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之事, 犹如一块巨石投入湖中,激起千层浪花。
扶楹疲惫不堪,即便观云苑的床榻柔软舒适, 仍旧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她一合眼,脑海中便不由自主浮现出闻灼的面孔。
他清逸绝尘的脸庞不再动人心魄, 反而变得无比可怖, 双眼泛红,眸底含血,将她的族人一一杀害。
父亲,商珏,阿楣,阿棱, 小六……
那些她极为熟悉的亲近之人, 一个个皆倒在血泊之中, 变得冷冰冰,硬邦邦的。
然而, 闻灼并未就此作罢, 一双锋利的眼眸转向她, 手中的利刃,也向她毫不留情地挥砍下来。
“不要——”
她无路可逃,绝望而痛苦地嘶吼着, 泪水不由得从紧闭的双眼中渗出, 打湿枕上的锦缎。
……
翌日清晨, 清溪公主前来观云苑。
扶楹已梳洗完毕,正在上妆。
她面无血色,眼下乌青实在明显, 婢女只得为她多施些脂粉,掩盖着憔悴的容色。
清溪公主看着铜镜中的女子,微不可查轻叹一声,心底的担忧如涟漪般扩散开来。
只过了一夜,扶楹已被心事折磨成这般模样,可如何是好。
下午时分,闻灼前来公主府。
他似乎也并未休息好,英挺的面庞染上了几分困倦与颓意。
清溪公主将他带到了清幽雅致的静思堂,并命所有仆从在外等候。
闻灼并未落座,在厅内不安地踱步思忖着。
明晃晃的日光从大门射入,映照着案上温润的白釉茶盏。
一个纤细的身影徐徐出现在门口,遮挡了部分光线。
闻灼抬眼看去,不由得暗自吃了一惊。
扶楹如行尸走肉一般向他缓步走来,漫不经心地行个礼。
这副黯然模样,瞬间击碎了他心底所有的怨怼与不甘。
清溪公主向闻灼使了个眼色后离开,偌大厅堂内只剩下二人。
他们沉默不语,即便是迎面站着,中间却似乎隔了一座大山。
“楹儿。”
闻灼抬起颤抖的双手,欲将她拥入怀中尽心抚慰。
他不怪她昨日那般冲动,也不埋怨她误会自己,只希望她能露出往日那般如花的笑靥。
而不是宛如被暴雨摧残的花朵般零落,刺痛着他的内心。
扶楹却拂袖后退一步,躲开他探来的双手,衣摆带起一阵冷风。
她眼睫半垂,并不领情,甚至不愿直视着他,冷漠的拒绝与疏离之意,不言而喻。
闻灼双手僵在空中,眼眸渐渐沉冷,“你还在怪本王?”
扶楹眼中晕染上淡淡的湿意,嗓音滞涩干哑:“我没有办法原谅你……”
“商珏用暗器戳瞎了府内威望极高的陆总管!”
闻灼一掌握住她纤细的手腕,将她牵到身前,将埋藏心底许久之事一并道出:“本王挑断他左脚脚筋,也不仅是因他闯府伤人,更是当年,他倚仗着从你之处夺来的权势,对本王拔刃张弩,赶尽杀绝!”
他另一手不禁扣在了她的肩上。
这只手曾经舞枪弄刀,力大无比,此刻却在她肩头不住地发抖。
闻灼紧盯着她问道:“若非你那时差人送走本王,本王早已死无全尸了。这些,你都不记得了吗?”
“……”
扶楹愣住了。
曾经的种种过往,又怎么可能轻易忘记……
即便多年过去,她仍记得闻灼将她从鬼门关拉回来的那日清晨,他顶着痛苦难忍的高烧,向她赤忱告白的话语。
商珏亲自前来她私人府邸那刻,她慌得手足无措,不慎打翻了药,宁愿出面以身试险,也不愿他的安危有半点差池。
因为,她是那么喜欢他……
“本王左膝被弩箭射穿,也是拜那竖子所赐。”
闻灼见她有所动摇,强压下胸中翻涌的钝痛,眸底闪过一丝恨意,“如若没有你当年倾力医治,本王便会留下终身残疾,绝不可能两次三番饶他不死!”
“你放开我……”
商珏现如今生死难料,传入耳中的话,像是一把利刃直刺扶楹心底。
一阵痛心渗入骨髓,她皱眉挣扎道:“不,不单单是兄长之事。”
“楹儿!”
闻灼眉头紧蹙,再度使力,将她紧紧箍在自己掌心,“莫非,你已无比肯定本王是杀害你阿爹的凶手吗?”
“不错!”
