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嘴角刚上扬一点,韩景沉就像是感觉到了什么,瞟她一眼,犀利慑人的眼神扫了过来,透着警告。
看见裴曼宁眼角眉梢都透着笑意,一副忍俊不禁的样子,他的脸就有点挂不住,“愣着干什么?还不开门?”
别以为他看不出来,她在幸灾乐祸!
“……哦。”裴曼宁立即压下嘴角的弧度,也不好再幸灾乐祸了,掏出一串钥匙,上前把大门上的大锁打开。
她给韩景沉和姜晔倒了两杯花茶。
这是徐嫂子院子里的腊梅,花开得多,让她摘了一些回来,清洗晒干后泡成茶,不仅香气浓郁,还有清肝明目,疏利咽喉的作用,冬天喝着很舒服。
当然,也比较适合红肿着眼睛的两个人,这两人现在的模样,挺……好笑。
裴曼宁赶紧收回目光,努力绷紧唇线,不让自己笑出来。
“韩同志,姜同志,你们今天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裴曼宁知道,一般没重要的事的话,他们是不会离开驻地的。
韩景沉瞥了眼在陶盏里浮沉的腊梅花,小小的一朵,鹅黄色的花瓣舒展,清新又漂亮,隐隐透着香气。
这个女人未免也太精致了,喝水都让她喝出这么多花样。
韩景沉还没说话,姜晔就迫不及待地开口了:“裴同志,我就是来问问,你那里还有种子没有?如果有的话,能不能再给我们一点儿?”
这东西这么厉害,杀伤力这么大,很有研究的价值,用得好,可比国外那些□□厉害多了,成本也更低廉。
“当然可以。”裴曼宁点头。
她给自己留了两颗七叶槿的种子,然后将剩下的种子都用报纸包起来,递给了姜晔。
“种子还剩这么多了,你们看够吗?”
姜晔小心翼翼地接过来,跟接一包炸弹似的,生怕一不注意就把种子捏碎了,那在场所有人都得得再哭一场:“够了,够了,裴同志,你这个种子闻了会有副作用吗?“
裴曼宁想了想:“应该没有吧,我暂时没有发现。”
少量吸入应该没有,大量吸入的话她也不知道。
姜晔点点头,反正他们还会进行研究和实验,就将种子装进包里,然后正了正神色。
“咳,裴同志,我们这次过来,不仅是为了种子的事,其实也是想告诉你一下调查进展,登报的寻人启事终于有消息了。”
裴曼宁一愣,惊讶地问:“有我舅舅的消息了吗?”
姜晔道:“还不是很确定。”
裴曼宁:“……不是很确实?”
姜晔点头。
老实说这件事挺难查的,裴曼宁这里没有太多的线索,而且,十几年前失踪的人实在太多了,户籍制度也不完善,许多人改名换姓背井离乡。
宁震这个人,现在是不是还活着,到底在不在扬州,有没有改名字?都还不确定。
不过,他们登报后,倒是有人主动联系他们了。
“是这样的,有一个男人联系到公|安|局了,说是他已过世的父亲有个曾用名就叫宁震,如果没去世的话,今年应该四十三岁了,他父亲和他姑姑也是在十八年前失散了,看到我们登报的小像,就立即联系公|安局。”
“他那里有他父亲和他姑姑年轻时候的合照。”
说到这里,姜晔就将一张黑白照片拿出来,“你看看,上面的这个人是你母亲吗?”
裴曼宁接过黑白照片,大概年代有点久远了,照片看起来有点发黄褪色。
黑白照片上面的两个人,男的眉眼英俊,大概是光线原因,看起来倒真的有几分像她舅舅年轻的时候,而那个十七八岁的少女,生得清秀可人。
不过,和她母亲一点也不像,她母亲五官更明艳妩媚一些。
裴曼宁握着照片:“不是。”
其实有那么一秒,裴曼宁想过将错就错,反正那个男人的父亲已经死了,姑姑也失踪了十八年。
但随后就打消了念头,万一真正的人找回来,那不是就揭穿她了吗?
就算对方永远不找回来,裴曼宁也不清楚这一家人是什么情况,是否是良善之辈?是不是个火坑?
再着急,也不能从一个火坑跳到另一个火坑。
最关键是,这一切都太巧了,万一是韩景沉故意试探她的怎么办?等她一承认,就揭穿她,其实上面的女人根本没失踪……
“啊?不是啊?”姜晔挠了挠头,面色有点失望。
原本他觉得这一家人可能性比较高的,因为,在十几年前,这个宁家算得上比较富裕的家庭,能培养出会裴曼宁母亲那样能写字画画的女孩子。
裴曼宁说话的时候,韩景沉一直盯着她清澈透亮的眼睛,看她不像是在说谎,就将黑白照片收起来,“既然不是,那这张照片我们就先寄回去了。”
他今天过来,就是为了报纸上的寻人启事终于有了一点回音,让裴曼宁认认人。
“你会画你父母的画像吧?”
之前韩景沉没问这个,主要是听裴曼宁说她父亲得罪了人,万一是真的,用她父母的画像来登报寻人可能会招来麻烦。
不过,经过这么巧合的事,他忽然觉得,可以把画像留着,以后再有人找过来认亲,就省掉许多事儿。
裴曼宁点头:“会。”
韩景沉微颔首,对她道:“画下来。”
裴曼宁只好认命地画了。
对于父母的容貌,尤其是母亲,她的记忆很深刻很清晰,所以画出来的人比起之前画的那些人物画像,更加精细和生动。
韩景沉看了几眼,画上的女人眉眼和裴曼宁很像,娇媚明亮,但其他地方更像她父亲,尤其是嘴唇,天然带着几分笑意。
不得不说,她父亲是个难得一见的美男子,容貌集漂亮与英气于一身。
裴曼宁更是青出于蓝胜于蓝,全挑着父母好的地方长。
他又在心里对比了一下裴曼宁母亲的画像和之前舅舅的画像,两人的眼睛和鼻子都很像,眉毛不太一样。
一家子没一个难看的。
在裴曼宁画画的时候,姜晔站在旁边先看了一会儿热闹,最后闲不住,就跑到外面去了,陆陆续续从车上搬下来一堆东西,这会儿往里面喊了一声:“沉哥,搬完了。”
韩景沉把两张画收起来,想了想,从裤兜里拿出一个小本子递给她。
裴曼宁疑惑地看着他,没接:“这是什么?”
韩景沉道:“购煤证。”
这是郑庚的购煤证,但他回乡下之后,这个地方的购煤证就用不了了,而且,现在乡下都用土灶烧柴火,可以省下买煤的钱。
南京的购煤证,只能在南京的煤场买煤,指标也按照每户的人数,定量供应。
韩景沉以前有时间会去煤场帮他买回来,放在院子里存着,没时间就算了,厨房里的那些蜂窝煤就是这么来的。
但是,裴曼宁每天都要洗澡,光是烧热水就用了不少煤。
再加上她封炉子的技巧为零,烧煤不是一般的厉害,这么一大堆蜂窝煤,眼看着就要烧光了。
韩景沉觉得她这样大手大脚下去,情况堪忧。
他这次要出任务,不一定什么时候才回来,购煤证还是放她这里比较好。
裴曼宁接过来看了看,原来这个就是购煤证,上面还印刷着“最高指示,要备战、备荒、为人民。要进一步节约闹革|命。”
内页则印着户主姓名、人数、供应量、供应单位、购煤记录之类,因为郑庚只有一个人,供应标准每月只有120斤。
有了这个东西,去煤场才能买到煤,不然就是有钱,没证也买不到。
韩景沉收回手,目光扫过她握着购煤证的雪白娇嫩的小手:“如果我没回来,家里的蜂窝煤快烧完的时候,自己拿着购煤证去买煤。”
他出任务不在,没办法再给她送煤,裴曼宁只能自己想办法。
裴曼宁一愣,什么意思?难道说他们要离开很长一段时间?
不然的话,他应该不至于直接把购煤证给她。
“嗯。”裴曼宁收好购煤证,没有多问韩景沉要去哪里,去干什么。
韩景沉看了一下她的表情,想着这次任务时间长,神色严肃起来,忍了忍,没忍住:“还有,裴曼宁,烧煤要节约,下个月天气会更冷,你这样不节制,家里有再多煤都要败光。”
裴曼宁:“……”
她明明就是照着他教的办法封炉子的啊,但就是不是荒了就是憋灭了,她有什么办法?
……
等韩景沉和姜晔离开,天已经快黑了,裴曼宁锁好门,熄了灯佯装睡觉,实际上进了须弥界。
她清理了一遍以前没整理到的地方。
当初收集东西的时候,裴曼宁收集了一点银丝炭和木柴,她也不知道自己会跑到这个地方来,想着柴火这东西占地方,随处可见,花钱买也便宜,就没收集多少。
在安县的时候,那些柴火早就被她烧光了,倒是银丝炭还有不少。
裴曼宁整理出来,留着以后用。
整理完,裴曼宁又顺便打理了一下须弥界。
这段时间她又新种了不少东西,尤其是从徐嫂子那里拿到的种子,她大部分都种了下去,之前的蔬菜都被她收割起来,存在了地窖了,这里可以保鲜很久。
像是一些白菜萝卜,不知不觉都堆了几百斤,另外还有许多青菜、茄子和瓜类,她每天收割一点,积累下来,竟然也堆成了座小山。
反正须弥界的土地空着也是空着,种上粮食蔬菜,收割好储存在地窖中,万一将来市场开放了,有卖了换成现钱的一天呢?
就算没机会,她也可以留着自己吃,无论如何都不会捉襟见肘。
就是这些白菜有些太占地方,她打算找徐嫂子学一下怎么做辣白菜,把地窖里的空间留出来。
收拾好地里,裴曼宁又喂了一遍鸡鸭。
之前在许文彬手里买了两只小鸡,养了这么久,裴曼宁也不吝啬喂它们粮食,其中的母鸡都已经下蛋抱窝了,大概要不了多久,须弥界就会增加一群小鸡崽。
时间匆匆,转眼就临近年末。
大街小巷都热闹了许多,这个月月中是春节,有许多特殊供应,像是鸡鸭鱼和细粮都会比平时多供应一些,各个大厂也会给工人发东西。
攒了一年的布票,也终于派上了用场,手艺好的裁缝们到了一年之中最忙碌的时候。
无论大人还是小孩都很高兴,裴曼宁每天出门都能在巷子的青石板上,看到一群小孩叽叽喳喳地围在一起,拍画片和打弹珠。
“裴姐姐!你又去买小人书啦?”一看到裴曼宁抱着书回来,几个小孩儿就扔下画片和弹珠,擦着鼻涕围了上来。
这些孩子都是附近各个院子里的,从小一起长大,整天在一起玩儿,感情特别好。
但他们之间还是会分帮派,燕子胡同的柳荫胡同的彼此不顺眼,年龄大的不耐烦带年龄小的,红|五|类子女看不起黑|五|类子女。
但是,他们都喜欢裴曼宁。
无他,因为裴曼宁长得好看。
人类天生就是视觉动物,这一点在小孩子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他们就喜欢亲近长得好看的。
而且,裴曼宁身上总是香香的,做的东西也特别好吃,对他们很温柔,有时候还会分点小吃给他们。
最最最关键是:她买了很多小人书!还会大方地给借给他们看!!!
裴曼宁摸了摸一个小孩子的脑袋:“对啊,不过这些等裴姐姐看完了才能再借给你们。”
“那我帮你拎东西!裴姐姐,你第一个借给我好不好?”小孩子也是鬼精鬼精的。
“裴姐姐,我也帮你拎!”
“裴姐姐,我也拎……”
裴曼宁:“……”
她都没想到因为买太多小人书,她成了整个燕子胡同里最受小孩子欢迎的人。
不过,这个地方的小孩子几乎没有零花钱,想看小人书只能坐车去新华书店,还不一定抢得到。
他们的玩具也不多,就算是小人书,对他们而言,也有莫大的吸引力。
裴曼宁看完,都会把书借给他们,当然受小孩子们欢迎了。
裴曼宁回到家,把之前已经看过的小人书发给了几个孩子,未免他们打架,还给他们安排好看书顺序,然后才把他们送出门。
她把新买来的小人书翻了翻,这个时候,市面上的小人书都是彩色绘画的封面,书页是黑白的素描,上半部分是精美的图画,下面留着一小块地方叙述故事,老少皆宜,非常通俗易懂。
价格大概在一毛钱左右,贵一点的两毛多。
内容也比较单一,大多是描写战争胜利的故事,还有涌现的个人先进事迹,勤劳的打井工人,英勇救火的职工,改良机器的钳工,打豹女英雄。
裴曼宁要改编《长征故事》中的几篇,就要先了解这个地方的风格和色彩。
不过,和这些小孩子相处下来,裴曼宁发现他们对小人书的热爱,对广袤的世界有着丰富的好奇心,还总是喜欢问一些奇思妙语。
他们童言稚语,有时候却语出惊人,对外面的世界充满神奇的想象。
裴曼宁很多时候都被他们问得回答不上来,只能靠翻书,就突发奇想,画了一本偏低龄化的连环画,《小叮当的三千个问题》。
讲的是各种有趣的小知识,把她在这里看到的各种书,以及他们的问题,尽量用活泼的话,简单一点的形容和生动的画面呈现出来。
不过这些只是她随手画的,不管最后有没有用,干脆和改编出来的故事,一起寄出去。
“小裴,在家没?”裴曼宁正想着,就听到徐嫂子在外面高声大喊。
她赶紧放下画笔,走了出去。
徐嫂子已经自己进来了,手里还提着一个篮子,爽朗地笑着说:“小裴,来来来,我大姐从乡下给我寄了不少地瓜干,又糯又甜,你也尝尝。”
裴曼宁道了一声谢,把篮子接过来,她平时也会送一些吃的东西给徐嫂子,有来有往,关系处得还不错,“徐嫂子,正好我有事想拜托你呢。”
“啊?什么事儿啊,你说。”徐嫂子问。
裴曼宁打算跟徐嫂子学着做辣白菜。
再不消耗消耗,她须弥界的地窖都快放不下了!
“嗨,我当什么大事儿呢!正好我今天就在做,你到我家来,看几眼就会了。”
徐嫂子的家裴曼宁也去过几次,就拎着篮子跟着一起过去了。
徐家隔壁左边还住着一家姓李,因为有个在化工厂做主任的丈夫,这家的媳妇心气高,经常用下巴看人,和邻居们关系都比较冷淡。
尤其是,她已经觊觎隔壁那座宽敞的院子许久了,结果被裴曼宁捷足先登了。
平时没少在裴曼宁背后阴阳怪气说她:不正经的长相,不正经的女人。
今天看到她,李家嫂子竟然破天荒地露出了个笑脸:“小裴啊?快过来,正好老李今天给孩子们买了一包大白兔奶糖,嫂子分你几颗。”
“何秀莲,咋就裴家妹子有,没有我的呢?”徐嫂子在旁边问,带着点打趣的意味。
“有,都有!”
一人被塞了三颗大白兔奶糖,这下子徐嫂子和裴曼宁都惊讶了,李嫂子今天怎么这么大方?
事出反常必有妖啊!
等到裴曼宁到了徐嫂子家里,李嫂子也一边东拉西扯地唠家常,一边跟着踏进去了,一副亲亲热热的样子。
裴曼宁跟着徐嫂子学怎么做辣白菜,顺便在旁边打下手。
一向眼高于顶的李嫂子,竟然也没走,而是留下来帮忙洗白菜。
几人把大白菜洗干净,里里外外均匀地撒上盐,等腌出水,就漂洗去掉盐味,挤干水分,再用冷开水,把辣椒面、姜蒜、苹果末儿、梨末儿、盐调调成辣椒糊,从最内层开始,把辣椒糊一层层抹在整个白菜里外,密封进坛子里。
李嫂子挽着袖子,一边坐着洗菜,一边跟两人唠嗑。
“我那个侄女,不仅长得好,里外也是一把抓,男方重视得很,这不,三转一响都给买上了,我大哥大嫂正在给她打陪嫁的家具,四十八条腿儿都给备齐了,开了春就结婚。”
徐嫂子和裴曼宁都附和这是一桩好姻缘。
说着说着,看气氛融洽了,她话题一拐,状似不经意地又扯到裴曼宁身上。
“小裴,你今年多大啦?”
“十六。”
“哦,十六啊,处对象了吗?”
“我还小,现在还不考虑这些。”裴曼宁只抿嘴笑。
她知道,这个地方女人的结婚年龄是十八,不像大周朝,女子十七岁不出嫁,就要增收一家子的税赋,到二十岁不成婚,就要被官府强制婚配。
“咳,哪里小啊?十六岁也不小了,女人的青春就那么几年,好多女孩子这个年龄就该相看了,不然好小伙都被挑走了……”
裴曼宁不想继续这个话题,没有接茬,故作羞涩地低头:“这个事儿,我听家长的。”
“……”李嫂子一下子就被噎回去。
这叫她怎么说?你别听家长的听我的?
“家里现在给你相看婆家了吗?”她问。
“再等几年吧,我还没有满十八呢。”裴曼宁说。
李嫂子皱眉,语重心长地劝她:“小裴,话不是这么说的,有那好小伙,就得先下手……”
“嗨,这个事儿,小裴家里肯定会张罗的,咱们就别操这个心了,来,吃点地瓜干。”徐嫂子就帮着把话题岔到旁边去。
本以为这件事就过去了,没想到过了几天,李嫂子又上门来了,还带着其他人来。
第32章 条件
李嫂子站在门外,脸上堆着笑,手里提着一网兜苹果,身边还站着个四五十岁的妇女。
穿着体面,崭新的解放装,拎着个黑皮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眉毛挑得很高,眼神精明,穿着打扮像个女干部。
只是看裴曼宁的时候,微微一怔,眼底闪过一丝惊艳。
李嫂子率先笑着打招呼:“小裴,正在做饭呢?”
“嗯,李嫂子你找我有什么事吗?”裴曼宁偏头,看向李嫂子身边带着陌生女人,“这位是?”
