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等一下


    听完这些话,韩景沉的眉头就拧在了一起。


    “沉哥,我觉得吧,说不定介绍信和户口簿还真是裴同志捡到的,刚好她自己没有介绍信和户口簿,就用来坐火车。”姜晔说。


    这不,连人证都有了!


    韩景沉没说话。


    如果是裴曼宁伪造了介绍信和户口簿之后,担心伪造得不够真,就假装是在纺织厂附近捡的,拿去问看大门的大爷呢?


    一来,可以试探别人能不能看出伪造的痕迹,二来,将来一旦东窗事发了,她还有人证,证明东西是捡的。


    捡别人的介绍信和户口簿坐火车,比自己伪造的罪名轻很多。


    而且,如果这件事没有被他发现,那么她借用“陈国珍”这个假身份,坐上火车离开安县之后,他们就真的只能大海捞针了。


    毕竟,她坐火车的时候,乔装打扮过,火车上没人见她的真面目,买车票的时候,也是一个叫“陈国珍”的人。


    至于裴曼宁?谁知道?没见过,没听说过。


    没人知道,真正的裴曼宁是什么时候离开,去了哪里,等一段时间过后,她在安县留下的痕迹,也会消失。


    如果是这样,她还挺聪明的,知道提前做好一切意外的准备。


    不过,韩景沉也只是从另一个角度做假设,他也没有证据,证明裴曼宁干了这些事。


    首先,字迹不是裴曼宁的,还有,印章用的印泥是用朱磦、蓖麻油、艾绒、麝香和冰片调和而成的,安县可买不到这样的印泥。


    任韩景沉想破了脑袋,都想不出来,世界上还有空间这种神奇的东西。


    韩景沉又问,“清溪生产队的大队长有没有说,最近他家里来过什么人?”


    “啊?这个……”姜晔就挠了挠发茬,“来过他们家的人可多了,生产队的人还有插队的知青,有点鸡毛蒜皮的事都来找他,还有前几天,他的大孙子满月,亲戚朋友都来送过东西,家里一直人来人往,其他的……就没什么特别的了。”


    廖卫国那边,也没有查到裴曼宁还接触了什么人,毕竟,他又没二十四小时跟在她身边,看她和谁说话了,去哪里了。


    这年代也没有监控,找人全靠群访。


    韩景沉眉心浮现折痕:“就没有安县的亲戚去过他家?”


    “没有!”姜晔斩钉截铁地答。


    这件事,也的确不是大队长包庇自己外甥。


    许文彬也是一个谨慎的人,他可不敢明目张胆地去他大舅家。


    他是趁着天黑偷偷摸摸去清溪生产队的,这个时候很少有人养狗,毕竟费粮食,所以,没惊动任何人,就把东西偷出来了。


    刚好这段时间有知青要落户,有些空白的户口簿和介绍信,会多几张备用。


    就这样,谁也没怀疑到许文彬身上去。


    没有目击者和线索,寻找的范围又太广,查下去犹如大海捞针。


    廖卫国调查到了这里,就有点调查不下去了。


    韩景沉和姜晔走到了三楼病房门口,就不约而同地住了口,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姜晔余光一扫,这才终于注意到韩景沉手里拿着一个鼓鼓的袋子,黑漆漆的,看不见里面是什么。


    “沉哥,你拎的是什么?”


    韩景沉脚步一顿,才想起来手里还拎着的一堆“炸|弹”,这东西……似乎不太方便当着姜晔的面,交给裴曼宁。


    他敢保证,他要是敢当着姜晔的面交给裴曼宁,她真的会羞愤得哭晕过去。


    韩景沉瞟了一眼满脸好奇的姜晔,随便扯了一个理由:“姜晔,你先去问问杨医生裴同志的情况。”


    “哦,不用了,我刚刚在楼下碰到过杨医生了,她说裴同志病情稳定下来了,一般的询问应该没有问题。”姜晔笑呵呵地回。


    韩景沉皱眉,这么巧?


    他只好换了一个理由:“政委让你今天交的报告……”


    “总结报告啊?我中午吃完饭就交了,哈哈,沉哥,你放心,这事儿我记着呢,你看我哪一次忘记了?”


    “……”半晌,韩景沉淡淡地瞥了他一眼,“你现在没别的事了?”


    换做一般人,这种时候,都应该发现不对劲了。


    可姜晔硬是没有察觉出来韩景沉想支走他的想法,煞有其事地点点头,“是啊,沉哥,这段时间我练夜飞,下午不用去基地。”


    韩景沉冷声道:“既然你这么闲,那你就先去给裴同志打饭。”


    姜晔愣了一下:“啊?午饭时间不是才刚过吗?”


    在姜晔诧异的目光,韩景沉眉眼严峻,面不改色地说:“她今天中午没吃饱!再去食堂打一份。”


    一边说,他一边又从兜里掏出钱和票,“去!”


    姜晔:“……”


    他都快成为打饭工人了。


    姜晔就默默接过钱和票,望了一眼病房的门,一边揣着疑惑,一边往外走,沉哥还没进门呢,他怎么知道裴同志没有吃饱?


    ……


    韩景沉丢下一句“等着”就走了,裴曼宁气得牙痒痒。


    可惜力量悬殊,形势逼人,她什么都做不了。


    裴曼宁心中憋屈,只好给自己找点事做,转移一下注意力。


    这是她的习惯,心神不宁或者情绪起伏的时候,就会写字画画,以此让她心平气和。


    病房里的陈设很简单,靠窗的位置有一个三屉桌,一个凳子,她就坐在凳子上,用笔在纸上勾勒。


    笔和本子都是护士看她无聊给她的,本来是画地形图的,可手就像是有自己的意识一样,在纸上画出一个圆滚滚的猪身,短蹄矮脚胖乎乎,再画出一个猪头,最后添上韩景沉冷峻的五官。


    他这头猪!


    苦中作乐,看着自己画出来的猪头韩景沉,她扑哧一下笑起来,可是笑着笑着,就笑不出来了。


    因为,她已经感觉到后腰酸痛,小腹也坠痛起来。


    这种熟悉的感觉,明显就是葵水来了,她的小日子一向很准时,这一次,提前了一天。


    一开始只是隐隐作痛,过了一会儿,疼痛越来越明显,渐渐蔓延至腰骶和大腿,甚至到后来,有种恶心想吐的感觉。


    裴曼宁冷汗涔涔,合上本子,爬上床,现在天气冷,有被子保暖,蜷缩的姿势会舒服一点。


    她以前身体挺健康的,气血也好,小日子虽然会有点不舒服,但很少痛成这样。


    大概上次落水受了寒,在水潭里冻了好一会儿,之后她每次小日子都四肢冰冷,下腹坠痛难耐。


    往常她还能在须弥界照着方子熬点药,那是裴府的府医写的,他医术高明,后院的女眷们几乎都要了几个方子,调理气血的,滋养头发的,美容养颜的,调理小日子的……


    可是这一次,外面守着人,她又不敢进须弥界熬药,只能忍着,加上也许是枯青汁液的影响,痛感比前几次,还来得强烈。


    从小腹到腰骶甚至大腿,都有种痉挛的感觉,疼得她浑身冒汗。


    裴曼宁一阵后怕,该不会喝那个汁液留下病根了吧?


    ·


    越胡思乱想,越茫然后怕。


    裴曼宁脸色发白,捂着坠痛的小腹,咬着下唇,杏眸里滚出一滴清泪。


    被关起来这么多天,她都没有哭,还千方百计地应付韩景沉。


    但这一刻,一想到身体会留下病根,她真的有点绷不住了。


    裴曼宁觉得惶恐又难过,其实不光是今天的场面太过难堪与羞窘,也不光是身体难受,那只能算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更多的是因为,这段时间积压在心里的负面情绪,突然爆发了。


    她费尽心思,好不容易逃出了裴府那个虎穴,以为从此以后,自己可以掌握自己的命运,可命运偏偏给她开了一个玩笑,让她倒霉地来了这个世界,遇到韩景沉这只狼。


    她想来这个世界东躲西藏,整日过得战战兢兢的吗?


    她想冒着被抓起来的风险,伪造那些证吗?


    她想撒谎隐瞒自己的来历,不惜给自己下毒吗?


    可她能怎么办呢?她总得找个地方落个户口安心生活呀。


    她又没害人,也没有牟利,只是想安安稳稳地找个地方,藏起来老老实实地过日子。


    这男人干嘛死盯着她不放,还扯上劳什子的间|谍。


    是,她也知道,她的来历和行径的确可疑,他作为军人,这是他职责所在,但心里却没有办法不愤懑,不幽怨,不恼怒。


    可是,她再愤懑,再幽怨,再恼怒,居然也只能暗地里腹诽两句臭男人,连骂人的词汇都这么单薄无力。


    身体不舒服的时候,情绪也会空前的敏感脆弱,裴曼宁越想越委屈,心里酸涩,翻来覆去地把韩景沉骂了一个遍。


    咚咚咚……


    礼貌而低缓的敲门声响起,裴曼宁打了个哭嗝,用手背擦了擦眼泪,“请进。”


    她本来以为是护士的,没想到会看到韩景沉那张英俊冷厉的脸,一时间,红着眼睛望着男人,都怔住了。


    因为上午的窘境,她现在还挺不想见到他的,小脸顿时一垮,立马就翻了个身,用背脊对着他。


    可是一想,她现在就是砧板上的鱼,哪怕心中有怨,也没有生气的资格,心里不情愿,还是收敛神色转身看向韩景沉。


    她真是气糊涂了,竟然忘记控制自己的情绪。


    ……


    韩景沉一开门,就看裴曼宁卧在病床上,像只小兔子一样红着眼,吸着鼻子不停啜泣,小声的呜咽着,发现来人是他之后,小脸一垮,立马翻身用背对着他。


    “你……”吃了一个闭门羹,韩景沉愣住了。


    这大概是一种前所未有的体验,在部队里,不会有人敢给韩阎王甩脸子。


    不过,裴曼宁不管心里再怎么样郁闷,尴尬,羞愤,还是明白自己处境的,会控制好情绪的,她很快又转过身来了,还擦了擦眼角,好似刚刚转身只是为了整理仪容。


    “韩同志,你还有什么事吗?”她鼻音有点重,双眼淡淡看向韩景沉,不热情,也不冷漠,非常客气地这么问了一句。


    韩景沉看着她红通通湿漉漉的眼睛,不知是不是错觉,他能感觉到一股浓烈的悲伤……


    韩景沉有片刻的沉默。


    也许是那种悲伤触动了他,他将口袋放在柜子上,放缓语气:“你的东西。”


    鼓鼓一袋子,放在桌上,一下子就散开,就露出里面的冰山一角。


    一大堆粉红色的卫生纸和花花绿绿的纸盒,纸盒上面写着几个明晃晃的大字,耀武扬威地出现在她的视野里。


    裴曼宁瞪着一双红通通的眼睛,连那点难过都顾不上了,就有点不可思议。


    她以为他说的赔,是会拜托护士帮忙捎给她的,毕竟,这样可以避免更多的尴尬,没想到,他自己去买了?


    这一刻,什么悲伤,什么愤懑,什么怨念都不翼而飞了。


    她面红耳赤,只想把他按进地缝里,亦或者自己找条河,重新跳回大周朝。


    第22章 一更


    她满心郁结,这个一根筋的男人,说赔就赔,不知道变通一下,委托女同志帮忙吗?


    可是,韩景沉这个钢铁直男却体会不到某位少女的羞赧和难为情。


    他又没有什么熟识的女同志,找谁帮忙?


    再说了,这件事再被第三个人知道,还不知道她恼羞成怒起来,得哭成什么样?那还不得水漫金山?


    见她红着眼睛,一声不吭地瞪着他,韩景沉又是皱眉。


    他眉毛是那种微微上扬的形状,眉峰锋利,犹如一把剑,透着几分张狂的肆意和桀骜,但这样的眉形,皱眉的时候,增添了几分冷峻。


    她不说话,他只好主动开口询问,酝酿了好一会儿,才吐出几个字:“这些……够了吗?”


    裴曼宁心中郁闷,咬着下唇,没好气道:“我哪儿知道?”


    这里的月事带和大周朝又不一样,她也没见过。


    “嗯?你说什么?”韩景沉听到她小声地嘟囔了一句,但是音量太小,根本听不清。


    裴曼宁瞟了袋子一眼,东西看起来倒是挺多的,就是纸盒子上面的图案怎么那么奇怪?就画了一个长发女人,也不写一下怎么用。


    但她不想继续这个话题,只好敷衍地说:“够了!”


    韩景沉哪里看不出她的敷衍和疑惑?


    他盯着她,裴曼宁被他看得有点发毛,心中惴惴,不安地瞄他一眼,这男人到底还想说什么?


    似乎想到什么难以启齿的话,他纠结徘徊了片刻,整张脸都有点黑沉,过了半响,才吭声:“每一种用法包装纸里面有,不懂的话自己看。”


    被售货员科普了一通,他也约莫明白了,裴曼宁那个已经是被淘汰的“老古董”了。


    但他一个大男人,总不可能教她一个女孩子怎么用。


    裴曼宁:“……”


    “如果没有别的没事儿的话,我就先走了。”韩景沉说。


    裴曼宁忙不迭点头。


    韩景沉刚要转身,身形一顿,幽黑狭长的眼就危险地眯起来,眼神凌厉,看向桌子上的本子。


    情报组出身,敏锐的洞察力自然必不可缺。


    他怎么不记得之前那里放着一个本子?


    裴曼宁看他顿在那里,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心里咯噔一下。


    虽然,裴曼宁在气恼之余忍不住在背地里骂他两句。


    但当着他本人的面,她还是有点怵他的,哪里敢骂他?


    不过,她正紧张着呢,韩景沉只是淡淡地扫了她一眼,联想到之前的事,也不打算再看了。


    所有送进来的东西都检查过,量她也藏不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


    韩景沉回去后,径直去了指挥所的办公室。


    宋秋白还在等着他。


    这两天的时间,韩景沉乘专机回了一趟首都,这边负责破译密电的宋秋白也将密电破译了出来。


    走进办公室,韩景沉把被风雪打湿的军大衣脱下来,挂在衣架上晾着。


    “嗯?大忙人回来了?”一看到韩景沉,宋秋白就挑眉,语气忍不住带了点揶揄。


    韩景沉面色如常,淡淡地觑他一眼。


    他走上前坐下来,自顾自地倒了一杯热水,跑了一个中午,一口饭都没吃上,这会儿也只能喝点水顶着。


    这家伙还有心情调侃,不用问就知道,这边的事情进展得很顺利。


    但宋秋白要说的可不是这件事,他看了韩景沉的表情好一会儿,忽然道:“老韩,怎么说咱俩也是十几年的交情了,你对象都来驻地看你了,怎么不介绍介绍?”


    韩景沉正喝着水,好悬没被呛到。


    才几个小时的功夫,谣言就传到宋秋白这里来了?


    看来这群小子平时训练量还是太少了,竟然还有闲工夫扯淡!


    “谁告诉你的?”韩景沉俊脸微冷,眼神幽沉凌厉,被他抓到了,非得加大训练量,把这种乱传流言蜚语的歪风邪气给杀住了。


    宋秋白一直观察他的表情,忽然笑了:“你先别管谁告诉我的,对象呢?又回去了?”


    坐在办公室老半天,久等韩景沉没见人,他一问赵中队,结果赵中队就挤眉弄眼地说,韩队见对象去了。


    宋秋白现在真是好奇极了。


    也没听说韩景沉认识了什么女同志啊?怎么突然就有对象了?难不成是他们这两年通讯太少?他竟然连这个都不知道。


    “这群兔崽子说的话,你也信?”韩景沉嗤了一声。


    那语气仿佛在问,你什么时候也变蠢了,开始听风就是雨了?


    宋秋白了解韩景沉,以韩景沉的性子,要真是对象,是不会因为羞赧或者别的原因而矢口否认的,反而会冲他浓眉一挑,毫不害臊地宣誓他的“领土主权”。


    他这人一向坦荡有担当,是就是是,不是就不是,界限明确。


    既然不是对象,宋秋白也就没有了好奇心,看他不欲多说,也就没再问,反而和韩景沉说起这两天行动的进展。


    韩景沉问他:“情况如何?”


    说起正事,宋秋白温润的眉眼严肃了几分,缓缓道:“顺藤摸瓜抓到‘梅花’了,其余的人,该抓的已经抓了,该监视的,也先监视起来了。”


    周邦国只是负责接收电报,实际上,他背后的梅花,才是真正的联络员,负责策|反高级军官。


    他们会负责提供几个机场的航向,电台呼号和波长,以及避免被击落的方式。


    叛逃的飞行员一旦飞过中线,成功降落后,将会得到近七十万的现金奖励,并且被授以更高一级的军衔军职。


    在人均工资二三十块钱的大环境下,七十万是什么概念?那是几辈子都花不完的巨款,金钱与名利的诱|惑,让某些人丧失理智和敬畏之心,不惜抛妻弃子,冒险一搏。


    加上前几年有过成功叛逃的先例,影响极其恶劣,虽然立即进行了全军整顿,但也埋下了种子。


    这一次,叛徒就以试飞新型机为借口,从机场起飞没多久,谎报发动机引擎故障,趁着指挥塔台忙于实施特情处置程序的时候,以超低空全速飞出境。


    这人的职务不低,掌握许多机密,再加上从梅花这里,拿走了他们收集多年的资料,准备一起带出境作为“投诚”的砝码。


    为此,甚至不惜杀害领航员和阻截的蒋爱华。


    韩景沉黑眸紧紧地盯着宋秋白:“所有人?“


    “是,所有人,”宋秋白认真地看着他,“你放心,没有放过一条漏网之鱼,梅花及其同伙都会以投敌罪被处置。”


    “名单呢?”


    宋秋白递给他。


    韩景沉伸手接过宋秋白递过来的名单,动作稍稍迟疑了一秒,才打开。


    这一份比周邦国只有姓名地址更完善详细,还包含着每个人的社会关系,人生轨迹,家庭成员以及照片。


    韩景沉一边看,一边将他们之间的关系网全部串起来。


    “这边事情解决,我估计很快就要被调回首都,你有什么东西让我带回去没有?或者,有没有什么信,要带给韩伯伯和伯母?”