扶楹仿佛被瞬间戳中一样,猛地睁大眼眸,泪意盈盈瞪着他:“我有足够的证据,且——你有充分的动机。”
“……”
闻灼后槽牙紧紧咬合,一片怒火从眼底猛烈燃烧起来。
清溪公主语重心长的话语,不期然回荡在他耳边。
——五郎,楹儿心绪不宁,你讲话要心平气和,切莫向她动怒。记着,你是去化解矛盾,而不是释放情绪。
闻灼深深呼了一口气,眼底翻涌的愤怒被一贯的隐忍强烈压下。
他略微弯下腰身,直视着她的双眸,耐心解释道:“大雍对周边民族一向采用羁靡政策,即便与北狄关系紧张,但陛下主张止戈为武,兼爱非攻。本王怎可能前去谋害你阿爹,刻意挑起争端?”
扶楹看着他信誓旦旦的双眼,心里却在隐隐冷笑。
她扬起下颌冷声问道:“皇族武器会随意交由他人么?杀害我父亲的弩箭,你又作何解释?”
闻灼眉心微颤,如实回答:“本王不知道。”
他从未如此低声下气、充满耐心地对一个误会自己的女人解释。
扶楹性子倔强,他不是不知晓,却未曾想到,即便他抛却了亲王的尊位贵胄,仍得不到她的半分理解……
闻灼强压下心底狂烈躁动的怒意,忽而想到了什么,眉眼间染上了讥讽与轻佻,语气也冷下几分:“这是商珏给你递来的信息,对吗?”
扶楹蒙了泪光的双眼暗淡下来,没说一句话。
他顿时什么都明白了,紧紧握着她臂膀的双手,也滞涩迟缓地松开。
“说到底,你在选择相信本王或商家竖子之中,选择了相信他。”
闻灼微微仰起头,眼底尽是秋风寥落般的死寂。
“兄长与我青梅竹马,是不可能欺骗我的。”
扶楹攥紧双手,指甲猛地扎入手心,毫不留情指责:“而你,却在我们再度相遇之时,便想不止一次要我的命!”
闻灼一时语塞,心口被她眼底的不甘与倔强狠狠撞击,近乎碎裂。
良久,他才缓缓开了口:“本王一早便派人前往城外寻找商家竖子,待他前来,本王要亲自问问,他究竟耍了什么花招诬陷本王,能让你如此深信不疑。”
闻灼深深呼吸,胸口剧烈地起伏几下,径直走向一旁的窗户,背过身望向了窗外,只留下一个落寞的背影。
扶楹也感觉身上出奇地疲惫,瘫坐在椅子上,按揉着胀痛不已的太阳穴。
屋内无人言语,静得落针可闻。
二人就这般沉默了许久。
一炷香功夫,卫王府侍卫便寻人归来,抵达观云苑。
望舒俯首向闻灼禀报:“王爷,属下已前去抱龙峪内,但并未寻到商珏等人,只有些许拖拽的血迹,方圆十里也不见人的踪影。”
“什么……?”
扶楹猛地拍桌站起,脑中轰然闪过一道霹雳。
五脏六腑传来了刀割般的疼痛,眼泪如同洪水般倾泻而出,一颗一颗,重重砸落在地上。
商珏被挑了脚筋,无法行走,更不可能以一己之力,转移其他三名手下的尸体。
这一切都说明,他已经遭遇不测……
在她生命的这十几年内,商珏同她相伴长大,形影不离。
她一向将他视为亲人,即便此生不再相见,但留有念想,知晓彼此安然活在世上一隅,便好。
而如今,她最后这唯一的亲人,也从这世上离去了……
扶楹简直不敢想下去。
她的魂魄仿佛也随着商珏一同飘走,浑身力气尽失,双眼恍惚,不自觉向后倒去。
“楹儿!”
闻灼骇然一惊,眼疾手快大步上前,将瘦弱的她紧紧拥住。
“你当初在衔青殿杀了我,就好了……”
扶楹幽幽呢喃着,脖颈仿佛被一双大手扼住,在窒息一般的痛苦中闭上了眼睛。
“不许胡说。”
闻灼心绪繁杂如缠在一起的乱麻,心脏蓦地抽紧,掌心按住她的后脑,将近乎崩溃的她紧紧扣入怀中。
“呜呜……”
扶楹无力再推开他,像是抓着救命稻草一般,紧紧攥住他胸前的衣服,泣不成声。
闻灼眉头紧蹙,下颌轻抵在她的发顶,掌心轻轻抚摸着她的脊背,仿佛是在抚慰哭泣的婴儿。
她的泪水如同密密匝匝的雨点,打湿了他的衣衫。
不知哭了多久,流下多少眼泪,直至眼睛酸涩疼痛,扶楹才稍稍镇定下来,松开了他。
闻灼拥着她的手臂却没有放下,在耳边轻声说:“楹儿,我们先回府。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本王会增派人手寻到商珏,给我们彼此一个交代。”
“不必了……”
扶楹抬起头,眼里噙着咸涩的泪水,看着闻灼满是疑惑的眼神,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我是说,不必再回府了。”
闻灼陡然僵在原地,一阵前所未有的不安袭上心头。
“方才说了那样多,你仍旧不信任本王。”
揽在她周身的手臂倏然垂落,他看向她的目光,已然沉痛得近乎溃散。
“不……”
扶楹双肩颤抖,泪水如同失去控制一般,再度滑落。
“凶手究竟是谁,我会再度查验。只是——按照北狄传统,兄长离去,我需前往祭拜,守孝一月。素衣白冠忝居于王府,实在不祥。”
闻灼面色铁青一片,眉眼间笼罩着浓重深厚的阴翳。
第82章
“本王早在你入府前便说过, 忘掉你北狄公主的身份,既饮合卺,白首不休。”
他森冷盯着扶楹, 眼底呼啸着凛冽的北风,嗓音重如磐石:“而你,却在本王最深爱你之时, 选择寻回你北狄公主的一切么?”