“哦,这是我堂嫂,这不是今天我家里请客嘛,亲戚们都来了,板凳不够用,想着你这里空的板凳多,想找你借几条。”
李嫂子一边说,一边还把手里的网兜塞进裴曼宁手里:“小裴你可得帮帮嫂子的忙啊。”
这个时候,摆席请客,找邻居借桌子板凳锅碗瓢盆,用完洗干净再还回来,都挺常见的事。
不过,她和李家关系也不是很亲近,又才搬来没多久,去谁家借都不应该来她家借啊?
裴曼宁心里觉得奇怪,但伸手不打笑脸人,何况人家特意送了东西上门,只是提了一个不为难人的请求。
她就道:“行,李嫂子你要借几条?我去帮你拿,苹果就不用送了。”
“小裴,我来拿!板凳这玩意儿重,嫂子自己进来抬就好了。”李嫂子提着东西跟了进去。
裴曼宁就带她去堂屋抬板凳。
旁边的妇人皱着眉,见裴曼宁没搭理她,只是点头淡淡地打了个招呼,有些不大高兴,想了想,到底还是跟着抬脚走了进去。
一进门,尖利的眼睛就不停歇,打量了一圈院子,见收拾得很干净,就满意地点点头。
是个爱干净的。
然后又把挑剔的目光落在裴曼宁身上。
老实说,她还没见过这么俊的姑娘。
皮肤白到发亮,头发乌黑柔滑,红唇娇艳欲滴得像沾着晨露的花瓣,一双杏眼,眸形极美,水汪汪的眼睛好像含着一汪春水,闪动着盈盈秋波。
但……这也长得太娇艳了吧,跟个狐狸精似的。
还有那手,皮肤雪白又细腻,葱嫩得像是能掐出水,不像是能干活的样子。
妇人想了想,勉强说服自己。
算了,像他们这样的家庭,也不要求儿媳妇会干活,漂亮、听话,能生养就行。
看了这么多姑娘,也就眼前这个最让人满意,或许可以让建荣收收心。
“小裴,在做韭菜炒鸡蛋呢?难怪老远就闻到香味了!”
李嫂子走进堂屋,将网兜苹果放在桌子上,笑着说。
她一进屋,就看见桌子上面放着一盘炒白菜,一盘韭菜炒鸡蛋,一碗酸菜粉丝汤。
看起来油亮油亮的,颜色也好看,香气扑鼻,勾得人口水都馋出来。
也不知道裴曼宁是怎么做的?都是普通的家常菜,闻着却让人食指大动。
可能是油放得多吧?李嫂子暗道一声,败家。
裴曼宁也没打算请他们吃饭,礼貌又疏离笑着说:“都是随便做的,李嫂子,既然你们家在请客,我也不好留你,这几条板凳都空着,等你用完了,再还回来就行。”
“好,今天下午用完了,嫂子就给你还回来啊。”李嫂子笑着说完,也没有在裴曼宁家里久留,和她堂嫂一人抬了两条板凳,走了出去。
一走远了,李嫂子讨好地问:“大嫂,怎么样?人很漂亮吧?不是我说,错过了这一个,再找就没有更漂亮的姑娘了,就是年龄有点小,才十六,还没到能扯证的年龄。”
被她叫做大嫂的人矜持地点点头,问:“这个瞧着还不错,上完高中了没有?”
他们李家的儿媳妇,文化水平也不能太低了。
李嫂子一愣,她倒是忘记打听这个,“呃……应该上过了吧?这姑娘平时很喜欢读书,她哥哥在部队还是军官呢,肯定不差那点学费。”
喜欢读书?那应该是懂道理的。
妇人更满意了一点:“那好,这事儿就麻烦你帮我探探口风,找个合适的时间,和咱们建荣相看相看。”
李嫂子笑着打包票道:“大嫂,您放一百个心,只要听说您这家庭条件,没有不答应的!”
“那我可就等着你的好消息了。”
“呵呵,就是……这事儿要是成了,大嫂,咱们军子的工作,您可得多帮帮忙啊。”
“你放心,军子好歹也是我侄子,咱们老李一直惦记着呢。”
……
裴曼宁打发掉两人,吃过午饭,就到邮局去寄信。
厚厚的一个包裹,里面全是这段时间她画出来的稿子。
邮局附近还有一家华侨商店,里面装修得很漂亮,透过橱窗,可以看到里面琳琅满目的商品。
都是些紧俏的商品,简直让路人目眩。
一排排单喇叭、双喇叭的收音机,各个牌子的进口手表,各种尺寸的电视机,这些东西会比外面市场上便宜很多,外面要一百二的手表,这里只要一百,但都要“侨汇券”。
裴曼宁每次经过都忍不住多看几眼。
“同志,”她正在往橱窗里面张望,不远处就有人冲她悄悄招招手,“同志。”
裴曼宁半张脸上捂着厚厚的围巾,四下看了看,然后指着自己:叫我?
那人点点头,裴曼宁看大街上虽然人不多,但好歹还时不时有人路过,就走了过去。
“同志,你要侨汇券吗?我这里有。”一走近,那人压低声音问。
“你要给我?”裴曼宁吃惊。
那人无语了两秒,一头黑线,“我的意思是这个。”
他做了一个数钱的动作。
裴曼宁更吃惊了,这里的人胆子这么大?大街上就敢悄悄地倒票。
这年头,有了侨汇券,就可以在华侨商店里面买紧俏商品,价钱还稍稍便宜一些,因此侨汇券就相当于钱了,在华侨商店门口,就有了“黄牛”交易。
裴曼宁摇摇头,捂紧小荷包:“我没钱。”
那人有些失望,四下张望,见没有其他人凑上前,就提着包离开了。
裴曼宁拉了拉脸上的围巾,回来的路上又顺便去旧货商店淘一些小玩意儿。
这是她为数不多的乐趣。
那种从一堆破旧的东西中,找出蒙尘的明珠的成就感。
她从旧家具市场,找到一个红酸枝木的妆匣。
因为盖子有些坏了,表面上的花纹也被划花了,全是污垢,就被卖了出来。
裴曼宁以前也有类似的妆匣,这种匣子底部会有一个小隔层,要会拆四周的隔条才能打开,是藏东西的好地方。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牙雕同心球,被挂在一张旧床的横木上,不仔细看,还以为是蚊帐钩子上的坠子。
缝隙里面已经沾满了灰尘泥垢,看起来像小孩子丢掉的玩具,有内外七层,逐层镂空,球面上雕镂着精美繁复的花纹,山水人物,交错重叠,如果用簪子一拨,每一层就会转动,日夜不歇,精妙绝伦。
裴曼宁在大周朝只见过雕到五层的,这还是第一次见到能雕到七层的,叹为观止,也不嫌弃它脏,准备买回去洗干净把玩。
她刚刚回到家,打了一盆清水,李嫂子就把中午借走的板凳全部抬过来了。
“小裴,我来还凳子了,你看看,这几条凳子是你家的吧?”李嫂子气喘吁吁地把几条板凳放在院子里。
这个时候,桌子板凳经常被邻里借来借去,就会在底部用墨水写上名字。
裴曼宁一看,都没有拿错,“对的,李嫂子。”
李嫂子没急着走,在院子里看了一圈。
要说她最羡慕裴曼宁什么,就是这个院子,不像他们大杂院住好几户人家,又挤又乱,但凡吃点什么好的,整个院子的人都知道。
烧饭的时候为了抢占水斗洗菜淘米,都要闹好些矛盾。
她惊讶道:“咦?这些腊梅你都种活了啊?”
还别说,裴曼宁这么一收拾,整个院子都变得不一样了。
徐家院子里有一株七八年的腊梅,徐嫂子看裴曼宁喜欢,就给了她几枝枝丫,还教了她冬天里怎么扦插。
裴曼宁浇了一点须弥界的水,如今几枝腊梅都扦插成活了,甚至还开了花。
整个院子被收拾得干净又漂亮,和以前区别很大。
有种说不出的味道,让人觉得好看又舒服。
李嫂子就拉着裴曼宁的手,一脸亲切,好像她的长辈似的:“你看你,长得这么俊,还这么能干持家,这么好的小姑娘,打着灯笼都找不到,嫂子都想给你介绍对象了。”
裴曼宁不动声色地抽回手,故作羞涩道:“这事儿我听家里的。”
总不好让人不听家长的吧?那是要被人父母找上门来抽巴掌的!
“……是得听家里的,但是遇到好的,也可以先看看嘛,然后和家人一起商量商量,嫂子也是喜欢你,才和你说这些掏心窝子的话,你说说,你想找什么样的,嫂子先帮你寻摸?保准你满意!”
李嫂子就不信,哪个少女不怀春?没想过未来的对象是什么样的?
裴曼宁看这事儿是过不去了,心里有点不高兴。
她和李嫂子也不是很熟,冒冒然地要给她介绍对象,还不知道打的什么主意?
因为母亲的遭遇,父亲的冷血和狠辣,她对未来的丈夫根本就没有一点幻想,最好是永远不要成婚。
但上一次她都已经委婉拒绝了,李嫂子还几次三番地提这件事。
今天不解决,恐怕以后还会经常来劝她。
她就乖巧地笑道,“好啊。”
“……”
答应得这么干脆,李嫂子准备了一肚子的劝说都没了用武之地,竟然有点失落是怎么回事?
不过,结果还是好的。
“你能这样想就对了!虽然说婚姻大事要父母把把关,但自己也得有主意不是?毕竟以后日子还是自己过的,你说说,你想找个什么样的?”李嫂子就问。
裴曼宁低着头,无比羞赧地开口,一副小女儿家的表情:“要长得高,长得俊一点的。”
李嫂子差点心里翻白眼,果然,这些小姑娘家家的,就是爱俏!
等过日子就知道了,什么长得好看,这些都是虚的,日子过得好才是实打实的。
“嫂子也是过来人了,这长得好看也不能当饭吃啊,还是得找个条件好点的。”她的话题就往家庭条件引。
裴曼宁听了,就满脸认同地点头:“嫂子,你说得对,家境要好,还要工资高一点。”
“嗯。”李嫂子正赞同地点头,结果就听到裴曼宁下一句话。
“工资至少得有五十吧?”
“啥?五十!!!”李嫂子惊住了,下巴差点没掉在地上。
我滴个乖乖!中高级技工一个月工资才五十吧?就是当领导干部,行政级别也要22级了。
这裴曼宁可真敢想啊!
裴曼宁似乎觉得自己这个要求很稀松平常,看着李嫂子,表情非常温顺乖巧,不好意思地笑:“李嫂子,你也知道的,我平时花钱比较厉害。”
李嫂子干笑两声:“也是。”
天天买这买那,这能不花钱吗?
不等她说话,裴曼宁想了想,嗓音软糯娇柔,花瓣般娇艳的小嘴儿说了一堆要求:“另外,他的工资以后得交给我保管,存折也要交给我管,家里的大事小事都听我的。”
“人品要端正,脾气要好。”
“不能凶我,不能骗我。”
“要对我好,要会做饭,会洗衣服,会做家务,要勤快爱干净……”
总结起来,这个人的名字叫:不存在!
看着裴曼宁那红艳艳的小嘴儿巴拉巴拉,李嫂子就有点笑不出来了。
这好事儿都有?你咋不上天呢?
“妹子啊,这个要求是不是……”太高了点?
她还没说完呢,就见裴曼宁眨眨水灵灵的眼睛,像是没发现李嫂子表情僵硬,继续补充:“年龄也不能超过二十,不能结过婚,毕竟我年龄也小,李嫂子,我暂时就想到这些了,其他的,你等我再想两天,想到了再告诉你。”
“……”还要想?
李嫂子最后恍恍惚惚地走了,都被裴曼宁震惊得忘记了堂嫂交代的事,要不是裴曼宁有个开大吉普的哥哥,她有点顾忌,都忍不住跳起来骂人了。
存折工资什么的上交就算了,家里的事还得她做主,大男人还得洗衣做饭。
这是结亲还是结仇啊?
她也不怀疑裴曼宁说的是假的,因为裴曼宁长得那个妖媚模样,有这种“志气”也不奇怪,她这张脸,就是会把男人迷得五迷三道的样子。
把人送出门,裴曼宁松了一口气,估计不仅李嫂子不会再提这种事,以后附近的大小媳妇也不会提这种事了吧?
她心高气傲的名声,说不定会吓退一拨喜欢拉纤保媒的人。
名声什么的,她已经看透了,那就是绑架压榨女人的枷锁,她娘挣了贤惠大度的好名声,可这教训太惨痛了。
裴曼宁宁肯名声不好,也不要为那一两句好名声所束缚。
第33章 婚事
李嫂子一走,裴曼宁也没把这件小事放心上,就锁好门回到须弥界,用清水把那个牙雕同心球给清洗干净。
同心球只有一个拳头大,又因为很脏,这才被人忽视在不起眼的角落。
雕刻的层数比较多,有些地方雕刻得特别精细反复,被泥垢填充了后,清洗起来很麻烦。
裴曼宁很耐心,生怕把东西洗坏了。
这种牙雕同心球又叫鬼工球,取自鬼斧神工之意,制作工艺相当繁复高超。
裴曼宁买到的这个,上面雕刻着山水和人物,花纹玲珑通透,精巧绝妙。
裴曼宁洗干净后,就放在须弥界里晾干,赏玩了许久,这才想起一起买来的红酸枝木妆匣,然后又把红酸枝木的妆匣拿出来。
这个妆匣子看起来已经有不少年头了,表面有日积月累摸出来的包浆,裴曼宁按照记忆中的方法,将下面紧紧相扣的木条,一根一根地抽出来。
里面有一个很小的隔层,放着几张已经被泡烂的地契,一张泡烂了的银行存单,至于其他的纸张,被泡得太烂,已经看不出来原本写的是什么。
唯一没被泡坏的,就是一张用牛皮纸画的画和一把钥匙。
不过这张画的内容有些奇怪,看起来像是一个地形图,上面标注着许多小点,每个点联合起来,像是二十八星宿中虚宿的分布图。
上面没有一个其他字,只用了几个简单的符号标注,大概只有画这张图的人才知道,每一个符号代指的是什么东西吧?
裴曼宁看不明白,就把牛皮纸放在梳妆台的匣子里锁起来,又翻了翻那些被泡坏的地契和书信,从上面还没烂掉的部分,隐约看到沪上某某路的字眼,而那个银行存单也是沪上银行的存单。
这个匣子的主人原本应该是沪上的,但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妆匣最终流落到了南京,还泡了水,当做废弃品一样卖了出去?
至于那些信纸,上面的墨水全部被晕染开来了,只勉强看得到,开头的两个字像是“吾妻……”
妆匣的主人是出了意外?还是家道中落?
这封被妥帖收藏的信纸,大概是某个妻子珍藏她丈夫的信吧?他们是分离了?
这段时间,裴曼宁在旧货市场淘到了不少旧东西,从这些东西上,都能隐约猜测出,他们的主人经历了怎么样的辗转流离,就好像在揭秘一个又一个隐秘而不为人知的故事。
……
李嫂子气呼呼地回到家,就听到咿咿呀呀的样板戏的声音。
老李正躺在藤椅上,旁边的桌子上放着一个单喇叭收音机,闭着眼睛用手悠闲地跟着打着拍子。
“回来了?”一听到重重的关门声,老李就睁开眼睛,笑眯眯地着问了一句,“何同志,今天怎么拉着个脸啊?”
李嫂子脸色有点难看,将包挂在门后:“还能是为什么?”
老李扶着扶手,慢悠悠地坐了起来:“我早就给你说了,让你不要多管闲事不要多管闲事,你就是不听!你说你,就算要给人介绍对象,也要先探探口风了,这下好了吧?”
“我哪能知道这姑娘平时看着挺正常的,会这么不靠谱?革|委|会|副主任家的儿子,多风光啊!多少姑娘抢破头要处对象啊?谁还不是一听就上赶着去相看啊?这种天大的好事,谁还会往外面推啊?”
李嫂子想想就气,两家虽然已经出了五服了,但好歹都姓李,一个祖宗传下来的,要不然她都想把她女儿嫁过去了。
她的外甥女和侄女儿们但凡有一个长得入眼点,还轮得到介绍给隔壁的裴曼宁吗?
“你告诉人家革|委|会|副|主|任家的儿子?那姑娘什么反应,一点都没动心?”老李就奇了怪了,看来这姑娘家里来头也不小啊?
“你看我!都气糊涂了,还没来得及开口说建荣的情况呢!也幸好还没有来得及开口,这次就算是她上赶着愿意,我也不敢介绍了。”不然将来建荣被人家迷得五迷三道的,啥事儿都听媳妇儿的,她远房大堂嫂这么强势的人,还不撕了她!
老李问:“那你怎么回大嫂那边?”
“找个理由,就说不成了吧,反正有的是姑娘愿意相看!”
老李用手虚点了她几下:“你这都办的什么事?把人家大嫂都先叫来了,哦,满意了,现在又给人家说不成,这不是得罪人嘛?”
李嫂子也有点担忧,语气也急了起来:“这不都是为了咱们军子嘛,你这个当爹的也不说想想办法,我也就指着大嫂帮忙安排工作了,这不是病急乱投医了嘛?”
老李无语:“那你也先问问人家姑娘愿意不愿意啊!保媒那不得双方乐意吗?”
“你是不知道,想给大嫂介绍儿媳妇的人可不少,我这不是怕被人抢先了嘛?你说建荣多挑剔的人啊?这个也看不上,那个也看不上,就隔壁的裴曼宁那模样那身段,但凡见过的男的,没有不动心的!我就想着,把建荣的婚事成了,大嫂心里的一块石头也落下了,还不看在这事儿的面子上,帮咱们军子弄一个工作名额?”
“这建荣好歹是革|委|会副主任的儿子,模样周正,工作体面,也不算委屈了她裴曼宁,这桩婚事,肯定是双方都满意的啊!”
“哪里知道裴曼宁平时看起来温温柔柔的,但那个要求啊,简直高得离谱!”