    现在密电已经破译完了,得到批示之后,特派组趁这两天的功夫展开行动,名单上面对应的人,身份和地址都已经找到了,该监视的都监视起来了,该抓的也都抓起来了,估计上面很快会把他们调回去。


    韩景沉垂着眸,仔细翻看完整的名单,不仅是名字,甚至连社会关系和经历都看得很仔细:“什么时候回去?”


    宋秋白回:“也就明后天吧。”


    他任务繁忙,在外面待不了多久,完成了任务,就得立马回部门报告。


    “行,到时候我送你去机场。”


    宋秋白把站起身,一张纸条放在书桌上,双手插在裤兜里,“这次回去之后,我可能还会被调走,如果有什么事,就打这个电话联系我,通讯员会转接给我。”


    说完,他就站在哪儿等着韩景沉告别呢,结果等了老半天,韩景沉才头也不抬地嗯了一声,简短敷衍得不得了。


    宋秋白就瞅了他两眼,见他一直盯着名单,也不知道听没有听进去,皱起眉:“怎么了?这份名单还有什么问题?”


    韩景沉紧抿着薄唇,脑海里浮现起裴曼宁那张娇媚的小脸。


    “没有。”


    宋秋白怀疑地看着他,没问题还看得这么仔细?


    不知道还以为名单册子上面长出了一朵花呢!


    他还杵在旁边,韩景沉抬眼,终于舍得给他一个眼神:“你还有事?”


    宋秋白:“……”丫的,他怎么感觉韩景沉在赶人呢?


    把宋秋白打发走了之后,韩景沉就敛着眸,拿着备份的名单,还有所有人的身份信息、档案以及调查出来的信息,一一对照起来。


    所有人的身份和经历都对得上本人,似乎都和裴曼宁扯不上什么关系……


    从年龄上看,她也不是谁的子女。


    韩景沉也说不上来,他现在的心情,是突然松了一口气,还是有更大的疑团。


    因为,他确实查不到裴曼宁以前的生活痕迹。


    除了从境外偷渡入境,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别的可能吗?


    他把和裴曼宁认识至今的细节,都翻来覆去地回忆了好几遍。


    裴曼宁手上一点茧子没有,连虎口上也没有练枪留下的茧子,肌肉很软,四肢纤细柔软,应该没有受过专业的训练。


    不过,这也不意味着什么。


    如果足够聪明,心理素质优越,加上惊人的美貌,哪怕手无缚鸡之力,也足以杀人于无形。


    可是,偏偏裴曼宁还患有心疾,一紧张就心跳加速,甚至昏迷,面对审问紧张到晕倒的地步。


    这样弱不禁风的身躯,就算她有做特|务的天赋,她的身体也不允许。


    是什么原因,让她宁肯被当做间|谍怀疑,也不愿意说出自己的来历?


    ……


    晚上,给廖卫国打了个电话,说了几句话,韩景沉难得地没有回宿舍,而是走到平时抗眩晕的训练场上。


    这时已经没人在这里训练了,冰冷的冬夜,让四周寂静无声,连天空也没有月亮和星宿,只有远处未关闭的探照灯。


    旁边有几个台阶,韩景沉也不嫌冷,长腿跨上去,直接坐在最高的一阶台阶上。


    这是蒋爱华平时经常站的地方,视野好,可以监督每个人有没有认真训练。


    韩景沉点燃两支,一支放在旁边的台阶上,一支夹在指间慢慢地抽了起来,两点猩红在黑暗中明明灭灭,挺拔冷硬的身躯就像是黑夜中的雕像,夜色淹没他深邃的眉眼。


    刚刚廖卫国在电话里很高兴地和他说,蒋爱华的儿子周岁了。


    这小子,长得简直和爱华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虎头虎脑,别提多招人稀罕了。


    这两天学会叫爸爸了,知道遗像上的人就是爸爸,如果蒋爱华能听到,不知道会有多高兴


    笑着笑着,廖卫国就哭了:爱华,他到死,都没有听到儿子这一声爸爸。


    韩景沉也觉得,蒋爱华要是活着,肯定第一个跑到他面前炫耀。


    蒋爱华收到信的那天,就是第一个跑到他面前嘚瑟:“老韩,老韩!看,这是什么?我要做爸爸了!就在这儿,这儿写着呢,我媳妇说快俩月了!”


    因为各种任务耽搁下来,蒋爱华只休了一次探亲假,回去看了媳妇和刚出生的孩子,休完假回来就说,孩子身体太弱,老是发烧,媳妇整宿睡不着觉,他走的时候孩子还在医院打盐水,这辈子,是他对不起老婆孩子。


    还说等孩子再长壮实点,能坐火车了,就让他们娘俩过来随军。


    接到紧急任务之前的几天,蒋爱华还笑着说申请房子批下来了,等媳妇来了,让她自己挑家具,都挑她喜欢的,大衣柜,五斗橱这些全部都备上,再买台缝纫机。


    蒋爱华活着的时候,对于他们这个小家团聚,充满着幸福的憧憬。


    不过,这些幸福的憧憬,在他把骨灰盒捧回蒋家的时候,戛然而止。


    冬夜的风很冷,刮在脸上冰冷刺骨,跟刀子似的。


    抽完烟,他才开口:“葬礼那天,我给你保证过,等人都抓完了,再和你正式告别。”


    “爱华,今天我来和你正式告别。”


    在台阶上枯坐了两个多小时,直到听到熄灯号拉响,韩景沉才站起身,大步流星地走出训练场。


    ……


    过了两天,处理完后续工作,韩景沉就把宋秋白送到军区机场,有专机停在那里等。


    登机之前,宋秋白又和韩景沉说了一会儿话。


    “对了,老韩,年后秋月可能要调到这边的军医院了。”


    韩景沉眉头一皱。


    宋秋白被他的眼神看得有点不自在,咳了一声:“秋月年纪小不懂事,非要闹着调到南京这边来,家里拿她没一点办法。”


    “她是家里唯一的女孩子,从小到大都被宠着,没吃过什么苦,性格又单纯,跑到南方来上班,一个小姑娘在这边举目无亲的,我爸妈都放心不下。”


    “如果可以的话,能不能……”照顾一下?


    韩景沉猜到他要说什么,眯起眼睛,看他一眼,冷嗤一声:“不能!”


    他每天忙得不可开交,哪有时间管别人?


    孩子没断奶就放家里养着,他又不是老妈子,还负责给人看孩子。


    宋秋白剩下的话被堵在喉咙里。


    韩景沉这拒绝得斩钉截铁,连一点回旋的余地都没有。


    他也知道自家小妹有点娇纵,脾气……也有点点大,但耐不住她软磨硬泡,才答应试一试,结果还没有开口呢,就被堵回去了。


    想到小妹的请求,宋秋白就头疼得狠。


    他可以惯着秋月,但韩景沉可不惯着她,他这人从来不会看谁的面子。


    宋秋白看着韩景沉,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没再开口。


    算了,小妹这性子,让她来吃点苦头也好,改改那小脾气,也好过将来栽更大的跟头。


    第23章 二更


    韩景沉和姜晔再次出现的时候,裴曼宁正在病房里画画。


    经过这几天的练习,她现在用铅笔画画越来越顺畅了,画出来的人,也越来越逼真。


    听到敲门的声音,裴曼宁立即把画收好。


    门一开,看韩景沉也在,她愣了一下。


    自从韩景沉上次给她送完东西,她好几天没见过他了。


    这几天,韩景沉没再追问她,她猜测应该是韩景沉调查的事,从别的方向有进展了,所以才不用一直盯着他不放。


    那他现在是……


    裴曼宁心中隐隐有了答案,忐忑地问,“韩同志,是有调查结果了吗?我的确是无辜的,对不对?”


    她眼眸里泛着月光般的碎光,带着不安、欣喜和期待,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关于梅花的事,涉及到机密,韩景沉看她一眼,“暂时是。”


    “暂时?”裴曼宁蹙起黛眉,“是什么意思?”


    难道说,虽然没有证据证明她是间谍,但因为她来历不明,依旧存在嫌疑?


    姜晔咳了一声:“裴同志,是这样的,虽然你和这次非法向境外组织提供情报的人员,没有直接的关系,但是,你冒用别人的户口簿和介绍信,也是要接受处罚的,不仅要交罚款,还要被遣返原籍。”


    原籍,又是原籍!


    裴曼宁不由郁闷了一下,但凡那天晚上,遇到的不是韩景沉和姜晔,她都能想个办法给自己弄个身份。


    可是回头一想,如果不是他们这样正直的人,她的处境还不知道会不会更危险?


    裴曼宁深吸一口气,生平第一次为钱发愁,有些窘迫地问:“我现在没有钱,罚款的话,可以等我有钱的时候再交吗?”


    她手上只有三毛两分钱,估计交不起罚款。


    姜晔就道:“这个你不用担心,钱我们先给你交了,就是裴同志……你的家在哪里?既然事情已经问清楚了,我们得负责把你送回去。”


    “可以不回去吗?”裴曼宁抿了一下唇,绞着衣摆,低声问。


    韩景沉当即皱眉:“为什么?是不能回去?还是回不去?”


    问这话的时候,他一直注视着她,一双漆黑的眼睛如鹰隼般犀利,有种咄咄逼人的感觉。


    这女人,到底知不知道她现在的处境?


    她没有身份凭证,查不到过去,用假身份坐火车到处流窜,这是什么概念?


    现在形势严峻,全国各地到处都在抓特|务和反|动|派,像是这样可疑的人员,不少地方的政策是宁肯抓错,不肯放过。


    部队好歹是个讲纪律讲原则的地方,不会无凭无据地给人定罪。


    要是她继续漂泊在外面,哪天被人举报,遇到正直的人还好,遇到那些靠扣人帽子和钻营上位的,像裴曼宁这样美貌的女人,有的是苦头吃……


    如果她不能回家,是因为有顾忌和解决不了的麻烦,只要不是违法犯罪了,他也可以一并解决了。


    但是,裴曼宁现在的态度完全是在消极抵抗,这让韩景沉不得不质疑。


    裴曼宁鼓起勇气,对上韩景沉犀利的审视,鼻尖酸涩,嗓音嘶哑:“我爹娘都不在了,我没地方可以去了。”


    韩景沉一怔,似乎没有想到会听到这样的答案。


    一旁的姜晔也愣了一下,“裴同志,你父母……那你还有其他亲人朋友吗?”


    “没有了,”裴曼宁红着眼圈,长睫眨了眨,滚落一滴透亮的泪珠,哽咽道,“我知道你们很怀疑我的来历,但是我的事,就算说出来你们也不会相信的,只会认为我是在狡辩。”


    姜晔立即保证:“裴同志,你放心,只要你说的是事实,我们就相信。”


    裴曼宁抬眼看他,不确定道:“真的?”


    姜晔点点头。


    她又看向韩景沉,韩景沉静默了一会儿,伸腿勾了一条凳子过来坐下,虽然俊脸没什么表情,却柔和了一点,没有了之前咄咄逼人的死样子,“你说。”


    “……”


    事到如今,裴曼宁不得不硬着头皮,编造一个身份和来历了。


    这段时间,她也想过许多。


    说出真相,很有可能被当做特殊人对待,从她身上研究回溯时光,跨越时空的办法,那她将会面对什么?


    她不敢赌。


    反正,她现在正愁无处可去,以后也许还会遇到同样的情况,不是被治安联防队当盲流抓起来盘问,就是被人举报有敌特嫌疑。


    与其如此,还不如利用这个事,先寻求韩景沉和姜晔的庇护。


    裴曼宁垂下眼眸,擦了擦眼泪,缓缓开口:“其实,我从小到大,见过的人只有我爹娘。”


    “他们是十几年前动荡的时候,带着家当,逃进大青山里避难的,我娘说,山下有坏人,会抢走我们家的东西,抓走我们,叫我不要下山,等到安全了,他们就会带我出去。”


    “本来他们只是想躲一阵暂避风头,可是,没想到这一避,就再也没能活着出去。”


    “后来我爹下山买东西,被山里的毒蛇咬死了,我娘心气郁结,很快也跟着去世了,她不放心我一个人,就告诉我,让我去扬州找我的舅舅,还让我多留几个心眼,不要和陌生人透露自己的身世,也不要说……不要说关于他们的事。”


    “我不知道扬州怎么走,下山后,就问了附近的村民,那个人见我孤零零一个人,穿着奇怪,口音也怪异,以为我是外地人来寻亲的,就想把我拐回去做他媳妇。”


    “他对我动手动脚,我就用石头打晕他逃走了。”


    “之后,我就把自己打扮得丑一点,一边问路,一边朝着南方的方向走,好在,我娘给我留了不少金银首饰,我平时就用来偷偷和村里人换东西吃。”


    “那天晚上,和我换东西的村民见财起意,想要抢走我的东西,我一路逃跑,可是天太黑了,我没看清路,就滑进了水潭里,然后,就被你们救起来了。”


    “那段时间,我见过了这么多别有居心的人,你们的口音也不一样,我不知道你们是不是好人,会不会骗我回去做媳妇,所以,我不敢开口说话,让你们发现我是外地人。”


    “后来的事情,你们就都知道了。”


    她说完,姜晔就一愣一愣地看着她:“……”


    不是!


    裴同志,虽然我很想相信你,但你这个曲折离奇的经历,真的让人好难相信啊!


    虽然,他一时间也不敢断定裴同志说的是假的。


    裴曼宁不闪不避地看着韩景沉,长睫湿润,杏眼清澈透亮,“韩同志,事情就是这样。”


    韩景沉听完,就挑起眉,那眉毛的形状显得有点锋利,“你觉得我会信?”


    裴曼宁平静道:“你可以去调查,看我说的是不是真的,只要找到当初抢我首饰的人,就知道我有没有说谎了,如果是假的,到时候再抓我也不迟。”


    她说完,韩景沉嗤一声:“那要是你胡编乱造,我们岂不是永远都找不到这个人?”


    裴曼宁咬着粉唇,瞅他一眼:“大领导说过,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你还没有调查,就不能断定我在胡编乱造。”


    韩景沉:“……”牙尖嘴利!


    他狠狠皱眉,盯着她一会儿,裴曼宁的面色丝毫不变,红着眼圈,却一点也不心虚地对视他。


    他又问,“既然是这样,为什么在安县公安局的时候不报案?”


    “我娘没教过我。”


    “……”韩景沉被噎了一下。


    “那为什么之前审问你的时候,不肯说?”


    裴曼宁一顿,眨了眨湿润的长睫,小声地嗫嚅道:“我……我把那个男人的脑袋打破了,不知道死没死,杀人是要偿命的,我怕你们会让我偿命,不敢说。”


    这居然好像有点道理?


    韩景沉沉默地盯着她,像是要从她眼里看出点什么,一时竟然没有再说话。


    姜晔这时也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就问:“那个……裴同志,你说的大青山到底在哪里啊?”


    只要裴同志带他们去看一眼他们生活的地方,不就真相大白了吗?


    裴曼宁皱眉:“大青山就是大青山,我娘一直这样叫。”


    哎哟我去!


    姜晔挠头,全国各地去找,估计能找出无数个叫“大青山”的地方吧?而且只是她娘这样叫,未必真的叫这个名字!


    “那你们平时住哪里?吃什么,喝什么?”


    “大青山有天然的石洞,每隔一段时间,我爹会离开从外面弄一些东西回来,我娘会做衣服,会做饭,会用树枝教我在地上写字。”


    姜晔听着总觉得这事儿哪里不对劲,但串起来又似乎说得通。


    比如,第一次看见裴曼宁,她就穿着一身旧制的衣服,那古老的款式早就没人穿了。


    还有,裴曼宁认识字,用钢笔写出来的字却很生疏很难看,而且都是繁体字,教她的人应该也是习惯写繁体字的。


    她的口音很奇怪,和扬州南边的口音有些相似,却又不是现在的扬州话,更偏向吴语一样腔调软侬。


    另外,裴曼宁身上没有钱和票,但是却藏着金手镯首饰,但凡她知道外面世道的情况,就该知道,那些首饰根本不能用。


    结合裴同志身上的疑点,这居然是目前最合理的解释。


    不然,要怎么解释裴同志从哪里来的?


    总不可能是天上掉下来的吧?!


    相比较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穿过重重困难,躲过层层怀疑,从边境偷渡到安县,这个解释起码更靠谱点。


    但是,这经历,怎么听着就有点像故事呢?


    当然,姜晔也不能斩钉截铁地说,这种事完全无法发生。


    毕竟,民国的时候,还有人发现了一个小山村。


    这个村庄被万仞高山阻隔,里面的人过着避世而居的生活,他们长期打着反清复明的旗号,浑然不知道,清朝早已经覆灭,那时已经到民国了。


    这个事儿,曾经还上过民国的报纸呢。


    另外,云南小县城的小山寨,至今还有人住在深山里面,保留着洞穴习俗,他们的祖先就是为了躲避战乱,偶然发现了一个天然洞穴,于是就定居下来,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


    可是,这种事要是发生在身边,让人第一反应,就是不敢相信啊!


    就好像报纸上的事,突然发生在身边。


    十几年前的话,好像是有点乱的时候吧,那个时候,正在各行各业都在进行改造。


    那个时候,盘踞的土匪还没有剿干净,一些土匪还会下山抢富户。


    那个时候,有很多人乘船离开这片战火烧焦的土地,也有人逃去香江和南洋。


    “那裴同志,你爹娘,又为什么要藏进深山里?”


    裴曼宁蹙着眉,摇摇头:“不知道,我问我娘,她就会哭,有一次我偷听我爹娘说话,应该是我爹娘得罪了人。”


    姜晔挠头:“你娘有告诉你,关于你舅舅的事吗?除了知道在扬州,他的名字呢?”