扶楹眼泪落得更凶, 重重阖上眼睛,垂下头去。
他与她相处时的隐忍克制,举手投足间自然流露的温情,宁愿欲望缠身却也不愿强迫她的深切爱意,瞬间如洪水般奔涌而来,猛烈冲荡着脑海。
她并非无情草木, 自然感受得到他细水长流的情意。
然而父亲与商珏的死, 北狄的覆灭, 以及她降为质子、难以磨灭的夙愿,如今已经被血淋淋地抽出, 曝晒在光天化日之下。
这残酷而割裂的一切, 要让她如何去面对呢……
痛苦犹如藤蔓疯长, 盘根错节,紧紧缠绕在身侧。
扶楹抬起哭得红肿的双眼,膝盖一弯, 轰然跪在他脚边。
“商珏是我最后的亲人, 我想送他一程, 还请王爷成全。”
亲人……
好熟悉的词啊,似乎在哪里听过。
闻灼清晰记得,她曾不止一次诉说过, 他是她的郎君,也是她在长安唯一的亲人。
如今,她虽梨花带雨跪在他面前,却对他避之不及,试图隔绝与他有关的一切。
二人之间,早已筑起了一道不可逾越的屏障……
扶楹闭了双眼,沉痛幽咽:“我非但无法忘记过去,还被往事所困,昨日向王爷举刀……这般深重的罪孽,若被陛下知晓,杀头都是轻的,又怎配与王爷居于同一屋檐之下?”
她的声音柔弱而决绝,句句是指自己,可在闻灼听来,却如那把异常锋利的漆鞘匕首,在他心头割开一道道深深的口子。
她根本不是在认罪。
而是在以退为进,逼迫他快些放手,还她自由。
“呵——”
良久,闻灼才反应过来,冷笑一声,高大的身躯陡然一颤,犹如万箭攒心。
意识到一切早已无可挽回,一阵黑暗,渐渐模糊了他的视线。
“本王只当一腔真心错付,一切皆如你所愿。”
他停顿片刻,脸部甚至有些抽搐,缓缓抬唇道:“本王这就拟和离书,你我二人从此一别两宽,各还本道。”
“……”
扶楹也始料未及,双目瞪大,心跳滞涩,眼球上的一缕缕红血丝,如利爪一般探向震颤的瞳孔。
时间仿佛被凝固一般,定格在这痛彻心扉的一刻。
许久,她垂下眼帘,泪水密密匝匝滑落,唇角勾起一抹释怀的苦笑,
“妾身不祥之身,为王爷添了诸多麻烦……多谢王爷,一直以来的关怀与照拂。”
她双手交叠放于膝前,俯伏向他三次叩首后,深深跪拜于地面,不再抬头。
闻灼看着行稽首、拜倒在自己脚下的女子,空无一物的幽黑眼眸中染上炽烈的疼惜。
以扶楹的身份,本无需对他行此大礼。
她又何尝不知?
他凝视着长久匍匐在地的柔弱女子,心脏传来一阵难以忍受的绞痛。
也许这一切,都是错的。
早知如此,他不会在穷途末路濒死之时,将躲藏在不远处的她喊出。
如若当时,暴雪能早些夺去他的体温,阴毒能快些麻痹他的意识,就好了……
这阴差阳错的一切,便都不会发生。
罢了……
闻灼双唇紧抿,幽黑的瞳仁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他转过身,一手按上了心口,强忍着胸腔处窒息一般的重压,神志恍惚,拄着手杖提步向屋外走去。
他一次也没有回头。
……
清溪公主正坐在屋外廊亭下品茶。
清透明亮的茶水入口,茗香沁入肺腑,仍无法消解她心底的深切忧虑。
也不知闻灼与扶楹谈得如何,是否冰释前嫌,破镜重圆。
她放下青花瓷杯,两指轻轻敲了下桌面,喊道:“云川。”
云川自后方上前,垂手恭敬回应答:“殿下。”
清溪公主愁眉不展,叹了口气,“都过去这样久了,不知五郎与楹儿那边……”
云川刚想回答,不远处出现的身影吸引了他的注意。
“殿下,”他抬头望去,“王爷来了。”
清溪公主一惊,蓦然抬起眼帘,见到闻灼正徐徐向他们走来。
她面露喜色,下一刻却忽而意识到不对劲,笑容有些僵在了嘴角。
“五郎,怎只有你一人出来?”