“革|委|会副主任的儿子只怕是入不了她的眼,我倒是要看她能挑出个什么对象来,她哥不是在部队当兵吗?有本事,给她找个首长的儿子去!”
李嫂子生气起来口不择言,也不想想,人家根本没请她多事儿。
老李给她倒杯水:“行了行了,你也别气了,先想想这件事怎么处理,别回头弄得里外不是人,到时候把两边都给得罪了!”
李嫂子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叹了一口气,“也是我第一次做媒没经验,以后再也不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了。”
……
话是这么说,但大堂嫂那边还是得好好回话。
提了几斤苹果,两罐麦乳精,用干部特供票买来的几条香烟,两瓶茅台酒,李嫂子就去了干部家属院赔罪。
她大堂嫂倒是对这些礼物已经见多不怪了,坐在沙发上,让名为“远房亲戚”,实际是保姆的人倒了两杯茶。
闲聊了两句,李嫂子赔笑着开口:“大嫂,我今天来,就是想告诉你,女方那边有回信了。”
大堂嫂年过五十,但保养的很好,脸上只有浅浅的细纹,听了这话也不意外:“那我们找个时间,等建荣有空了,让女方来咱们家相看相看?”
一般情况,都是男方主动去相看,但李家地位高,大多都是女方配合他们的时间。
李嫂子骑虎难下,就赔着小心:“大嫂,这件事是这样的,这个裴曼宁家里说她现在年龄还小,要多留两年。”
大堂嫂一听,哪里听不出这是婉拒的话,脸色顿时不太好看了。
他们家这干部家属院也是数一数二的。
这段时间,来来回回相看了几十个姑娘,谁不是上赶着和他们李家结亲?
向来只有他们家挑女方家的,没有女方挑他们的,一直高高在上被人捧习惯了,一旦哪天谁不捧,便是那个人不识好歹。
李家大堂嫂觉得以他们家的地位,什么样的儿媳妇找不到?
对这种仗着几分姿色就拿乔的女人,她一下子没了好感。
“既然这样,这个不成就算了,咱们家建荣,什么样的姑娘找不着?”
她还嫌弃那个姓裴的一副狐媚样子呢。
“对啊大嫂,咱们建荣这样的好小伙,得找个更好的,这个裴曼宁啊,看着娇里娇气的,但是有主见得很,将来怕也不是个听话的。”李嫂子看大堂嫂这么生气,赶紧讨好道。
“什么听话的?”李建荣刚好从屋子里走出来。
“没什么,建荣啊,你睡醒了,锅里面温着包子,吃完了再去上班啊,今天天冷,里面多穿件衣服再出门。”
一看到儿子,大堂嫂原本拉着的脸上就浮起笑意,赶紧把刚才说的话题岔过去。
到底也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
这几天建荣心情不好,天天回来都拉着个脸,昨天还砸了东西,知道了肯定更败坏心情。
李建荣就拿着包子出门,然后叫来自己的狗腿小弟,阴着脸,“去,给我打听打听,住燕子胡同的那个裴……裴什么来着是怎么回事?”
自从李家得势后,李建荣这些年可谓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向来只有他看不上的女人,这还是头一次被人看不上,心里就不舒坦了。
前几天他就听了一句,说是这个远房堂婶邻居家的姑娘,长得多好看多好看,要介绍给他相看。
他听完就嗤之以鼻。
每个介绍人都这样说,恨不得都把女方夸得天花乱坠,实际上,长得也就那样。
结果还没等着他见面拒绝呢,就先被人“没瞧上”?
他现在对那个叫裴什么的也不是非她不可,他李建荣又不犯贱,对扑上来的不喜欢,喜欢热脸贴冷屁|股,只是他最近几天心情不好,正愁没处发火呢,裴曼宁直接撞他枪口上了。
他心里不舒服,也绝对不会让别人好过,裴曼宁只不过是他撒气的对象。
……
裴曼宁还不知道,一场无妄之灾就这样落到自己头上。
她这段时间都待在家里,画一些画稿,闲暇之余,就在须弥界种种地,收收菜,之前种下去的果树种子,也终于开了花。
因为须弥界溪水隔着的另外一半是过不去的,她能种东西的地方有限,所以每种果树只种了一棵,占了一亩不到的土地。
有常见的桃子、柿子、梨子、橘子、杨梅、山楂、枣子和枇杷,也有荔枝、龙眼、核桃、榛子和栗子,连韩景沉在安县买的苹果,她也把种子收集起来种了下去。
这些果树都长大了之后,裴曼宁就把几只鸡鸭都赶到果树林里,然后用刺藤花围了起来,以免它们糟蹋她的她的花草药材和蔬菜粮食。
裴曼宁偶尔出门,去的地方都比较固定,不是坐有轨电车去新华书店,就是旧货市场,然后就是去粮油站和国营蔬菜店。
眼看着已经临近年关,百货商店和旧货市场买东西的人都多了起来,裴曼宁挤在拥挤的人潮中,差点没有没挤出去。
她顺着人潮走,又一次撞见了从电子元件的旧货商店里出来的郑庚。
裴曼宁不由感到奇怪,郑庚不是说在南京待几天就回老家吗?之前他是这么对韩景沉说的。
可是这么久了,他还是没有回去,据她所知,他带在身上的介绍信时间都已经过去了吧?肯定是住不了招待所了,那他平时住在哪里?
很快,裴曼宁就知道了答案,因为她看到郑庚走进了在旧货市场不远处的一家院子里,开门的人是上一次他的同伙。
裴曼宁不是一个爱多管闲事的人,虽然猜到郑庚可能瞒着韩景沉,暗中做一些投|机|倒|把的事,却也没打算揭穿。
她径直走回家,刚刚走到门口,就看到巷子里倚着一个瘦高的男人。
那人靠着墙角,抽着烟,眯着眼睛吊儿郎当地四下张望。
看见她走过来,眼睛就往她身上来回打量,似乎在辨认什么。
裴曼宁微微低头,将半张脸都埋进围巾里,也没往自己家走,径直朝着徐嫂子家的大门走去。
还没走两步,就被拦了下来。
“别走啊,小妹妹。”男人笑嘻嘻地凑上来。
裴曼宁抬眸,还算冷静地开口:“你是谁?我不认识你,麻烦让一让。”
小混混的眼珠子一下子发直,盯着裴曼宁的脸不动了,过了半响,才回过神来笑道:“不认识?一回生二回熟嘛,现在不就认识了?大家都叫我吴哥,你叫我吴哥就行。”
说着,他眯眼盯着裴曼宁的脸,就忍不住抬手去摸那雪白滑嫩的小脸。
妈的,这皮肤看起来真水嫩,身上的皮子摸起来手感肯定更好。
裴曼宁后退一步,躲开他伸过来的手,“你干嘛?”
“干嘛?”小混混脸上露出不怀好意的笑,似乎觉得这个问题还需要问?
“看不出来?老子在摸你啊。”
他一边说,一边逼近,视线在裴曼宁的脸和身上梭巡,尤其是鼓囊囊的胸脯和细软的腰肢,看不出这女人年龄不大,身材这么有料。
他两只眼睛就像粘在了上面,让裴曼宁忍不住反胃。
被他用那种恶心的目光盯着,裴曼宁就好像浑身上下,都被什么冰冷粘腻的东西爬过,不舒服极了。
“滚开,不然我叫人了!”
吴德正把她堵在巷子里面,没皮没脸地凑近,身体往她身上又凑了凑,都快贴上她了,笑道:“行啊,你叫啊,让大家看看咱们在小巷子里搞破鞋啊。”
不怕她叫。
他早就打听过了,这个姓裴的一个人住,还是外地搬过来的,没人知道来历。
就说她是他老家的对象,勾搭野男人跑了,现在他从老家找过来了,也不是没人信的。
这姓裴的长得这么勾人,还一个女人独住,他就不信附近的光棍闲汉没动过心思?
她要是良家妇女,他们不敢怎么样,她要早就是个破鞋了,啧啧……
别说光棍,就是结了婚还不安分的男人都要偷偷多瞧几眼,家里的婆娘能高兴?只怕也没少在背后骂她狐狸精勾搭别人的男人,抓住这个机会还不踩死她。
还有那些喜欢嚼舌根的人,越是劲爆,越是桃色的事,越是让他们深信不疑。
说的人多了,不是也是了。
吴德正常年混迹在下九流中,对有些人的心思都摸得透透的。
裴曼宁躲开他,脸色有点难看,这种无赖,她一叫人过来,只会说一些不堪入耳的话,颠倒黑白,泼她脏水。
“你想干什么?”她低声问。
“你就叫裴曼宁是吧?”吴德正轻佻地扯了扯她的围巾,露出一个自以为痞气的笑容。
他知道她的名字?
裴曼宁握紧拳头,是专门冲着她来的?
韩景沉至少是正人君子,不会叫人来用这种下|流的手段试探她。
那就肯定是她最近得罪什么人了,或者,有小混混听说她一个人住,想来骚扰她?
“别动手动脚!”在吴德正伸手过来的时候,她推开他的手。
吴德正也不生气,更没有防备,在他眼里,她就是一只待宰的羔羊。
他压根没把看起来娇滴滴软绵绵的裴曼宁当回事,反而很得意地在这里玩猫抓老鼠的游戏,仿佛很享受猎物的在他面前垂死挣扎的感觉。
裴曼宁借着推开他的姿势,趁机将须弥界的毒针刺中他手上的血管,“谁叫你来的?”
吴德正被推开,感觉到手上一麻,也没多想,还以为是被她的指甲划到了。
可是正要说话,就感觉不对劲了,因为手上顿时剧痛起来,就像被蜜蜂蛰了似的。
不,比那个还痛!
“嘶!”
被针扎的地方,甚至还有越来越痛的趋势,从一个点开始蔓延到旁边,从皮肤到肌肉然后深入骨头,跟刮骨割肉了一样疼。
他一下子冷汗就冒了出来,荡漾的心思全没了,忍不住往手上看一眼,那里已经迅速肿起来,“妈的,你!你他|妈用什么东西扎我了?”
吴德正有点恼火。
手上被扎过的地方太痛了,痛得他手都抬不起来,他正想扬起另一只手去抓裴曼宁,把她抓起来,就被裴曼宁闪身躲开,然后又扎了一针。
被扎的地方迅速变黑,然后肿起来。
这下子两只手都痛得抬不起来了。
裴曼宁趁着这个机会,毫不犹豫,接连在他身上连续扎了几针,让痛得几乎丧失行动能力。
之前郑庚身手好,让她没机会近身,这个小混混身手可不怎么样。
裴曼宁盯着小混混,幽幽道:“毒针,见血封喉那种。”
吴德正一下子就懵了。
因为一般的针扎人的确不会这么痛啊,只有涂了毒药的针,才会痛得让人想死啊。
他看裴曼宁一副冷漠的样子,倒真有几分蛇蝎美人的架势,低头看了看被针扎过的地方,真的乌黑一片,肿得更厉害了!
原本还有三分的怀疑都打消了。
“你,你……”吴德正本来就是游手好闲的小混混,心理素质也不怎么样,平时虚张声势,涉及性命,一下子就被唬住了。
这种事,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啊。
万一,万一她说的是真的呢?
“我什么我,谁叫你来的?叫你来干什么?”裴曼宁握着绣花针。
吴德正手上身上都痛得不行,冷汗直冒,满脑子只有见血封喉,都快哭出来了:“这个真的会死啊?”
“说!不说我就扎你了。”裴曼宁又用绣花针伺候。
“别扎了,别扎了,我说我说,”吴德正立即用所剩不多的力气,躲开她的针,“是李建荣叫我来的。”
“谁?李建荣?”
裴曼宁皱眉,疑惑又茫然,她什么时候认识了这么个人?
“你不认识?你不是得罪他了吗,就革|委|会副主任的儿子啊!该说的我都说了,快把解药给我。”
吴德正身上到处都被毒针扎过,每一分每一秒,都是折磨,浑身上下仿佛有几百只蜜蜂在蜇人似的,躲不过,逃不开,痛得他忍不住在地上打滚。
这到底是什么毒?居然这么厉害,就绣花针上哪一点,就让人痛成这样。
他还以为是这个姓裴的女人得罪李建荣了,这看起来人家根本就不认识啊!
吴德正心里憋屈啊!
裴曼宁皱起眉:“他叫你来干什么?”
吴德正:“就……就给你一点小小的教训。”
“教训?”
吴德正就有点支吾。
李建荣的原话是让她坏了名声,一辈子嫁不出去!
吴德正肯定替他把事情办得妥妥的,他本来打算天天在这附近转悠,然后天天纠缠这个姓裴的女人。
他也不敢真的耍流|氓,但败坏一个女人名声,自己还不沾惹事儿的手段多了去了。
反正闲话都是那些喜欢嚼舌根的人传的。
吴德正现在可不敢说实话,“就是……就是吓唬吓唬你,这光天化日的,我能干嘛啊?!我顶多就是嘴巴花花,调|戏两句,姑奶奶,你饶了我吧,我也是听他的,他们家有权有势,我可惹不起!”
吴德正还算是识时务,现在他身体痛得动弹不了,先把毒解了再说。
反正姓裴的就住在这儿,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裴曼宁才不相信他只是吓唬她那么简单,要不是她有须弥界,靠她的力气,对付得了一个没皮没脸的混混吗?
裴曼宁喂了他一颗黑色的丸子,然后拿起巷子里别人堆的木柴,用尽力气,猛然朝着他的胳膊打过去。
“啊!——”吴德正可不是郑庚和韩景沉这样的练家子,加上还没反应过来躲开,就被一棍子打断了胳膊。
凄厉的叫声一下子从巷子里传出去。
这倒是引起了不少人注意,没有上班的人都走了出来。
“大白天的叫什么叫啊?”
“怎么了怎么了?这是谁在叫啊!”
“谁啊!叫什么叫?杀猪呢?!”
等大家都赶到看热闹的时候,就看见地上一个男人在抱着手臂打滚,而裴曼宁正拎着一根棍子,失了魂似的,站在那里。
徐嫂子最先打开门,面色一惊:“小裴,怎么了这是?这人是谁啊?”
裴曼宁白着脸,棍子从手中滑落在地上:“徐嫂子,我回来的时候,他在巷子里拦着我,想抢走我的钱。”
“啥!”徐嫂子眉毛就给竖起来,“青天白日地竟然就敢在咱们燕子胡同抢钱,活得不耐烦了!”
吴德正抱着胳膊,冷汗直冒:“我不是,我没有,我……”他本来想说他是裴曼宁的对象,结果裴曼宁攀高枝后不要他了,但是,裴曼宁抢先开口了。
“他还不许我大声喊人,不然就告诉大家他是我的对象,败坏我的名声,我一时气上头了,就拿起旁边的棍子打了他。”
“妈呀?还对象?也不看看他长得尖嘴猴腮的样儿,这种丑八怪谁看得上他当对象啊!裴家妹子,你做得对,这种抢劫犯坏分子,该打!”
围观的人也这么觉得,这么丑的男人要是裴同志的对象,那裴同志的眼睛和脑子是多瘸啊?
不过,裴同志是不是也太厉害了点?
竟然能把一个大男人打成这样?
这下子,一个个看裴曼宁的眼神都有点变了,大概是觉得她比想象中的不好惹,人群中,那些原本看她一个柔柔弱弱的女人独居,有点小心思的都收了回去。
这女人,可不是个被占了便宜忍气吞声的,搞不好是要鱼死网破的。
达到杀鸡儆猴的效果,裴曼宁反倒心里一凉,原来真的有人动过歪心思啊。
她浑身发抖。
如果不是韩景沉让这些人忌惮,她这样独居,恐怕有些人会更无所顾忌。
但眼下,还是把事情解决了再说。
裴曼宁六神无主地看着徐嫂子,“嫂子,要把他送到公|安|局吗,不然以后又来咱们燕子胡同抢劫怎么办?”
裴曼宁一句话提醒了在场所有热闹的人,对啊,这以后又来他们燕子胡同偷鸡摸狗抢东西怎么办?
他们家里还藏了钱呢,要是被这些小偷小摸的摸走,找谁哭去?
“这种抢劫犯坏分子,必须送去公|安|局!”
“对,咱们燕子胡同可没有这种败类,跑到咱们燕子胡同来抢钱,当咱们好欺负是吧?”
“别让他跑了。”
涉及到自身利益,没人不积极了,一行人嚷嚷着,就把吴德正扭送去了最近的公|安局!
耽搁了不少功夫,到公安局的时候,一群人都当证人做了笔录,吴德正身上的黑色肿块也消散了,他这会儿还有点懵。
“公|安|同|志,我真的没有抢劫,我只是路过那里而已!”
“那你身上总共多少钱?”
“啊?有五六块吧?”
“那这些多出来的钱哪里来的?裴同志被你抢走了二十块,你这刚好多了二十,还敢说你没抢钱?”
“我也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啊,公安同志,一定是哪个姓裴的女人放在我身上的,栽赃陷害我的,她还在我身上扎了毒针,会死人的那种!你们先别问了,先送我去医院啊!”
“人家一个女同志好端端为什么要栽赃陷害你?你一个城东的人,怎么跑去城西的燕子胡同?还有,扎你的针,我们都看过了,就是普通的绣花针扎的,根本没毒,谎话连篇!”
“我真的没有说谎,你们看,我手上还有……唉,这……这怎么不黑了?”吴德正在来公安局之前,手上还是肿的,这会儿只剩下针眼儿了。
“我看你是不到黄河不死心啊?老实交代,你到燕子胡同去干嘛?”
“因为,”吴德正也不敢供出李建荣,不然谁来捞他?一时间竟然想不到别的借口,“因为……”
……
裴曼宁出了公|安|局,就变得心事重重,李建荣又是谁?革|委|会副主任的儿子?姓李?
她认识并且打过交道的人不多,只能想到了李嫂子。
回到燕子胡同,裴曼宁就叫来了巷子里正在玩拍画片的李红兵。
“裴姐姐,你叫我?”李红兵擦了一下鼻涕。
裴曼宁蹲下来,给了他一块糕点:“小兵,姐姐请你吃东西,你告诉姐姐,你听说过李建荣这个名字吗?”