    “我舅舅叫宁震,我娘说,我外公外婆都去世了,如果舅舅还活着的话,应该已经四十三岁了,我娘给我看过我舅舅年轻时候的相片,可是那张相片,在我掉进水里的时候已经泡坏了,这是这两天,我按照记忆画出来的小像。”


    裴曼宁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上面是用铅笔画的一个人的小像。


    画得虽然有些凌乱和稚嫩,但她本身就有画画功底,用铅笔练习了这段时间,画出来的人还真抓住了神韵。


    上面是个看起来二十多岁的年轻男人,眉眼英俊,尤其是眼睛,和裴曼宁还有几分像。


    这张画,画的真的是她舅舅年轻时候的画像,她在他书房看到过。


    韩景沉薄唇紧抿,看着裴曼宁,他对裴曼宁的话保持怀疑态度。


    “除了这幅画,还有没有别的信息?”


    “没有了。”


    还没有等他开口再问,裴曼宁又拿出另外两张纸,“这个是想骗我回家做媳妇的那个人,还有这个,是想抢走我首饰的那个人。”


    上面的两张人物画,就是当初害她掉进河水的两个人的脸。


    韩景沉接过三张画,凝眸看了一会儿,然后看她:“你学过画画?”


    这构图,一看就是有画画功底的,虽然不太会用铅笔,但也只是不熟练而已。


    裴曼宁点头:“我娘教过我用毛笔画画,我爹偶尔也会给我带一些纸和笔回来。”


    “你在什么地方碰见这两个人的?”


    裴曼宁沉思了一会儿,摇了摇头,“我一路走到哪儿算哪儿,不记得路了。”


    韩景沉眯着幽深狭长的眼,那眼神犹如一把凝为实质的利剑,裴曼宁硬着头皮,迎视他的目光,“现在画已经给你了,只要找到这三个人,你就知道我说的,是不是真的了。”


    找到这三个人?


    韩景沉其实还怀疑这画上的人究竟存不存在?


    但就如裴曼宁所说,没有调查,他就暂时不能断定不存在。


    而且,她总算愿意松口,哪怕是假的线索,从一些蛛丝马迹,他也总能找到突破口。


    韩景沉收起三张画像,“行,叫宁震是吧?我给你找人!”


    裴曼宁有些诧异地看着他,她本来以为他根本不会相信呢。


    她也不需要他们相信,她只要拖延一段时间,让他们短时间内,没办法证明她说的是假的就好。


    不管怎么样,先脱离这个鬼地方再说。


    “那找到人之前,我要去哪里?”裴曼宁抿了一下唇。


    她现在无家可归,又身无分文,没有介绍信和户籍,招待所是不能住的,粮票布票一系列票证是领不到的,招工也是没有名额的。


    韩景沉打量了她一会儿,皱起眉,最后还是决定先把人放在眼皮子底下看好。


    “住的地方,我给你解决!”


    第24章 大麻烦


    出了病房,姜晔就好奇地问,“沉哥,你准备让裴同志住在哪里啊?


    现在已经确定了裴同志不是“梅花”的同伙,部队肯定不能再限制她的自由,更不能白养着她,还得把人完完整整地送回原籍。


    问题是,裴同志就是个黑户,根本没有原籍啊!


    如果她说的都是真的,以她现在的情况,在这个世上就只认识他们两个人,他们再不管她,那她真的无处可去了。


    韩景沉大步流星地走在前面:“我家。”


    姜晔一瞬间傻眼了,定在原地,过了半响,才呆呆地问:“沉哥,这这这好像不太合适吧?孤男寡女的……”


    韩景沉斜他一眼:“我说的是郑庚那里的房子。”


    “嗯?郑庚?哦~”姜晔这才反应过来,恍然大悟。


    说到这个郑庚,因为父辈的关系,和韩景沉也算是发小,只不过郑庚的父亲很早就牺牲了,母亲又是资本家的小姐,即使他成分随父是革命干部,在这场风波中还是多多少少受到了影响。


    他们家在城西有一座大四合院,是解放前他母亲当年的陪嫁。


    他母亲当年家里可是南京城的名门望族,光是店面铺子就有一条街,更不要说清新雅致的小洋楼和富丽堂皇的四合院。


    后来规定每户住房面积最多不超过一百五十平米,多出来的房间就由房管科统一管理,划分出去给了各个单位,他家里的房子也不例外。


    郑庚就留了四合院其中一个最不起眼的小院。


    房子被划分出去之后,整个四合院挨挨挤挤地住进来好几户人,家家户户都在屋檐过道上搭个简易灶台,没有一点隐私,郑庚干脆就把自家的小院子隔起来。


    就是这个独门独户的小院子,也让不少人眼红过。


    只不过,郑庚父亲是革命烈士,有了这一层身份的保护,加上韩家的照顾,母子两人也算相安无事。


    几年前,郑庚的母亲生病去世,他决定回老家农村,走前就把房子交给韩景沉,免得没人住荒凉了,也免得被眼红的人占去了。


    因为母亲生病了好几年,他掏空了家里的积蓄,借了不少钱,最后把工作名额卖了出去才还清债,没有正式工作,在城里生活举步维艰,只能回老家。


    不过,他的户口和粮油关系没有转回去,每个月都是韩景沉帮忙领取地方票证,换成自己的军用票证,寄到他老家去。


    临走前,韩景沉还给了郑庚一笔钱,说是算作房子的房租,这房租倒是给了不少,但实际上,韩景沉压根一次都没有去住过。


    以至于,姜晔完全没有想起来这个事儿。


    不过,那个院子如今空着也是空着,是个闹中取静的地方,让无家可归的裴同志住倒是很合适。


    “那个……沉哥,你觉得裴同志说的是真的吗?”姜晔压低声音,左右一瞄,又悄悄地问了一句。


    韩景沉走在前面,微眯起幽黑狭长的眼,脚下步伐不停,没回答这个问题。


    姜晔也没指望韩景沉回答,就自顾自道:“要说信吧,我又觉得,这太让人匪夷所思了!可要说不信吧,我又觉得,好像裴同志是间|谍这件事靠谱。”


    如果裴同志是从境外来的间|谍,那她总该弄好一个身份吧,就这样稀里糊涂地成了黑户,那不是擎等着被抓吗?


    而且,裴同志的确对很多东西都不懂,比如,她在安县住院,打盐水的时候,眼神惊疑又害怕,但又不能开口问。


    比如,她不会扭开医院门上的铁弹簧锁,是看他们怎么开才知道的。


    当时,他以为她生活在偏僻的农村,没见过这些东西,也没觉得奇怪。


    比如,他帮她拉开电灯的时候,她就好奇地看向电灯和拉绳,目光诧异又茫然。


    当时,他想着现在大部分乡下的确也没有电灯,也就没多想。


    比如……


    那些从来没深思过的细节,就好像一幕幕地浮现在眼前。


    沉哥一直怀疑裴同志,最重要的一点,就是查不到她的来历,也查不到她曾经的生活痕迹,她就像从境外偷渡过来的一样。


    现在一想,就算从境外过来,不管是坐车走路,到安县这个地方,也总归能留下一些蛛丝马迹吧?


    所以,基本可以排除裴同志是间谍的可能。


    反倒是裴同志说的,可能性更大一些。


    除非,裴曼宁原本的身份有问题,是逃犯或者逃跑的女知青,为了不被遣送原籍而撒谎。


    如果是这样,事情也很难查起,毕竟,全国各地失踪的人那么多,几十年都未必找得回来。


    虽说只要找到裴同志所说的大青山,找到里面三个人生活了十几年的痕迹,就能证明她说的真假。


    但是,大青山究竟在哪里,他们也不知道。


    按照裴同志所说,这么长一段陌生的路,她也只走过一次,就是刻意去记,也不一定能原路返回。


    更何况,她大多数时候,还在奔波逃跑的路上。


    这要是去查,至少得查个一年半载吧?


    回到办公室,韩景沉翻开三张纸,沉凝着眸,在三人脸上的看了好半天,裴曼宁用铅笔画出来的人像,虽然潦草,但神韵却抓得极好,给人跃然纸上的感觉。


    他觉得,裴曼宁也许真的见过这三个人?


    只要人还活在世上,总有办法找到。


    ……


    星期天的下午,按照惯例,没有备战指挥、演练演习或者紧急任务,韩景沉和姜晔有半天的假,打了报告,就把裴曼宁接出军区医院。


    杨医生不放心地交代裴曼宁道:“这一次没有检查出病因,所以隐患依旧在,你以后得尽量控制情绪,知道吗?”


    说完,杨医生又把一瓶药交给了裴曼宁,让她随身携带,一旦出现心律失齐的情况,就立刻吃一颗。


    她挺喜欢裴曼宁的,如果她女儿五岁的时候没有夭折,也差不多这样大了,何况裴曼宁温柔又乖巧,知道她不是间|谍以后,她也跟着松了一口气,不然可惜了这样的一个如花般娇艳的少女。


    裴曼宁点点头,在她住院这段时间,杨医生对她一直很好,没有把她当做一个嫌疑犯一样,所以,她对杨医生说话的时候,声音也软软的,很是乖顺:“我知道了,谢谢杨医生,我会好好爱惜身体。”


    杨医生点头,摸摸她的头发:“去吧,我送你下楼。”


    到了楼下,她站在吉普车的门边,看着这个深绿色的庞然大物,有点手足无措。


    还没等她研究出这个门怎么开,韩景沉将东西放进后备箱里,抬眸看了她一眼,发现她的窘迫,走过来给她拉开了。


    裴曼宁抿了一下唇,抬眼看向挺拔冷峻的男人,小声道:“谢谢。”


    她坐在吉普车的后座上,车一启动,就好奇地从玻璃车窗看出去。


    兜兜转转,转了好几个弯,才到出口。


    出门的时候,门口果然有站岗放哨的人,穿着笔挺的橄榄绿军装,刺刀上枪,犹如一把出鞘而锋利的剑。


    裴曼宁不禁捏了一把汗,幸好她没有逃跑,不然,凭这样严防死守的防卫,她恐怕很难从里面逃出去。


    姜晔坐在前面开车,“裴同志,关于你舅舅的事,我们会先用他的画像登报寻人,你觉得怎么样?”


    裴曼宁愣了一下,然后才平静道:“好。”


    她一点也不担心,除非这个世界上有长得和她舅舅一模一样的人。


    韩景沉坐在副驾驶位置上,听这淡定的口气,修长的眉毛一扬,她倒丝毫不惧?


    也不知道是不是底气十足,不怕他们调查?


    车开了近一个小时才到地方。


    院子在城西,这附近以前有很多古色古香的园林和四合院,青瓦白墙,如水墨画勾勒而出的烟雨巷,曾经是名门望族的宅邸,后来有不少人都捐了出去,现在被划分给了各大单位。


    这些经租房,以每平方七分钱的价格,租给了得不到分房资格的职工们。


    一个四合院里面能住十几户人家,到处都堆满了杂物,再好的房子,也日益变得拥挤破败。


    郑庚的小院子在巷子的最左侧。


    小院子有些古旧,只有三间房间,正屋、厢房和倒座房,右侧是一堵高墙,把一个完整的小院子一分成二,再单独开了一道门,左边这部分有三十多平米的空地,里面有一个水井,一棵老梨树,如今叶子已经掉光了,树枝上挂着薄薄的雪。


    裴曼宁看了一下,这座青砖瓦房建得比较雅致。


    虽然有些陈旧掉漆了,但用的木料和石料极好。


    里面的陈设也很简单,所有的家具用料都不昂贵,没有一点花纹,但都收拾得整整齐齐,也许是很久没有人住,积了一层厚厚的灰。


    “这段时间你就先住在这里,这是你的介绍信和临时居住的证明,街道办那里我已经给你登记好了。”韩景沉把两张盖了章的纸交给她,让她收好。


    有了这个东西,就不会被治安联防队当做盲流给抓起来。


    裴曼宁接过来,点点头:“我知道了。”


    韩景沉注视着她一会儿,不知为何,有片刻的沉默,然后又递给她一沓票和大团结,乍一看还不少。


    嗯?


    裴曼宁杏眸微睁,有些诧异地看着他。


    面对她一双又闪又亮的眼睛露出的疑惑,韩景沉清了一下嗓子,沉声道:“借给你的,找到人了再还我。”


    她身上只有三毛两分钱,没有粮油关系,没有工作,举目无亲,总不能把她扔在这里自生自灭!


    人是他从水里捞出来的,也是他抓去审查的,最后,也是他放走的,事情到了这一步,在找到她舅舅之前,只能由他负责到底了。


    裴曼宁一时间心情有点复杂,她站着没动。


    “要是……”找不到人怎么办?但说到一半,裴曼宁硬生生地转成,“要是还不起怎么办?”


    韩景沉一时被问噎住了。


    还能咋办?


    他说是借,但其实根本没想过她能还上。


    韩景沉皱起眉,盯着她的眼睛:“最多半年,如果还找不到人,你没有城镇户口,也不能继续留在城里,会找一个生产队先落户,”顿了顿,他道,“到时候,钱也不用还我了。”


    半年的时间,足够他查清楚她的身份。


    要是查不出她有什么问题,基本就可以让她落户了,但现在商品粮户口收紧,她这样的黑户就算登记户籍,只能上农业粮户口。


    姜晔在旁边,就冲裴曼宁快速地眨眨眼:快接着啊,裴同志!


    裴曼宁只犹豫了片刻,便接了下来,她现在明面上一无所有,也没有收入来源,要是能好好地生活下去,韩景沉肯定要怀疑她哪来的钱。


    “韩同志,我一定会还给你的。”她保证道。


    韩景沉压根没把这话放在心上,她能找到什么收入来源?


    现在的工作都是一个萝卜一个坑,父母退休了让子女接班,就是城里的初高中生,毕业后也未必找到工作,只能到乡下插队。


    裴曼宁这样没有学历和户籍的,想找个工作,更是难如登天。


    他交代她:“还有一点,在核实之前,你也暂时不能离开这里。”


    裴曼宁认真地看着他,这一次,倒是说的实话,“你放心,我不会逃跑让你们难做的。”


    韩景沉眉眼冷峻,瞅着她一脸认真的表情,对这句话不置可否。


    心里却道,就算是她逃跑,他也会立即把她抓回来。


    时间还早,韩景沉和姜晔挽起袖子,将屋子里外收拾了一番,把堆放在一起的木头家具重新摆放好,然后擦干净。


    院子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大半年没来打扫了,积了一层灰,房梁椽木上牵起了蛛丝,打扫起来是个不小的工程。


    他们都动手帮忙收拾屋子了。


    裴曼宁也不好自己闲着,跟在他们后面,等他们搬好东西,就用抹布擦桌椅板凳,衣柜和箱子。


    韩景沉眼角的余光就扫到,她把一张桌子从桌面到桌腿,来来回回地擦,窗户的木格子一个格子一个缝隙地清理,床底横栏和箱子上的灰尘也没放过。


    别看擦得很认真,实际上,那战战兢兢的架势,生怕突然从缝里钻出来一只蟑螂,或者从箱子里跳出来一只老鼠。


    木质结构的房子,久不住人,墙角和窗台上都堆着一些飞蛾、蜘蛛和虫子的干尸,一些缝隙之间还有白色的虫茧。


    裴曼宁先离得远远地,用抹布拍打一遍,确定没有活的虫子能动,才敢下手。


    这样一搞,满屋子都是扬尘。


    东西还没擦多少,裴曼宁就被扬起的灰尘呛得灰头土脸。


    随手一抹,一张雪白的小脸惨不忍睹,乌黑的头发上也挂了蛛丝,擦干净这里,那里的缝隙又抖落出来一些灰,笨手笨脚的样子……简直不忍直视。


    韩景沉嘴角一抽,她确定她不是来帮倒忙的?


    不过,还是得让她学会自己干活。


    韩景沉硬着心肠,收回视线,没一会儿,就瞥见裴曼宁擦着竹椅,一不注意,手指就被椅子上的木刺划看一下,出现一道长长的口子。


    裴曼宁皮肤薄,手指雪白柔软娇嫩,一根小小的木刺,就能刺破羊脂膏玉般的肌肤,鲜血直冒。


    韩景沉瞅了一眼那刺目的鲜红,额头上的青筋跳了跳。


    这女人……


    她是豆腐做的?


    他眉头拧成疙瘩,忍了忍,到底没忍住,几步上前,拿走她手里的抹布。


    裴曼宁抬起眸望他一眼,他也看着她。


    对上她茫然疑惑的目光,沉默两秒,他才开口:“剩下的我来擦,你去旁边,不……去院子里待着。”


    裴曼宁捏着手指,哦了一声,知道自己这是被嫌弃了。


    她包扎好手指上的伤口,抱着搪瓷盆往院子里去,准备换一遍水,没一会儿,又抱了一个空盆回来,小声说:“水缸里没水了。”


    “院子里有压水井。”


    裴曼宁抿了抿嘴:“可我不会打水呀。”


    韩景沉:“……”


    压水井一段时间没用,活塞和阀门有点漏气,压不上来井水。


    韩景沉找出工具修理了一番,又往水井里灌了点水,花了大半个小时,才把水井给修好。


    裴曼宁就端着搪瓷盆,蹲在旁边看他。


    这几天,她反思了一下自己为什么总被韩景沉怀疑。


    然后突然反应过来,她面对审问的时候,第一反应总是想着怎么应付,对,应付!这根本不是正常人的反应!


    正常人虽然也会紧张的,或许还会语无伦次,但肯定有什么说什么,而不是总想着保持镇静,谨慎地应付每一个问题。


    韩景沉是谁,怎么会分不出这其中的区别?所有,他对她越来越怀疑。


    既然如此,未免弄巧成拙,她以后还是表现得自然一点。


    再说了,她本来就没见过这种水井。


    她现在就是一个从深山老林出来的人,不用刻意地伪装,就已经是了。


    不过,裴曼宁发现,他们这里的压水井很方便,只要用手压那个杆的尾端,水就从那个圆管里涌出来,不用担心提不起水桶。


    韩景沉见她眼里的好奇不似作伪,是真的第一次见压水井,此时此刻,倒是有几分相信她的说辞。


    忽然,韩景沉就想起来一个更重要的问题,眯起幽黑狭长的眼,审视着她:“你自己应该会做饭吧?”


