步走向楮盈。随着距离的拉近,楮盈清楚地看到他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那双平日里波澜不惊的暗红眸子,此时正烧着两团危险的火。


    他忍不住扯开领口的盘扣,嗓音沙哑:“桌上的燃香……”


    楮盈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案上的铜炉,暖甜的香气正从炉口袅袅溢出。除了香味甜腻了一些外,她感觉不到任何异常。她抬眼看着谢闻晏此刻正泛着不正常薄红的耳廓,心头突然涌上一阵寒意。


    下一刻,谢闻晏忽然伸出手,指尖如铁箍般锁住了她的手腕,将她顺势向怀中一拽。


    楮盈惊呼一声,整个人被那道力道带得向前一倾,撞上他滚烫的胸口。她下意识地想往后撤,他却已经双掌扣住她的脸颊,逼她抬起头来。


    谢闻晏的喘息声越来越重,灼热的呼吸尽数喷薄在她面上,这是药性发作的滚烫。他指尖力道渐重,像是要将楮盈揉进骨血里一般。他哑着嗓子低喃:“这香是催情香……”


    他低下头,贴上她薄薄的唇瓣,在她唇际辗转碾磨:“宇文啸说的赔罪礼……就是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0章 弄她 他们酱酱酿


    楮盈的双唇被他狠狠覆住, 那是一个毫无章法却又急切得近乎野蛮的吻,带着滚烫的酒气,几乎要夺走她所有的呼吸。她下意识地抬手抵住他的胸膛, 却只触到一片滚烫如火的坚硬,她挣扎不已,整个人却动弹不得。


    推也推不开, 她咬了咬牙,情急之下对着谢闻晏的唇瓣便是狠狠一咬!


    血腥味在两人唇齿间蔓延开来,谢闻晏闷哼了一声,那双被雾气笼罩的凤眸骤然一缩,这才缓缓松开了力道, 两人的唇瓣分离开来。


    “这香既然是催/情香,那为何我没事?”楮盈大口喘着粗气,语速飞快。


    她脑海中忽地掠过一道电光, 她想起刚才宇文啸那老狐狸端上酒壶时,眼底那一抹不怀好意的诡谲。是了, 若是把酒和香单独拿出来看,都没有问题, 但是只要二者相遇, 便会酒引香发, 双管齐下,这才有催/情的作用!


    她心里暗骂一声。却见谢闻晏此刻已完全被体内的邪火烧去了神智,眼尾那抹绯红几乎要滴出血来。短暂的清醒过后, 他口中溢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 本能地还想要靠近她。


    他的大手再次扣住她的后脑,将额头抵在楮盈的肩窝处,闭上眼, 贪婪地汲取着属于她的气味。


    “盈盈……”他嘴里不自觉低喃,滚烫的呼吸随着这低唤一下下拂在她白皙的颈侧。


    盈盈……


    楮盈浑身一僵,原本有些兵荒马乱的心猛地往下沉了沉,像是被一盆凉水当头浇下。她咬了咬牙,微冷着声音问:“你是在叫我,还是在叫你的师姐?”


    “我在叫你……师姐……”


    他的声音里混着灼人的热意和极力压抑的痛苦。楮盈觉得他现在肯定已经神志不清了,连带着记忆和现实都分不明白——但这,正是天赐良机!


    为了防止谢闻晏失控,要对她图谋不轨,所以,楮盈特地将自己腰间那条华丽坚韧的绸带解下,麻利地将双眼迷离的谢闻晏牢牢捆在了椅子上。


    望着谢闻晏眼尾酡红、俊美得近乎妖异的脸,楮盈深吸了一口气,走到他面前,俯下身盯着他的双眼确认:“我是谁?”


    “你是师姐,是我的盈盈。”


    楮盈点点头:“不错。”


    可是,她表面虽是欣喜,但看见他这副眷恋的神态,却是为了他那位求而不得的小师姐流露出来的,楮盈心里莫名有些不高兴,像是一口气堵在了嗓子眼,酸涩得厉害。不过,现在这些都不重要。


    楮盈双手撑在椅子扶手上,凑近谢闻晏那张温度滚烫的脸,循循善诱地问:“你愿意为你的盈盈做任何事吗?”