“听过呀!”李红兵喜滋滋地吃着糕点,“我妈说,我要叫建荣哥哥,他是大堂伯的儿子。”
裴曼宁咬了一下唇,这个李建荣果然是李家的亲戚,难怪那天李家的堂嫂看她的眼神充满挑剔和打量,可她明明在李嫂子开口之前就堵住了话头啊,这样也没落谁的脸面啊。
这样还是得罪人了?
不过,这些事和小孩无关,她把糕点给李红兵吃完,然后交代他这是他们的小秘密,就让他去玩了。
听姓吴的说,李建荣是什么革|委|会副主任的儿子,就因为一件小事,就要让流氓混混来给她一个教训,这么小肚鸡肠,想来也不会轻易放过她。
而且,她这次还把人得罪得更狠了。
也不知道会不会用更恶毒的办法来教训她?
裴曼宁有点心慌,毕竟对方有权有势,对付她有的是办法,在大周朝的所闻所见,让她根本不相信什么邪不压正的说法。
公正只有掌握在权势的手里,才是来得最快最彻底的。
韩景沉他们上次说要离开一段时间,等他们回来替她主持公道,说不定,她坟头草都长出来了。
她不是坐以待毙的人,她得想法子自保。
……
此时此刻,远在沪上执行任务的韩景沉,在轮换休息的时候,就接到了电话。
“老四啊,过年你有几天假啊,今年总该能回来了吧?”老太太声音透着高兴。
韩景沉一听,就知道老太太想干嘛了,挑眉,“三天!”
“才三天?三天够干嘛啊?”
韩景沉面色不变,严肃地回答:“能吃顿年夜饭,再去姥爷家拜年。”
“去,你明知道妈说的不是这个,我给你说,今年无论如何你都给我多请几天假,回来给我把婚事定下了!”韩母直接下最后通牒。
老大不小了,也该考虑人生大事了!
“和谁?”韩景沉问。
“不管是谁,反正,趁着这个年假,你得把婚姻大事解决,没有合适的对象,就去相看相看!你就说你喜欢什么样的姑娘……”
韩景沉有点头疼,又来了:“妈!我的事我心里有数,你别帮我瞎张罗。”
“你有数?有什么数?有数你能单身到现在?都二十五了,还不处对象?你大哥二哥三哥这个年龄都有娃了。”
“等我有空……”
“那你什么时候有空?每次打电话,就是没空,没空,等你退休了有空了才处对象啊?”韩母气得脑瓜子疼。
韩景沉:“……”不至于。
韩母就开始打感情牌,碎碎念,一会儿说,大院里的谁和韩景沉一样大,孩子都生两个了,一会儿又说,要是他现在结婚生娃,趁着她动得了,还能帮忙带娃,一会儿又说自己身体不好了,还不知道有没有见到小儿媳妇哪一天……
韩景沉被母亲念得也有点愧疚,语气也缓了缓:“你放心,我肯定会把小儿媳妇给你带回来。”
韩母一喜:“什么时候?”难不成老四已经有喜欢的姑娘了?
“……会有那天。”
“哼,少来敷衍你妈!你天天不是待在营地,就是执行任务,上哪儿去找对象?”
“你指望对象会从天上给你掉下来啊?”
韩母气的不行,等他自己找对象,大概只有一辈子打光棍的份儿!
但是,她也不敢随便给他张罗着相亲。
她的儿子,她还不了解吗?
脾气又臭又硬,性格又固执,从小到大有主见得很,压根不听她的,张罗那些根本没用!
可是,还能怎么办?当妈的拗得过儿子?
韩母退而求其次:“行,你自己找就自己找,也别太挑了,妈这边什么意见都没有,是个女的就行。”
韩景沉:“……”
第34章 没事
挂了电话,韩景沉就接着工作。
这段时间他接到任务要战斗值班,在沪上场站随时待命。
岛屿那边的一旦飞机起飞,他们就要用三倍的战斗机群在空域巡航,监视敌方活动,对方起飞,他们就起飞,对方降落,他们才降落,在空中形成对峙,这是两边的军事较量。
或许普通人根本不知道,在这个其乐融融的新年,在众人团聚的节日里,有一群人坚守在海岸沿线,每天神经紧绷地守卫这一方安宁。
他们的战机和装备不比对方先进,只能刻苦练习更加高难的飞行动作和复杂的科目,这样一旦遇上导弹攻击才能快速躲避。
韩景沉天天忙着不是战斗值班就是起飞训练,油满舱,弹上膛,随时准备战斗出航,根本没有时间想那些儿女情长。
对他而言,对象,结婚,温馨的家庭,都是非常遥远的词。
……
李家这把刀悬在头上。
裴曼宁思来想去,决定先去一趟废品站,她从废品站的金属堆里买了许多废铁和长钉。
除此之外,她还挑了好些木材,都是从家具上面拆下来的废桌子腿儿,凳子腿儿,每一根都细长细长的。
看门的钟大爷检查的时候,看她一个女孩子家家的买这些东西,还奇怪了一下,前几年大练钢把各种金属都收上去了,也就现在不急着收这些了,才又允许废品站称斤轮两卖出去。
“这钉子这么粗,你买来干嘛?”钟大爷问。
裴曼宁就道:“钉几个木架子。”
钟大爷也就没再多问,给她称了重量,竟然还不轻:“这么多东西,你这小胳膊小腿儿的,拿得动吗?”
裴曼宁虽然有须弥界,但也不能直接放进去,“钟大爷,门口的这个手推车您用吗?不用的话,我能不能借用一下,待会儿给您还回来?”
燕子胡同离得不远,裴曼宁平时经常来这里买点旧报纸旧书,和钟大爷也比较熟了,偶尔还给钟大爷带点下酒的小鱼干。
钟大爷就痛快地答应了:“行,我不急着用,明天再推过来也行。”
裴曼宁回到家,就在院墙下面挖了几个大坑,把钉子钉穿木板埋在了下面,然后又把买来的木头削尖,一起插进去,上面就铺了一层杂草。
做完这些,裴曼宁又把几盆盆栽的腊梅放在旁边,如果有人跳下来,不好找地方下脚,只有往杂草上跳!
“小裴,在家呢?”徐嫂子拎着一个篮子过来,站在门外张望。
“在呢,徐嫂子,你快进来坐。”裴曼宁放下花盆,把她请进来。
一进门,徐嫂子就神神秘秘地把裴曼宁拉到旁边:“小裴啊,你之前那个绿豆糕还有没有啊?嫂子用富强粉给你换一点。”
裴曼宁一愣:“之前的绿豆糕已经吃光了,不过我还可以再做,徐嫂子你要多少?”
“这不是马上过年了吗?我想着百货商店卖的糕点还没有你做的好吃,也没有你做的精巧漂亮,干脆在这里……额,换!”她朝裴曼宁眨眼睛。
裴曼宁懂了,点头:“那嫂子,你打算换多少?”
两人商量好,徐嫂子临出门前见院墙下堆着一堆杂草,还奇怪了一下,裴曼宁平时都会把院子打扫的干干净净的,“小裴,这是干什么啊?”
裴曼宁:“我撒了一点花种,怕冻坏了,用杂草盖起来。”
“哦,这样啊。”徐嫂子倒是没觉得奇怪,裴曼宁平时就喜欢一些花花草草,只想着别踩在上面,给踩坏了。
……
吴德正被抓进公安局,最先被通知的就是他的家人。
李建荣还是等他弟弟找上门后,才知道这件事的。
“你说什么?吴德正被送到公|安|局去了?”李建荣丢掉手里的烟头。
“是啊,建荣哥,你也知道我哥那个胆子,怎么可能打劫嘛?这中间肯定有什么误会,建荣哥,您可得帮帮我哥啊,不然我哥就要被送到农场去改造了。”大过年的,吴家人接到通知,说吴德正抢劫被抓了,都懵了。
吴德正平时的确有点游手好闲,嘴巴也有点花花,但让他去抢劫,绝对是没有那个胆子的!
一家人六神无主,没一个顶事儿的。
最后让吴德正的弟弟来求助李建荣,看能不能把人捞出来。
“行了,这事儿我先到公|安|局问问情况。”李建荣皱起眉,这个吴德正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玩意儿,一点小事儿都办不好,反而把自己搭进去了!
但人好歹是替他办事儿,就这样不管了,他李建荣以后还怎么收拢人心?
以后谁还敢鞍前马后地替他办事儿?
有些事儿,他不能亲自去干,就得交给那些不三不四的人做才方便。
等他去公安局问情况的时候,吴德正吊着一条胳膊,就添油加醋地把事情描述了一遍。
他现在是恨毒了裴曼宁:“建荣哥,你不知道,姓裴的有多嚣张,我给她说我是你的人,她根本没把你放在眼里,说你一个革|委|会|副主任的儿子算得了什么?就是革|委|会主任亲自来了,她也不怕。”
“还说……”吴德正支支吾吾。
“还说什么?”李建荣眯眼。
“建荣哥,我不敢说。”
“说!”
“还说……说你癞□□想吃天鹅肉,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货色,配不配?”
李建荣眼神一凛:“你说什么?”
“建荣哥,这可不是我说的,是那女人说的。”
“她还说你阴沟里的臭老鼠,缩头乌龟一个,是没种的卵蛋,自己不敢冒头,就只会躲在后面干些见不得光的勾当!”
“说你……”
吴德正本就不是什么好玩意儿,也就是为了找靠山才跟着李建荣,实际上心里也恨李建荣把他当条狗一样呼来喝去。
现在有机会,恨不得往死里骂他,顺便让李建荣生气,越生气越好,最好把姓裴的那臭娘们儿往死里搞!
他越说越不堪,说到最后,李建荣脸色阴暗得可怕,“够了,别说了!”
“建荣哥,你可一定要让他们把我放出来,不然我就要被送去劳改了。”
“我先想想办法。”李建荣心烦道,虽然他爸现在正得势,但上面还有一个正的压着呢,有些事明面上也不好做得太过,更何况,最近省上面有领导下来视察。
吴德正那边被送到公|安局的阵仗闹得这么大,知道的人也不少,一切都等风头过了再说。
出了公|安|局,李建荣就阴着脸,骑着自行车往燕子胡同走。
说他缩头乌龟?阴沟里的臭老鼠?没种的卵蛋?
只会躲在后面干些见不得光的勾当?
敢这么骂他,够种,够有胆,他倒是要好好会会这个裴曼宁了!
去燕子胡同的路他熟,以前那一片都是那些名门望族住的地方,后来被划分给了几个单位,周围全是黑瓦白墙的四合院,青石板小巷。
李建荣就骑着自行车往巷子方向走。
还没走进燕子胡同,就看见一个十六七岁的女人,提着一袋子东西从巷子里走出来。
惊鸿一瞥,他不由自主转头多看两眼。
两条辫子垂在胸|前,额发拂过如玉的小脸,雪白的肌肤堆雪一般,唇似樱桃,简直惊为天人。
李建荣文化水平还不错,上了高中,又被推荐读了工农兵大学,一瞬间脑海里就跳出一叠的形容词来,什么明眸皓齿、倾国倾城、乌发红唇、冰肌玉骨、肤若凝脂……
他愣愣地看了好几秒。
那姑娘提着东西,看到他骑车经过,抬眸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被她眼风淡淡一扫,他心脏就像是被狠狠地捏了一把。
“碰!”
裴曼宁提着垃圾,还没把垃圾扔到垃圾桶里,就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巨响,然后又是什么东西重重地砸在地上的声音。
她吓一跳,回头一看,是刚刚骑自行车经过的人撞上电线杆了。
整个人倒在地上,大腿和腰都被自行车压着,两个车轮子在空中打转。
“你、你没事吧?”裴曼宁看这个骑车过路的人摔得不轻的样子。
李建荣捂着被电线杆撞肿的眉骨,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躲开一张脸。
丫的!真是丢死人了!
他下意识不想让女人看到自己现在的糗样,有失平时的风度。
“没事。”
“真的没事?”裴曼宁狐疑地看着他,摔得鼻青脸肿也没事?
“真的没事,我歇一会儿就好了。”
裴曼宁点点头,也不是附近认识的人,她也没再热心地多问,就把垃圾扔进巷子口的垃圾桶里,然后转身往回走了。
她一走,李建荣才终于放下捂着脸的手,站在原地,看了她的背影一会儿,然后才扶起自行车往不远处的李家院子走。
至于来的目的,还有那个叫裴什么宁的,现在早就不知道忘在哪里去了。
他现在就想知道这姑娘是谁?
第35章 过来
农历腊月二十四就是立春,南方已经隐隐回暖,到了腊月末尾,天气放晴了好几天。
裴曼宁做了绿豆糕和豆沙糕跟徐嫂子换了好一些富强粉,除此之外,她又用富强粉做糕点,和院子里的小孩子们换了一些花花草草。
院子里的孩子们,寒假不是围在巷子里打陀螺打弹珠,就是到西城外河岸的芦苇荡玩,漫山遍野地跑。
裴曼宁就让他们帮她挖一些花花草草回来,不拘是什么,反正看着好看或者带刺就行。
“裴姐姐,这根藤你要吗?上面好多刺。”
“裴姐姐,这个小野花开花了,它冬天里都会开花,可漂亮可漂亮了,你要吗?”
“裴姐姐,这株草我以前没见过,是在小坡山上看到的,你要吗?”
“裴姐姐……”
裴曼宁被一群孩子围在中间,挨个儿给他们发南瓜饼:“都要,不过明天过后,裴姐姐就不要了,裴姐姐家的面粉已经用光了,你们也不要再去挖了。”
她也怕这些小孩子跑到更远的地方去挖,爬山下河的话,容易出事。
院子里的小孩子们很失望,因为他们的零食来源就要没了。
裴姐姐家的南瓜饼可比百货大楼的糕点好吃多了。
“好吧,裴姐姐,你要是又想种花了,就告诉我们,我们再去帮你挖,什么颜色的都有。”
“到时候再说。”
裴曼宁就把他们挖来的花草,有些有用的种起来,顺便趁机混进去须弥界里的植物。
反正谁问就是小孩子们帮她挖的,谁挖的?过段时间,这些小孩子们估计都不记得自己到底挖了多少。
她种了不少带刺的花卉,尤其是刺藤花。
这种刺藤生产速度很快,两三个月就能长满一壁墙,上面会开出大片大片拳头大的花朵,每一根藤上都有密密麻麻的刺,又硬又尖,带着轻微的毒素,扎人又麻又疼。
花期也很长,耐旱耐涝,只要营养足够,就会一直开了谢,谢了开,终年不败。
裴曼宁在院墙下面种了一株,等这些藤蔓长长了,就把它们搭在院墙上,藤蔓还会顺着墙继续生长,到时候整面墙内外都会变成刺藤花墙,好看又实用,谁都不敢爬墙。
不过,这两三个月之内,刺藤花还没有长大,发挥不了作用,还是得靠她的简易陷阱。
裴曼宁上午画完画稿,《小叮当的三千个问题》第十四话,画到第十五话的时候,就有点吃力起来。
一开始她是心血来潮和突发奇想,现在才发现,她自己本身了解得不多。
要论经诗典籍,杂记志异和奇闻游传,她或许还更了解一点。
但是谈给小孩子讲故事,雨水从哪里来?雷电怎么形成?萤火虫为什么会发光……这些大院的小孩子问她的问题,她只能不断翻书。
裴曼宁是个做事很认真的人,既然要画,就不能敷衍了事,不仅要把内容画得生动有趣,还要真实准确。
裴曼宁收拾好东西,围上一张厚厚的围巾,然后准备去一趟新书书店。
她手上的钱不够用了,沪上美术出版社还没有回信,没有明面上的收入来源,她也不好再大手大脚地买书了,只能去看免费的。
用钥匙锁上院子的大门,走到巷子口。
拐弯的时候,迎面就冲过来一辆自行车。
“砰!”速度之快,根本没给她反应的时间,等裴曼宁回过神来的时候,整个人都已经被车撞倒在地上了。
小腿和手腕都传来一阵剧痛,裴曼宁从空白状态反应过来之后,额上沁了一层汗珠。
她的小腿被车轮子撞得,手臂因为倒下的时候,下意识撑在地上,手肘咔嚓一下,也不知道有没有摔骨折,掌心磨到地上的石头和砂砾,细嫩的肌肤被尖锐的棱角戳穿,有些血肉模糊。
骑车的人也撞倒在地上,发现把她撞得不轻,赶紧扶起自行车,问也没问一句,慌慌张张地骑着一溜烟地跑了,“对,对不起。”
裴曼宁腿动不了,对他的背影喊了一声:“喂,你……”
她话还没有说完,那人已经骑车拐到街角,不见踪影。
裴曼宁脚疼,手臂也疼,软绵绵的使不上劲儿,从地上爬不起来,挣扎了半天,才稍微移动了一点,一动腿就针扎一样疼。
她咬着唇,等着那阵锥心刺骨的痛劲儿过去,不再动了。
“唉,这位女同志,你没事吧?”不远处过路的人就跑过来,伸手要扶她,“这人怎么这样啊?把人撞倒了也不说扶起来,就这样跑了!”
裴曼宁把眼泪憋回去,摇摇头:“谢谢,先别扶我,我自己缓一缓!”
她现在不知道手肘和腿有没有骨折,也不敢乱动,只能尝试着慢慢活动。
那人也不好再扶她:“同志,要不然我送你去医院吧,我看你这手看起来伤得有点重。”
裴曼宁好半天才缓过那阵劲儿来,看了看掌心,血流了一地,她皮肤薄,被石头戳破后几乎都能看到下面粉白的血肉,皮开肉绽的。
“不用,我自己回家敷一下药就好了。”她不认识这人,也不想麻烦他。
而且裴曼宁想着,就算去医院,也是请徐嫂子这样的女同志陪她更方便。
“你这伤口这么重,得去医院看看才行,你这腿还能站起来吗?要不然我扶你?”那人看起来倒是很热心肠。
“真的不用,”裴曼宁试了一下,腿还能活动,应该没有被撞断,就慢慢从地上站起来,“我好像还能走。”
这个在裴曼宁被撞伤后及时出现的男人,不是别人,正是李建荣。
李建荣看着裴曼宁血淋淋的手掌,原本美玉无瑕的玉手,有些触目惊心,脸色有点不好看,他叫人故意撞裴曼宁,但没叫人撞得这么重啊!