    她不是声称自己从小生活在山里吗?结果手上光滑细腻得没有丝毫茧子,她爹娘平时这么宠她?


    还是说,她爹娘早就知道她心脏不太好,所以从来不让她干活?


    “会,我娘教过我做饭,但她没有教我用这个。”她指向屋檐下的蜂窝煤和蜂窝煤炉子,有点不好意思,又有点讨好地看着韩景沉。


    韩景沉一眼望过去,眉心就浮起了折痕。


    再望着全身上下娇滴滴,十指不沾阳春水的裴曼宁,那精致剔透到手指甲的模样,简直比资本家的小姐还娇气。


    这个也不会,那个也没见过……


    有一瞬间,韩景沉深深地怀疑,这样下去,他以后该不会成了裴曼宁的长工吧?


    第25章 插画


    他半蹲下来,耐着性子,教裴曼宁怎么用柴屑引燃蜂窝煤,要烧到什么程度再放进炉子里,晚上睡觉前,一定要把炉子上面用砖头封住,下面的盖子圆孔要盖上,还要防止煤气中毒。


    烧煤炉也是一门学问。


    韩景沉不愧是搞侦察和情报出身,经过他以前的反复试验,要怎么控制火候大小,要怎么样烧得好,要怎么样省煤,要怎么样封炉,在控制用煤数量上,简直表现出一种令人叹为观止的严谨缜密的素质。


    烧煤炉还有一套工具,火通条、火钩子,煤叉子、煤勺子,炉灰铲,拔火筒,各有各的作用。


    姜晔在旁边看得津津有味,沉哥平时一直都吃食堂,他还以为他不会这些呢。


    别说,看沉哥这居家的样子,还挺“贤惠”的。


    大概是柴屑放了太久,已经潮湿了,点了好半天才点燃,烧的时候整个院子都在烟雾缭绕,巷子外面的人都要捂着鼻子躲着跑。


    韩景沉一看天色已经晚了,今天有些来不及了:“附近有个废品站,明天你去废品站买点废报纸回来,以后用废报纸混柴里在里面引火。”


    裴曼宁也觉得自己用这种潮湿的柴屑,估计弄半天也点不燃,蹲在对面乖乖点头:“好。”


    只一个字,但声音透着软糯和娇媚,显得整个人乖巧恬静极了。


    看着她蹲在那儿,一副很好欺负的样子,想了想,韩景沉又不放心地交代一句:“晚上把门锁好,别人敲门别随便开。”


    裴曼宁又是点头:“知道了。”


    韩景沉瞟她一眼,眯起狭长的眼:“如果有什么事,可以去邮局给我和姜晔寄信,情况急就打电话,我俩都不在的话,接线员过后也会转告我们。”


    裴曼宁忽然发现韩景沉这人看似冷硬,还挺细心周全的,方方面面都替她考虑到了。


    但他观察人也很仔细,冷不丁地就会察觉了一个人哪儿不对劲,这才可怕呢,简直叫人防不胜防。


    她又应了一声:“好。”


    韩景沉又道:“隔壁姓徐的一家人还不错,遇到不会的东西,就问问他们。”


    裴曼宁:“嗯,我会的。”


    这下子,韩景沉眸色深深,瞅了她两眼,除了“嗯”,“好”,“知道了”,“我会的”,她就不会说点别的?


    忙了一个下午,这个点已经没地方买菜了,韩景沉就叫姜晔拿着钱和票,找邻居换一点红糖和鸡蛋。


    姜晔挺会和邻居打交道,他这人性格开朗,又自来熟,脸上自带三分笑意,一口一个婶子,一口一个姐,没一会儿就把红糖和鸡蛋换回来了。


    晚饭是韩景沉做的,材料有限,就煮了红糖水煮鸡蛋,简单,方便。


    看着韩景沉一下子敲了十多个鸡蛋,眼睛都不带眨的,姜晔在旁边心疼得抽抽的。


    嘶~沉哥这败家子。


    十几个鸡蛋看起来多,一人也就分几个,只有裴曼宁吃饱了,对于饭量大的韩景沉和姜晔来说,只能勉强垫垫肚子。


    韩景沉和姜晔没有待多久,晚上七点之前,他们还得赶回营地报到。


    “这是院子和房子的钥匙,别弄丢了,锁你想换的话,可以自己换。”临走前,韩景沉将院子和房门钥匙给了裴曼宁。


    姜晔还特意给裴曼宁保证:“裴同志,你放心,一旦有你舅舅的消息,我们就马上通知你。”


    裴曼宁:“……”


    她将两人送走,看着院子发了一会儿呆,才开始整理自己的东西。


    把行李拿出来,一一摆放整齐,没过一会儿,院子的门就被敲响了。


    裴曼宁没开门,躲在门后面从门缝中看出去,是个三四十来岁的妇人,手里还端着一个大碗,被布盖住了。


    她这才把门打开,目露疑惑:“你好,你是……”


    那个妇人望着她的脸,呆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才笑着说:“你就是今天住进来的人啊,我是你隔壁徐家的,你叫我徐嫂子就行!”


    初来乍到,裴曼宁也报以善意,礼貌地打招呼:“徐嫂子好。”


    徐嫂子把碗给她,眼睛往里望了望,“我看你们今天搬过来,肯定没啥东西开火,家里多蒸了点馒头,就想着给你们送一些。”


    这年头,粮食可是金贵的东西,就连走家串门都尽量避开饭点,以免有蹭饭的嫌疑,邻里之间虽然偶尔互相借点柴米油盐,但要是送人吃的,那就是极大的示好了。


    裴曼宁一时间没敢接,立即婉拒了徐嫂子送的馒头:“那怎么好?这可是你们的口粮。”


    “拿着拿着,这不是你们才搬来嘛,以后大家就是邻居了,都说远亲不如近邻,我来打声招呼,看看有没有要帮忙的地方,”徐嫂子不由分说,硬把大海碗塞给她,“对了,妹子,说了半天,还没有问你怎么称呼?”


    “我姓裴,叫裴曼宁。”


    “哦,裴家妹子,这名字可真好听,怎么……你家里就你一个人?”


    她老早就知道隔壁这房子不怎么住人了,不过,这几年有个年轻军官来这里收拾过东西,长得又高又俊,还开了一辆大吉普,大家就没敢把房子占了。


    能有配车的,肯定都是级别不低的军官了,那可是位领导。


    但是,那军官平时只偶尔来打扫房子,放些东西,也不开火做饭,看起来又不太好接近,大家也没胆子凑上去和他攀谈。


    以至于,所有人都还弄不明白这里的情况呢。


    冷不丁的,今天看到隔壁搬进来人,就忍不住上来探探情况,看看新邻居是什么情况,好不好处。


    裴曼宁:“我……”


    她顿了一下,如果让人知道自己独自一个女人住在这里,估计会很麻烦,就拉起韩景沉的虎皮扯大旗,反正她对不起韩景沉的事也不差这一件了。


    “是这样的,我哥哥他住在部队去了,有假期了才回家。”


    “哦——”徐嫂子点点头,果然是军属呢,态度就更热情了,“这是在收拾屋子是吧?收拾好了没,嫂子帮你一起收拾。”


    然后不由分说地挽起袖子,打算帮忙。


    裴曼宁赶紧道:“不用了嫂子,我刚刚已经收拾好了,”她将馒头从海碗里腾出来,然后从房间里拎出一包黄油纸包好的绿豆糕,连大海碗一起递给徐嫂子,“嫂子,今天收拾东西,肯定打扰你们了,不好意思,这包绿豆糕是我之前做的,嫂子拿回去尝尝。”


    “这……这怎么好意思?”


    她是来送东西的,不是借机来蹭吃蹭喝的!


    “嫂子,今天我们收拾东西有点忙,来不及给大家打招呼,怪过意不去的,你就收下吧,以后有什么事,就麻烦嫂子多多照顾。”


    按照传统,搬家后一般都会给邻居送上一点吃的,不用多昂贵,邻居一般也会酌情回礼,就这样原本生疏的新邻居,关系就拉近了一些。


    但裴曼宁搬得突然,也就来不及准备这些。


    领导家属不摆架子,还这么客气。


    徐嫂子一下子对裴曼宁的好感上升几分:“不麻烦不麻烦,嫂子就住隔壁,有啥事招呼一声,千万别和嫂子客气啊!”


    打发了徐嫂子,裴曼宁将剩下的东西归置好,晚上太冷,她也怕睡外面不安全,就熄了灯到须弥界里睡。


    好长一段时间没进须弥界,之前种下去的蔬菜,全部都成熟了。


    裴曼宁也累得没精力收割,洗完澡倒头就睡。


    第二天,她起了一大早,写了一份要采买的清单。


    徐嫂子又来敲门了,热情地问,“小裴,我一会儿要去一趟百货商店,你要一起去不?”


    她想着小裴刚刚搬过来,肯定是要置办新东西的,柴米油盐也不能少,锅碗瓢盆可能也有缺,就叫上顺路一起去了。


    正好,她也有点事儿想打听打听。


    裴曼宁正好也找不到地方,就点点头,锁好门一起去了。


    “小裴,你哥哥现在是什么职务啊?”一边走一边唠家常,唠了一会儿,徐嫂子就问道。


    裴曼宁一下子被问住了,“这个是部队的机密,他从来不说这些。”


    总不能说她根本不知道吧。


    “啊?”徐嫂子愣住了,“这个也是机密啊?”


    裴曼宁硬着头皮:“他做的事比较特殊。”


    徐嫂子一副我懂我懂的表情,“原来是这样啊,我就说你哥挺神秘的哈,那你知不知道,这部队啥时候又招人啊?要些条件才进去啊?”


    她这是为自己儿子问的。


    这下子裴曼宁总算松口气,难怪徐嫂子对她这么热情,是为了这件事啊?


    不过关于这件事,她比徐嫂子知道得还少呢。


    她只好做出还不知道具体情况的样子,“我不知道政策又有没有变化,要不等我哥回来,我问问他再告诉你?”


    裴曼宁想,问一问应该没关系吧?如果是让韩景沉徇私,那就肯定不行了。


    “行!那感情好,小裴,这事就拜托你帮我打听打听了。”徐嫂子立即笑容满面。


    到了百货商店,裴曼宁用钱和票,买了一堆东西,盐,一毛五一斤,火柴两分钱,糖七毛二,酱油两毛一斤,醋八分钱一斤……


    除了这些,她还买了许多日用品,把这个月要过期的票,全部都用了。


    徐嫂子在旁边看着咂舌,这么多票啊?这裴家妹子可真能花钱。


    等她儿子参了军,也不知道会领多少津贴?


    就是不知道部队招不招人呢?


    眼看她儿子就要高中毕业了,他们两口子的岗位又不能让他去顶了,不然重新算工龄,不合算,但要是没有招工,招生、招兵、提干和病困这些原因,就要安排她儿子下乡插队去了。


    那些下乡插队的知青,好几年都回不了城,说不定就要一辈子留在乡下了。


    她为了这事儿,头发都要急白了。


    要是能送他去当兵,转业回来还能安排个正式工作什么的,好歹都是个铁饭碗。


    下午,裴曼宁就找到韩景沉说的的废品站。


    守在门口的老人,须发斑白,抽着旱烟,掀起眼皮瞭她一眼,“那边一堆全是废报纸,自己去拿,然后到我这里来称。”


    裴曼宁道了一声谢,走进去开始翻报纸,里面分成好几堆东西,有废金属,废弃的木料,废纸和各种塑料、破洞的洗脸盆、摔碎的保温壶……


    裴曼宁也不拘泥是报纸还是书,反正是用来点火的,翻着翻着,就翻到一本撕碎的书,纸张都已经发黄薄脆了,轻轻一碰,就脆散了。


    咦?


    她指尖一顿,将书轻轻翻开,仔细一看,竟然是一本残缺的唐代的典籍孤本,上面还有注解,只是被撕掉了部分。


    剩下的部分,只有十多页残存的样子。


    像这样珍贵的典籍,应该是世家代代珍藏才对。


    裴家虽是江南首富,但论地位和底蕴,和那些世家望族完全不能相提并论,她父亲是花了大量钱财,四处收集古籍,才收集到几千本藏书。


    这些藏书绝本,可以衡量一个家族的底蕴。


    像那些世家,藏书就多得浩若烟海,甚至专门修藏书楼。


    裴曼宁又在书堆里翻了翻,可惜书已经被撕坏了,除了几页碎片,剩下的大部分根本找不到。


    除此之外,还有一幅被撕碎的画,印鉴那里残缺了大部分,裴曼宁虽然不认识画家,但她看得出来,画画人的技艺之高超,意境之深远,是不可多得的珍品。


    这样的画竟然被撕成了废纸……


    裴曼宁小心翼翼地把画抚平,又把碎片都收起来,想着带回去看能不能拼凑出来。


    有了这个意外的发现。


    她又将目光放在其他东西上,之前没注意,现在才发现,那堆废弃的木料里,压着好些珍贵的家具,上面刻有雕花,但都已经被拆成了一根一根的木条,雕花也被划花了。


    倒是在那堆金属废料里,裴曼宁发现一些大小不一的铜片,锈迹斑斑,上面雕刻着古朴浑厚的纹饰,她将类似的十几块铜片捡起来,慢慢地观察纹路,上面刻着铭文,拼起来的形状像一个簋,似乎是被人故意弄坏的。


    这些,应该就是报纸上所说的,“破|四|旧”运动中,毁掉的“封|资|修”?


    南京本就是一座有着厚重历史的古都,裴曼宁住的地方,又恰是当年名门望族聚集的地方,这附近的废品站,还真收了不少“封|资|修”的东西。


    风暴之初,怕惹祸上身,一些人立即把家里的书籍古董藏起来,也有一些人连夜在废品站外面排队,将东西当成破铜烂铁卖出去。


    铜器将会被送进熔炼厂,书籍和字画也会分类送进造纸厂,打成纸浆,重新造成纸。


    这也太暴殄天物了。


    裴曼宁咬了一下唇,趁着老人不注意,她将这些残片和孤本收进须弥界里。


    她在废品站里面待的时间不短了,就把报纸和挑出来的好几本书一起拿去付钱。


    “八斤一两,算你八斤,给两毛四就行。”大爷检查了一番,没找到违禁的东西,就开始称重,看她只是老老实实买旧报纸,还多看了她一眼。


    平时也有不少人到废品收购站晃悠,毕竟,这几年抄了不少大户人家,里面有好些东西以前老值钱了,捡回去挖个坑,藏在地下,万一哪天又值钱了呢?


    但是,抄家的时候,东西不是被收走了就是被烧了,剩下的砸的砸,撕的撕,没坏的东西,就算是个脸盆也沦落不到废品站来。


    那些撕坏砸坏的,拿回去也没用。


    交了钱,拎着东西,裴曼宁心事重重地离开了。


    这么多有意义的古籍字画,竟然损毁沦落到这里,后世之人,或许永远都不知道它们曾经存在过,如此沉默、璀璨而悠久的存在过。


    不过,这些都不是她能改变的,她自己都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多想无用。


    她现在最重要的是,先找一个明面上谋生的事做,不然一直花韩景沉的钱,总觉得底气不足。


    现在城里的不管什么工作,都是一个萝卜一个坑,父母下岗了就由子女顶上去,城里粮食供应压力很大,不仅精简了一部人回乡种地,还让许多知青上山下乡。


    想要成为一个正式工,难如登天。


    像她这样,没有城镇户口,也没有初高中学历,就算有招工考试也轮不到她。


    但裴曼宁没有泄气,办法是想出来的。


    裴曼宁回到家,就开始翻起她从废品站买回来的书,里面不仅有课本,还有小人书、思想宣传手册、英雄人物传记、革命故事……


    翻着翻着,倒真叫她想到了一个办法。


    其中一本小人书上,每一页都有插画,不仅严格地参考了故事背景的服饰和建筑,画风也是偏古典纯朴,从众人的喜怒哀乐,举手投足,到宫廷的雕梁画柱,民生的艰辛困苦,都画得细致入微,栩栩如生。


    可以说,无论年龄老少都能被深深地吸引。


    这样的故事书,图画精美,栩栩如生,故事有趣而浅白,受众很广,是这个地方最受欢迎的书籍类型。


    裴曼宁琴棋书画都学了一些,画这些古典风格的插图倒是不难。


    有机会就得把握住。


    裴曼宁又去了一趟新华书店,将一个系列的小人书都找了出来,这套书,目前总共发行了二十三册,剩下的故事还没有改编出来。


    她不敢改编这些历史故事,怕一个不小心,被人指责借古讽今,思想上有问题,到时候就算她有八张嘴也说不清了。


    几天的功夫,裴曼宁就照着已经出版的原著故事,人物造型及器物、战备、场景……画了几十张插图。


    她想,上面的几位画家绘画功底都十分深厚,手法娴熟,她不能与之相比,但他们总需要打杂的人手,或者学工徒吧?


    不过,她也没有贸然地将插图寄出去,而是将画纸全部收起来。


    她打算问过了韩景沉再说。


    如果插画里有什么隐患,或者有什么容易被人指责思想上有问题的地方,她就先修改掉了。


    第26章 帮忙


    周日这天,燕子胡同格外热闹,不管是学生还是工人都会休息一天。


    眼看日上中空,裴曼宁才放下画笔,起身去厨房做了一顿午饭。


    倒座房原本是一个杂物间的,堆着不少东西,裴曼宁收拾整理出来,做了厨房。


    另外一件厢房还是做卧室,正屋就做堂屋和饭厅。


    裴曼宁隔三差五会去国营蔬菜店买菜,但那些菜通常都放在须弥界里喂鸡鸭,她吃的都换成了须弥界种的蔬菜。


    这样做也是为了掩人耳目,以免长时间不出门买菜,让别人起疑。


    后来,她发现国营蔬菜店很多品种的蔬菜,须弥界都没有,似乎都是后世才从外邦传进来的,就找徐嫂子要了许多种子。


    徐嫂子平时在自己院子的花盆里种了点葱姜蒜辣椒什么的,家里也存着各种蔬菜的种子。


    听说她想要,就从柜子里翻了好几包五花八门的种子出来。


    给她的时候,还不放心地提醒道:“小宁啊,现在大冬天的种子发不了芽,等过完年开春了,你再种进你家院子里啊,可别现在就种了。”


    徐嫂子一看裴曼宁的模样,就觉得她肯定不懂这些,手嫩得像能掐出水一样,一个茧子都没有,以前都不知道被养得多金贵。


    这看起来,哪儿像是个能干活的人呐?