闻灼眉目低垂,仿佛被抽走了灵魂一般,那双狭长凌厉的眼眸也灰暗起来,恍若被暴雨击打的霜花。
他似乎不曾听见清溪公主问话,面无表情,如同被操控的傀儡一般,一步一顿,僵硬踱步而来。
清溪公主迟疑着站起身来,仰头望向他。
“阿姊,你若想云川常伴身侧,就将他留下吧。”
闻灼缓缓开口,嗓音低沉得如同浸入深渊,一阵压抑的窒息感扑面而来。
“我会将他调任至你府上。”
清溪公主与云川骇然一惊。
这些年来,闻灼总因云川有要务在身为由,不同意放人以成全他们,今日怎么改了主意……
能与爱慕之人朝夕相处,对清溪公主来说,是一件天大的喜事才对。
可瞧见闻灼当下这幅颓然模样,她无法开心起来,只感到一阵强烈的不安。
“王爷,”云川浓眉微蹙,下意识问道:“敢问……属下不需要再保护夫人了吗?”
闻灼不置可否,转向清溪公主,“拜托阿姊,再帮我最后照顾下她吧。”
“她喜食樱桃,以及一切樱桃制成的甜点,最喜爱的是樱桃毕罗。”
“她容易受伤,皮肤也细嫩,昨日摔到了腰背,药酒要每日涂抹,才能快些消去淤青。”
“春季夜间天凉,她生来畏寒,不日便是她月信期,需有人在身侧温暖手脚与腹部……”
清溪公主忍不住打断他的絮絮叨叨,提高声音,怒其不争道:“你自己的夫人,你自己去照顾!”
“……”
闻灼话语戛然而止,一双黑眸倏然暗下,似乎已经看不到活人气息。
“不会吧……”
清溪公主猛然意识到什么,难以置信地睁大双眼,在莫大的震惊中摇了摇头。
后方的云川也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他仍记得在大明宫中初见扶楹那日。
彼时的闻灼,淡漠桀骜地站在一旁,高高在上,将一切皆视如蝼蚁。
扶楹有求于闻灼,却依旧坚韧倔强,即便双腿酸困,也不愿被云川抱起遭人误解,不想轻易受闻灼施舍的善意。
时隔许久,闻灼这位不可一世的亲王,却变得多愁善感,那颗坚固的内心,硬生生为她破出一道口子,留下了一片净土。
命运的天秤已向另一侧倾斜。
而今日,那架天秤却从中心断裂了。
——
自那日后,扶楹腰背疼得厉害,不得已放弃了即刻出府祭拜商珏的念头,暂住于观云苑养伤。
她总是静静坐在窗边,看着清晨日光熹微,直到黄昏夕阳西下。
碧落自王府前来侍奉陪伴,为她空虚而破碎的心底增添了不少慰藉。
清溪公主每日前来瞧她,顺道带些有意思的书画,为她排解心中苦思。
扶楹总是轻笑着对她说,阿姊,劳你记挂了,我不碍事。
然而,明眼人皆能看出,哀莫大于心死。
一日,卫王府送来一封放妻书。
扶楹面无表情,恭敬地行礼接下。
她的亲人,一个个都接连去了。
连那位自己择的毫无血缘关系的男子,也将就此相忘于江湖。
回到观云苑后,她小心取出带有墨水气味的信纸展开,自右向左一一看去。
“解怨释结,更莫相憎。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书信末尾,盖有卫王府朱砂大印,以及闻灼的亲笔署名与手印。
闻灼的名字,以他最擅长的行书而写,一如她往日所见那般,线条流畅,纵横自如。
在最后的倒收笔锋之时,却多了一点因手指微颤而凸出的墨迹。
扶楹鼻子不禁一酸。
她慌忙移开目光,看向了候在一旁的碧落,“为我研墨吧。”
碧落点头应下。
扶楹沾了墨水,用娟秀轻盈的小楷写下自己的名字,将拇指的纹印按在干透的墨迹上。
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她静静凝视着这简短的字句,原本干涩的眼眶不由得泛起一阵疼痛,眼前瞬间模糊一片,还未反应过来,泪水猝不及防砸在了桌上。
压抑许久的委屈、无助与痛苦,瞬间冲垮了她这几日里的平静与麻木。
扶楹一手胡乱抹着脸颊,但眼泪却怎么也擦不完,反而越来越多,越来越多……
“呜呜呜……”
她将身体蜷缩在椅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浑身颤抖,仿佛要将这么久以来积压的怨愤与隐忍,通通倾泻释放。
闻灼如一不速之客,出现在她的生命里,仅在短短两年时间,却为她的人生添加了浓墨重彩,难以忽视的一笔。
扶楹想过一个问题。
若回到初见之时,她被他固执地喊来身边,还会如他所愿,接过那把递来的匕首,朝他心脏刺去吗……
扶楹看着窗外绿意繁盛,日头东升西落,冥思苦想了数日。
她想,她还是会去救他的。
无论他是谁,她始终无法目睹一条鲜活的生命,在眼前溘然逝去。
——
半月之后,扶楹腰背上的淤青明显淡下,渐渐变为浅浅的黄色。
她与碧落将观云苑打扫干净利落后,前来向清溪公主告别。
“多谢阿姊对楹儿一直以来的关照。”
清溪公主见扶楹垂头俯身,上前托着她的双臂,将她扶起。
这几日里,扶楹像变了个人似的,不再笑了,也鲜少说话。
那双往日里灵动漂亮的眼睛,也蒙上了一层厚厚的雾霭。
“楹儿,”她看向扶楹黯淡的双眸,“你已打算回去了么?”