真是一个个蠢货,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李建荣有些恼火,这么好看的一双手也不知道会不会留疤。
“你不用担心医药费,我帮你出就是了,现在先去医院看伤。”他脱口而出。
裴曼宁动作一顿,有些诧异地抬头,看向瘦高的中山装男人。
现在医药费也不便宜,素不相干的人这么好心?
大概是她从小到大见过的笑面虎太多了,以至于面对别人突如其来的“好意”,第一反应不是感动而是怀疑。
她心里就忽然多了几分警惕。
刚刚没注意,这仔细一看,裴曼宁才忽然觉得这个男人有点眼熟。
他生得倒是浓眉大眼,眉峰高挑,眼睛有点狠戾,显得很阴鸷,五官轮廓看起来……
裴曼宁记忆一向好,如果是近期见过的人,一般不会忘记。
裴曼宁回忆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那天李嫂子带来的那个堂嫂,因为只见过一面,她印象不是很深了,一时间没能想起来。
但这个男人和那个妇女,竟然有七分相似,尤其是眉眼简直一模一样。
李建荣见裴曼宁盯着他的脸看,目光中透着探究,就问:“同志?同志?”
裴曼宁回过神来,压下心中的震惊,躲开他的手:“我没事,谢谢你的好意,不过,冤有头债有主,我受伤这件事应该找罪魁祸首来负责。”
躲开的时候,她一条腿疼得厉害,使不上力气,差点跌倒在地上。
李建荣觉得她好像话里有话,但仔细听起来又没什么问题,看她差点跌倒,立即伸手去扶她:“人现在已经跑了,有什么事待会儿再说,我先送你去医院。”
裴曼宁现在还不清楚对方唱的哪一出,怎么可能跟他去医院。
而且,这人十有八九就是李建荣了。
但是男人已经不由分说,伸手扶住了她的手臂,还钳住她的手臂。
“都说了我不去,别碰我!”她声音有点尖锐,语气也有点冷,以至于有点刺耳。
“你……”李建荣脾气也上来了,他走到哪里不是被人捧着供着?也就对她低声下气地又劝又哄,她还不领情。
但想了想,又把脾气压下来:“不去医院也行,那我先送你回家,你现在走路也不方便。”
裴曼宁后退两步,膝盖上肿痛难耐,像针扎了一样,用没有受伤的那只手扶着墙,勉强支撑着身体:“你走不走?不走我叫人了。”
李建荣就不明白了。
他这好端端的一“路人”,在她受伤后“英雄救美”,又是帮忙送人去医院,又是出医药费,正常人就算不感恩戴德,也不至于一副冷冰冰的样子吧?
这个裴曼宁怎么反而一副厌烦的样子?
这要是换做别人,他早就撂挑子不干了。
但是,他就是该死地稀罕裴曼宁冷若冰霜的样子。
“刚才我看你从这里出来的,你家住这边是吧,我送你到家门口总行了吧?”他也不废话了,一把抓住裴曼宁的手,要将她往巷子里带的样子。
入手就抓到一片滑腻酥软的肌肤,柔若无骨的手,让他心头微荡,忍不住摩挲一下。
“喂,你干什么?放开我!”裴曼宁脸色微变,声音都尖锐了。
尤其是那只手,握着她的手背摩挲,让她有种鸡皮疙瘩都战栗的感觉。
她下意识就想甩开他。
但是别说她现在受着伤,一只手一条腿几乎使不上力,就算没受伤,她这点绵软无力的小身板,也根本不是成年男人的对手。
对方用一只手,就轻而易举让她动弹不得。
她顿时有点慌了,正想用毒针扎他的手,就看见一只宽大的手掌握住了李建荣的手臂,修长有力,军装袖口扣着扣子。
李建荣手被抓住,就像被冷铁钳住了一样,力气之大,竟然让他纹丝不动,下意识扭头,看是谁这么胆大包天。
这一看,对上一双漆黑冰冷的眼。
李建荣愣了一下,气势弱了三分,但这种情况下,男人的自尊是不容许他示弱的,“你特么谁啊?”
韩景沉睨着眼前的男人,薄唇扯出森寒的弧度,嗓音冷得掉冰渣:“给你醒醒脑的人。”
说完这话,韩景沉抬脚,一脚蹬他肚子上,直接把李建荣踹出几米远,撞在青砖墙上,又从墙上弹到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裴曼宁懵了一下,回过神来,已经被韩景沉拉到身后。
她赶紧躲在韩景沉身后藏好。
韩景沉走上前,脚一抬,踏在李建荣的胸口上,视线在他瘦高的身躯上扫过:“光天化日耍流|氓,活得不耐烦了!”
李建荣被撞得头晕眼花,头和肩膀都像是被打碎骨头了一样,好半天才缓过劲儿,刚要爬起来,就被一脚又踩下去。
他看过去,就看见居高临下,气势汹汹的韩景沉。
艹,李建荣长这么大,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屈辱?好,好样的,他记住他了!
“当兵的,我劝你不要多管闲事?”李建荣咬牙切齿。
韩景沉一双幽黑狭长的眼睛盯着他,军靴碾了碾,冷嗤一声:“多管闲事?这闲事我管定了!”
李建荣感觉到了压在胸口的重量,然后看了看对方,男人身形很高大精壮,绝对是练家子,那冰冷的眼神,仿佛随时会一枪毙了他。
力量的压制,让他心里蓦地生出一丝恐惧。
李建荣识人无数,发现眼前的人不好惹,硬碰硬得话铁定吃亏,语气也有点色厉内荏:“我看这位女同志被自行车撞了,扶她一下而已,怎么?这也算耍流|氓了?”
他看了看裴曼宁,迟疑了一下,到底没有把自己的身份说出来。
“姜晔!”韩景沉面无表情就开口。
“唉,沉哥,啥事儿?”姜晔站在旁边,被韩景沉阴沉的模样吓到了,他还没见过沉哥发这么大的火,好半天才反应过来。
韩景沉暗暗瞪他,目光示意地往街角一瞥。
姜晔秒懂,丢下手中的东西,二话不说往外面跑,不到两分钟,就把一个精瘦的男人扣押过来,“我就说这个男的推着辆自行车,鬼鬼祟祟地躲在外面看什么呢?原来是同伙啊!就这点不入流的小伎俩,也敢在你姜爷爷面前班门弄斧?”
韩景沉脚上用力,睨着李建荣,眼神凉薄:“还有什么话说?”
李建荣脸色难看起来,盯着自己的小弟,这特么到底是多蠢啊,办完事儿不赶紧走,还留下来躲着偷看?
那小弟缩了缩脖子,眼神躲闪,不敢对视他阴森森的眼睛。
“你有什么证据,证明我们是同伙?”李建荣冷着脸反问。
姜晔在旁边一听,乐了,也不说一句废话,猛然把那个人的胳膊卸下来。
“啊——!”那人痛叫一声,“建荣哥,快救我啊!我手断了!”
李建荣:“……”
玛德,为什么他的小弟都好蠢?
韩景沉没工夫再耗在他们身上,将人拎起来,两下子卸掉胳膊:“这个,还有那个一起,扭送到公|安|局,告诉他们,这是一起有预谋的团伙作案,光天化日调戏妇女,影响恶劣,必须严肃处理。”
被卸掉两条胳膊,李建荣惨叫一声,额头上冒出密密麻麻的汗。
“行了,别叫了,”姜晔将两人都扣押起来,打算去了公安局再把胳膊给他们装回去,一路上就先痛着吧,“去了公|安|局有的是机会叫。”
“你们……”冷风一吹,李建荣冷静下来,见两人都穿着军装,还不是普通人能穿的那种,虽然现在取消了军衔,没有肩章,看不出两人什么级别,但上衣都是四个口袋,还有革制皮带,明显是军官的衣服。
而且,看男人浑身上下透露着一股铁血桀骜的气势,手上绝对是见过血的。
他本来要放的狠话一下子咽了回去。
李建荣长这么大,还没有受过这种屈辱,阴测测地看了一眼韩景沉和姜晔,等他摸清楚这两人的底细,到时候再叫他们好看。
裴曼宁一直躲在韩景沉身后,左手抱着右手胳膊,看着眼前的这一出闹剧落幕,终于松了一口气,然后就有点后怕。
人都被姜晔带走了,巷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她和韩景沉。
韩景沉回头,看她右手手臂不正常地垂着,手掌还在滴血,顿时皱起眉。
“你过来。”
说出来的话虽然仍然像发号施令似的,可是语气明显温和了许多。
第36章 雷区
韩景沉踏着军靴径直往前走。
裴曼宁站在原地,抬起乌黑水润的眼眸,看了韩景沉挺拔的背影一会儿,眼神有些复杂:“哦。”
她扶着墙壁,慢慢地往前走,每走一步,膝盖就像被针扎一样,咬着牙,一瘸一拐地跟在韩景沉后面挪步子。
没走两步,韩景沉听着脚步声不对劲,就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下她的腿,然后眉心的折痕更深了:“右腿也受伤了?”
问完,他也反应过来自己问了一句废话。
冬天穿得厚,裴曼宁穿着棉裤,看不出来她的腿有没有变形肿胀,但看裴曼宁每走一步满头冷汗、脸色苍白的样子,估计伤得不轻。
如果是腿骨骨折了,这样走路,又将身体的重量压在断腿上,只会导致更严重地错位。
犹豫了一下,见裴曼宁冷汗淋漓,韩景沉还是走回来,单膝蹲在地上:“上来。”
裴曼宁看着他宽阔挺拔的后背,纠结地扶着墙壁,迟疑了一下,韩景沉是要背她?
这……这不好吧?
对她而言,这有点太过亲密了。
等了半天,背后没有动静,韩景沉回头,看她一脸纠结的样子,仿佛遇到天大的难题似的,挑了一下眉:“愣着干嘛?腿不想要了?”
裴曼宁吐出一口气,当初逃婚去西北的时候,她打扮成乞丐少年,没少跟着镖局和商队的男人赶路,现在又在矫情什么呢?
她挪了几步,轻轻地往韩景沉身上靠。
韩景沉本来冷峻着一张脸,但裴曼宁柔软馨香的身躯靠过来,娇娇软软跟没有骨头似的,隔着衣服两处丰盈软绵贴着他的后背,背脊忍不住僵硬了一下。
他蹲那儿有点不知道怎么办了。
尤其,他要把裴曼宁背起来,托着她的大腿不是,托着她的臀部也不是,一双手都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韩景沉冷峻的神色滞了片刻,最后隔着厚厚的棉裤,两只手托着她的双腿将她背起来。
裴曼宁顿时觉得压迫在膝盖上的重量轻松了许多,疼痛感没那么剧烈了,扶着男人宽阔的肩膀,抿着粉唇,低声道:“谢谢。”
没有哪一次,她这么感谢韩景沉的出现。
她说话的时候,温热湿润的呼吸喷洒在韩景沉后颈和耳朵上,那是他敏|感的地方。
女人的气息带着淡淡的暖香,和冬日的冷空气形成强烈的对比,撩得他心尖尖发颤,就像被一根羽毛轻轻地刷过似的,让人心头躁动。
“先别说话!”
裴曼宁:“……”
她杏眸里刚刚冒出一点感动的泪花,一下子又憋回去了。
韩景沉每次都在她感激的下一刻,让她讨厌。
接下来,裴曼宁的确不说话了,但是她趴在他背上,温软的呼吸,拂过他的后颈和耳后,激得那里的肌肤一阵酥麻,时不时骚扰他的思绪。
韩景沉绷紧冷厉的下颌线。
幸好离吉普车不远,没两分钟,韩景沉就结束了这趟折磨人的行程。
把她放在后座上,韩景沉就拿出放在车厢里的一个军绿色的急救药箱。
先给裴曼宁检查了正在流血的手,结果刚刚抓起她的手,就触到一片柔软酥嫩的肌肤,如凝脂一般滑腻,韩景沉手掌顿了一下,仿佛捏一块嫩豆腐,不敢用力。
“嘶~”裴曼宁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被他粗糙的大掌一捏,疼得眼睛冒出泪花。
韩景沉看了她一眼,这女人哪儿哪儿都娇气。
“我先给你清理伤口,忍着点。”
说完,就放轻力度给她清理掌心的砂砾和尘土,但他皮糙肉厚,平时给自己处理伤口都是大开大合的,以快准稳为标准,动作就算放轻了一些,也轻不了多少。
裴曼宁紧紧咬着下唇,韩景沉挑砂砾不是一般的疼,以至于,她浑身都点颤抖,要不是手被他死死抓着,她都控制不住地把手缩回来。
韩景沉还捏着她的手,像钢铁一样箍着她,不许她乱动。
“嗯~”裴曼宁闷哼一声。
韩景沉垂眸看着裴曼宁,她掌心全被碎小的砂砾戳烂了,砂砾陷进肉里,混着鲜血,加上她皮肤娇嫩白皙,就显得尤为狰狞。
这点子皮肉伤,在部队里面根本不算什么,他们训练跳伞的时候还允许有一定的死亡率,但想到裴曼宁和他们这些人不一样,放缓了语气:“很疼?”
裴曼宁吸了吸鼻子:“疼。”
这男人动作未免太粗鲁了,要不是她另一只手动弹不了,她都想自己挑。
他就不能轻点吗?
韩景沉深深地看她一眼,也没说话,手上的动作又轻很多,仔细地没有碰到其他伤口。
就这样,裴曼宁还时不时地抽气。
韩景沉蹙起眉,再一次放轻了力度:“这样都疼?”
裴曼宁吐出一个字:“疼。”
韩景沉紧抿薄唇,又放慢速度给她清理完伤口,然后洒上止血的药粉,用纱布缠起来。
至于其他地方,韩景沉就不好再检查了。
尤其是裴曼宁穿得厚,完全看不到她手肘和膝盖的情况,这些地方,容易伤到骨头,最好还是去医院检查比较稳妥。
“我先送你去医院,你的手臂和腿都得照个片子。”
到了医院,挂了号,医生先给裴曼宁检查了一下伤势。
右手关节脱臼,手掌上被磨破皮,创口面积有点大,好在韩景沉处理及时,先给她清理了砂砾然后止住了血。
左手也有几道擦伤,右腿被自行车轮撞过,膝盖有点青紫,但还没有红肿变形。
裴曼宁皮肤白嫩,平时轻轻磕碰都会青紫,何况撞得这么重,伤口看起来就有些狰狞可怖。
医生皱起眉,轻轻捏了捏她脱臼的关节,“怎么受伤的?伤得这么严重?”
“啊!”他一捏,裴曼宁忍不住叫了一声,泪腺又开始分泌。
尤其是脱臼的关节,形状不正常地扭曲,轻轻一碰,跟要再一次断了似的。
韩景沉看了一下脸色惨白的裴曼宁,替她回答:“被自行车撞的,膝盖也受伤了,不知道有没有骨折,麻烦医生你轻一点。”
医生点点头,就对裴曼宁道:“手肘关节脱臼了,我先帮你复位,时间拖得越久越不好,可能有点痛。”
“好。”裴曼宁咬紧下唇,点点头。
医生一边检查,一边询问裴曼宁情况,这里疼不疼,这里呢,怎么个疼法?
他问话很温和亲切,渐渐地,让裴曼宁因为疼痛而紧绷的神经与肌肉稍微放松了一些。
问到最后,医生又看了一眼韩景沉,忽然问裴曼宁:“背你来的这个小伙子是你对象?”
这个问题问得实在太突兀了,裴曼宁愣了一下:“不……啊!”
话未说完,就听到“咔”的一声,医生已经趁她分心的时候,眼疾手快,直接把她的手臂装回去了。
裴曼宁疼得掉泪,不过,那一阵剧痛过后,手臂上的疼痛好像缓解了许多,能够轻轻地活动了,只是活动的时候还是有点酸酸胀胀的疼。
“行了,复位好了,韧带也受伤了,我先给你打石膏,你这个手这个月都不要剧烈活动,另一只手伤得不重,隔天换一次药就好。”
说到这里,医生接过护士帮忙拿来的片子,“腿骨头没受伤,里面的软组织轻微挫伤了,我再给你开点药,有内服和外敷的,回去记得用。”
医生打完手臂上的石膏,又交代了一些注意事项,让她好好养着,免得以后习惯性脱臼,才让他们离开。
从医院回来,裴曼宁不仅手被包扎成大粽子,手臂还打上了固定的石膏,不过膝盖被冰敷了一阵子,疼痛倒是减轻了许多。
万幸冬天穿得厚,有缓冲,没有骨折和骨裂,缓过那阵劲儿后,勉强可以一瘸一拐地走路。
等坐车回去过后,才发现姜晔回来了,正坐在大门外的台阶上等他们呢。
“沉哥,裴同志,你们回来了?”一看到他们,姜晔就招手。
韩景沉问:“人送到了?”
“放心吧,沉哥,这件事公|安局肯定会严肃处理,他们以后不会再来骚扰裴同志,对了,”姜晔还从衣兜里掏出几张大团结,“这个是那个姓李的赔的医药费和营养费。”
裴曼宁虽然膈应李建荣,但不膈应这笔钱,这是他应该赔的,她看向韩景沉:“韩同志,谢谢你今天垫付的医药费,你收着吧。”
韩景沉看了她一眼:“我暂时不缺这些钱,等你以后再还也行。”
姜晔就跟着道:“对啊,裴同志,给沉哥干嘛?这本来就是赔给你的,你伤得这么重,正好留着好好补补身体。”
“……”裴曼宁忍不住看了一下姜晔,怀疑姜晔不是韩景沉朋友,而是她的朋友,不然为什么总是想挖韩景沉的钱来补贴她呢?