    模样也长得好,黑漆漆的头发长又直,眼睛又黑又水灵,肤白唇红,娇娇媚媚,就好像聊斋里面的妖精跑出来了一样。


    第一次开门的时候,她站在门外都看傻了。


    下意识的,她在心里打了一个突,还担心这新邻居娇生惯养,不好相处呢,没想到,她本人还挺好相处的。


    就是吧,这娇滴滴的裴家妹子说要种菜,咋怎么看都不靠谱呢?


    裴曼宁把一小包豆沙糕塞给徐嫂子,笑着说:“谢谢徐嫂子,那种子我先收起来,等开春了再种,这是新做的豆沙糕,也不多,送给嫂子尝尝。”


    裴曼宁不好白要徐嫂子的种子。


    徐嫂子推拒了,这玩意儿金贵,上一次她送了一海碗大白馒头,是细粮也就不说了,几包蔬菜种子哪里值得用这个换?


    不过,想到上一次的绿豆糕,徐嫂子还是吞了吞口水,也不知道裴曼宁是怎么做的,小小的一块糕点都能做得晶莹剔透。


    一个个玲珑精致,又好看又别致,还有一种很特别的香味,特别馋人。


    吃起来清爽不腻,唇齿留香,吃一块让人想好几天。


    徐嫂子不肯要,最后,还是裴曼宁就把黄油纸包硬塞到她手上,然后带着五花八门的种子回家了。


    她把种子都种在了须弥界里肥沃黝黑的土地上。


    如今,须弥界里面的作物,一天比一天丰富。


    几亩地里绿油油的一片。


    除了之前种的药材和花卉,还有现在市面上能买到的蔬菜,白菜、黄瓜、茄子、豆角、萝卜……


    只不过,果树还是只有常见的桃、梨、柿子、橙子、李子、苹果和葡萄藤,长了只有她肩膀那么高,都没有开花结果。


    按照这个生长速度,用不了几个月,她就可以吃到须弥界种出来的水果。


    须弥界里种出来的蔬菜,水灵灵,脆嫩鲜美,已经是让人念念不忘的人间美味了。


    估计种出来的水果也会更加的香甜美味。


    裴曼宁很喜欢吃水果,准备找机会再种点稀罕的果树进去。


    当初在安县买的小鸡,现在都已经长大了,母鸡下了好几个蛋,裴曼宁也没舍得吃,想着让母鸡把它们孵出来。


    鸡生蛋蛋生鸡,肉和蛋无穷无尽。


    只要想到这些,裴曼宁就有十足的安全感,这大概就是手里有粮,心中才不慌。


    中午时间不早了,裴曼宁就蒸了一条鱼,简单地炒了一个白菜,虽然只是普通的白菜,但出自须弥界,味道和外面的不可同日而语,就是裴曼宁以前吃惯了山珍海味,也觉得极其美味。


    炒白菜刚出锅,清蒸鱼也刚好蒸够了时间。


    鱼虽然也要鱼票,但只要三毛五分钱一斤,比猪肉便宜了一半。


    裴曼宁买了一条活鱼,扔进须弥界的灵溪水里,养了两天才捞出来,正是肥美的时候。


    经过灵溪水的滋养,鱼的鲜味和香味都被激发到极致。


    她把清蒸鱼端出锅,刹那间,诱人的香味在厨房中四溢开来,让人口齿生津,淋上热油和酱油,就听见外面传来一阵汽车响动的声音。


    裴曼宁愣了一下,发现自己没有听错,因为门口已经传来一阵敲门的声音。


    擦擦手,打开门,就看见门外一身军装,风尘仆仆的韩景沉和姜晔。


    一米八几的大高个头,站得笔直,杵在门口都快顶住门框了。


    也不知道这段时间,两人干什么去了,皮肤深了几个度,尤其是韩景沉,小麦色的肤色变成深麦色,眉骨上方划出一条细小的疤痕,给本来就十分冷峻的脸增添了几分野性,男人味十足。


    裴曼宁问:“韩同志,姜同志,你们怎么来了?”


    她笑着问两人,嘴角虽然扬起标准的弧度,但心里却忍不住一下子忐忑起来。


    这风|尘仆仆地找来,他们该不会真查出什么事了吧?


    韩景沉看着她,一双眼睛漆黑深邃,面无表情的时候,别人休想从他脸上揣摩出什么端倪:“进去说。”


    裴曼宁看了一下巷子,远远地,站了不少好奇的人,小孩们更是围着车转悠,却被大人耳提面命,不敢动手摸。


    这年代,路上的车很少见,一辆自行车都要攒很久的工业券和工资,更不要说吉普车了。


    巷子里玩耍的小孩就追着车跑来看热闹。


    大人怕孩子淘气,把车给弄坏了赔不起,让他们离远点,不许往上面爬。


    走进正中央的堂屋,裴曼宁就跳过韩景沉,直接看向姜晔:“姜同志,是不是有我舅舅的消息了?他现在怎么样?”


    她紧张地盯着姜晔的反应。


    姜晔还以为她是急着等关于亲人的消息,她对这件事不着急才不正常,就安慰她:“裴同志,你先别着急,我们帮你登报了找人的消息,不过,到现在还没有人来联系。”


    “没有?”裴曼宁面上失落,但心里却悄悄松口气,那就是没有查到什么了。


    裴曼宁又问:“那两个坏人呢?找到了吗?”


    姜晔挠了挠脑袋:“暂时还没有消息。”


    不仅如此,他们还查了一遍最近失踪人口的记录,逃乡知青的登记,犯罪潜逃人口的档案,到目前为止,都没有找到和裴曼宁能对的上的人。


    不过,他们这段时间忙着地空联合演练,能调查的时间不多,全国各地有那么多人,想要一个一个的找出来,是一个非常浩大的工程,还不如从裴曼宁这里找突破口。


    只要她有问题,总有露出马脚的时候。


    但到目前为止,裴同志……好像真的没什么问题?


    毕竟,他们故意给了她一次逃跑的机会了,她也没跑,还安安心心地在这里生活下来,由着他们去调查。


    这坦荡的态度,仿佛真的不怕他们查。


    “两个都没有?”裴曼宁面色失望。


    姜晔点头,还安慰她:“裴同志,你放心,我们会尽力地帮你找人的,只要一有消息,就会立即通知你。”


    裴曼宁心里说,他们要是真的找出人来,那事情就大了。


    不过,要是找个一年半载还没有消息,看她也算安分,事情应该就不了了之了吧?


    韩景沉跨进门,就注意到堂屋翻天覆地的变化。


    看了一眼桌子上的炒白菜,明显还没有动过筷子,皱起眉:“你还没吃饭?”


    现在可是下午两点。


    裴曼宁回过神:“今天上午忙太久了,忘记做饭了,”想了想,又问,“韩同志你们吃了吗?要不然一起吃?”


    她也没有滴漏和日晷,平时都是听邻居们的动静,大家做饭的时候,她就跟着做饭,偶尔画画太入神,就会错过饭点。


    她这样问不过是客气客气,毕竟这个时间,正常人都吃完饭了。


    但哪儿知道,这两个也不是正常人。


    “呵呵,裴同志,谢谢你,刚好我和沉哥中午也没吃呢。”韩景沉还没来得及开口,姜晔就高兴地接茬。


    他一下车,老远就闻到香味了,那味道一直往他鼻子里钻。


    就是裴同志没开口邀请,他也不好意思问。


    现在既然裴同志已经这么有诚意地问了,他怎么好拒绝?


    韩景沉对姜晔讨食的样子没眼看,睨他一眼,他平时是缺他吃还是缺他喝了?


    正要伸脚,姜晔仿佛能预知似的,一下子就灵活地跳开了,顺势道,“那沉哥,裴同志,我去帮忙端菜啊。”


    趁着韩景沉还没发话,他赶紧跑进厨房,把里面的清蒸鱼端出来。


    姜晔的鼻子比狗鼻子还灵,一闻就知道厨房还做了好吃的。


    进了厨房,香味就更加浓郁了,不说香飘十里,起码香飘半个胡同,本来就饥肠辘辘的,这下子就忍不住吞了吞口水。


    堂屋里就剩下韩景沉和裴曼宁两人,韩景沉站在堂屋中央,眉眼清冷,扫视了一眼房间。


    短短几天的功夫,整个房子就发生了不少的变化。


    堂屋被布置得温馨雅致了很多,多了许多竹编的东西,竹编的花篮,个个造型各异,里面分门别类地放着各种小玩意儿。


    竹编的箱笼,大大小小,整齐地放在柜子顶上,一排竹编的架子,上面错落有致地摆放着书和陶罐。


    其他的,还有一些竹编的圆凳,草编的坐垫和提袋。


    就连八仙桌上,都放着一个黑色旧陶罐,里面插着一支鹅黄色的腊梅。


    即使作为钢铁直男,韩景沉也不得不承认,裴曼宁把这里收拾得更像是家的样子,温馨漂亮。


    裴曼宁见他打量着房间里多出来的东西,下意识解释:“隔壁的刘大爷会编这些东西,我用糕点和他换的。”


    刘大爷的手艺也特别好,能把各种花篮、箱笼、书架编织得又精致又结实,像工艺品一样。


    韩景沉当即眯眼:“你有这么多糕点去换?”


    裴曼宁垂眸,小声道:“我把你给的粮票花光了。”


    韩景沉:“……”他明明是给的一个月的,这才过了几天?


    “沉哥,裴同志,菜来了,”姜晔将盘子放在桌子上,赶紧捏耳朵,然后招呼两人入座“别站着了啊,都坐下来吃,一会儿就冷了!”


    这里仿佛变成了姜晔的家,他比谁都不客气。


    没办法,等沉哥和裴同志大眼瞪完小眼,这饭得什么时候才能吃上?


    大冬天的,东西冷了可不好吃。


    姜晔盛了三碗饭,招呼两人坐下来,端起饭碗,就迫不及待地伸着筷子就往鱼腹一夹,然后一口放进嘴中。


    嗯?


    鱼肉鲜香,没有一点腥味,细嫩肥美,入口即化的口感在舌尖柔柔化开,鲜到极致的感觉。


    乖乖,虽然闻着香味儿就知道好吃,但他没想到会好吃到这个地步!


    也不知道裴同志是怎么做的,鱼肉竟然可以做的这么细腻,不仅没有腥味不说,保留鲜美的同时,还有种淡淡的清香。


    “裴同志,你的手艺是这个。”姜晔竖起拇指。


    裴曼宁只能厚着脸,报以一笑:“我娘教我的。”


    裴曼宁虽然从前学过厨艺,但平时很少亲自动手,这些事都是丫鬟代劳,她只是知道不少秘方。


    能做得好吃,除了这段时间经常练手,更多的是食材的原因。


    她平时把买来的活鱼扔进须弥界的溪水里,养一段时间,替换新买的活鱼,这样鱼肉就会鲜美很多。


    “沉哥,你也快尝尝看,比国营饭店大厨做的都好吃。”


    韩景沉坐在裴曼宁对面,看了姜晔一眼,也没说什么,这小子以前家里苦,饿怕了,只要是吃的,都觉得好吃,去哪儿吃饭都是一样的大夸特夸,哪怕是普通菜色,也夸得天花乱坠。


    所以,他就算偶尔去蹭饭,嘴巴甜,把人夸得浑身舒坦,也不让人反感。


    夹了一筷子,放入口中,满口的鲜香美味就在舌尖炸开。


    他动作微微一滞,过了好一会儿,忍不住看裴曼宁一眼。


    看来她说自己会做饭,是真的会做饭?


    他深邃的目光不由放在裴曼宁的两只手上。


    那双纤细秀美的手,一根根手指雪白柔腻,指尖微微上翘,透着淡淡的粉,先前留下来的伤痕,这么多天过去,已经没有了,恢复了美玉无瑕的样子。


    韩景沉皱起眉,难道说她的手是因为天生皮肤好,恢复能力好,也保养得好,所以没有一点茧子?


    裴曼宁本来就只做了一个人的食材,东西也不多,哪怕味道很诱|人,韩景沉和姜晔吃了两口就自觉地没吃了。


    吃过饭,姜晔就抢着去厨房洗碗了。


    裴曼宁想了想,将自己做的几包豆沙糕从提篮里拿出来,推到韩景沉面前:“韩同志,这个……是特意给你和姜同志留的,平时训练饿了可以垫垫肚子。”


    冬天冷,糕点耐放,她一次性做多一点,大部分放在了须弥界里。


    面粉就是用须弥界的面粉混合标准粉做的,做的时候,还特意用的是须弥界的溪水,红豆也用溪水泡过,去除了杂质,口感软糯香甜,饿的时候还可以饱腹,她打算存着慢慢吃。


    不过,她给韩景沉的这几包分量不多,毕竟,她能买到多少标准粉,他肯定心里有数。


    她也不能给太多。


    韩景沉意味深长地扫她一眼,目光如鹰隼一般,直击要害,“你有事让我们帮忙?”


    “……”裴曼宁窘了一下,这就被看出来了?她还没有说一句话吧?


    韩景沉:“说说看。”


    好吧,既然如此,她也不再迂回了,问道,“韩同志,我想问问,我可以向一家美术出版社投稿吗?”


    韩景沉没想到她会说这个,他还以为她遇到什么解决不了的麻烦了。


    “你想投什么?”


    裴曼宁早有准备,就把草编书架上的画稿拿出来,杏眸闪亮,满眼期待地看着他。


    “是这些,我不知道里面的内容合不合格,而且,我现在情况特殊,想先问问你们,我可以往外寄东西吗?”


    她还不知道自己这个情况,寄信有没有限制呢。


    韩景沉见她转身,立马从旁边的书架上拿出来,早就准备好的样子,又好气又好笑。


    合着在这里等着他呢!


    在她期待的眼神中,韩景沉接过来一看,第一张画是用狼毫画出来的,比她用铅笔画出来的流畅娴熟了许多,古典纯朴,场面却恢弘磅礴。


    里面的人物,个个栩栩如生,微表情和神韵都抓得极好,有种跃然纸上的感觉。


    几乎在看到人物和场景的瞬间,他就猜到裴曼宁画的是哪一部巨著。


    韩景沉大致看了一遍,裴曼宁都力求画得中规中矩,没有让人挑毛病的地方,画稿上面也没有隐含多余的信息。


    “你想投稿给哪家美术出版社?”他问,裴曼宁准备得这么充分,估计已经早就想好了。


    “沪上美术出版社。”


    裴曼宁是看那些小人书,很多都是这个出版社出版的。


    她干脆也寄到沪上美术出版社。


    韩景沉把画收起来:“我可以帮你寄过去,至于会不会有回信,我就不能保证了。”


    裴曼宁点头,这样也好,交给韩景沉去寄,他总不会再追查一遍她往外寄信的内容了吧?反正她也没有打算在画稿中携带其他的东西。


    第27章 夜袭


    解决完这件事,裴曼宁松了一口气。


    裴曼宁眉眼舒展了一些,于是,又殷勤地将糕点往前推了推:“韩同志,你尝尝味道怎么样。”


    韩景沉看她一眼,拆开那包糕点,浓郁诱人的香味飘出来,味道还不错。


    他刚才没吃饱,直接一口一块地吃起来。


    裴曼宁偷瞄他一眼,见他表情没有不耐,才开口问:“韩同志,你知道部队明年什么时候会再征兵吗?入伍需要一些什么条件?”


    其实裴曼宁是不想打听这方面的事的,毕竟韩景沉怀疑她,她再向他打听关于部队的事,他还不知道会怎么想?


    但是,她之前已经承诺徐嫂子帮忙问了。


    再说,这种事也算不得是部队的机密吧?他们每年总不会都是秘密征兵,暗中进行?


    韩景沉动作一顿,又是皱眉:“你想参军?”


    他把裴曼宁浑身上下打量一遍,这娇弱绵软的样子,吃得了训练的苦?


    太阳下面晒十分钟都够呛!


    他可不想再去医院捞一次人。


    而且,她还患有心疾,就算是文艺兵都过不了筛选。


    他……他说什么?参军?不不不!


    裴曼宁被他的话吓得立即摇头,她现在恨不得离部队远远的,永远都不要再扯上关系。


    “不是我,是帮隔壁的徐嫂子问的,她儿子快要高中毕业了,想应征入伍,但不知道赶不赶得上下一次征兵。”


    如果在被安排下乡插队之前,赶不上征兵时间,或者达不到入伍条件的话,估计他们一家会尽快另谋出路。


    韩景沉看了她一会儿,就意味不明地说了一句:“……你和邻居们关系处得挺好!”


    他“租”了房子三年,虽然清楚附近所有人的底细,比如她口中的刘大爷,实际是个跛足的老人,这一片有名的篾匠,徐嫂子实际有个在肉联厂工作的弟弟,李家有个革委会副主任的亲戚……


    但他和这些邻居,话都几乎没有说过几句。


    裴曼宁才来几天,就好像一个个都混熟了?