清溪公主所言,必然不仅是回府那般简单。
扶楹明白,她一旦离开公主府,便要面临与闻灼和离,往后独自一人在这长安生存的现实。
她点了点头,认真答道:“是的,阿姊,我在你这里已留了许久,不便再打扰……”
“五郎只递了放妻书,陛下圣旨未下,依旧有转圜余地。”
清溪公主企图再度劝服她,语重心长说道:“楹儿,你与五郎真的走到山穷水尽之时了么?他实则并不想……”
作者有话说:
*选自唐代《放妻书》。——儿子女儿离婚了,半个月冷静期。啊啊啊我好难受!心里堵得慌!下章要开启新一卷,阵地转移至长安城,楹儿要解锁新副本啦~
第83章
扶楹面庞上蓦地闪过一丝透彻心扉的痛意, 垂下眼帘,摇了摇头。
这么长久的相处,即便双方毫无感情, 也早已习惯彼此的存在。
她是真切打算,余生以侧夫人的身份,相伴在闻灼身侧。
但, 随着那封案卷的出现, 藏于冰面下的一切暗流皆原形毕露。
她无法忽视,也无法以往常心态面对他。
闻灼心中也是如此。
或许对二人来说,分别才是最佳选择。
清溪公主瞧见扶楹眼底的无奈与笃定,话语停在嘴边,深深叹了一口气。
“你既去意已决,本宫便不再说什么。此去经年, 你我不知何日能见。”
她轻轻握住扶楹的手, 言语间皆是难以克制的不舍。
扶楹看着清溪公主绝美的面庞, 感受着她温暖的手心,鼻子一酸, 声音不禁哽咽起来:“我也舍不得阿姊……”
清溪公主唇角微勾, 颔首轻笑注视着她, “即便你我往后不再是姻亲,本宫也希望,你这么美好的姑娘, 能够日日开心, 岁岁平安。”
“楹儿记下了。”
扶楹手指收紧, 轻柔握住她的指节,轻声说:“阿姊如今得偿所愿,楹儿也为你开心, 只愿从今往后,顺遂无虞,长乐未央。”
她这一离去,云川便了却差事,弥补清溪公主多年以来的相思。
一行清泪,沿着她的脸颊倏然滑落,似是雪白梨花坠落的痕迹,美得凄婉潋滟。
“好自珍重。”
清溪公主轻抚着她的手背,唇边荡漾着发自内心的柔和笑意。
扶楹向清溪公主深深俯首行礼。
一如在大明宫中,初次遇见她那般。
……
扶楹回到王府,先是去了大殿。
殿内空无一人,徐绾候在门外,告知她闻灼上朝未归。
她点点头,并未再说什么,径直回了芙蓉阁。
芙蓉阁一切如旧,婢女仆从们各司其职,院内花团锦簇,杜鹃啼鸣。
然今时不同往日,她心思早已不似从前那般。
扶楹来到厅内,召集了所有下人前来。
“碧落乃与我从北狄前来的陪嫁婢女,便随着我一同出府吧。”
碧落:“是。”
扶楹目光转向了清瑶。
“清瑶是大夫人指来贴身服侍我的。王爷已经答允,你可随我出府,也可留下继续当值。”
扶楹顿了顿,思索片刻后说:“我离开后,在长安居所未定,未来之路皆是未知。依我看,你还是留在府中,日子会舒坦些。”
“不,夫人……”
清瑶摇了摇头,向扶楹跪下,声泪俱下:“当初母亲去世,夫人大发善心差人送奴婢火速还乡,奴婢才能送走母亲最后一程!夫人大恩,奴婢无以为报,只愿此生追随夫人,守护平安。”
“……”
扶楹怔然,瞧着清瑶满怀感激的泪眼,微微一笑,发自内心点了点头,心底涌起一阵暖流。
“至于晴柔,司棋,与青松,你们便各自听从府内安排吧。”
这些人本就属于王府,奉命前来芙蓉阁当差,扶楹无权支配。
三人恭敬下拜,依次退出了厅堂。
扶楹起了身,双手提起裙摆,上了二楼。
她不在王府的半个月里,清瑶将这里一切打理得干净整洁,井井有条。
扶楹缓步走向梳妆台,看着一旁妆奁中琳琅满目的首饰与粉黛,沉默良久。
她吩咐一旁的碧落与清瑶:“你们将我从北狄带来的衣物与首饰皆收拾出来,还有所有的画作。”
二人应下后去照办。
收拾过程中,碧落深深地叹了口气。
闻灼在彻底爱上扶楹之后,隔三差五向芙蓉阁送些奇珍异宝,古琴书画。
如今,芙蓉阁金玉满堂,美不胜收,扶楹却只愿带走她从北狄携来之物。
扶楹与闻灼缘分深厚,实乃一对璧人。
若他们不是这般身份,定会柔情缱绻,举案齐眉,而不会是当下这样,除去分别,便无法摆脱难以收场的窘迫局面。
清瑶拿过一个孔雀蓝缎制成的绣纹锦盒,问扶楹道:“夫人,大夫人所送的耳坠要带走吗?”