其实姜晔的想法很简单,裴曼宁现在父母没了,又没有找到亲人朋友,他们现在能帮忙就帮忙吧。
沉哥有钱多出点钱,他家里负担重,钱不多,就多出点力气干活呗。
这一番折腾下来,眼看着天快黑了,裴曼宁右手打了石膏,没办法做饭,晚饭是姜晔做的。
至于韩景沉?韩景沉他平时只会下面和煮鸡蛋。
“姜同志,麻烦你了。”
“不麻烦,一点也不麻烦,正好我和沉哥今晚还没找到地方吃饭呢,先在裴同志你这里蹭一顿晚饭了,裴同志,你别嫌弃我们能吃啊。”姜晔一边炒白菜一边说。
裴曼宁知道,他这样说是不想让她过意不去:“当然不会。”
只不过,听完姜晔的话,她又忍不住问:“姜同志,你和韩同志今天过来,是有什么事吗?”
还来得这么巧?
裴曼宁都在怀疑,韩景沉是不是在她身边安插了什么眼线,监视她的一举一动,毕竟,他一直怀疑她的身份。
“哦,我和沉哥过年有三天休假,今天下午打算到南京坐火车回家。”姜晔道。
从沪上回来后,组织上给他们放了三天假,这三天假期,考虑过他们路上坐车会花不少的时间,组织上决定刨除他们坐车的时间,让他们回家待满三天再回来报告。
不过,他们还是必须得保持通讯,一旦有紧急情况,就要提前归队。
裴曼宁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现在是腊月二十七了。
要过年了。
“那你们现在坐火车还来得及吗?”裴曼宁问。
姜晔看了看天色:“今天下午的那趟火车已经错过了,只能看明天买不买得到票,买不到票的话,只能留在驻地里过年了。”
现在正是知青回家过年的大返潮,车票一票难求。
结果遇到这事儿,今天的火车也没坐成。
往年他们也不是没有在营地里面过过年,况且,今天的事也是事发突然,他们作为军人,总不能对这种欺凌妇女的事坐视不管。
更何况,被流氓欺负的女同志还是他们认识的裴同志。
只不过这样一来,他们就错过了回家的火车。
裴曼宁顿时有些过意不去,都是因为她……
但她的确没什么好弥补的,绞尽脑汁地投其所好:“姜晔同志,我之前还做了一些香酥鱼和酒糟鱼,味道还不错,到时候分给你们一些,平时可以做零食吃。”
这些鱼都是她用点心换的,燕子胡同的小孩们跑去芦苇荡那边玩,有时候会网一篓小鱼小虾回来。
她一部分养在须弥界里,一部分做成各种口味的小鱼干。
姜晔好像就喜欢吃这些小食。
“香酥鱼?好啊,裴同志,那我就不和你客气了!”他咧出一口大白牙。
姜晔不是喜欢这些小食,他是喜欢所有吃的。
他小时候家里穷,经常跑到田里河里捉鱼,生产队一年才杀一次猪,平时唯一能吃到的荤腥就是鱼,没油没调料,用水炖也吃着香。
只不过大家都在田里捉,鱼很快捉没了。
后来遇到干旱,分下来的粮食不够吃,野菜吃光了,就吃观音土,吃大锅饭的时候,他们一家五个人,去食堂只拿回来两条煮红薯,他和弟弟实在太饿了,路上没忍住给吃完了,爹娘只能饿着肚子去上工。
他几岁大就捡过狗|屎换公分,割草喂生产队的牛,挨的饿太多了,饿怕了就会对食物有执着。
姜晔一开始参军的目的也很简单,就是知道部队能吃饱饭。
他十五岁参军的时候,又瘦又黑又矮,吃饱饭个子才窜起来,后来听说空军的伙食标准最高,每天两块五到五块钱不等,简直震惊他的认知,全军中选人的时候就跑去报名了。
当时选人的标准还挺严格的,光是身体检查就有四十多项,还有很多项测试,大批大批的人被淘汰,称得上过五关斩六将。
他运气好,稀里糊涂的居然全部达标了。
但,这只是开始而已,进去航校训练的时候,那些抗眩晕训练,失重训练……一番下来,都吐得死去活来,还没摸到战机就淘汰了一大半。
伙食标准高,就是不让他们得夜盲症,不能低血糖,身体素质必须是顶级的,哪怕在失重失压,在空中倒飞翻转滚动的情况下,也得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稳得住气。
因为想着这么高的伙食标准,他咬牙坚持下来了。
平时训练严格还不算,他们还要提高文化水平,不然那些机械怎么操作,故障怎么排查,都看不懂。
他虽然家里穷,但他爹是个有远见的人,勒紧裤腰带,坚持送他读书,那会儿运动还没开始,也没闹停课,高考没取消,他爹就指望他考上大学就有出路了。
一家人省下来的粮食,都挑到老师那里交学费。
结果啪叽一下,高考突然取消了,他只能去参军了。
在航校的时候,姜晔不是最聪明的那一批,但绝对是最努力的那一批。
现在他虽然能吃饱,也吃得好,可从小融入骨子里,对于食物的执着根深蒂固,已经改变不了了。
这会儿裴曼宁提到香酥鱼,姜晔还挺想念小时候他|妈做的香酥鱼的。
韩景沉在旁边用冷水洗菜,见两人聊得热火朝天,幽黑狭长眼睛就眯起来,磨了磨牙,冷声开口:“姜晔,把菜拿过去炒了。”
姜晔正和裴曼宁有说有笑,闻言一愣,赶紧放下菜刀,“来了来了。”
裴曼宁看了一眼韩景沉,他坐在小板凳上,大长腿有点憋屈地屈着,周身气息看起来冷,想着今天幸好他帮忙,对他也没有以前那么畏惧了。
虽然韩景沉脸上一直没什么表情,但她还是敏锐地察觉到,他好像有点不爽。
为什么?
裴曼宁反思了一下自己,不应该厚此薄彼,而且今天韩景沉还帮了她大忙。
“韩同志,你要是喜欢小鱼干的话,那我给你多分点?”
韩景沉:“……”什么喜欢小鱼干,他又不是猫?
第37章 早餐
花了大半个小时的功夫。
姜晔炒了一个白菜,炖了一个萝卜汤,又炒了一盘辣椒炒鸡蛋,很快就把三个人的晚饭做好了。
他做菜的手艺实在算不上好,菜不是焦了就是咸了,但谁也没嫌弃,反正做熟了就行。
尤其是韩景沉和姜晔,他们平时不仅要飞行训练,也要像陆军一样常规训练,为了保证更好的身体素质和体魄,训练量不比陆战部队小。
有时候参加野外综合训练,被空降到野外就是一周,抓到什么吃什么。
所以,他们对吃的根本就不挑。
吃晚饭的时候,裴曼宁想了想,还是对韩景沉和姜晔道:“今天那个叫李建荣的人,他爹是革|委|会副主任,我之前打听过,他们家挺有权有势的,前一任公|安|局局长就是被他们批下来的……”
说到这里,裴曼宁就抬眸,看了一下两人的表情,继续开口:“今天你们帮了我,他们说不定会找你们的麻烦。”
李嫂子有这一门远房亲戚,平时没少炫耀,院子里不少人都知道,这个李副主任权力多么大,有多威风。
儿子李建荣被推举上了工农兵大学,女儿因为革命干部子女的身份,进入文工团,就连关系近一点的亲戚,有些都被安排成了临时工,又转正成了正式工,进了单位的权力机构,可以说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这一次,韩景沉和姜晔为了帮她,把对方也得罪了。
也不知道接下来对方会不会用什么损招来对付他们?
所以,这件事她必须尽快告诉韩景沉和姜晔,免得他们不知情的情况下,被人伺机报复。
毕竟,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没想到姜晔听到这些,不仅不怕,反而哼了声:“我说这个姓李的小子怎么这么嚣张,在路上还威胁我,说让我等着,哎哟嘿,我倒是要看他们怎么找我们的麻烦?咱们部队可不搞这些破事儿,再说了,咱们沉哥……”
他话还没有说完,就被桌子下韩景沉踢了一脚,姜晔一下子回过神来,差点秃噜嘴了。
姜晔赶紧止住话头,就道:“总之对方的手肯定插不进部队里面,裴同志,你不用担心我们,倒是你,平时要小心一点。”
裴曼宁看了神色冷峻的韩景沉一眼,点点头:“我知道了。”
韩景沉就坐在她对面,一抬眼就能看到裴曼宁雪白柔媚的脸,杏眸黑亮,红唇娇艳,在灯光下越发显得明眸皓齿。
女人长得太美有时候也不是什么好事,容易被一些歪心思的男人惦记。
尤其是长裴曼宁这样的,以后还不知道要招多少烂桃花?
一想到这些,韩景沉凌厉的眉头拧成疙瘩。
吃完晚饭,洗完碗,韩景沉和姜晔也不好久待,就去住招待所。
冬日的风,带着一丝寒意,在漆黑的夜晚里徘徊。
上了车,姜晔熟练地启动车子。
车开出去一会儿,姜晔才问:“沉哥,这件事你怎么打算的?”
韩景沉:“去查查这个李家的底,把李建荣以前干的事都翻出来。”
姜晔认同地点头:“行,这个姓李的小子这么嚣张,估计没少干坏事。”
送他去公安局的时候,那小子一副要出来报复他们的样子,都没把进局子当回事。
今天他总算是提到铁板了。
沉哥要查的事,得把他查个底朝天。
韩景沉又道:“还有,查查李家。”
要是这个李主任是那种铁面无私、克己奉公的还好,自己儿子在外面干这种事,顶多算他教育子女失败。
但要是这个李主任本身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以权谋私,纵容家人干坏事,徇私枉法,那就是一只祸害,他不能插手当地革|委|会的事,但也不能装聋作哑。
李建荣被关进公|安局,这个晚上,李家的确掀起了一场巨大的风暴。
“建荣怎么可能耍流氓?多少女同志上赶着想和咱们建荣处对象,建荣一个都没看上,怎么可能对人家女同志耍流氓,老李,这件事肯定有误会,你让他们好好查!”
李母听说李建荣因为耍流|氓被抓紧公|安局了,又恨又急。
“这件事我已经让秘书到公|安|局去问过了,说建荣在巷子里对女同志动手动脚的,被人家军人同志在现场抓个正着,人证物证都有。”
“不可能!”李母斩钉截铁,“建荣不可能这么做,是不是有人陷害他?”
李父坐在沙发上:“秘书说了,人家军人同志出示了军官证,无冤无仇的,人家闲事没事陷害他干嘛?”
“那就是有圈套!对,圈套!说不定就是哪个不要脸的狐狸精勾搭咱们建荣,又故意把事情闹大,好让咱们家为了息事宁人,不得不娶人进门。”
要真是耍流氓,有几个女人敢把事情闹大的?除非名声不想要了,拼个鱼死网破。
耍流氓这种事,罪名可不轻,他们李家为了保下建荣,只能说两人正在处对象了,这样顶多算作风有问题,写点检讨自我批评也就过去了。
但李母憋屈啊,这样一来,不就让那贱人奸计得逞了吗?
“你和我说这些有什么用?”李父也烦躁起来,他是副主任,主任马上就要升迁走了,另一个马副主任和他都在对主任的位置虎视眈眈。
这关头,马副主任正在揪他的小辫子,那混账小子竟然还闹出这种事!
是嫌他不够忙是吧?还是嫌他位置坐得太稳啊?
“怎么没用?那你这个当爹的,倒是赶紧想办法把儿子捞出来啊!”李母气急,当务之急还是把儿子弄出来要紧,要不然天寒地冻的,建荣被扣在公|安局得冻出病来。
建荣从小到大还没吃过这么大的苦。
“我能想什么办法?姓马的正在千方百计抓我的错处,这不是给他递上把柄吗?省上的领导班组这段时间又正好下来视察,这关头,我能干什么?”
“那就没别的办法了?”
李父沉吟:“除非让那个女的改口供,说他们是正经处对象,因为闹矛盾故意告建荣耍流氓的。”
李母也冷静下来,脸色难看,到底还是儿子要紧,这个闷亏先吃下了。
“那女的叫什么名字?家在哪里?我去找她谈谈。”
……
第二天早上,裴曼宁起得有点晚,昨晚手肘的关节疼得厉害,她摆了好几个姿势都睡不着,直到困得不行了,才睡过去,早上醒来的时候,天都已经大亮了。
厨房里面的蜂窝煤炉子上放着一锅热水,用炉子的余温,烧到早上还是热的。
应该是昨天韩景沉和姜晔走之前,帮她弄好的。
裴曼宁右手要吊一个月绷带,左手虽然被包扎成粽子,但过几天伤口愈合,应该就可以用了。
她正在纠结,以后怎么用左手做饭?要不然干脆吃须弥界里做好的糕点和吃食?好在她之前做了很多食物存起来,足够她吃很久……
可是,这样邻居们见她一个月不开火,肯定会起疑。
正想着,院子的大门就敲响了。
裴曼宁膝盖跟胫骨还在痛,扶着墙慢慢地挪过去,透过门缝看出去,见是韩景沉,才把大门的门栓打开。
“韩同志,你今天怎么来了?”裴曼宁表情有点惊讶。
她还以为韩景沉和姜晔今天早上会趁早去买火车票呢。
韩景沉提着从东风饭店买来的早餐,站在门口,个子高得头顶差点顶着门框。
他目光下移,看了一眼她包扎起来的手,“给你带早餐。”
裴曼宁现在手肘受伤了打着石膏不说,腿也受伤不能走太远,连做饭都成问题,他和姜晔都回去了,她一个人准备怎么办?
说完这句话,韩景沉就径直往里面走。
他一大早开车过来是给她送早饭?
裴曼宁看着他的背影,有一瞬间有点恍惚,仿佛刚刚来到这个地方的时候,当时她在安县医院住院,韩景沉也每天都给她送饭送衣服和生活用品。
他这人,她都不知道该说他什么才好,精明的时候太精明,笨的时候太笨,他有没有想过,如果她真的是坏人,那这一切都白搭了?
可是,他又有原则,只要没有确定她是坏人一天,他就把她当做普通人一天。
她扶着墙,慢慢地跟上去。
走在前面的韩景沉脚步一顿,转身回来看她的脚一眼,微微蹙眉,伸手一把扶住她没受伤的手臂。
裴曼宁感觉压在腿上的重量顿时轻了很多。
她抿了抿唇,低声说:“谢谢。”
韩景沉把她扶到一边的椅子上坐下来,然后把早餐递给她,黄油纸里面是包子,铝饭盒里面还有粥,裴曼宁可以左手握着勺子吃。
她埋头喝起粥来,其实国营早餐店的手艺还是很不错的,粥熬得软糯,里面还有蔬菜,冬天喝着浑身暖洋洋的。
韩景沉坐在对面,眼角一瞥,就注意到她手上裹着的纱布还在渗血,加上药水,黑褐色的边上透着殷红。
他眉头当即皱起:“手怎么又流血了?”
第38章 妖精
吃完早饭,裴曼宁坐在院子的凳子上,韩景沉就坐在对面,给她检查手上的伤口。
裴曼宁两只手都受了伤,只不过右手严重很多,不仅脱臼还被石头戳伤掌心的皮肉,左手手心虽然擦破了一块皮,但还能活动,只是暂时不能碰水。
“医生给你开的药呢?”
韩景沉将裴曼宁左手染上了新鲜血迹的纱布打开一看,里面还在出血,掌心结疤了的伤口又裂开了,顿时皱起眉头。
本来一双手生得白玉无瑕,柔软纤细,上面多了斑驳狰狞的伤痕,再加上褐红的血迹和药粉,看起来格外触目惊心。
也不知道这才过去一个晚上,她怎么又把自己搞成这样的?
“药粉在房间里的柜子上,有一个竹编的方盒子。”裴曼宁道。
韩景沉将药粉拿出来,好在裴曼宁东西都分好了类,柜子上一个盒子里装的都是装医药用品,不用找就看见了。
“我先给你清理一下再上药,忍着点。”韩景沉拿出棉签。
裴曼宁抿着唇,有点不想忍。
昨天韩景沉清理砂砾上药,直接给她上出心理阴影,他这人一看就是粗手粗脚习惯了。
奈何,除了韩景沉,也没别人可以帮她,这种时候,那轮得到她挑三拣四。
韩景沉平时自己受伤的时候,都是粗暴地给伤口撒上药粉,纱布一捆就完事。
考虑到裴曼宁是女同志,动作已经放轻了很多,手脚麻利地给她重新清理了一遍伤口,然后又给她敷上一层药粉。
“嗯~”药粉一落在伤口上,裴曼宁就忍不住缩手,闷哼一声。
她的嗓音软糯,哼起来更是又低又软,柔媚入骨,听起来酥酥麻麻,撩得人心尖尖发颤。
韩景沉上药的手一抖。
他抬起黑眸看她一眼,见她蹙着黛眉,光洁饱满的额头上冷汗淋漓,原本红润的唇瓣也被咬得失去血色,到底没说什么,上药的时候轻了很多。
但是,即使他动作放得再轻,药粉洒在伤口上,裴曼宁就低哼,声音娇娇媚媚的,像妖精一样。
韩景沉:“……”
这女人……
他咬紧腮帮子,磨了磨牙,然后绷紧着神经,快速地给她上药包扎。
“好了,这两天暂时不要碰水,免得伤口感染了。”
“嗯。”
到了十点多,姜晔才开车回来了,还扛着许多东西,大米白面,白菜、南瓜、冬瓜、青椒、黄瓜,两斤肉,还有一只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活鸡。
就算裴曼宁足不出户,也足够她吃一段时间。
“沉哥,东西都买回来了,”姜晔一边说,一边把东西全部放在厨房里,还给裴曼宁打了一声招呼,“裴同志,你今天好点了没?”
“好多了。”
“那就好。”
姜晔问了裴曼宁几句,就把韩景沉拉到一边,瞅他两眼,欲言又止。
韩景沉看他一眼:“有话快说。”
“沉哥,待会儿我得抓紧回招待所,拿包裹去邮局寄,不然邮局就要关门了,那个……午饭你会做吧?”
