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先前还觉得,柴阳这厮大大咧咧,没什么心眼;更何况两家也就一墙之隔,柴阳又向来对原身这个大哥崇拜至极……谁成想他嘴上没个把门的,连脑袋也不灵光,就连陆青浓故意套他话都听不出来!
景丛溪皱了皱眉头,若有所思。
也不知道她离开的这段时间,陆青浓到底套了他多少话。
待会儿还要好好问问这厮才行……
柴阳见她回来很是高兴,大嗓门嚷道:“大哥,你还真请来了虞小娘子!”
景丛溪懒得搭理他,反而直直注视着床榻之上的人。
陆青浓神色从容淡定,不见丝毫局促,只平静地和她对视着。
屋内微光摇曳,在这样粗陋不堪的环境下,女人明艳昳丽的五官越发楚楚动人……反倒将她这破败的茅屋衬的越发黯然。
比起自己,陆青浓倒反而更像是这间茅草屋的主人。
这样的感觉莫名让景丛溪觉得好笑。
一个气质清贵出尘的优雅女子,在一间破茅屋里“占山为王”,这的确怎么想怎么有趣。
但她却又实在不敢表露出来。毕竟现在虞小娘子和她徒弟也在,她莫名其妙笑出来也挺诡异的……
恐怕柴阳这厮又要怀疑她疯了,要逼着她喝三大碗符水。
景丛溪轻咳一声,她神色如常的请虞黛进门,介绍道:“虞小娘子,这位便是我先前同您说的病者。”
虞黛神情冰冷:“不必你说,我自会看。”
景丛溪态度良好,甚至微微笑着:“嗯,有劳。”
在来的路上,她已经对虞黛大致讲了陆青浓的病情。
那时候虞黛神情冷然,似乎是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也可能是对原身心里还怀着怨恨,不想和她搭话;倒是她的小徒弟半夏眨巴着大眼睛,一副认真听讲的模样。
虞黛的医术景丛溪是很信得过的。
因为这个年代的女子处境本就不容易,而虞黛却凭借一己之力,在整个梧州城打出了名声,这其中的含金量也就不言而喻了。
当然,她之所以不惜甩出西瓜霜这个杀手锏。
还因为古代的大夫对于骨折这种病,处理起来实在简单粗暴。
什么草木灰、香灰直接抓一把,撒到伤患处;或者是直接用烙铁把伤口烫到愈合……这的确起到了凝血闭合的目的,但病人的两条腿显然也废了。
其实关于时代的局限性,这一点,景丛溪没立场不满些什么。
身为一名现代人的她,不也是经过无数历朝历代的发展,人类才能拥有条件优越的后世吗?
可她还是很疑惑,为什么自己会来到这个世界……
前世的那些影视作品中,不都说穿越者都是什么‘天选之人’吗?她的天选体现在哪里了?
景丛溪算是发现了,烂好心这种事,不管有没有穿越,似乎都不是很可取。
即便是这次的诊金用配方抵了,可日后的医药费又怎么办?
一想到即将面对的那个‘无底洞’,景丛溪心情难免开始焦虑。
——虞小娘子其实是个挺好心的女子。
她平日里赚取的那些金银,似乎都用来行善事了。
而西瓜霜即便是能收割大量银钱,那也是八九月以后的事,更何况它的制作也需要时间。
去哪里才能搞钱呢?
但比起即将面临的天大麻烦,眼下才是更值得关注的。
倒也不是她悲观心态,毕竟被硬生生打断腿骨、这样严重的伤势,还没有现代医疗的先进技术,万一最后的结果却依旧不好……
想到这里,景丛溪轻轻叹了一声气。
陆青浓会接受这个绝望的结果吗?
原身名声差成这样,她为了活下去,都不惜嫁给这样一个声名狼藉的人。
她也只是看着柔弱……实则外柔内刚,哪怕她心有谋算。
这让景丛溪又不得不高看她一眼。
想到这里,她来到床榻前,放轻了声音道:“陆姑娘,你别怕,虞小娘子医术高明,你会好起来的。”
从这个角度看下去,景丛溪能看清她纤长分明的柔软睫羽,陆青浓的脸色依旧苍白,好在唇色终于有了些许润泽,抬眸向她盈盈看来时,眸光似染了一汪秋水。
赵华容敛下眉眼,轻轻“嗯”了一声。
在这样的时刻,她的内心很轻易便产生了些许波澜。
早在孟府当‘奴婢’时,赵华容便听闻过虞小娘子的大名。
孟家的大夫人名曰陈珺菀。京城出身,家中也算有些门第,即便是见惯了世面的她,也对虞黛的医术大为赞赏。
一个月前,陈珺菀的小儿子重病不起。
她夜不能寐、焦虑不安,连夜让人请来了虞黛看诊。
那时的赵华容还是一个“奴婢”,虞黛这等贵客上门,她便随着其他下人,一并在外面候命,阖府上下噤若寒蝉。
但也仅仅只过了半个时辰,那位孟家的小少爷,竟然活蹦乱跳,嚷着要吃桂花酥。
陈珺菀当即大喜过望,她让人拿了五十两纹银出来,要感谢虞黛,劝她务必收下;同时又连夜吩咐了下人,提前备轿,她明日一早要去庙里给菩萨还愿。
虞黛却只是照常收取了诊金的费用,多出来的分文不取。
——但却仍有足足十两白银。
所以赵华容又如何不动容?