扶楹目光落在那对饱满圆润的翡翠滴珠耳坠上。
这是她嫁入王府次日前去拜访萧云裳时,她回赠给自己的见面礼。
“带着吧。”
扶楹自北狄前来为质,并未携带多少华贵的首饰。往后若有不时之需,这对耳坠或许会派上用场。
思忖之中,指腹处的莹润触感蓦地唤回她的思绪。
她垂眼看去,那枚硕大圆润的镂空螭纹玄武白玉佩,闯入视线。
那时,她便坐在这八仙桌前,闻灼单膝跪在她脚边,亲手为她系于腰间。
他信誓旦旦的话语,清晰回荡在她耳边。
……
“楹儿,这玉佩乃本王自幼佩戴,他人见此玉,如见卫王。”
“你只戴着这枚玉佩,便可行使本王的一切权力,再无人可对你不利。”
“以后,再也不得将本王赠你的玉佩摘下。”
……
扶楹下意识抚上玉佩,指尖触碰到那一片冰凉,思绪万千。
或许,闻灼就是第二次赠与她玉佩之时,再度爱上她的。
眼眶瞬间一热,视线也渐渐模糊。扶楹眉头轻颤,伸手解开玉佩上的编织绳,将其轻轻放回桌面。
碧落与清瑶将物件皆收拾进包袱与衣笼;商珏送来的案卷、扶昭行的遗物、买画所得的银钱,扶楹皆收于贴身携带的褡裢内。
“夫人,都收拾妥当了。”
扶楹点了点头,最后看了眼寝房内的一切,决然收回目光,走下了楼。
院中,其他仆从皆离去,唯有云川伫立在门口处,似乎已经等了许久。
“夫人。”
云川瞧见一行人出来,向扶楹福身行了个礼,目光中泛起一丝痛意与不舍。
“属下现在还能为夫人做些什么?夫人尽管吩咐。”
扶楹有些始料未及,惊讶眨了眨眼睛。
初次见面,因云川长有一张与江越同样的容貌,扶楹险些认错了人。
他性子儒雅谦逊,接过江越的职责,一直以来对她耐心照拂,守护周全。
如此之久,扶楹竟生出了——他是自己亲人的错觉。
最后时分,他仍前来送别自己,扶楹释然呼出一口气,心中再无遗憾。
“你帮我移出一株樱桃苗吧。”
云川兀自有些惊讶,随即心底一阵痛楚弥漫。
他没有说一句话,找到一棵栽种于芙蓉阁外、幼小的樱桃苗,寻了把铁锹,将根系连着土壤一起挖出,移栽至竹编小篓内,递给了碧落。
与云川告别后,扶楹回到王府正殿。
见殿内依旧如来时一般空空荡荡,她问徐绾道:“徐姑姑,王爷还未归来吗?”
