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从不吝啬表达爱意, 只是俞舜一从前基本不回复。以他的性格,不太可能对她说出“特别爱”这种字眼。
但今天,他低下身, 抱住她的脑袋,轻声道:“我也特别……爱你。”
他说得有些艰难, 却每个字都清晰。之希静静看着他,伸长手臂抱住他的脖颈, 以额头温热相贴。
他坐起身, 将女孩护在怀中, 轻柔抚摸发顶。
“你真的……”之希突然笑场, “你看起来真的好严肃好精英一个男人,结果和我phone sex……”
“你看起来也很乖一个,”他靠近她耳畔, “宝宝。”
之希一僵。
俞舜一笑出声, 将她抱起来,拍着脊背:“又不好意思?”
她小声道:“只是觉得很意外, 你给我的感觉……不像会在办公室喝瑞幸。”
“瑞幸不是咖啡么?”
果然不知道这个梗。她闷闷笑开,双肩都在抖动, 圈紧他的胸膛。
新西兰的时差忽略不计。次日一早, 两个人就一起出发皇后镇。
之希扪心自问,她对他的爱情茂密蓬勃到今天这个地步——女人爱一个男人到她这个程度, 用下场也不为过,实在是情有可原。
没有一个女孩能够拒绝,真正带自己领略世界的年长者。
她望着他的背影, 依然如此高大而修长。
黑色……再形容他的穿搭难免浪费语言,从头发丝到运动鞋都是全黑的男人,简洁的男人, 年轻的男人。
他每每垂着眼睛看什么,眉骨低落一截,都让她感到一种几近心折的年轻,像见证了学生时代。
她自己选择年长六岁的恋人,又好奇他的学生时代。
俞舜一转身就发现之希一眨不眨盯着他看,心下有瞬间的了然。又在分类,他又进了帅男人。
她的爱情真是直观。
他拿护照一敲她的脑袋,轻笑:“看够了吗?”
她回过神,摇一摇头,乖声道:“看不够,永远也看不够。”
“变成老头也看不够吗?”
“喜欢帅老头!”
他笑出声,抬手搂住她的肩膀。
之希的位置靠窗。
尽管已经见过太多瑰丽的风景,目睹窗外层层面面的雪山与云层,像极了一幅黑与白的画卷,她仍然使劲趴在窗上,惊叹道:“好漂亮。”
俞舜一温和看着她。
他想起第一次带她去北海道的场景,她也是这样。兴奋坐在窗边,不错过每一次云层的变换。
直到后来,两个人不再只是浅薄地互相crush,而是真正相爱,她终于告诉他,那是她第一次坐飞机。
她原本不肯说,怕他心底惊叹:我有了一个这么贫穷的女孩吗?怕被他轻视,怕他从此再也不会规划,某年某月和她结婚。她背着他有过那么多恐惧,但他付出的爱意击碎了全部彷徨。
他承认他也犯过错,但时至今日回望和她的爱情,他仍然认可自己的功绩。
他扶持了一颗脆弱的心。
在这个过程里,他不再是谁的儿子,她也不是谁的女儿,他们作为两个人,交换过灵魂。
他是真的可以说一句,I love you I did my best——不对,不对,审判权在她手中。他不能这么说。
他伸出手,轻轻揉她的脑袋。
但是他可以说,I love you, I will do my best。
到皇后镇是第一次有管家接,之希忍不住朝俞舜一挤眉弄眼。从对话得知,他把房子托管了,有人定期维护保养,也负责接待。
果然,人真正呵护的心情就像咳嗽一样不可遮掩。
小花园还不算多么特别,进入客厅,之希睁大眼睛。
湖景和山峦,一整面的苍茫与雪白。客厅内部家具不多,显得十分空旷,但是有三个巨大立柜的——
漫画书。
她走过去,全都是。从上个世纪60年代到现在,有些冷门到她怀疑日本人都不知道自己出过。
纤细的指腹划过书脊,之希回过头,不可思议:“养老?”
俞舜一抬起手,指腹抵在唇下,选择狡辩:“19岁。”
“19岁这样就对了吗?”她忍俊不禁,“还说是正经房子。”
他抬起眼睛,忽然道:“在你进门之前,确实没有过很不正经的事情。”
之希哑然。
他已经走过来,将她轻抵在柜上,低头看她,耳语道:“那年你才12岁,想想真是惊恐。”
你惊恐什么?