景丛溪为她请来虞黛,这其中所需的诊金必然不是小数目……
他又如何能承担得起?
“诊金的事你不必担心,我已然付过了。”景丛溪尽量语气放轻缓,温声安慰她:“放宽心,银钱的事一切有我。”
赵华容微微一怔。
少年竟然猜到了她内心的想法。
她压下眸底的情绪,轻声道:“多谢你。”
景丛溪大方的摆摆手:“没事,你别这么客气,我……”
就在这时,虞黛冷冷开口,打断她们:“你们说够了吗?”
“……”
景丛溪顿时就有点尴尬了。
她这才想起来,她和陆青浓的这些说辞,怎么有点像是郎情妾意的暧昧了?
“哈!大哥,你何时同嫂子成亲?俺要来喝喜酒哩。”
柴阳那厮笑出了声。他捂着大肚子乐不可支,一副傻憨憨样儿。
景丛溪脸颊有些微微发热,一时间心情有点微妙,也有点尴尬,笑骂道:“你这货,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
柴阳压根不计较挨骂,反而觉得是大哥亲近他的表现,调侃起来更加中气十足:“要俺看,择日不如撞日,大哥对嫂子这般亲密,当真蜜里调油一般……明日便成亲如何?”
景丛溪:……
蜜里调油?
这厮还会四字成语呢。
但这还真是冤枉她了……
天地良心,她对陆青浓这么说,真的不是故作暧昧,也和趁机示好、完全和培养感情无关……
她的想法其实挺简单的。
在前世的孩童时期,她每回去医院,就连简玫那种傲娇女王都会态度温柔起来;简玫再也没有往日的颐指气使,对小奴隶的态度,反而会拿出一副‘长姐如母’的姿态,很温柔的抱着她、哄着她吃药。
她方才对陆青浓,也不过是如法炮制罢了。
再说她说话语气也没多黏糊吧?
谁成想这也能惹得众人误会!
……古人对情爱之事还是太过保守了。
好在陆青浓神色如常,并没有过度解读些什么。
这一点让景丛溪略显宽慰。
“让开!”虞黛面无表情,冷漠地看着她,意有所指:“无关紧要的人还请出去。”
景丛溪态度良好,忙做了个请的姿势,好脾气地道:“虞小娘子,一切有劳了,日后景某必有重谢。”
虞黛没给她半分好脸色。
倒是她的徒弟半夏小丫头听不下去了,阴阳怪气来了句:“你还有日后发达的一日?你能抓的起药再想这些吧。”
她半夜被师父喊起来,大老远跑来跟着看诊,本就心里有气。路上黑灯瞎火,她倒是不敢惹景丛溪这个煞神;现在见景丛溪一副好脾气的模样,反而大起了胆子,势必要为师父出口恶气!
景丛溪也不恼,只淡笑着看她:“车到山前必有路。”顿了顿,她自我挖苦:“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半夏皱了皱眉头。
这人说的一套一套的,她一时间没想好怎么还嘴。
倒是柴阳眼前一亮,仔细琢磨了其中的滋味:“大哥,你这是从哪里学来的,竟然这般大气,俺日后也要说。”
景丛溪故作高深状,故意不答卖关子。
然而不经意间一抬眼,竟发现陆青浓也向她看过来。
四目相对……
不知为何,她竟然从对方沉静淡然的眸光里,看出了几分探究的好奇。
就连虞黛也向她疑惑地望过来。
景丛溪顿了顿,她移开视线,随口解释:“这是我们邢州那边的土话,我爹教的,难登大雅之堂。”
也不知道众人接受了这个答案没有,好在终于不再看她了……
半夏小丫头气鼓鼓的瞪她一眼,转而对虞黛伸出手:“师父,我来帮您。”
虞黛便把木药箱交给了半夏,转而走到赵华容的床边。
景丛溪踢了脚柴阳的脚后跟:“带你妹子回去吧。”
柴阳疑惑道:“为何大哥你不出去?”
“……嗯?”