徐绾犹豫片刻,颔首回答:“是……”
扶楹见徐绾身侧并无韦昱立身影,便对一切了然于胸。
她点了点头,并未拆穿,说:“烦请徐姑姑替我向王爷转达,望君珍摄,岁岁平安。”
只有平安,才能尽享人间雪月风花,做自己心悦之事。
她叮嘱完最后的话语,便转身离去。
许久不见的萧云裳,正亭亭立于她前方的道路间。
她面露惋惜,柔声说道:“好些日子没见妹妹,不曾想今日,妹妹却要离开了……”
碧落看见萧云裳的面孔,不由得回想起曾经被她刁难的晦暗过往,鼻息间发出一声轻嗤。
扶楹却不动声色,向她微微俯身,“在府中这些日子,多谢姐姐的关照。”
萧云裳唇角微勾,扬起下颌:“我会接替妹妹,好生侍奉王爷的。”
扶楹心底暗自冷笑,面上却一副恬淡如水的模样。
“王爷是姐姐的郎君。姐姐此话,妾身实在难以承受。”
萧云裳不免有些诧异。
她便前来堵截了扶楹去路,原是以为扶楹会对闻灼依依不舍,余情未了。
想不到,她竟与闻灼切割得如此迅速,实在出乎她的意料。
既然如此,她也省了事,不必再费口舌。
萧云裳携着婢女银竹径直离开了。
扶楹目不斜视,余光看着她与自己擦肩而过,眼底毫无一丝波澜。
……
书房内。
韦昱立站在桌旁,侍奉笔墨。
闻灼手持毛笔,蘸了些许墨水,在宣纸上挥洒自如,行书的字体银钩虿尾,力透纸背。
他又蘸了些许墨水,欲要再度下笔,忽而一怔,墨水顺着笔尖滴在宣纸上。
闻灼眉心一拧,停墨搁笔,目光不由得望向窗外。
屋外绿意盎然,日光洋洋洒洒射入屋内,似乎与往日并无分别。
这个时候,她已应当收好行李,离府了吧。
他眸色渐暗,浓眉轻颤,难过似浪潮一般拍打在心头。
仅是一想,便心绪翻涌,再难平静。
若是见她最后一面,他不知自己会痛心入骨至何等地步。
往日,他面对流血漂橹惨烈战争,一眼不眨,今日,竟然在逃避与一柔弱女子诀别……
韦昱立瞧出闻灼心事,试探着提醒道:“王爷,夫人今日便要离府,已去过两次正殿,您……”
闻灼蓦地回过神来,犀利深邃的目光瞪向韦昱立。
“专心磨墨,多什么嘴?”
“遵命。”
韦昱立浑身一激,不敢多言,战战兢兢继续研磨着墨锭。
……
最后一次跨过王府的高门槛,扶楹头也不回地街上走去,犹如飞出笼子的鸟儿,获得了久违的自由。
和离之后,她成为白身,已然脱离了皇室的一切,身份的桎梏彻底消失,心中竟不期然有些欣慰。
从今往后,她不再是卫王侧夫人,也不再是北狄公主。
她就是她自己。
走入车水马龙的街道,扶楹这才发现,眼下她竟不知自己应当前往何处。
熙熙攘攘,人来人往,各有去处,她们则截然不同。
眼下已近正午,日头实在火热,她们先寻了一家街边的客栈,饮水果腹。
扶楹主仆先后踏入客栈,便瞬间吸引了屋里众人的注意力。
长安城内,名门贵妇实在数不胜数,一个个明艳绝美,前呼后拥。
扶楹生的冰肌玉骨,肤若凝脂,顶着一张倾城容貌,却着一袭素净白衣,身后两名奴婢背着包裹,手提藤箱,实在有些耐人寻味。
凝视与打量的目光齐刷刷落在身上,扶楹感到有些不适,却并未表露,招呼了伙计前来,寻了张空桌子落座。
点罢菜后,扶楹环顾了一下四周,正想寻一位面善之人问问落脚之处。
角落里的一矮胖商人见三名女子身侧并无男人,露出了不怀好意的淫/笑。
他眯起眼睛,舔了舔嘴唇,蠢蠢欲动地起了身,向她们大摇大摆走来。
作者有话说:
宝宝们,我稍微修了下上一章结尾处,因为感觉情绪差了点,所以这章的开头有重复,不好意思~查资料的时候突然知道了“褡裢”这个词,忽然想起,我曾经去过的北京的一个地铁站叫“褡裢坡”!原来是根据村子在山坡上的形状像口袋而起的站名,很有意思~写文真的能学到不少东西——不知道读者宝宝们看过一部电影《消失的爱人》吗?女主是上流社会的人,大家都遵守着秩序与规则;她逃亡跑路后,遭遇到的底层无赖,是不跟她讲道理的。所以女主被欺负惨了后面,我也要开始不讲道理了,不过不会毁三观的大家放心~因为有个关了好久小黑屋的老熟人要来啦!
第84章
“姑娘们可是初来这长安城, 可否需要在下帮忙?”
扶楹一行人的目光皆被一旁的来人吸引了过去。
一位满脸横肉、商人模样装扮的中年男人摇晃着走了过来,大腹便便,见到三人年轻靓丽, 还携着这么多行李,心中的歹念更深了几分。
扶楹心中不悦,目光警觉起来, 却仍维持着基本的礼貌, 面带笑意问道:“敢问阁下是……”
“喂,你……”
清瑶还来不及阻拦,男人肥胖的身子忽而往下一坐,径直占去了扶楹身侧空着的座位。
“姑娘真是貌美如花,百年一见,怎么就孤身一人, 也不见父兄郎君呢?”
他眼神肆无忌惮在扶楹脸庞与身上扫来扫去, 痴痴笑了起来, 脸上横肉乱颤,贼眉鼠目也挤作一团。
扶楹双眼一翻, 嫌恶地侧过脸去。
“身侧没有男子, 在这里可寸步难行呢。不如李某收了你, 做你家郎君如何?”
男人吃了闭门羹却仍不死心,肥厚粗短的手指向她脸颊伸来。
“痞子,你给我放尊重点!”
碧落连忙拍桌而起, 打开了他肮脏的手, “莫要欺负我家女郎!”