她仰起头,攥住他的T恤下摆,却轻轻道:“那个时候要是知道长大后就能遇见你,我就不会总是哭了。”
他一怔。
“那个时候就觉得很难过。”她望着他,“我12岁那年,前桌男生跟着哥哥去台北看什么大学生运动会,一直很兴奋跟我们说这说那……我在家里照顾妹妹。我还那么小,就学会了羡慕别人。”
俞舜一安静望着她。
“我不是什么好女孩子。”之希突然耸肩,“我初中就发过誓,如果我也要结该死的婚,我非要找到一个给我一切的男人不可。我就是这样的人。”
她费劲想:“那个什么,我知道你愚蠢,浅薄……但是我爱你。没错,我就是这样的女生。坏透了。”
“并不。”他的指骨摁在她唇上,声音更低,“你就是应该有这一切。”
她轻轻笑,他却更弯下腰,唇瓣贴着她的耳廓,哑声把话说完:“也只有我给你——只有我能进去,我会进去一辈子。”
之希毫不意外,他不可能不对这一面书柜动心思,她太了解他,尤其了解他的偏好与渴望。她探过手配合,柔声而灵巧答复:“对……只有你能进来。”
他抱起她就进浴室。
一排纤细而泛着白的指腹死死攥在书柜边缘,女孩微仰起脸,又在某一刻,猛地别开眼睛,发出幸福的惨叫——没错,是幸福,无与伦比,这真是奇妙。
他从后方轻拍她的脸庞,低声询问她是否还好。她无力倒进他怀里,任由他把她抱上沙发,搂进怀里,无声轻抚。
只一座落地灯发出昏黄光线,窗外则是一望无际的夜。她倒在他的小腹里,她从前以为会是雪白的夜。
他的掌心一下、一下、再一下,永无止境抚摸她的后脑勺。他总是抚摸她的脑后、抚摸她的手臂、抚摸她的下颌,无非因为他无法抚摸她的心脏。
之希痴痴望着窗外:“好美。”
“是啊,好美。”
他应答时,目光温润落在她的颊面。
她闭上眼,安心更靠进他怀里:“世界末日吧……”
“嗯?”
“我说,”女孩的声音渐低,昏昏欲睡,“如果突然是世界末日,也好。”
俞舜一静静望着她。
你总是宣称你多么高明,宣称你想要得到一切,为了一切,才得到我。然而事实并非如此,你是爱我,只是爱我。拿出拙劣的谎言,是为了获取某种心安吗?
然而,他不会利用她。
我从未利用你的年幼、弱小和卑微,也从未利用你无可救药的爱,我只为这些感到万分怜惜,致使我完全坍塌的怜惜。这一生遇见你,是我唯一愿意使用不可思议来描述的奇遇。
你不会明白的。
他抱起之希,上楼回卧室。他喜欢二楼的窗景,十九岁那年为此消磨了一整个夏天。是新西兰的夏天,他当时真心以为,只有外婆的冬天对他存在意义。
尽管这并不妨碍,他有时也想逃脱她的约束。没有人知道他在这里,他万分享受这样的寂静。
十九岁的他靠在床头,盯着电视机操纵手柄,时不时骂两句,或感到饿了。饿了,那就下楼去煮面,或西红柿炒蛋,他只会这么寡淡的东西。他也认为自己就是一个寡淡的男人,并且毫无改正意愿。
他有时玩累了,也打开CD机,点播一首《Marine》,李健的新歌。“我们错过的瞬间,比一生还远”——什么意思?不知所云。他晃动冰可乐,精准丢易拉罐,嗤之以鼻,继续游戏。
但今天,他再一次感激自己,在那一天,进了那座电梯。早十分钟晚十分钟,他都不能原谅,更不敢想象。
世界上有那么多建筑物高耸入云,有那么多正在电梯升降,他偏偏在那一天、那一刻,踏进那一座。
俞舜一坐在床边,望着她美好的轮廓,抬起手心,去轻而慢地拨动碎发。
他关上门,走进隔壁房间,进去更里面的储物空间,蹲下打开一个纸箱。
是他从小治疗时,外婆留下的日记。
她那时也很担忧吧,心里没有把握,不知道究竟能矫正到什么程度。他会感知到爱,并付出爱吗?
200X年1月23日。哥哥妹妹生日快乐,今天妹妹拿蛋糕砸哥哥,哥哥笑了。你们的爸爸妈妈果然都忘了,我有时候也不明白这两个人,为什么要成为父母?没本事做好父母,拍拍屁股走人,倒逼自己的母亲履行责任,这么自私的女儿。不过,我很感激。
200X年6月17日。医生说ABA效果很好。今天我一次次地逼你说出“想要魔方”,才把魔方给你。你那么困惑看着我,我也很难过。我不能说,其实我很愿意把我的全世界给你。他们一直告诉我,一定要每天坚持,坚持到六岁,话里话外怕我失去耐心,太多父母不够耐心。但是我不会的,我真的很爱你。
200X年12月25日。妹妹戴着圣诞帽到处跑,摔了一跤。哥哥立刻去扶起她,怕她有事。我差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上苍保佑,一年效果就这么明显。哥哥妹妹要一直好好的。
200X年7月10日。今天行为复诊,整个团队的医生都很惊讶,然后不停恭喜我,说看得出来我付出了多少心血。心血,这个词语用得太好了,你就是我的心血。我有时候想,不是只有一个孩子遭受痛苦,却很少有人得到你所得到的一切,想到这里,竟然感到一种不可言状的愧疚,希望所有孩子都能平安幸福。说服你爷爷给医院捐了一笔钱,就当是帮你积德。
一页纸夹在里面。
俞舜一拿起来。
上方画着一只凶凶的小老虎,外婆写道:女孩又追到家里来,为什么非要那么冷漠呢?舜一怎么看待爱情?愿意和外婆好好沟通一次吗?
这一年,他16岁。
他看见自己龙飞凤舞的字迹。
“性格使然,我不相信自己会像谁喜欢我一样喜欢她;运气问题,也不相信谁会像我喜欢她一样喜欢我。”
他出神看着这张泛起褶皱的纸。
片刻,他把日记本放回去,只将这一页拿回卧室,再次回到她身边坐下,静默凝视她沉睡着的眉眼。
他慢慢撕掉了这张纸。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明天开始写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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