    谢闻晏凤眸微睁,眼中雾气浓重,他异常乖顺地点头。


    楮盈的唇角抑制不住地扬起一抹狡黠的笑意:“那如果我要取你的心头血,也可以吗?”


    “自然可以。”他的语气毫不犹豫。


    楮盈的手伸向发间,然后又缩了回来。不行,不能用掌门给的匕首,一刀下去,会让他没命的。她焦急地环顾屋内,试图在某处能看到一把寻常的剪子或是别的什么利器。


    可就在她找寻的间隙,本该神志不清的谢闻晏,却突然沙哑着声音开口:“你要取我的心头血是做什么?”


    楮盈浑身一僵,惊异地转过头看着他。


    只见被她用绸带绑在椅子上的男人,那双原本迷离、湿润的暗红凤眸,不知何时已经褪去了所有温存的雾气。那层邪火依旧在他眼底灼烧,可他的眼神却在刹那间冷了下去。


    他一字一句道:“你是为了君礼,要取本尊的心头血?”


    那双暗色红眸里倒映出楮盈慌乱的脸色,他是已经恢复清醒了吗?她心跳急促,手心发潮。


    “嘣——!”


    一声布帛撕裂的脆响在死寂的殿内突兀炸开。


    缠绕在谢闻晏身上的绸带连一瞬都没能撑过,便在他的怒气中碎裂成几段,竟是靠蛮力挣脱的。


    楮盈甚至没看清他的动作,手腕便传来一阵剧痛。谢闻晏扣住她的手腕,将她猛地按在了冰冷的墙背上。


    “你是不是为了君礼,才要取本尊的心头血的?!”他又问了一遍。


    “呃……”楮盈痛呼出声,后背撞在坚硬的石壁上,不知该如何回答。


    她的反应落在谢闻晏眼里,无疑是坐实了他的猜测。


    “当初你已经背叛过本尊一回,”谢闻晏怒极反笑,催/情的潮红还未从他脸上褪去,可他周身缭绕的森然杀意却浓烈得化不开:“如今你竟还敢为了另一个男人来靠近我,当真不怕本尊再杀你一次吗?”


    带着浓重血腥味的质问犹如一道惊雷,狠狠劈在了楮盈的脑海中。


    楮盈瞬间连呼吸都忘了,甚至一时间顾不上手腕处近乎骨裂的剧痛,一双杏眼惊愕地睁大。


    杀她……一次?


    这是什么惊天秘闻、狗血戏码?!


    怎么和她一直以来了解的完全不一样?!


    明明整个修真界都知道,那位小师姐当年是因意外香消玉殒,而且是众目睽睽之下,所以才成了大魔头心口上碰都碰不得的白月光,又怎是他口中亲自动手的呢?


    又哪来的小师姐为了另一个男人背叛了他?!


    楮盈脑子里嗡嗡作响,一时间惊愕、疑惑、甚至荒谬感齐齐涌上心头。她本以为自己是大魔头睹物思人的替身,合着她其实是顶了一张“前世给大魔头戴了绿帽、还被他亲自手刃的背叛者”的催命脸?!


    难怪……难怪他平日里看她的眼神总是冰冷又复杂,对她时好时坏的。


    可是,谢闻晏此刻已经被恨意冲昏了头脑,他眼底的猩红近乎疯狂,另一只手蓦地向上,掐住了她纤弱的脖颈。


    指尖收紧的瞬间,窒息感排山倒海般袭来。楮盈觉得自己的脖梗几乎要被他捏断,眼前的视线开始阵阵发黑,眼泪不受控制地从眼角滑落,砸落在他手背上。


    强烈的求生欲让她拼尽最后一丝力气,从喉咙深处艰难地挤出几个破碎的字音:“不……不是……君礼……”


    楮盈话音刚落,掐着她脖子的力道几乎在同一时间松了开来。


    她身子一软,顺着墙壁滑坐下去,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捂着脖子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眼眶通红。可即便如此,谢闻晏那如同深渊恶鬼般的冰冷目光,依然死死地钉在她身上,不放过她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


    缓过气来,楮盈深吸一口气,咬着牙再次重复:“不是为了君礼。”


    谢闻晏居高临下地逼视着她,眼尾通红:“那是为什么?”