    其实,韩景沉完全不知道,裴曼宁也是借了他的光,才迅速融入这里,燕子胡同的人都以为她有背景,对她非常友好。


    韩景沉只告诉了裴曼宁一些公开的条例,现在消息闭塞,即使许多事情是公开的,但也未必人人都了解清楚,不然徐嫂子也不会抓瞎了。


    裴曼宁把这些都用小本子给记下来,准备转告给徐嫂子。


    问完这些,裴曼宁就开始对着韩景沉大眼瞪小眼。


    她和韩景沉也没什么话题。


    堂屋的空间不算小,但对着这张冷峻的脸,还有那深邃锐利的眼,裴曼宁总有点压迫感,还有点局促不自在。


    她这会儿对韩景沉的感情复杂得很。


    讨厌又讨厌不起来,毕竟他救过她的命,还帮了她许多。


    感激也感激不起来,要不是他莫名其妙把她抓去了,她也不至于陷入如此被动的处境。


    要是姜晔在这里就好了,他话多,至少可以缓和气氛……


    “裴同志。”说曹操曹操到,姜晔三两下就洗完了碗走出来,毕竟蹭了人家一顿饭,总要帮忙干点活。


    “我看你那个炉子底座有点放不稳,就在下面垫了一块木头,你注意不要把木头抽出来了。”


    “哦好,谢谢你啊,姜同志,”他一来,裴曼宁跟从酷刑中解脱似的,神色都放松了。


    她将另外几包豆沙糕递给他,也许是姜晔没有什么攻击性的原因,裴曼宁觉得对姜晔说话,可比对韩景沉轻松多了。


    “这个豆沙糕是给你留的,谢谢你们之前帮我搬家。”


    “嗯?居然还有点心?”姜晔欢欢喜喜地接过来,只要是吃的东西,他都喜欢。


    更别说,裴同志做的菜这么好吃,做的糕点肯定也不会差!


    裴曼宁点点头,笑道:“不知道你能不能吃甜?我做的这个是不太甜的,要是你喜欢甜的话,下次我再做。”


    姜晔:“别,裴同志,送一次尝尝味儿就够了,面粉你省着点自己吃。”


    两人说话有说有笑。


    韩景沉眯起深邃狭长的眼,看看姜晔,又看看裴曼宁,就算他再迟钝,也发现裴曼宁对他和姜晔的态度有区别。


    何况他敏锐得很。


    裴曼宁对姜晔的态度热情很多,对着他就紧张、僵硬又拘谨。


    他有这么吓人?


    ……


    吃过饭,下午,韩景沉和姜晔两人把屋顶修了一下。


    上一次收拾房子,时间太赶,没来得及。


    屋顶上都是青瓦,这几天没有下雪,虽然也没有破洞漏风,但日晒雨淋,瓦片难免有些松散。


    裴曼宁看他们在屋顶忙活了一个下午,嘴唇被冷风吹干裂了,倒了两碗热水,在水里加了点红糖。


    水缸和热水壶里面的水,裴曼宁平时都是直接倒的灵溪水进去。


    这灵溪水,比起一般的井水,口感更加甘甜清冽,长期饮用对身体好,虽然不是神话故事里的洗精伐髓,但也能排毒去病。


    裴曼宁喝了一段时间,皮肤比以前还更清透润泽,浑身的肌肤雪白还有种通透感,连头发都更乌黑柔顺了,嘴唇血气充足,显得鲜艳欲滴饱满莹润。


    不仅如此,灵溪水还可以去除食物中的杂质,激发食物的美味。


    不过,这是长期使用后润物细无声的效果。


    只喝一两口,是没用的,只会觉得这水有种沁人心脾的甘冽,觉得口感清甜而已。


    怕韩景沉他们尝出区别,她红糖不要钱地放,什么清甜甘冽都被红糖掩盖了。


    果然,韩景沉和姜晔虽然觉得喝完好像疲惫稍微缓解了一下,但也只以为是身体补充糖分和水分的缘故,毕竟,须弥界这样神奇的东西,对韩景沉纯属天方夜谭。


    “这红糖哪里买的?”他随口一问。


    味道还不错,没有一般红糖的腻味,他以后准备就买这个糖厂生产的。


    “呃,不记得了……最后一点我放完了,口袋刚被扔炉子里了。”裴曼宁脸上茫然,心里为自己的谨慎感到满意,她真的把口袋烧了。


    韩景沉:“……”


    好在,韩景车也没深究,他一下子就想歪了,幽幽地盯着裴曼宁一会儿:“不许去黑市换东西!”


    裴曼宁眨眼:“我没去啊。”


    她真的没去,最多和燕子胡同的邻居们互通有无。


    有韩景沉在,哪怕他本人没盯着她,可那份余威还在,裴曼宁平时根本不敢去干这种事。


    “没去就好。”看她表情不似作伪,韩景沉放下碗,自己拎起热水壶,准备从热水壶里倒点清水。


    一杯水放这么多红糖,他一向不喜欢喝太甜的东西。


    裴曼宁见此心尖一颤,手一伸,立即从旁边拎起白糖罐子。


    韩景沉刚倒完水,还没放下水壶,她立马就倒白糖进去……


    韩景沉:“……”


    他抬眼,扫了一眼裴曼宁。


    “韩同志,你们帮我忙了一下午,多喝点糖水可以补充体力。”裴曼宁压下心里的心虚,抬起头来,故作镇定的望着韩景沉,用筷子搅拌好。


    韩景沉沉默了一瞬,然后垂眸看着碗里的白糖,微蹙起眉,又放这么多糖?


    还有!


    “我答应了帮郑庚修屋顶,不是帮你。”他板起脸,严肃地纠正她的说法。


    裴曼宁胡乱地点头,他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最后,韩景沉虽然嘴上嫌弃,但一口接一口,喝了好几碗白糖水,看天快黑了,才和姜晔赶回驻地。


    裴曼宁回到堂屋,收拾了一下屋子,就发现在之前放糕点的竹篮下面,压着好几张粮票和糖票。


    她愣了一下,将粮票拿出来看了看。


    都是军用粮票,应该是韩景沉和姜晔他们在这里吃了饭,拿走了糕点,然后补偿给她的。


    裴曼宁心情有些微妙,翻出须弥界里的记账本,将这些记下来,准备以后一起还给他们。


    手里没有这个时代的钱和票,完全靠韩景沉和姜晔生活,裴曼宁觉得不行。


    画稿虽然韩景沉会帮她寄出去,但未必会有回音。


    裴曼宁不能将希望全寄托在这个上面,至少也要做两手准备才行。


    趁着有空,她便把从裴家的地库密室里带来的东西,全部都重新整理归置了一遍,想看看有什么能用得上的东西。


    满满的十箱金条,十五箱银锭,现在黄金属于国家专营,去银行兑换黄金要街道办开证明,证明是自己祖上传下来的,而且还会被定性为地主或者资本家后代,所以,基本没人这样干。


    黑市也很少有买黄金的,一块黄金动辄几百上千,除了一些倒爷,普通人舍不得拿这么多积蓄来冒险。


    裴曼宁细胳膊细腿儿,哪敢和这些脑袋栓在裤腰带的倒爷做交易?说不定还会被黑吃黑。


    裴曼宁把箱子锁好,又打量起了其他的箱子。


    五箱宝石,三千多件玉器、四千册经史典籍,两千幅字画,四千件古玩瓷器,五百多张名家字帖,绫罗绸缎二十四箱,成套的珠宝首饰七百多套……


    这些东西私下有人收,但价格被压得很低,几块钱十几块钱不等,想当初裴家买的时候,可是花了不少银子收藏的。


    裴曼宁出身商贾之家,把“亏本的买卖不能做”这一条,记得牢牢的。


    除非急需用钱,她一个都不想贱卖。


    其余匣子里面,最为珍贵的就是各种方子。


    裴家的商队,行走往西北沙漠到达西域,商船南下渡过南洋。


    分号遍布大周,在三十三个府一百多个州县,都有裴家分号的酒楼、银楼、布庄、绣坊、钱庄、药铺、酒肆、杂货铺,码头……


    作为最大的皇商,甚至可以说是皇帝的私袋,每年几乎都要上交六成利给国库,两成利给皇帝的私库,一成利来打点各个地方官员豪绅,最后才能勉强留下一成利。


    谁叫商贾地位低下,只能依附于权贵?


    按理说,有圣上这个最大的靠山,她爹没必要再将她嫁入侯府。


    可偏偏,大周朝的皇帝已经年事已高,一朝天子一朝臣,风雨飘摇,新任皇帝继位,还不知道怎么巧立名目,将裴家的巨富据为已有。


    她爹想主动投靠到三皇子一系,用从龙之功,保下裴家的巨富,而侯府正好是三皇子一派的人。


    如果不是知道,她娘是她爹下慢性毒害死的,她也不会那么决绝地放火烧了裴家逃婚,也就不会掉入河水,来到这个陌生的时代。


    裴曼宁清点了一遍东西,总感觉有点不对劲。


    按理说,哪怕每年只能留下一成利,可裴家遍布大周那么多分号,富甲江南的财富,也不应该只有这么一点东西。


    其他的东西去哪里了?


    这明显是可能是裴家的全部财产。


    想了想,裴曼宁又想通了。


    她爹是个非常狡猾的人,怎么可能不明白狡兔三窟的道理?


    裴家藏宝的地方,应该不只有密室这一处,有些东西放在了连她都没找到的地方。


    就连她,现在藏东西都不会全部藏进须弥界里,还会藏一点到外面。


    不过,她逃婚后,侯爷怕是会被所有人耻笑,那滔天|怒火势必会烧到她爹头上。


    这一次,她爹就是大出血都未必能安抚侯爷。


    裴曼宁将几个匣子的方子拿出来,一个一个地看。


    这些收藏的方子都是裴家在这十几年间,不断利用分号在全国各地收集的,其中很多秘方,都是裴家商号立于不败之地的根本。


    裴曼宁将各地的糕点、小食方子拿了出来,其他的又收进库房里保存好。


    她打算做一些成本低廉,但味道不错的吃食,然后和邻居们换东西和票。


    燕子胡同好些是双职工家庭,工资和票证比较充裕,舍得给孩子们买东西,对于这种邻里之间,换票换东西的行为,上面也是不管的。


    裴曼宁就试着做了一些南瓜饼、豆面卷子、绿豆糕、芸豆糕和小鱼干。


    这段时间,她以新搬来的名义,给邻居们送了一些自己做的吃食,也收到了邻居回送的吃食,大致摸清楚了这里人的口味。


    花了几天的功夫,她不断调整配方,力求在成本低廉的情况下,做到口感最好。


    南瓜是在外面买的,面粉也是用的标准粉,没有用须弥界里出产的,但都用了须弥界的水泡过蒸过。


    将里面的污垢和杂质全部泡出来,只保留了食材本身的美味。


    被油炸过的南瓜饼,表皮酥脆,色泽金黄,入口软糯,刚刚咬下去,里面软糯香甜的部分流进嘴里,浓浓的香味瞬间充斥整个口腔。


    大概是须弥界的水有特殊的功效,南瓜饼吃起来有一种奇异的清香,和普通的南瓜饼区别很大,不仅美味甘甜了很多,吃完唇齿留香。


    裴曼宁觉得要是在大周朝,换个金鎏酥之类富贵的名字,都可以改头换面放在大酒楼里卖了。


    可惜这个地方不允许私人买卖,不然,开个吃食铺子,不说日进斗金,至少养活她自己不成问题。


    裴曼宁叹了一口气。


    这天夜里,封好最后一封糕点,裴曼宁在须弥界里洗澡,洗到一半,陡然就听到外面传来一阵巨大的敲门声。


    “砰砰砰!”


    裴曼宁在浴桶里洗澡,往身上浇水的动作一滞,外面院子敲门的声音很大,很急促。


    难不成是附近的邻居有急事找她?


    裴曼宁起身,擦干净身上的水,赶紧穿好衣服,外面裹着一件厚厚的外套,然后湿着一头长发出了须弥界。


    四下看了看,觉得不妥,又浇了一些水,把卧室隔间地面用水打湿,还将须弥界里热气腾腾的大浴桶移出来,放在了隔间里,营造出之前在这里沐浴的假象。


    裴曼宁做完这些,正准备出去开门,就听见院子里传来“扑通”一声重物落地的声音。


    接着还有一声闷哼,像是人翻墙跳进来了。


    原本裴曼宁还担心是徐嫂子他们有急事找她的,听到这个,瞬间精神就紧绷了起来。


    她迟疑不到一秒,熄了房间里光线本就微弱的煤油灯,然后拿起一根木棒和一包药粉,紧张地躲在窗户后面。


    裴曼宁趴在窗户后面。


    眼睛适应了黑暗之后,透过窗户缝隙,她隐约能看见外面院子里爬起来了一个人。


    那人从地上爬起来,就径直朝着她的房间走了过来,淡淡的月光照在他身上,隐隐约约映出一个轮廓,看着体格高大健壮。


    是小偷,还是强盗?


    裴曼宁心脏顿时跳到嗓子眼儿,抿紧嘴,屏住呼吸,握紧手里的药粉。


    那人原本是要径直往厢房方向来的,可是,没走几步,就在院子中停了一下,鬼鬼祟祟地猫着腰,似乎又在四下找什么东西。


    ……


    “沉哥,出事儿了,出大……”


    姜晔刚推开门,然后愣了一下,剩下的话卡喉咙里。


    娘咧,太拉仇恨了!


    韩景沉刚洗了澡,穿着一条黑色背心和一条短裤,正站在那儿穿衣服。


    他个子高挑,四肢修长,浑身上下没有一丝赘肉,身材比例像雕塑一样完美,宽阔挺拔的肩膀、窄瘦紧绷的腰腹……


    尤其是紧绷的背心下方,漂亮流畅的腹肌,贲张着不可估量的力量。


    内裤是方便活动的材质,紧绷有弹性。


    姜晔看了一眼,再想想自己平时穿的,肥肥大大的四角大裤衩……


    草,沉哥私底下居然穿得这么闷|骚?!


    虽然韩景沉长了一张英挺冷隽的脸,但长年训练,身材并不瘦削,绝对属于穿衣显瘦脱衣有肉的类型。


    穿上军装军靴的时候,整个人英姿勃发,修长笔挺,肩宽腿长,但脱了衣服,紧绷结实的腱子肉,一块块的块垒分明,匀称又流畅,光是用眼睛就能目测出那肌肉硬度。


    姜晔搓了搓牙花,他才不承认他是嫉妒。


    “什么事?”韩景沉神色不耐,蹙起眉问杵在门口的姜晔。


    他刚洗完澡,头发这会儿还是湿的,正在穿衣服,姜晔就闯进来了。


    对于姜晔这样动不动就跳起来一惊一乍的性格,他都习以为常了。


    姜晔还在那里暗戳戳地羡慕呢。


    不行,他以后也去转转,看看国营商店有没有这样的短裤,看起来又好看又省布料。


    他杵在那里半天没说话,韩景沉脸一黑,给他一个凌厉的眼神,视线凉飕飕:“有事说事,没事就滚。”


    姜晔这才想起正事,拍着脑门一下子就精神了,赶紧道:“有事,有事!还是大事,郑庚打电话来了,他已经来南京了。”


    “来了就来了。”韩景沉不以为意。


    “他去了燕子胡同。”


    韩景沉穿衣服的动作猛然一顿,皱起眉,“你说什么?”


    “没错!沉哥,”姜晔重重点头,“郑庚已经到南京了,你应该通知过郑庚,燕子胡同的房子换给别人住了吧?”


    韩景沉当然通知了。


    前段时间,他才寄到郑庚老家的包裹,把票据都寄给他,顺便在信里说了房子的事,算算时间,郑庚现在应该收到信了吧?


    但是,郑庚要真的收到信,就不会去燕子胡同了!


    “你怎么不拦着他?”韩景沉扣上扣子。


    姜晔很冤枉:“我也是刚刚收到传达室的消息,郑庚听说我们不在,就只让通讯员转达一声。”


    “什么时候打的电话?”韩景沉眉头紧锁。


    “快七点的时候。”只怕这会儿都到燕子胡同了。


    这个时候裴曼宁应该都睡下了,大晚上的,郑庚要是忽然冒出来……


    裴曼宁可不认识郑庚,郑庚大概也完全不知道裴曼宁的存在。


    想到郑庚冲动的暴脾气,韩景沉眉头一跳,快速地穿戴好:“去给我请一个晚上假,我十二点之前归队。”


    “唉,沉……”姜晔还来不及说话,就看见韩景沉抓着一件外套出去了。


    第28章 穿上


    郑庚在邮局打完电话,听说韩景沉还在训练,也没再打扰他,交了一毛钱的话费,就提着东西离开了。


    他拎着一大堆东西,跟刚进城的野人一样,高大健壮,胡子拉碴,坐着有轨电车往城西的方向走。


    冬天天黑得早,下午七点过后,天就已经完全黑了下来。


    下了电车,往燕子胡同还有段距离。


    郑庚就扛着大包小包的东西,有老家带来的榛子、核桃、蘑菇和木耳这些,还有一些晒干的蔬菜,苹果和熏肉,径直往小院子里走。


    里面大部分是给韩景沉带的,本来是打算直接寄到部队去,但是正好他要到南京来,就干脆省掉邮寄的钱,自己扛过来了。


    这些东西耐放,他准备先把东西放在小院子里,等韩景沉什么时候有空,自己过来拿。


    但是,刚刚走到小院子里,就发现不对劲了。


    沉哥现在不是还在部队吗?怎么厢房里面还亮着灯呢?谁在里面?


    光线很暗淡,不像是点着电灯,反而像是点着煤油灯。


    郑庚往后退了几步,四下张望,还以为是自己一年多没回南京了,天又黑,走错路了。


    借着清幽的月光,隐约看得见巷子前面贴着一张电费公布栏,两面青砖墙上刷着许多绿底大字标语,青石板地面上还有一个凹陷的坑……


    是自己熟悉的院子没错!


    他推门,大门果然从里面被锁上了。


    又恼火地拍了拍门,里面好半天都没有动静,只隐约传来一点水声。


    这特么到底是哪路小贼胆儿这么肥?趁着他回了老家,沉哥也不在,把他家的房子给占了?


    郑庚当场就给气笑了。


    他阴沉着脸,拎着东西,走到旁边的院墙下,将大包小包的东西顶在头顶,费了半天的劲儿才扔了进去。


    然后往后退了几步,一个助跑冲了上去,咬紧牙关,两只脚蹬在墙上,借着冲劲儿越过院墙,灵活地爬上墙头,接着就跳了进去。


    他倒要看看,这到底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


    刚刚翻墙进去,里面的灯就熄了,看不清里面的人影,也看不清里面的情况。


    郑庚:“???”