临近过年,许多下乡插队的知青也想方设法请假回家过年,车站每天都人潮拥挤,乌泱泱的一片,压根就没有多的车票。
姜晔昨天错过了火车,今年春节没办法回老家,总得把攒起来的东西寄回老家,尤其是一些布票、腊肉、山货和干海鲜,还有在沪上的时候给家人买的礼物。
韩景沉皱了一下眉,就这点事,还以为姜晔神神秘秘的要说什么:“做饭?小事,难不倒我。”
姜晔半信半疑,看了一眼满脸自信的韩景沉,不过沉哥在野外抓东西,烤肉烤鱼都挺厉害的,做的菜应该也能吃吧?
“那沉哥,我就先回招待所了。
姜晔一走,韩景沉就对着厨房里的一堆食材眉毛打结,做烤肉肯定是不行的,裴曼宁受伤不适合吃得这些,就做个清淡营养点的,炖个鸡汤,再炒个白菜。
韩景沉做事很麻利,将鸡抹了脖子放完血,烧了一锅开水,烫了几分钟鸡毛,三两下就把鸡毛扒光了。
不到半个小时,韩景沉就将鸡的内脏处理好,鸡肉砍成块。
不过,韩景沉平时不是吃食堂,就是随便下点面条、煮点糖水蛋敷衍了事,不是在野外抓东西来烤,就是去国营饭店吃饭,的确没正儿八经地做过菜。
鸡汤倒是好解决,倒半锅水,加两片姜和几个香菇就行,至于炒白菜……
昨天姜晔是怎么炒的来着?
他做的总不能比姜晔做的还难吃吧?
裴曼宁在旁边,看韩景沉盯着一颗白菜,眉头打成一个死结,仿佛遇到什么大难题一样。
“韩同志,要帮忙吗?”她忍不住问。
“不用,受伤了就去好好坐着。”韩景沉道。
“哦。”裴曼宁就坐在旁边看。
接下来,不管韩景沉把菜做成什么样子,她都没吭声打击他。
然后就看见,韩景沉油放多了。
他迟疑地看了一下她的表情,看她只是一脸平静,觉得问题不大。
然后就直接把洗干净的白菜倒下去。
接着,裴曼宁又看见,韩景沉翻炒了半天,盐放太多了。
他又扭头,看了一下她的表情,看她没有皱眉,觉得问题不大。
韩景沉一边炒菜,一边观察裴曼宁的脸色,看她表情还行,松了一口气,就把没完全熟透的白菜铲进盘子里。
虽然韩景沉做的菜的确很咸,但是上了饭桌,裴曼宁还是很给面子地用勺子吃了几口。
她一向很照顾别人的心情。
额……但也过分难吃了吧?
“别吃了,”韩景沉尝了一口,整个人都不好了,把炒白菜推到一边,把鸡汤放在她面前,“吃这个,这个能吃。”
裴曼宁看了韩景沉一会儿,觉得还是应该安慰他一下,“韩同志,其实……”她绞尽脑汁,实在想不出一个词汇来,就干巴巴道,“第一次做成这样,已经很好了。”
韩景沉非但没被安慰到,垂眸望着裴曼宁,不发一言,他回忆了一下刚才嘴里的味道。
很好?
怎么觉得是在嘲讽他呢?
韩景沉皱着眉:“明天我还是从国营饭店给你带吃的回来。”
做什么不好做白菜?
关键是,他居然做得比姜晔那小子做的还难吃。
……
晚上,韩景沉就回了招待所,裴曼宁还是在须弥界休息,毕竟须弥界里一直温暖如春,空气也特别清新,还不用担心安全。
虽然说韩景沉让她不要碰水,但是须弥界里的灵溪水没有关系。
她之前种地手上起水泡的时候就发现,用须弥界的溪水洗澡,手上的伤口愈合得快了很多,还能减轻疲劳。
只不过,裴曼宁怕伤口愈合得太快,让韩景沉起疑。
所以,她只用溪水敷了一下腿上膝盖受伤的地方,上面青青紫紫斑驳一片,但敷上溪水,疼痛感立即减轻很多。
第二天一大早,裴曼宁正蹲在院子看她种下去的花草,就有人提着东西,径直从大门外走进来了。
裴曼宁一回头,见是李嫂子和她堂嫂两人。
触及裴曼宁的目光,李嫂子脸色有些不自然,她堂嫂提着一堆东西,看起来脸色也不好看,进门就用审视的目光看着她。
“小裴,”李嫂子看着裴曼宁吊着的胳膊,强扯出笑意,“听说你受伤了,嫂子来看看你。”
裴曼宁看向李母,开口问:“这位是?”
“看我,都忘记介绍了,这是我堂嫂,你忘记了?上一次还见过的。”李嫂子赶紧介绍道,“你说这事儿巧不巧啊?你们还有几分渊源呢,这事儿说来话长,咱们坐下说,坐下说!”
李母穿得很讲究,手腕上戴着三百多块的进口表,脚下是锃亮的黑皮鞋,挎着一个牛皮黑包,手上还提着很多东西。
两罐麦乳精,一网兜苹果和香蕉,还有其他的一些高档营养品。
李母很有女干部的派头,上下打量她一眼,皮笑肉不笑地说:“你就是裴曼宁吧?”
“嗯,你是?”裴曼宁故作不解地看她。
李母也不打算绕弯子,不紧不慢地说:“我是李建荣的母亲,想必你应该也能猜到我今天的来意?”
裴曼宁说:“你们是上门来道歉?”
李母被她噎了一下。
道什么歉?那不就是承认建荣做错了吗?
“裴同志,我想你和咱们家建荣之间,可能存在一些误会,今天我上门,也是想和你把这个误会解开。”
“误会?”
李母就淡淡道:“对,那天的情况你是清楚的,我儿子只是好心好意扶你去医院,可不是在对你动手动脚,希望这件事,你去公|安|局解释清楚,当然了,这件事也是我儿子太过热心肠,多管了闲事,让你受到了惊吓,这么着,你的医药费咱们负责,另外呢,再给你三百块钱压惊,你看怎么样?”
三百块钱,不少了,现在一个工人工资也才二三十呢。
裴曼宁一听就明白了,这是想花钱摆平事,“这位婶子,这件事是李建荣叫人撞伤我,至于他是什么目的,我也不清楚,我自认为和他无冤无仇,素不相识,也不明白哪里得罪了他?至于是不是误会,公|安|局的同志会调查清楚。”
李母脸色一冷,她好声好气地商量,这个裴曼宁却一点也不识抬举,但为了儿子,想到老李的交代,还是忍下这口气。
“如果你觉得不够,咱们再帮你在供销社安排一个临时工的工作。”
“这不是工不工作的事。”
“裴同志,咱们做人呢,不能太贪心,”李母半是威胁,半是警告,“建荣说到底,也没对你做什么,顶多就是档案上留下点污点,我爱人是革|委|会副主任,你要是非要弄个鱼死网破,可就什么都捞不到了。”
和解的话,裴曼宁不仅能得到一个工作岗位,还有三百块的赔偿,但要是不和解,她就什么都得不到,还要得罪他们李家,是个聪明人,都知道该选择。
李母本来以为这么说,裴曼宁总该怕了,以卵击石,是个人都该怕了。
但是裴曼宁只是淡淡道:“你的意思是,如果我不听你的,就要报复我?”
李嫂子看气氛不对,就在旁边帮腔:“小裴啊,这件事说到底也不是什么大事,得饶人处且饶人,有三百块和一个临时工的岗位就不错了,多少人想都想不到的好事儿呢,你听嫂子一句劝啊。”
裴曼宁才不相信这些,她已经得罪他们了,看他们高高在上的态度,真的能忍下这口气?
估计也是形势所逼,稳住她再说。
只怕是先给她许下好处,让她去改口供,等把李建荣放出来,有的是办法报复她。
临时工作随时可以撤掉,三百块钱?就算拿到手上拿得稳吗?到时候多的都要给他们吐出来。
到时候她再后悔,口供改来改去,再说什么,公|安局都没有人相信了。
裴曼宁是在裴家后宅待过的人,远远不是她们以为的天真好哄的小姑娘。
但现在她一个人在家里,手还受伤了,不能激怒对方。
裴曼宁拖延时间:“不是我不饶人,而是我一个普通人,哪里轮得到我说话?一切都交给公|安同志秉公处理,我相信组织不会放过一个坏人,也不会冤枉一个好人,如果李建荣同志真的是无辜的,公|安同志肯定会调查清楚,还他清白的,婶子,你说对吧?”
李母脸色难看,她昨天私底下问过她儿子了。
姓裴的身上的伤,还真是她儿子找人撞的,好叫他来个“英雄救美”的桥段。
结果被人拆穿了不说,反倒惹了一身骚。
李母又气儿子不争气,又恨裴曼宁做事太绝,直接把她儿子告到公|安局,这姓裴的也是,他们李家是什么地位?建荣看得起她,都该回去烧高香了。
但就是这样,她儿子还一个劲儿地叫她不准为难裴曼宁,李母简直气得吐血,看裴曼宁简直是眼中钉肉中刺。
她早就说,姓裴的就是个狐狸精。
还没有怎么着呢,就已经把建荣的魂儿勾走了!
第39章 釜底抽薪
裴曼宁油盐不进,说一千道一万,都要把事情交给公|安同志处理。
李嫂子就在旁边劝道:“小裴,你看明明是一件很简单的事,何必耽搁公|安同志的时间呢?你直接到公|安局去说清楚情况不就行了吗?”
她就不明白了,三百块钱外加一个工作名额,这样的好事,干啥往外推啊?
不就是受了点伤吗?又不是瘸了残了,这点小伤和工作名额比,算得了什么?
再说了,硬碰硬,得罪了革|委|会副主任一家对她有什么好处?
这个姓裴的咋性子这么犟呢?
裴曼宁怎么会为这些蝇头小利所动?反正都把人得罪了,这个时候退步也没用,反而只会让人觉得她软弱可欺,更加得寸进尺。
她抿着唇,就是一口咬定:“不管你们怎么说,我也不会去公|安|局做伪证的。”
“什么叫做伪证?只是让你去解释,李建荣并没有对你耍流|氓。”李母有些不大高兴。
“他让人撞伤我,还对我动手动脚。”
李母心底烦躁:“小姑娘,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今天这个事儿,你不去公|安|局解释也得去!”
她本来就没什么耐心,这个裴曼宁还不识好歹,真当他们李家是吃素的?
裴曼宁杏眸看着她,粉唇微张:“难不成你们想逼我去?”
李母冷笑一声:“我就是逼你去你能拿我怎么样?别以为我拿你没办法,我们李家捏死你,还不跟捏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
李母隔了一天才来,显然这一天是做过准备的。
女儿在文工团,李母打听过了,这个军区里面根本没有姓裴的高级军官,她哥最多不过是个连长排长。
她已经先礼后兵了,既然这姓裴的不识抬举,又何必给她脸?
李母挑眉,冷笑:“老李这段时间就在抓潜伏在南京的敌|特分子,我看你就很可疑,没户口,一个人整天闭门不出,就应该抓起来好好调查调查。”
她直接一顶帽子扣下来。
特殊时期,全国上下都在抓敌|特,势必不让一个漏网之鱼损害国家的利益。
不管裴曼宁是不是,一旦被抓进革|委|会调查,不死也要让她掉层皮。
就算不是又怎么样?这样娇滴滴的小姑娘,抓进去关一关,出来就老实了,她家老李当初批得了前任公|安|局局长,还对付不了一个小丫头片子?
还敢和她叫板?简直不知所谓!
裴曼宁最讨厌有人用这种事来威胁她:“李副主任好大的威风。”
李母一点也不在意她语气的嘲讽,冷哼一声,“不想弄得家破人亡,小姑娘,我劝你现在听我的去公|安局解释清楚,不然,到时候哭都没地方哭。”
她这话可不是吓裴曼宁,对李家而言,这几年批得家破人亡的人家不少,多这一个不多,少这个一个不少。
裴曼宁抿了抿唇,就知道,这心高气傲的妇人根本不是真心来道歉的,不管她今天答不答应,今后都不会放过她。
不过,她们两个人,她一个人手还受了伤,可不能和她们硬碰硬,只能拖延时间。
但是现在……
她余光瞟了一眼门口,一向温软的声音也有点冷了:“革|委|会副主任就是厉害,一句话就让人家破人亡,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
“不过,我不怕你们,大不了我去登报,你们这样的厉害人物,应该登报让全国人民都见识见识你们的风采。”
“让大家看看,你们这些土皇帝怎么样只手遮天的?是怎么样把平民百姓逼得家破人亡的?是怎么样仗势欺人、作威作福的?是怎么样滥用私权、迫害无辜的?”
“原本,我一个普通人是不敢和你们这些土皇帝作对的,但真逼急了,大不了大家鱼死网破。”
“反正我一个人无牵无挂,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李母笑了,觉得裴曼宁这种鱼死网破的想法真是天真:“好啊,威胁我是吧?还登报?你看有人会理你这些疯话吗?信不信我今天就让人……”
“就让人怎么样?”
韩景沉踏着厚厚的军靴,一脚跨步进门。
李母一句话堵在喉咙里,听到身后沉冷的声音,被气上头的脑袋也冷静下来,不悦地皱起眉,转头看着进来的高大男人。
足足一米八几的大个头,肩宽腿长,挺拔冷峻。
李母:“你是谁?”
这时,李嫂子有些心虚,在旁边扯了扯她的袖子,赶紧在李母耳边小声说了几句。
李母皱眉,没把韩景沉放在眼里:“你就是她哥?那个当兵的?”
哥?韩景沉站姿笔挺,眯起幽黑狭长的眼睛,看了一眼低眉顺眼的裴曼宁。
所以,她都在外面胡说八道了些什么?
谁是她哥?
裴曼宁表情有点僵,扯了一下自己的衣摆,被他看得头皮发麻。
好吧,当初她为了避免麻烦,也是为了避免一些风言风语,直接告诉邻居们,他是她哥,然后拉起韩景沉的虎皮扯大旗。
现在总算是东窗事发了。
这个时候,韩景沉倒是没揭穿裴曼宁,嗤一声:“是又怎么样?”
李母点头:“行,那你可以做她的主?”
韩景沉瞥了裴曼宁一眼,某种程度上,裴曼宁归他管:“她的事我做主。”
“好,那这事儿我和你谈!”李母面色稍霁。
韩景沉眉眼沉凛,听了她的话,桀骜的眉毛微挑:“你想我和谈?我同意了?你当我很闲,什么阿猫阿狗都可以凑上来谈两句?”
李母的态度傲慢,韩景沉比她还傲慢,那表情好像她都不配和他说话,简直把她气得要死了。
“你……你……”她指着韩景沉,手指头哆嗦。
李母想骂人,韩景沉直接瞟了她一眼,那一眼,眼神冷厉,气势迫人,让李母要骂的话都给堵在了喉咙里。
“姜晔,把这两个人都丢出去!”
姜晔挽起袖子,正在旁边等着呢:“得嘞沉哥,清理垃圾这种事,我最在行了!”
李母先是愣了一下,她还是第一次遇到这样不常理出牌的,完全不怕她们李家,面色一沉:“你们敢!你们知不知道我是谁,我……”
她话还没有说完,姜晔就笑眯眯地打断了,压根就不怕她的威胁:“这位大婶,你看是我把你丢出去,还是给你留点面子,自己走出去?”
他虽然表情在笑,但眼神却没有一点开玩笑的意思。
李母看了看两个男人高大健壮的身形,咬了咬牙,硬碰硬肯定吃亏,这愣头兵根本不管她是谁,真的可能把她丢出去,到底丢不起这个脸,和李嫂子灰溜溜地提着东西走了。
世界总算清净下来。
韩景沉两条腿站得笔直,又看了看裴曼宁,她正坐在凳子上,有些忐忑地垂着眸。
这个时候看起来倒是很安静,刚刚怼人的时候,小嘴嘚啵嘚啵的,像头无所畏惧的小牛犊似的。
“那个韩同志……之前为了避免他们胡乱猜测,所以,我撒了谎。”裴曼宁选择坦白从宽。
她和韩景沉原本就非亲非故,住在他家里,足以让不知情的人浮想联翩了。
裴曼宁不想被左邻右舍传闲话。
不过,这件事是她自作主张,很大一部分原因,也是为了扯出韩景沉军官的身份来威慑宵小,现在东窗事发了,就有点理亏。
韩景沉对这件小事倒没有放在心上,这样也好,免得不知内情的人误会。
他皱着眉,对她道:“以后一个人在家,不要像今天这样和人硬碰硬,先答应下来,把人打发走了再说。”
姜晔把人赶走之后,院门关了走回来,“对啊裴同志,你一个人在家,千万别说话激怒了她们,不然会吃亏的,不是有句话吗?好汉不吃眼前亏。”
裴同志身形娇软柔弱,吵架还挺凶,万一把人气疯了,动手打她怎么办?