景丛溪顿了顿。
——似乎的确如此。
她倒是忘了,自己现在自己是一名‘男子’了。虞黛为陆青浓检查伤势,势必会宽衣解带,她继续留下反倒是也不合适。
柴阳见她犹豫,却像是忽然明白了什么。他一拍脑门,笑道:“哈!俺知道了,大哥和嫂子是一家人……”
景丛溪听到这话又想踹他,真不知道这厮刚才趁着她不在,到底对陆青浓说了多少胡言乱语。
“废话少说,你随我出去。”
她拧了拧眉头,一把扯过柴阳的袖子,一路扯着他出了门。
等柴小花也跟着他们出来,她反手把门关上。
就在这时,里面传来一道冷冷的声音:“陆姑娘,你当真要嫁他?你就没打听过,他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景丛溪脚步一顿。
下一刻,就传来了陆青浓从容不迫的沉稳声音:“不劳虞娘子挂心。景郎为人如何,我自会分辨,无需他人告知。”
景丛溪:……
倒还挺会怼人的。
就像景丛溪知道虞黛一定是知道茅屋不隔音,故意当着她的面挑拨,来试探她的底线一般;她也同样知道,陆青浓是故意说给她的听的。
但不论如何,在这个陌生世界里,头一回有人这么护着她、为她说话,景丛溪还是觉得高兴的。
院子里很安静,古代的空气还没有经过污染。
此时抬头往上看,她能看到深邃墨蓝的夜空中,星芒大胜,璀璨的星星点点,那些遥远的百亿光年外的星球光辉,跨越了时间和空间,到达了这里。
明明已经看过一个月这样的夜空,她还是觉得非常震撼。
柴阳已经平躺在了地上,他嘴里还叼着一根不知道哪里来的草。柴小花在一旁也保持了安静,她向来沉默寡言,就那么站在不远处。
景丛溪索性也席地而坐。
她盘膝坐下,目光望着那片深邃的夜空,思绪开始飘向远方……
忽然间——
里面传来了一阵陡然拔高的声音,是虞黛的指责声:“你为何不早来见我!你知道你命都快没了吗,陆姑娘,你方才那般言辞犀利,我只当你是小伤,寻常人若你这般,早丢了命去!”
虞黛即便和景丛溪有过节,此时她依旧难免愤怒。
这是面对伤患,不珍惜自己身体时,看不过去的本能职业心。
景丛溪竖起了耳朵的同时,也拧紧了眉头。
陆青浓不知道压低了声音说了什么,虞黛更加生气:“即便是我,也只能尽人事,听天命,你能不能活下去还要另说……即便你能这回熬下去,可能此生都无法站起来了。更何况你体内还——”
接下来的话,虞黛没再说下去。
似乎被陆青浓制止住了。
屋内陷入了一阵久久的静谧。
柴阳一个翻身坐起来,郑重道:“大哥,俺们进山吧。”
景丛溪偏头看他:“嗯?”
“俺觉得,进山多打些猎物,去他爹的穷人穷命!这都凭啥?咱多搞些银子,给大嫂用最好的药,若不然咱去当山匪,抢他爹的狗大户!”
景丛溪沉默了片刻。
她好奇的问:“你同她只识得半个时辰,为何这般为她考虑?”
柴阳有点不好意思,涨红着脸,竟然压低了声音:“俺觉得大嫂,很像俺娘,瞧着就觉得亲。”
景丛溪:“……”
景丛溪这下真沉默了。
柴阳的老娘去的早,她也知道这么想有点冒犯,但是那位阿姨是个体格魁梧的中年妇人、而且脸上被太阳晒的黑。
他是怎么把自己亲娘、和陆青浓扯到一块儿的?
但景丛溪瞅他看向茅屋窗户时,又是一脸孺慕之色,她索性也就不否决了。
只拿出长兄的姿态,谆谆善诱道:“柴阳,你既然认我一声大哥,那有些话我也不瞒你。你我将来是要做大事的,绝不可再做杀人放火这般的恶事。”
柴阳顿时一愣。
他眼珠转了转,很快反应过来,一亮:“大哥,俺要跟着你做大事!早些年那算命的道士,不也说你有帝王之相!”
景丛溪微微点头,继续洗脑:“嗯。还有你看我们陛下,早些年还没当皇帝时,不也四处积攒名声,多行好事么?”
“是这个道理!”柴阳听的兴奋。忙搓了搓手,期待道:“那大哥,如此一来,咱们去哪搞些银子?”
景丛溪讳莫如深,道:“天香阁。”
柴阳眼睛顿时睁的老大。
“……天、天香阁?”他一时间愣住了,大声嚷叫道:“大哥,你要去青楼当男倌儿……?这怎么成,兔爷儿、兔爷儿要卖屁股,这可怎么成啊!嫂子会瞧不起你的!!”
景丛溪:……
她暗叫一声不好。
下意识向茅屋那边看去。
里面刚才还有些细微的声音传来,现在果然陷入了一阵诡异的安静。
完了。
陆青浓她一定听到了……
想到此,景丛溪绝望地深吸了一口气。她只是很冷淡的看向柴阳。
对他道:“低声些,难道光彩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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