    他疑心有诈,能这么明目张胆占进他家的人,肯定有几分倚仗的,万一是七个八个大兄弟,他双拳难敌四手,冲进去不是吃亏吗?


    郑庚本来气糊涂的脑子也顿时冷静下来,但现在灰溜溜地爬出去,他郑庚一大老爷们还没这么怂,就算是几个彪形大汉,他今天也得全部给撂倒了!


    就猫着腰穿过院子,先在院子里寻找趁手的家伙……


    不是,谁把他家院子收拾得干干净净?


    别说棍子铁锹锄头晾衣杆了,就是一块煤球都没有,唯一的东西就是石阶上的花盆,还有吊在屋檐下的竹编吊篮。


    这玩意儿打架顶什么用?


    郑庚蹲在那儿黑脸。


    ……


    裴曼宁躲着窗户后面,透过窗户的缝隙,借着月色,看到那人跳进院子后,就开始猫着腰鬼鬼祟祟地找东西,也不知道是在找什么?


    她喉咙发干,一颗心都提了起来,神经绷紧得像一根弦。


    也不知道翻墙的人是不是知道她一个女人住,所以才这么大胆和肆无忌惮?


    可是……


    裴曼宁蹙起眉,总觉得哪里不对,因为如果是小偷、流氓混混之类的歹人,怎么会先敲门打草惊蛇?


    可如果是正经人,怎么可能不经过允许就翻别人的墙,还一副鬼鬼祟祟的样子?


    但此时此刻,已经容不得她多想了,因为那人东西也不找了,从地上抠起一块松动的青砖,在手里颠了颠,就径直气势汹汹地朝着厢房走了过来。


    裴曼宁吞了吞口水,手指攥紧,纤细柔软的指尖用力到有些发白。


    在“贼人”推开门的一瞬间,她屏住呼吸,一把将手里药粉全部撒过去,顷刻间,整个黑漆漆的房间就充斥着一股奇异的花香味。


    然后趁着房间漆黑一片,裴曼宁躲进了须弥界里,由着粉末飘散进空气里。


    郑庚颠着砖头,刚刚推开门,正准备气势汹汹地一声吼,还没有开口,就闻到一股奇怪又呛人的花香味。


    “阿嚏!阿嚏!阿嚏!”


    呛人刺鼻的味道从鼻子直冲天灵盖,好悬没把他当场送走!


    在外面院子里,好歹还有微弱的月光,但走进黑漆漆的屋子,从明处走到暗处,眼睛没有完全适应过来,眼前完全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不好!


    在闻到又辣又呛的花香瞬间,他在心里暗叫一声。


    当机立断就屏住了呼吸。


    可惜,他已经吸进去了两口,那花香也不知道是什么做的,比辣椒还呛人,从他鼻子里冲进去,就在他鼻子嘴巴乱窜,直冲天灵盖,呛得他眼泪鼻涕一起流,一双眼睛像漏风了一样,完全睁不开,一睁开就哗啦啦地流泪。


    那滋味,真的让人欲|生|欲|死。


    能让一个一米八几的大老爷们迎风飙泪。


    郑庚闭紧眼睛,现在敌暗我明,情况不妙,下意识就抬腿向往门外撤,但是还没有往后退呢,一根棍子就朝他挥下来。


    好家伙!


    对方一点也没有省力,使劲儿往他身上招呼,要不是他冬天穿得厚,里三层外三层,不然就要被打吐血了。


    但通过出力的方向角度,他也判断出此人身高不高。


    这个时候,郑庚的暴脾气也上来了!


    他的身手从小和韩景沉对练到大,反应迅速,出手如风,招招致命,刚刚只是太突然,而且完全没想到会有这种奇怪的花香,对方给他来阴的!


    回过神来,一个鞭腿就朝刚刚发出动静地方横扫过去,腿风呼啸,裹挟碎石之力,也不知道对方是闪得太快还是怎么着?什么人都没有踢到,只把一个架子踹倒了。


    “噼里啪啦”的声响砸在地上,架子倒塌,陶瓷碎裂的声音,在黑暗中格外清晰。


    竟然没踢到人?


    对方躲得这么快?郑庚的表情顿时凝重起来。


    可是,他现在被辣得闭着眼睛,根本就睁不开,完全看不到对方在哪里。


    紧接着,又听到破空之声从另一个方向传过来,耳朵一动,他弯腰躲开了对方的棍子,伸手去抓住对方的手。


    不过,这一抓还是落空了。


    下一秒,一棍子又落到了他的背上,让他忍不住闷哼一声。


    操!


    这要不是他经常锻炼抗揍,换一个普通男人,估计都被几棍子给打趴下了!


    郑庚咬紧牙关,集中精力,不敢再掉以轻心了,专注于听周围的动静。


    这孙子,最好不要被他抓到,否则一定要打得他妈都不认识!


    就这样,他偶尔被突然打一棍子,偶尔能凭借声音躲开,挨了好几下之后,渐渐摸到规律,堪堪能躲开对方的偷袭了。


    玛德!


    最好不要让他抓到人,否则今天一定要让这孙子好看!


    ……


    裴曼宁一边手臂发抖,一边强撑着一股气,握紧木棒把这人打出去。


    虽然她一个女人住,但也要拿出不好欺负的架势,不然,以后会有更多流氓地痞的同伙偷偷爬墙。


    她没想到这个“歹人”眼睛睁不开,身手还这么矫健,怕自己也吸入药粉,她用湿帕子捂住口鼻,打一下然后就藏进须弥界里,打一下就藏进须弥界里,保证对方看不见也抓不到她。


    但现在,对方似乎可以通过声音判断她的方向,这样频繁地利用须弥界,很快会让人起疑的。


    她必须想办法速战速决。


    其实,一开始裴曼宁也想过用迷|药将人迷|晕,可用迷|药撒在空气中,不管是浓度还是时间,根本不足以将人迷晕。


    她只能退而求其次,用一种呛人的药粉,先让“歹人”睁不开眼睛,然后想办法将他打倒,再捆起来。


    但是,裴曼宁没想到对方皮厚得像头熊,这么抗揍啊!


    随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空气中的花香也越来越淡,这样下去,等到对方可以睁开眼睛了,她就不占什么优势了。


    裴曼宁暗暗着急。


    正在裴曼宁思考对策的时候,郑庚像是忽然发现了什么,闭着眼睛扑过来,一把抓住她的袖子,差点把她扯一个踉跄。


    裴曼宁惊了一下,忍着尖叫后退几步。


    “嗤啦——”拉扯之中,裴曼宁的袖子被撕掉了一截。


    她躲闪的时候,后腰撞倒了旁边的一个柜子角,尖锐的疼痛袭来,忍不住低低地闷哼一声。


    这个时候,空气中的花香味已经完全散去了,郑庚隐隐约约能闻到另一种香味,像是某种馥郁的幽香,带着湿润的气息。


    好啊!终于让他找到人了!


    怕这股香味又有问题,他赶紧屏住呼吸,然后闭着眼睛,毫不犹豫地伸出一条大长腿,朝着发出闷哼的地方踹过去。


    郑庚一脚正准备踹过去,但还没有踹到人呢。


    一个高大的身影就冲进来,在黑暗中矫健得像一头迅猛的猎豹,二话不说,一脚直接把他踹翻了。


    “扑通!”一声,郑庚整个人撞倒在书桌上。


    他懵了。


    裴曼宁也懵了。


    刚刚那一秒,情势紧急,她正准备再撒一包药粉呢,结果忽然就从外面冲进来一个人。


    她看不清来人的模样,只看到黑黢黢的高大轮廓,抬脚大长腿一扫,就直接将人踹飞了。


    好险……


    劫后余生,裴曼宁腿软地跌坐在地上,表情有点空白。


    过了几秒,屋子里的电灯,不知道被谁拉开了,暖黄暗淡的灯光将房间照亮。


    整个房间一片狼藉,竹编的书架倒在地上,满地的陶瓷碎片和书本,装衣服的箱笼也掉在了地上,里面的衣服露了出来。


    几个凳子被踹得东倒西歪,放针线的篮子掉在地上,东西散得七零八落……


    韩景沉站在中央,看到房间里的状况,狠狠地皱了一下眉。


    还好他赶了过来,不然,还不知道裴曼宁会被打成什么样子?


    他低眸,扫了一眼坐在角落里的裴曼宁。


    裴曼宁靠着柜子坐在地上,仰着一张小脸,脸色有些白,看到他之后,眼神带着明显的震惊。


    她应该是才刚沐浴完。


    一头墨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侧,黑色的海藻一样,鬓发还滴着水,微微卷曲地贴在脸侧,衬着一张小脸越发雪白,肌肤水嫩好似吸饱水分,美得撩人。


    黑发雪肤红唇,在灯光下,显得有些朦胧,红着两只水光潋滟的杏眼,像一只柔弱娇媚的兔妖。


    身上的衣服有些凌乱,袖子被撕掉了一截,领口的几颗扣子,刚刚的撕打中,被扯掉了,露出红色肚兜,雪白如羊脂白玉的肌肤,曲线优美的雪峰沟壑……


    韩景沉哪儿见过这阵仗?


    这年头,无论是衣服,电影还是书籍,都是非常保守的,什么时候见过这种活色生香的画面。


    原本严肃冷峻的脸一滞,差点没倒退几步。


    但韩景沉这人心里再惊涛骇浪,也不形于色,脸上是不动如山的沉稳和冷肃,立即板起俊脸,匆匆偏开目光。


    想到身后还有个郑庚,立即将身上的外套脱下来,丢给她。


    “穿上!”


    第29章 回信


    说完这句话,韩景沉立即偏开头,用高大挺拔的身躯挡住郑庚的视线。


    从裴曼宁仰视的角度,只能看到他棱角分明的侧脸和冷峻干净的下颌曲线。


    看清楚来人是韩景沉的一瞬间,裴曼宁的脸就白了。


    韩景沉为什么突然出现在这里?


    裴曼宁一点也没有被救了的高兴,满脑子只想着,她该怎么解释药粉从哪里来的?她该怎么解释自己如何对付一个壮汉的?


    韩景沉本来就一直怀疑她……


    裴曼宁手指攥紧衣摆,比起刚刚发现有人半夜翻墙还紧张,就连后腰上的疼痛都顾不得了,脑海中天人交战,思索着这一次又该怎么办。


    直到听到韩景沉冷凝的声音,看到他偏开头将衣服丢过来,她才从震惊和无措中回过神来,下意识伸手一接。


    裴曼宁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的领口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拉开了,露出胸脯大片雪白肌肤,脸色瞬间涨红了。


    她抬起手,匆匆将衣服的领口拢好,可是扣子已经绷掉了,就接过韩景沉的外套,快速地罩在衣服外面,将自己遮挡得严严实实。


    韩景沉一发话,原本还疼得龇牙咧嘴的郑庚就看了过来,他扶着腰倒在桌子上,两只眼睛肿得只能勉强睁开一条缝,一个一米八几,胡子拉碴的壮汉,这副模样,显得又可怜又可笑。


    “沉哥?”郑庚肿着眼睛,愣愣地看着立在中央的韩景沉。


    不是,沉哥为啥不打那孙子,反而一个罩面就给他一脚?


    这是兄弟能干出来的事?


    还是说,天太黑,他踹错人了?


    还有那个敲他闷棍的孙子呢?今天非得削他!


    韩景沉高大挺拔的身躯挡住了他的视线,他忍不住伸着脖子往韩景沉身后张望。


    这一看,就看到一个肌肤雪白的美貌少女,微低着头,脸颊绯红,娇艳欲滴得像三月里的桃花似的,身上罩着沉哥的外套,两只手抓紧领口的扣子,脸色有些紧绷地坐在地上。


    郑庚一下子就懵了。


    啥玩意儿?原来是个女的啊?


    那孙子……不是,这女人下手这么狠,他还以为对方是个男的呢!


    所以,他一个一米八几的大老爷们,被一个娇滴滴的小姑娘给揍成了这样,以后脸往哪里搁?


    郑庚的脸色一下子就变得难看了。


    比他脸色更难看的是韩景沉,正在他伸着脖子,看向裴曼宁,要问点什么,就被韩景沉一下子扯着衣服扯起来。


    “你给我出来!”韩景沉五官冷硬,神色冰冷,一把抓起他。


    “不是,沉哥……”郑庚话还没有说完,就被揪着衣领带出去了。


    他们一走,裴曼宁赶紧整理了一下衣服。


    韩景沉和郑庚走到了外面的院子里。


    外面静悄悄的一片,只有如流水的月光浅浅地铺在地上,冬日的寒风刮在脸上有些冷。


    郑庚扶着腰,一瘸一拐地跟在韩景沉身后,一步三回头地往屋子里望,然后肿成两条缝的眼睛,微微闪动着疑惑的光芒,在裴曼宁和韩景沉身上咕噜噜地转来转去。


    这房子不是交给韩景沉了吗?怎么现在住了个娇滴滴的小姑娘?


    就这样,郑庚的眼神风云变色,从探究到恍然到震惊到惊悚。


    这是……沉哥的对象?不然怎么可能住在这里?


    他就在那里不断回头。


    韩景沉见他这样,眉头一皱,抬腿蹬他一脚:“还看?”


    郑庚身手灵活,一下子就躲开了。


    朋友妻,不可欺的道理,他还是明白的。


    怕韩景沉误会,发起火来切了他,郑庚慌忙解释:“沉哥,你听我解释,我刚刚以为是家里遭贼了……”


    “那你撕什么衣服?”韩景沉揪着他领口,把他抵墙上,眼神冷得吓人。


    郑庚觉得自己冤枉死了,“不是,这不是黑漆漆的我看不见吗,抓人的时候不小心扯的,我要是知道里面有个女人,我哪敢动手?”


    他可不打女人。


    韩景沉认真地看了他一会儿,他了解郑庚的为人,知道他没说谎,脸色终于好看了点,松开了手。


    “我给你寄的包裹和信,你没收到?”


    郑庚揉着后腰,倒吸一口凉气,沉哥真狠,下脚利落一点也不含糊,还好踹的地方肉厚不容易被踹坏。


    “信?”郑庚愣了一下,才问,“什么时候寄的?”


    “十天前。”韩景沉道。


    郑庚脸色就有些难看,不用猜也知道是被他婶子把东西昧下了,但这些事没必要让韩景沉知道,等他回去再收拾他们,就摇摇头:“那大概是路上耽搁了吧,我前两天就出发来南京了,可能是刚好错过了。”


    韩景沉看他一直扶着腰,皱起眉:“伤得怎么样?”


    “还行,我抗揍,擦点药酒就没事儿了。”这点小伤算什么,养两天就好了,以前他和韩景沉经常对练,那才叫被揍得不轻。


    说到这里,他就指了指厢房的方向:“对了,这……这是怎么回事儿啊?”


    不得了啊,不得了,沉哥这么作风严肃,禁欲自律的男人,都学会金屋藏娇了?


    在这个牵个小手,搂个小腰都要被指指点点,男女之间走得近点都要被抓作风问题的年代,他可真敢啊!


    “里面那个……是咱嫂子吧?”长得可真好看,雪肤红唇,美得不像人类。


    “不是!”韩景沉吐出两个字。


    郑庚一下子就转头,难以置信地看他,不小心扭到腰又嘶了一声,“不是吧?都这样了,你竟然不打算对人家女同志负责?你这不是耍流|氓吗?”


    他看向韩景沉,一副“沉哥,你居然是这样的男人,我看错你了”的表情。


    韩景沉一头黑线。


    “把你脑子里面胡思乱想的东西给我丢掉,我和她……”说到这里,韩景沉顿了一下,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定义他和裴曼宁的关系?


    韩景沉冷着脸,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大概说了一遍,然后怀疑地眯起眼睛,“你们怎么打起来的?”


    他赶到的时候,看大门被锁着,里面却传来一阵东西砸碎的声音,就直接翻墙冲进去了。


    韩景沉的夜视能力很好,毕竟,他经常在黑暗中进行夜航任务。


    一进去,正好看见裴曼宁一下子撞在柜子上,郑庚一个翻身,准备抬腿踹过去的架势,以他蛮牛一样的力气,这一脚下去,能直接把裴曼宁几根肋骨踹断。


    当时韩景沉来不及深思,直接踹开了郑庚。


    现在一想,按理说,以郑庚的身手和反应,对付娇小柔弱的裴曼宁,一个罩面就能轻而易举地擒住人,让她毫无反手的机会。


    但他们偏偏就打起来了,郑庚还被揍成这样。


    看郑庚这眼睛哭肿了的样子,居然在手无缚鸡之力的裴曼宁那里,没讨到好?


    说起这个,郑庚脸色就不自然了,他能承认自己被一个小姑娘揍成这怂样儿吗?


    那绝壁不能啊!!!


    可是那个小姑娘的确又有点厉害,虽然看起来娇滴滴的,连他这样的练家子都差点栽在她手里,郑庚就犹豫了一下。


    韩景沉冷声:“说。”


    “还不是我大意了,没想到一进门就被呛住了,不然哪里会挨打……”


    ……


    裴曼宁换好了衣服,就蹲在地上收拾东西。


    没一会儿,就见韩景沉和郑庚走进来,裴曼宁忍不住看两人的神色,揣摩着该说点什么。


    但是,韩景沉的脸色一如既往让人看不出端倪,他面无表情的时候,眼珠子黑沉沉的,旁人休想从他的眼里探究出什么。


    倒是郑庚脸色有点古怪,肿着一双眼睛,像只大青蛙,一会儿看看裴曼宁,一会儿看看韩景沉。


    裴曼宁从他们两人的脸色中,一丁点迹象都看不出,只能不变应万变,蹲在地上慢慢地收拾东西。


    “裴、裴同志是吧?对不起啊,东西给你砸坏了,我帮你一起收拾。”郑庚赶紧蹲下来,将他踹翻的书架和箱笼都扶起来。


    闹出这样的误会,真是挺尴尬的。


    他一边收拾东西,一边介绍自己和韩景沉的关系。


    韩景沉一句话也没说,也跟着半蹲在地上,把那些书本和陶罐之类的东西捡起来,砸坏的东西也收拾好。


    他这样闷不吭声,面容沉静的样子,反而让裴曼宁有点忐忑了。


    这是什么心理战术吗?