她这点力气,谁都打不过,只有被动挨打的份儿。
姜晔想着老家那些姑妈表婶,一个个打起架来扇巴掌、扯头发、抓脸、撕衣服,战斗力非凡,像裴同志这样的弱鸡,她们能吊打一百个。
“嗯,我是看到你们站在门外,才敢和她们撕破脸皮的。”
要不是看他们回来了,她也不敢吵。
说到这里,她又迟疑道:“不过,今天她们没有达到目的,恐怕以后不会罢休的。”
姜晔就道:“放心吧,裴同志,这个李副主任手里可不太干净,马副主任天天等着揪他的小辫子,估计以后没有功夫来烦你了。”
这两天他去查过了,主要是这个李副主任为了爬上位,给人扣帽子的事没少干,有些学者说了两句不该破坏文物的话,就被打成反|革|命,有些人私藏了某些书籍,就被批思想改造不够彻底,“业绩”惊人,得罪的人也多,查起来不费力。
他手里权利不小,抄了不少人家,私底下又把抄家来的东西占为已有,平时给自家和亲戚朋友捞好处的事没少干。
最严重的还是,他老家的弟弟在当地是生产队大队长,把一名年轻漂亮的女知青叫到大队办公室玷污了,还威胁她听话,以后就给她安排轻松的活。
结果这个女知青是个刚烈的,收集好被撕碎的衣物和其他证据,告到了公社,但公社那边得到李副主任的暗示,居然“弄丢”了证据。
女知青非但没告倒大队长,反被大队长倒打一耙,说她没有拿到回城名额,就诬陷他。
还说女知青生活不检点,和很多男同志都眉来眼去。
女知青被所有人指指点点,名声臭了,又未婚先孕,几次三番想要闹事都被压下去了,后面不知道怎么的,掉河里溺死了,一尸两命。
这些事,放在哪里都不是小事,但李副主任力量不小,就是硬生生地压下来了。
不过,这些事他们也不能和裴曼宁说太多。
他们都将把柄给找出来了,这个马副主任只要不是傻的,就知道该怎么做。
果然,这个马副主任也不是吃素的,当天就让一群人在公|安|局、革|委|会外面,敲锣打鼓。
闹事的人有马副主任的授意,完全是打着把事情越闹越大的主意,一边敲锣打鼓,一边嘴里喊着:“李副主任官威大,放话弄死全家,为霸一方土皇帝……”
整条街都轰动了。
这可是新鲜事,劲爆又刺激。
眼看着这两天就过年了,街上正热闹呢,大人小孩都跑出来看热闹,人群越聚越多。
革|委|会里,想装做听不见的人都装不下去了。
看动静差不多了,马副主任装模作样地走出来,呵斥两句:“外面怎么回事?大过年的,闹什么闹?像话吗?有话让人进来好好说。”
办事员赶紧去把人请进来,不让事态扩大化。
女知青的家人被请进来,都穿着打补丁的旧衣服,一个个哭声震天,问了半天也不肯说话,就一个劲儿地哭,哭得人头疼。
办事员又是安慰,又是保证,都没让他们开口说话。
最后还是刘主任和马副主任出马:“乡亲们,你们有什么委屈,尽管说,我们给你们做主。”
有了撑腰的人,他们也敢说实话了。
“领导啊,你要为咱们老百姓做主啊!”
“唉,大娘,你有话好好说,咱们替你做主。”
“前年,我女儿下乡插队……”大娘哭着把前因后果说了一遍,“我不要钱,给我一千我也不要,我就要我女儿,呜呜呜,她才十七岁啊,这个畜生……”
刘主任和马副主任脸色严肃,一个生产队大队长,居然随随便便就拿出一千块,这钱从哪里来的?
“婶子,喝点水,慢慢说,别急。”
“这是我女儿藏起来的信,同志你们看啊,他们不让我女儿出去寄信,是知青点的人,悄悄帮忙藏起来的,后来我女儿在知青点的东西都被烧了,什么都没留下来。”
“我女儿被威胁,四处求告无门,没人愿意给她开介绍信,她连生产队都出不来,结果突然溺死在河里。”
“李家还找上门来,翻箱倒柜,说在我们儿子的书里面发现了一封通敌信,还发现一些反动语言,人赃并获,要把他关起来,天可怜见的,我儿子一向老实,哪里敢干这些事啊?”
“我女儿死得不明不白,我们也不敢告,我已经没了女儿,不敢再让儿子出事了,只能打碎牙往肚子里吞啊……”头发花白的老太太声声嘶厉。
涉及人命,以权压人,可不是小事!
李副主任赶到的时候满头大汗,听到这里,阴沉着一张脸:“一派胡言,聚众闹事,恶意诬陷,主任,他们这是栽赃陷害革|命干部!”
马副主任这次一定要把李副主任搞下去,可不给他大事化小的机会:“老李,你别激动,这件事咱们问清楚,就还你一个清白。”
李副主任看他一眼,猫哭耗子假慈悲,当谁不知道谁啊,“压根没有的事,凭什么审查我?要是天天有人这样来闹事,混淆视听,咱们都得审查一番,那这工作还进不进行了?”
“他们这是居心叵测,想要影响咱们革命干部的内部团结!”
刘主任看外面聚集的人,心知这件事不得不严肃处理。
上面省委这几天就要下来视察了,必须尽快把事情解决。
一口一个土皇帝,那他们这些人又算什么?乱臣贼子?要真是事情闹大,他们一个也别想好过。
他一口定论:“查!身正不怕影子歪,如果这件事真的没有,咱们一定还你一个公道!”
第40章 借调
那边闹得轰轰烈烈,但裴曼宁养伤期间足不出户,消息闭塞,还不知道,李家已经被彻查了。
姜晔只含糊地告诉她一句,李副主任手里不太干净,马副主任天天等着揪他的小辫子,但那个马副主任真的靠谱吗?
万一他什么都没查到怎么办?
裴曼宁总感觉靠人不如靠自己。
不过,她现在手和腿都受伤了,什么都做不了,还是安心把伤养好了再说。
大年三十的这天,家家户户都在忙着晚饭,炊烟袅袅,香味阵阵,巷子里时不时传来一阵嗤啦的油声,孩子们在厨房里围着大人的腿打转,嘴里被塞了点吃的,又被轰出去了。
大街小巷,全是欢声笑语,满满的生活气息。
所有国营饭店都关了门,韩景沉和姜晔终于没地方去买现成的,只能老老实实地自己做饭。
但是,不管是韩景沉还是姜晔,大年三十的,都不想再吃自己做的饭菜了,就让裴曼宁在旁边教他们做菜。
这个大年夜,三个同样回不了家的人,就凑在一起吃年夜饭。
韩景沉和姜晔手上五花八门的票不少,还有春节的特供票,反正留着也会过期,干脆买了不少食材回来,也不知道他们怎么办到的?有鸡有肉,还弄了一条活鱼。
韩景沉把军装外套脱到一边,解开袖子上的袖扣,将袖子卷起来,露出修长结实的手臂,然后利落地宰鸡杀鱼。
食材都按照裴曼宁的要求处理好了,才开始做菜。
“这么多,够不够?”这一次放盐的时候,韩景沉扭头先问了一遍裴曼宁。
裴曼宁一看:“少了,再放一点。”
韩景沉用勺子再舀了一勺,漆黑的眼里带着不确定:“这么多?”
“多了,倒回去一半。”
“……”这要是部队里的那群小子这么啰嗦,韩景沉铁定黑脸,他看多这一半盐也没多多少。
韩景沉认命地往盐罐子里倒回去半勺,才将盐洒到鸡汤里去。
煨好鸡汤,他又开始做红烧肉。
这个菜的难度对韩景沉来说有点高,尤其是炒糖色,糖炒苦了不行,没上好糖色又不够红亮,烧的时间不够就不软烂。
从切肉、焯水到最后收汁,他每做一步,就忍不住扭头看裴曼宁一眼,用询问的眼神看她。
裴曼宁忍不住抿嘴,忽然觉得,韩景沉也没看起来那么可怕嘛。
姜晔在旁边用冷水洗菜,眼神偷瞄,看得叫一个津津有味,他们沉哥平时训练的时候,把他们训得像孙子似的,这下子也抓瞎了吧。
要是让老赵和吴泽看到这一幕,眼珠子都得惊得凸出来。
三人合作做了很多菜,一道鸡汤,一道糖醋鱼,一道红烧肉,一道韭菜炒鸡蛋,一道素炒藕片,在这个年代都称得上是非常丰盛的年夜饭了。
鸡汤味道鲜美,糖醋鱼酸甜可口,鱼肉滑嫩,更不要说红烧肉,入口即化,肥而不腻,吃进去满嘴的肉香……
“嗝~”吃过饭,姜晔满足地摸着肚子,吃得满嘴流油,还是有裴同志指挥做出来的菜才好吃!
一对比,他们之前做的菜简直是猪食。
“唉,要是能天天都吃到裴同志家的饭菜就好了。”姜晔感慨。
韩景沉挽着袖子,刚把厨房的水缸重新打满水,走回来就听见这么一句,忽然就瞥他一眼,危险地眯起眼睛:“姜晔,你吃饱了?”
“嗯,吃饱了。”
“那还不去洗碗?”
吃得太撑,姜晔还想躺在椅子上休息一会儿:“……”
看了眼韩景沉黑沉沉的眼珠子,姜晔麻利地起身收拾碗筷。
韩景沉和姜晔只有三天的假期,过完年,大年初一晚上就得回驻地报告。
但眼下裴曼宁手和脚都受了伤,显然无法照顾自己。
韩景沉考量一番,隔壁的徐嫂子人品还不错,和裴曼宁的关系也亲近,就带着年礼拜访了一下隔壁,托她照顾裴曼宁一段时间。
他们两人一走,裴曼宁忽然之间觉得,到处都空荡荡的。
院子是空荡荡的,厨房是空荡荡的,堂屋也是空荡荡的,竟然安静冷清得让她有点不习惯。
不过,她又松了一口气,至少不用担心暴露须弥界了。
他们待在这里,她连须弥界的一滴溪水都不敢弄出来,也不敢让手上的伤恢复太快,尤其是韩景沉这人目光如炬,记性特别好,洞察力又惊人。
她真是空有宝山而不能用!
“小裴?”到了六点多,徐嫂子就提着一个篮子进来,笑着说,“我给你送晚饭过来了。”
前几天,知道裴曼宁的哥哥回来了,她都没敢上门,两家虽然是邻居,但她以前一句话都没敢和人说过。
毕竟那个军人同志一脸严肃冷漠,生人勿近的样子,看着就让人打怵,忍不住躲着走。
结果没想到,人家军人同志礼节还挺周到的,主动上门给他们拜了个年,没有一点架子,态度也客气礼貌。
以前没敢细看,都是远远地看一眼,这忽然仔细一看,才发现这男同志真的是,高大强健,沉稳英俊,放哪里都是万里挑一的好小伙。
徐嫂子一下子就对韩景沉的印象好的不得了。
所以,对他拜托的事,都不带犹豫就满口应下来。
其实就算他不说,一听说裴曼宁受了这么重的伤,徐嫂子也是要帮忙的,裴曼宁平时可没少塞零嘴给她家大孙子,她心里一直记着这份好。
看到裴曼宁现在的样子,徐嫂子还忍不住同仇敌忾。
“好好的,怎么被自行车撞得这么严重?这些小伙子也是,骑个车横冲直撞,上次我去买菜,路上也差点被撞了,要不是我躲得快,指不定也得躺几天。”
“嫂子这几天忙着办年货,都没功夫来串门,你这伤好点没有?手肘脱臼可不是小事,得修养好,不然以后容易再脱臼。”
裴曼宁感激道:“谢谢徐嫂子,麻烦你了。”
徐嫂子把篮子里的饭菜给端出来,“麻烦什么?顺手的事,再说了,你哥又不是没给我们口粮,还给了我们一些钱和紧俏的票。”
说到这个,徐嫂子还有点不好意思,邻里之间互相帮忙本来就是应该的,但是每个人的口粮都定量,他们也省不出来多的,就把裴曼宁的口粮接下了。
但是人家军人同志粮食给得多,他们到底还是占了便宜。
至于那些钱和票,她没打算收,全部留着帮裴曼宁买东西,听说裴曼宁的腿也受伤了,出不了门,她就看着帮她一并买回来。
裴曼宁本想问韩景沉给了她多少,但又怕这样问,让徐嫂子多心。
她话头一转:“徐嫂子,也不知道我哥给你们的东西够不够,不够的话,你们一定要说,千万不要私底下贴补我。”
“够的够的,有三十斤大米呢,还有一些植物油,肉票、蛋票、杂七杂八的票,你胃口这么小,养两个你都够了。”
裴曼宁:“……”
她的小本子上,在韩景沉那一栏,现在欠的账,真的是越来越多了。
想当初母亲去世后,她就接管了母亲嫁妆名下的两间铺子,一间糕点铺子,一间胭脂铺子,打理得不说日进斗金,也算是蒸蒸日上。
现在到这个地方,竟然沦落到欠账的境地……
也不知道沪上美术出版社那边,到底什么时候才有回音?
大概是她天天这样念叨,大年初四,美术出版社那边终于给她寄了回信,除了信,还有一张汇款单。
足足有四十四元!
送信员在门口喊的时候,徐嫂子正好在给裴曼宁送早饭,神神秘秘地和裴曼宁说:“小裴,这事儿你还不知道吧?就咱们院那个李……”
“燕子胡同二十三号,裴曼宁裴同志在家吗?有你的信和汇款单?”
徐嫂子的话被打断,愣了一下,听说还有汇款单赶紧把裴曼宁扶出去,这可是钱啊!
“在的在的,人在这儿呢!”
送信员骑着自行车,背着一个军绿色的帆布包,一只脚撑地,将信和汇款单交给裴曼宁:“同志,麻烦签个字。”
裴曼宁右手石膏没拆,就用左手按了个手印。
送信员这才把汇款单和信交给她,然后又去下一家送信,裴曼宁拿着信回到院子里。
“我滴个乖乖,这是干啥啊?竟然这么多钱。”徐嫂子把汇款单拿起来,对着太阳看了又看,是真的咧!
裴曼宁把信拆开,慢慢看了起来。
“裴同志,首先我社编辑部近日已经收到您的投稿,您的绘画作品,《群山记》和《小兵》经过出版社和相关部门审核,已被选编为长征故事系列作品中的第12册 和第17册。
出版社已经按照约定,将稿费通过汇款单邮寄过去。
其次,您的系列作品《小叮当的三千个问题》画风活泼生动,故事有趣,寓教于乐,创意新颖,适合青少年阅读,经过编辑部商讨,可以作为系列丛书出版,但几个故事之间缺乏连贯性,需进行一些调整,如果您有此意愿,出版社希望您在三月一号到三月十号之间,到沪上美术出版社,与我社编辑部商量后续的主题,并将整个系列做好系统的规划和安排。
对此,出版社将会承担您在此期间的一切食住以及路费。
如果您工作繁忙,在此期间另有安排,不能到出版社,可与编辑部联系,另外协商时间。
另,随信附上借调您工作的文件和证明信。”
裴曼宁看完,忍不住高兴地反复看了两遍,虽然画了四个故事,只被选取了两个,但她已经很满足了。
毕竟,这就意味着,她有了光明正大的收入来源。
“小裴,这又是啥啊?还有一张借调你去沪上的文件啊?”徐嫂子在旁边惊奇地道。
她这一辈子都没出过远门,沪上?一听这个名字,想到的就是电影里的沪上姑娘,一个个水灵灵的,穿得也好看。
她表妹家有个亲戚就在沪上,听说那边什么供应都比别的地方足,衣服花样和料子也比别的地方多。
裴曼宁接过另外的两张纸看,一张借调文件,一张证明信,都是签字盖章了的。
“徐嫂子,您知道这个汇款单上的钱怎么取吗?”
裴曼宁这样问,徐嫂子也不觉得奇怪,有些人一辈子都没有取过汇款单呢。
“这个简单,去街道办开个介绍信,然后拿着介绍信和汇款单,去邮局签字领取就行了,不过……你这腿能走吗?要不然我送你去?”
裴曼宁暂时不打算取出来:“不用了,徐嫂子,我准备过两天我哥回来了再去。”
她这些天都用须弥界的溪水和药材敷伤,除了打了石膏的手肘,其他地方都好得差不多了,谨慎起见,裴曼宁还是包扎起来,看起来还没痊愈的样子。
她现在独自出门去个邮局没问题。
但是,借调去沪上这件事,得要让韩景沉知道。
他之前交代过,她是不能随意离开南京的。
“行,那你这个汇款单可得收好,掉了可不好办。”徐嫂子不放心地叮嘱,好歹也是四十四块钱,差不多是她两个月的工资了。
小裴倒是稳得住,她一个旁观人心脏都在扑通扑通地跳,恨不得马上取出来才安心!
裴曼宁将东西收好,才想起来徐嫂子刚刚说到一半的话。
“对了,徐嫂子,您刚刚要和我说什么?”
“哦,”徐嫂子这才想起来,她抬头看了看自己院子那边,压低声音,神神秘秘,眉飞色舞:“我给你说啊,就是我们院子里那个李家,平时不是一直用下巴看人吗?他们有个当革委会副主任的远房堂哥,这事儿你知道吧?”
裴曼宁点头:“知道。”
他们还结下了梁子呢。
只不过,那天韩景沉和姜晔当机立断,动作迅速地把李建荣送公|安局了,李家也没好意思说出去,知道内情的人不多。
连徐嫂子都不知道,裴曼宁的伤就是李建荣干的。
“我听说啊,他们那个远房的堂哥不干人事,”徐嫂子声音压得更低,有些幸灾乐祸,“最近被举报调查了,上面的领导小组现在正在找他的证据呢。”
裴曼宁一愣,她还没来得及出手,那一家子就出事了?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就年前那两天,还有人在革|委|会外面敲锣打鼓呢,我也是今天才听人家说的,可惜那天没去看成热闹,你是没看到,何秀莲被人问起来的表情,简直黑得跟锅底一样。”
徐嫂子想想都乐,何秀莲平时看不起这个,看不起那个,不就是仗着上头有亲戚嘛?
要是这么亲戚倒台了,她还嚣张得起来?
裴曼宁微蹙眉,年前?也就是说都过去好些天了?
她问:“那现在查出什么了吗?”
“嗐,别提了!这件事有得闹呢,听说到现在都还没有给李家定罪呢,谁知道有没有查到什么?”
这一次,马副主任是下定决心要将李家彻底打倒,不给他们丝毫翻身报复的机会,所以,拖了这么久,尽量地搜查证据,争取把罪名弄重一点,最好是把他的人连根拔起。
但,他完全没想过夜长梦多的道理。
这件事,因为拖了几天,又一次横生波折。
李副主任也不是傻子,他能嚣张这么久,不是没有依仗的。
他手里握着不少人的把柄,从上到下,关系网盘根错节,那些人不想被咬出来,处处和马副主任作对,阻碍他调查的进展。
这边调查进展缓慢,那边又出了事,女知青的家人也不知道怎么的,突然换说法了,一口咬定,是受了马副主任的威胁和指使,才陷害李副主任的,那些什么信和证据都是捏造的。
马副主任气得吐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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