    她在脑中疯狂地找能够让自己活命的借口,终于灵光一闪,死马当作活马医:“我是想看看……你心中,到底有没有我。”她努力回想着君礼师兄曾跟她提起过的那位小师姐的脾性与语气,逼着自己演下去:“我们已有百年未见,百年这么久,我不知道……不知道你有没有变心?”


    听到“变心”二字,谢闻晏怒极,那双大手倏然攥紧,又要朝她的脖颈掐去:“变心的人是你!你如今居然还有脸来问我?!”


    见他又要动手,楮盈吓得魂飞魄散,想也不想地一把抱住他劲瘦的腰身,将脸埋进他怀里大喊道:“没有!我没有!当年是我糊涂!可我早就把那个人忘了,我现在喜欢的只有你!真的只有你!”


    “你说的话当真?”


    隔着起伏的胸膛,谢闻晏那沙哑低沉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楮盈自然疯狂点头,声泪俱下地仰头喊道:“当真!千真万确!我对你的心意天地可鉴,若有一句假话,就让我天打雷劈!”


    谢闻晏冷笑一声:“我不信天。”


    楮盈被他这句话堵得一时语塞,已经在脑子里疯狂运转着下一个谎言时,却听谢闻晏喉结上下滑动:“你要如何证明?”


    如何证明?证明她喜欢他?


    她看着他那张近在咫尺的脸,烛光在他的脸上明明灭灭,脑子一热,她也顾不得许多了,索性心一横,闭上眼睛,踮起脚尖,吻上了他的双唇。


    两唇相贴的一瞬间,两人的身体同时剧烈一震。


    楮盈的吻青涩、慌乱,笨拙地贴着他的唇瓣,她浑身都在细微地哆嗦,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随着呼吸颤抖着扫过他的脸颊。


    谢闻晏原本僵硬的身体,在这个毫无章法的吻里彻底溃不成军。体内的药性彻底发作,瞬间化作了燎原的熊熊烈火。他眼底的冰冷在刹那间土崩瓦解,取而代之的是最原始的疯狂。


    下一刻,他反客为主。


    他的大手猛地扣住她的后脑,五指收紧,力道大得像是要将她整个人揉进自己的身体里。冰凉苍白的薄唇变得像是嗜血后的红艳,他不再满足于单纯的皮肤相贴,而是带着强烈的掠夺欲,撬开她的齿关,蛮横地攻城掠地。


    楮盈呜咽了一声,口中的空气在瞬间被夺取得干干净净。


    谢闻晏那头曳地的银发散落下来,将两人的面庞彻底遮挡。在这方狭窄而滚烫的阴影里,他像是一个在沙漠中濒死的人终于寻到了甘霖,疯了般地吮吸、啃咬着。


    烛火在昏暗的室内跳动,将两道交叠的影子投在屏风上。


    他那一头流泉般的银发此时尽数铺散开来,丝丝缕缕地缠绕在楮盈莹白如玉的肩头。他的吻在她眼尾处的红痣落下,一直向下吻去,划过肩颈、起伏的峰峦,往隐秘的密林而去。


    谢闻晏的呼吸滚烫,落在她颈侧,他们之间没了阻隔,他身上的温度几乎要将人融化,让姜盈心尖发颤,哆哆嗦嗦,无法自己。她身上的香气扫过他的全身。


    他修长的指节紧紧扣在她腰间,力道沉稳,在那如瓷般莹白的肌肤上留下一道道暗红的指痕。雨打玫瑰,留下斑斑痕迹。


    粗粝的掌心贴着她的脊线,激起她一阵阵酥麻的战栗。


    “盈盈……不要骗我……”谢闻晏从喉咙深处溢出一声沙哑的叹息。他垂眸看她,目光落在她微颤的睫尖上,那里悬着一滴将落未落的泪珠,映着幽暗的烛光,像花萼深处凝住的朝露,脆弱而明亮。


    楮盈背脊绷紧,她像一叶小舟,在狂风暴雨的大海中上下浮沉。一浪又一浪要把她掀翻,她唯有紧紧抓住身前之人,指甲几乎陷进他的血肉里,像溺水的人终于找到了自己的浮木。


    他收紧了手臂,将她拢进怀中。在惊涛骇浪之中,二人一同浮沉。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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