    让她在紧张,纠结,疑神疑鬼中崩溃?


    他有什么要问的,还不如直接开口,给她个痛快!


    花了十多分钟的时间,三人就把厢房收拾好,这个地方是裴曼宁的卧室,两个大男人也不好在里面多呆,就去了堂屋。


    裴曼宁将一张热毛巾递给郑庚,看了他肿成缝的眼睛,有些过意不去:“敷一敷吧,明天就好了。”


    “裴同志,你这究竟是什么花啊?怎么闻着这么冲鼻啊?”眼泪都给他冲出来了,现在眼睛肿得根本睁不开,不仅是眼睛,鼻子也有点痛。


    郑庚接过热毛巾,有些好奇地问,他还从来没有闻过这种奇怪的花香。


    “不是花,是七叶槿的种子,磨成粉洒在空气中就会这样。”裴曼宁回道。


    郑庚一脸茫然:“啥玩意儿?”


    七叶槿?有这种植物吗?他怎么从来没听过,难道是什么中药?


    裴曼宁从藤编的箱子里翻出一个报纸包着的东西,弯腰的时候,动作一滞。


    她轻蹙了一下眉,走回来,将一小包种子递给他:“就是这个,我无意中发现的。”


    他当然没有见过了,这东西是须弥界里特有的植物,她不知道叫什么,但开花看起来像木槿花,每根花枝上都有七片叶子,就叫它“七叶槿”了。


    韩景沉接过来纸包,一看里面有十几个拇指大的黑色种子,拿在手中捏了捏,有点硬,他看向裴曼宁:“哪里来的?”


    听郑庚说,吸入这东西的粉末,比把辣椒粉吸入气管还难受?


    韩景沉虽然不认识这东西,不过世界上千奇百怪的植物多得是,有见血封喉的树汁,一碰即爆炸的果实,触碰肌肤能将人痛到自杀的树叶……


    热带雨林里面,更是有许多闻所未闻的稀奇植物。


    所以,有这种能让人泪流不止的果实粉末,他一点也感到不意外。


    让他意外的是,裴曼宁手里为什么会有这种东西?


    裴曼宁压下心里的心虚,望着眼前的男人,还算镇定地淡淡道:“前几天买旧报纸的时候,在废品站里面发现的,我不小心打开一包报纸,发现它味道呛人,可以用来防身,就夹在报纸里一起买了下来。”


    她这段时间经常去废品站买书和报纸,这事儿,连徐嫂子都知道。


    “你怎么知道它的名字?“


    裴曼宁:“报纸外面有写字。”


    韩景沉半信半疑地看了她一眼。


    这段时间,裴曼宁的确没有接触什么可疑人员,任凭韩景沉怎么猜,都猜不出有须弥界这种东西。


    “种子可以给我两颗吗?”他问。


    裴曼宁点头:“当然可以。”


    ……


    裴曼宁还以为韩景沉这次要问许多问题呢。


    结果并没有,反而在临走前,从吉普车上随时携带的医药箱里,找出一瓶药油。


    韩景沉将瓶子放桌上,看她一眼:“后腰受伤的地方,擦一擦。”


    本来郑庚要在南京待三天,这三天是打算在小院子临时落脚的,但现在裴曼宁在这里,他晚上也不好住在这里了。


    韩景沉就带着他先去了驻地的招待所。


    韩景沉是开车来的,郑庚就坐在副驾驶位置上,肿着一双眼睛,时不时地瞅了瞅他冷峻的侧脸。


    路上几乎没有车,出了市区,往驻地去的路上更是黑漆漆的一片,四周全是树和田野。


    韩景沉一手扶着方向盘,面容淹没在黑暗中,只能看清棱角分明的轮廓,高挺的鼻梁,他手指不断在方向盘上点,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从驻地开车到市区这边,少说也一个半小时,他这打了电话到韩景沉来,也就过了一个小时吧?


    郑庚犹犹豫豫:“沉……沉哥?”


    韩景沉面无表情地开着车:“说!”


    “裴同志真不是你对象?”


    “不是。”韩景沉眉头紧锁,怎么一个两个都以为裴曼宁是他对象。


    “咳,整天面对这样一个绝色美人,你一点都没动心?”郑庚想起裴曼宁娇媚的样子,都觉得这很考验男人的自控力。


    “没有。”


    郑庚猛然瞅了韩景沉好几眼,不是吧,他沉哥应该是正常男人吧?这么漂亮的姑娘都入不了他的眼,难不成……


    难不成,他其实喜欢的是男人?


    等等!一旦起了这个念头,郑庚不由自主地陷入回忆,那沉哥以前天天和自己对练,还一起泡过澡堂子?每一个情景好像都没有问题,又好像有点问题,所以,这中间到底有没有问题?越回忆,越是往事简直不堪回首!


    郑庚忽然转身,一把按住韩景沉的肩膀,盯着他的眼睛:“答应我,你不喜欢男人!”


    韩景沉握着方向盘,要不是正开着车,他都想把这货一脚踹下去。


    “松手!”


    这嫌弃的眼神,这冰冷的语气,可以放心了。


    郑庚放心地松开手,瞅着他冷酷的脸色,狐疑地看了一会儿,突然想起了什么。


    “那你这么紧张裴同志干嘛?火急火燎地赶回来,给我一脚,人家女同志衣服被撕了,你发这么大火?”


    韩景沉一滞:“谁紧张她了?”她现在归他管,他就得对她的人身安全负责,不容许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出事!


    郑庚看他一眼,呵呵。


    韩景沉要是不在意谁,那是理都懒得理你。


    不过,他也没再说什么,闭上眼睛坐在副驾驶上假寐起来,坐了一天火车,还是站票,扛着东西过来还被打了一顿。


    他现在累得很,需要好好休息。


    韩景沉手指点着方向盘,脑子里却一直想着裴曼宁的事。


    裴曼宁的确不会格斗,绵软娇弱,肢体反应也慢,但又的确躲开了郑庚的攻击。


    他紧抿着唇,裴曼宁就是有这个本事,每次他要打消怀疑的时候,又会发现一点她的神秘之处,就像被云雾笼罩了一样,永远让人看不清。


    密码学都没她这么难研究。


    此刻的韩景沉,完全没有意识到,他对裴曼宁投入越来越多的关注。


    等两人一走,裴曼宁才松了一口气,然后给后腰撞到的地方,上了一点跌打损伤的药。


    也不知道韩景沉相信不相信她的话?


    每一次撒谎,裴曼宁都有一种头皮发麻的感觉,因为每撒一个谎,就要用无数个谎言去圆,何况是对韩景沉这样警惕多疑的人,一旦到了圆不下去的哪一天,就会全部玩完。


    她得尽快想一个万全之策,让韩景沉彻底打消对她的怀疑!


    不过,她很快就没有功夫担心这个了,因为美术出版社终于给她寄了一封回信。


    第30章 撞见


    出版社不仅给她寄了回信,还给她寄了一包沉甸甸的包裹。


    裴曼宁实在太意外了。


    她将包裹拆开,发现里面有一摞规格一致的白纸,纸张材质比较特殊,是那种不容易透墨的细腻材质,还有一册样刊一本书,以及一套专业绘画的工具。


    裴曼宁将信展开,慢慢地读起来。


    “裴曼宁同志,您好,首先本出版社编辑部已收到您的来稿,很遗憾地通知您,由于出版社和相关部门接到上级指示,该部著作连环画的改编工作,目前已经暂时中止。


    但是,近几年全国文化综合教育大会上,提出了要‘解决青少年的精神食粮’的问题,出版社正需要出版一批青少年读物,其中以连环画的出版作品较为紧缺。


    您的画作风格纯朴,生动细腻,很符合本出版社即将改编的系列丛书《长征故事》,编辑部商讨后,诚邀您加入该系列作品少年图画版的改编工作。


    稿费方面,原则上是没有稿费的,但为了鼓励群众创作热情,经过出版社研究决定,每采用一个单元故事稿件予以二十二元奖励。


    如果您有意,请参考附送的样刊和书籍,将绘画版面调整为符合印刷的格式,另,出版社已随包裹附上专用的图纸和画笔……


    如果您有其他的意见或者要求,可以与我们编辑部林屿同志联系。”


    ……


    裴曼宁看完就明白了,只有通过审核并且采用的稿件才会给奖励,没有选中,那就不会给奖励的。


    如果有多人投稿,她的画稿未必会被选中。


    这就是广撒网啊。


    不过她还是很高兴,意思是说,只要出版社采用了她的画稿,她以后就有光明正大的收入来源了。


    裴曼宁将包裹里的样刊打开来看,是一本已经改编画出来的连环画,讲的是系列丛书中的第一个故事,有着非常浓郁的革命精神。


    虽然她也知道,出版社是广撒网多捞鱼,如果不止一个人改编的话,他们就会选择最优的那一个。


    平复了心情,裴曼宁就把信收起来,思考了一番要怎么着手,过于严肃刻板,虽然符合时代精神,但缺少了趣味,长此以往就会让人疲软。


    可是这个系列的故事大多都是悲壮惨烈的,轻松幽默的风格,根本不合适。


    裴曼宁在新华书店收集了许多资料,看了整个下午。


    趁着天色还早,回来的路上,顺路去了一趟旧货市场。


    虽然物资紧缺,凭票供应,但也不是没有票就完全买不到东西。


    她已经摸索出来,这里还有一些办法不用票买东西。


    像是旧货市场,还有出口转内销的商品,以及工业瑕疵品,都是不要票的。


    上一次郑庚砸坏了一些东西,她准备买点东西补起来。


    这个时候的旧货市场,大多数都是卖一些旧家具,电子元件,“三转一响”的零部件,陶罐、生锈的门把手、塑料外壳坏了的暖瓶、老式纯铜炭火锅、木工刨子锯条……


    除了卖旧货,还有各种各样的“处理商品”,像是有瑕疵的套鞋,被磕掉表皮的搪瓷盆,出口转内销的浴巾和牙刷,以及各种工厂生产出来的次品。


    实用,实惠,还“免票”,以至于在这个物资稀缺,凭票供应的年代,这些旧货市场非常受欢迎,每天都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除此之外,从这里还能淘到一些稀奇古怪的物品。


    自从被徐嫂子带着来过一次,裴曼宁就时不时地围着一张土气的碎花大围巾,遮着半张小脸,来这里淘货。


    她对那些旧货没兴趣,她对那些“稀奇古怪”的东西感兴趣。


    这些“稀奇古怪”的东西,大多数都是没用的废旧品,但偶尔也会让人淘到一点好东西。


    比如,她会买到图案和造型别致的陶罐,也会买到质地温润细腻,颜色深沉文静的楚石,都是些有趣但不起眼的小玩意儿。


    裴曼宁捂着围巾,在各种卖瓶瓶罐罐的地方转悠,然后眼睛就盯着一个翠色瓷碗不动了。


    难道是她眼花了?竟然在这个地方看到一只秘色瓷碗。


    那个瓷碗上面的釉层特别薄,素洁明快,有种“如冰似玉”的美感,葱翠如湖面一样清澈润泽。


    她仔细辨认了好一会儿,才确定真的是一件银棱雀鸟团花纹秘色瓷碗,这种瓷器,原本应该进贡朝廷而特制的精品,工艺一向秘而不宣,乃五代时期,越窑青瓷中的巅峰之作。


    后来,工艺失传,这种瓷器便变得极其珍稀起来。


    她爹花了那么多钱财,也不过才收集到四件而已,还是四个五瓣葵口小凹底的秘色瓷盘。


    裴曼宁又在摊子上看了看,其他的瓷器也都很漂亮,有缺口的,有脱色的,但工艺有些粗糙,都是些盘,碟,碗,盆……颜色艳丽,花花绿绿的,素雅高洁的秘色瓷在其中显得反而没有那么鲜艳夺目。


    裴曼宁皱起眉,又有些不太确定起来。


    如果真的是秘色瓷,怎么会流落到这里?


    不过,就算是赝品,那也仿造得相当逼真了,裴曼宁就连同其他几个颜色相近的瓷碗、瓷盘、瓷碟,一起买了下来,准备带回去仔细看看。


    “同志,这些碗你是从哪里得来的?”裴曼宁付了钱,还是忍不住问。


    负责收钱的人疑惑地看了她一眼,眼神闪烁,敷衍道:“都是瓷器厂的瑕疵品啊,你放心,东西都没有问题,就是上面的花纹有点糊了。”


    虽然这样说,但其实有一些豁口的碗,其实是从别处收集来的南北杂货,混在一起卖出去后,就进他腰包了,不用交给瓷器厂。


    这女同志该不会是发现了什么门道吧?


    裴曼宁只能点点头,带着满心的疑惑离开了。


    她又去看了一些二手砚台、旧毛笔、镇纸和笔筒之类的东西,正准备离开,就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看到一道熟悉的身影。


    是郑庚。


    他现在眼睛已经不肿了,一张刚毅的国字脸,鼻梁高挺,浓眉大眼,从左边眉骨到太阳穴横亘这一条疤,人又长得高大健壮,显得有些凶悍不好惹。


    身上带着点匪气,和那天晚上肿着眼睛,哭得像青蛙的大男人,简直判若两人。


    但裴曼宁还是通过那条疤认出了郑庚。


    他带着一顶毡帽,穿着洗得发白的厚实军大衣,站在台阶上,四下环顾了一周,然后另一个高大的男人就走上前,两人低声说了一句什么,就一起朝着一家卖自行车主要零部件的旧货商店去了。


    裴曼宁愣了一下,大概是她大半张脸都捂在围巾里,个子也比较小,他张望了一圈,竟然没在灰蓝色的人群中发现她。


    裴曼宁心有余悸,有一瞬间想转身就离开。


    可是想了想,她今天又没有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啊!


    反倒是郑庚,看起来和那个高个儿男人似乎在悄悄商量着什么事,看起来有些形迹可疑。


    她犹豫了一下,到底没有离开,就在那家卖自行车零部件的旧货商店外面,佯装淘选起东西来,一边挑选,一边不动声色地注意着郑庚那边。


    ……


    郑庚和同伴进去旧货商店之后,就熟练地在一堆零部件中挑挑选选起来。


    这些零部件,都是从废旧的自行车上拆下来的,有些还能用,有些已经生锈损坏到完全不能用了。


    他眼力好,有经验,很快就把能用的零部件全部都挑出来,拿去开发票。


    没错,这些主要的零部件,也是要旧货商店开发|票的。


    自行车票一票难求,有钱也不一定能弄到票。


    许多人就到旧货商店淘零部件,一点一点底收集起来,等到所有零件收集齐全了,自己组装自行车,然后带着从旧货商店出具的发票,到交警队去“上牌”,这样一来,组装的自行车就变成正规车了。


    这是门手艺活,得技术好才行,不是什么人都能做的。


    而且,整车最少要一百二十,组装出来的自行车,总成本只要七八十,还不要“票”,许多人从中窥到了“商机”。


    那就是自己组装自行车,再加价出售,或者卖到农村,有人甚至先从农村或者外地拿到“订单”,然后才去找零部件组装。


    不过,这些都不能在明面上进行,得私底下悄悄做,赚得多,被抓到了也算“投|机|倒|把”。


    郑庚买好自行车零部件,又和同伴一起去了一趟电子元件的旧货商店,买了一些二极管,电容电阻之类的东西,甚至还有珍贵的硅管矽管。


    他走出旧货商店,就皱起眉头,厉眼往后面看过去。


    “怎么了?”同伴问。


    郑庚往人群中望了望,咬紧后槽牙,脸色有些不太好看,总感觉有人在盯着他呢?


    但是人潮拥挤,穿得衣服不是灰黑色就是蓝色工装,妇女们大多围着藏青碎花、大红碎花围巾保暖,就差一个模子印出来了,放眼望去,都灰扑扑的一片,分不清谁和谁。


    “没事儿,你带着东西先走。”他示意同伴。


    同伴立即意会地点头,什么话也没多问,就混入人群中离开了。


    郑庚看着同伴离开,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确定没人跟着同伴,这才往另一个方向去,绕了好半天,却一直没发现有人在背后跟着他。


    怀着疑惑的心情,郑庚去了和同伴约定好的老地方。


    ……


    怕被发现,裴曼宁没有再跟着郑庚,拎着东西回家。


    接连几天,裴曼宁都在新华书店和旧货市场转悠,买了不少小人书,然后着手绘画长征系列中的几个故事,将那些文字故事变成一幅幅生动的绘画。


    这天,刚刚走到门口,就看到了一辆熟悉的大吉普。


    韩景沉和姜晔都坐在车里面,没下车。


    她愣了一下,然后才想起来这是周末,韩景沉和姜晔他们似乎有半天假,原本是用来给他们休息和整理内勤的。


    当然,他们也可以到市区来,但是晚上七点之前要回去。


    “裴同志,你可总算是回来了!”姜晔一看到她,就赶紧挥手,咧出一口大白牙。


    他的眼睛肿得厉害,裴曼宁差点没敢认,忍不住多看几眼,有些迟疑道:“姜同志,你的眼睛怎么了?没事吧?”


    姜晔摇摇头,都说好奇心害死猫,他就不该手贱把那颗种子碾碎的,哭了半天不说,还被沉哥狠狠地削了一顿,“没事儿,就是不小心把你给我们的种子弄碎了。”


    他哪里知道这玩意儿跟毒气弹似的?


    要知道威力这么大,打死他,他也不敢瞎倒腾!


    这都过了两天了,眼睛还肿得跟核桃似的。


    裴曼宁点点头,眼睛却忍不住往韩景沉身上瞟。


    他正坐在副驾驶位置上,红肿着眼睛,绷着一张冷峻的脸,一副生人勿进的样子。


    裴曼宁就忍不住抿嘴偷笑。


图片    【星座小说】XINGZUOXS.COM【星座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