“哈?”商人瞪圆了眼睛, 转向碧落,一掌将她粗鲁推开,“你给老子滚开!”
碧落被推搡着摔在地上, 清瑶大惊失色,慌忙过去扶她。
扶楹所在桌子偏僻,远处客人只侧目看来,便漠然回过了头去,仍旧该作甚作甚,并不想掺和这事。
她心底瞬间腾起一阵强烈的不安,深深呼吸着攥紧指尖,仰头望向男人,即便孤身一人端坐桌前,气势仍旧不减。
“阁下,您不仅言语侵扰,还对我的婢女动手,实在是有些无礼。”
“无礼?”
商人仿佛听到天大的笑话,轻撇嘴角,摇头咂舌,仍不死心地伸来一手,欲要抚摸她的手背。
“恭谨礼节实在高贵,可约束不住小人我……”
话音未落,却见一把锋利匕首反射着刀光闪过,忽而向他手掌刺去。
“啊!”
男人被吓破了胆,撕心裂肺地尖叫一声,瞬间缩回了手。
铛——
匕首深深插在了桌面上。
男人惊魂未定,肥腻的脸上失去了血色。若非他快速收手,那刀便会直接将他的手掌贯穿,钉在桌面!
扶楹只见面前闪过一道黑影,不由得为之一愣。
一名年轻男子似是从天而降,浅浅坐在桌沿,修长的双腿交叠,一脚轻踏着地面,似是闲云野鹤游历归来一般,姿态慵懒。
“哼——”
他身着一袭青衣,头戴帷帽,个高八尺,长身玉立。被轻纱半遮的俊朗面孔上,忽而扬起一抹轻蔑的嗤笑。
扶楹仰头看向男子侧颜,双眼不由得渐渐睁大,惊得倒吸了一口气,口中低低唤道:“阿越……”
刚刚孤身出府,处境困窘之时便逢江越现身。
她不是在做梦吧……
“你……你又是从哪来的东西?!”
惊魂未定的矮胖男人回过神来,对骤然出现的江越破口大骂着,挥来一拳。
江越眼疾手快,一掌擒住他的手腕,五指用力收紧,掐得男人胳膊上肥厚的肉都挤了出来。
男人疼得五官都变了形,龇牙咧嘴,嗷嗷乱叫。
“礼法约束不住你,那么,用在下的刀呢?”
江越狡黠地挑了挑眉,手中力气加深了几分,另一手则拔出插在桌面上的匕首,凑到他眼前。
“公……公子,抱歉!小……小人不知晓她是你娘子……”
刀刃寒光后便是江越森冷的笑意,男人吓得面如土色,浑身汗毛倒竖。
周围打量的目光渐渐多了起来,扶楹一手拉住江越衣摆,缓缓摇了摇头。
江越这才松了那无礼之徒的手,厌恶地一掌将他推开。
那人连连道歉,仓皇摸爬着消失在几人的视野里。
江越赶忙转向扶楹关切道:“女郎,你没事吧?属下远远看见你的背影,不想竟真是你!”
他看了看摆放在周围的行礼物件,还有那棵半人高的幼小树苗,有些迟疑地问:“你这是……从卫王府搬了出来?”
“说来话长……”
扶楹怅然若失垂下眼睫,见伙计将菜陆陆续续端上,轻拍了一下江越手臂,“先吃饭。”
江越只得按捺住满腹疑惑,乖乖闭嘴。
清瑶扶着碧落坐下后,好奇的目光一直打量着江越。
即便隔着帷帽上那层的白色轻纱,她仍旧辨认出了那副熟悉的面孔,瞪大眼睛脱口而出:“云……云川大人?!”
“……”
江越眉心抽搐,蓦地想起先前那与自己长相完全一致的莽夫,仿佛遭瘟一般僵硬扯了下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扶楹尴尬地笑笑,解释道:“清瑶,你认错人了。这位是我的暗卫,江越。”
“失礼了,江越公子!”
清瑶不住地道歉,心里却不住嘀咕着,世界上真的有如此相像的二人么?江越的相貌,和云川简直一模一样啊。
……
吃罢饭后,扶楹定了一间楼上的客房暂住。
将门自内锁好之后,她终于如释重负地叹了口气。
碧落与清瑶退避到另一间屋子,江越摘了帷帽,为扶楹倒了一杯茶水。
“阿越……”
扶楹看向男子过分熟悉的面孔,似是出航的船只寻到了港湾,心中的仇怨与委屈皆有了安放之处。
“兄长被害,我……已没有亲人了……”
泪水忽然不受控制地滑落,如同断了线的珠子一般,砸在她纯白的裙摆上。
“唉呀,女郎……”
江越看着不住落泪的扶楹,瞬间手足无措,连忙单膝跪地,取了一枚帕子,抬手轻拭着她的脸颊。
扶楹却紧紧握住他的手,双肩颤抖,哭得泣不成声。
江越双眉倒竖,满面担忧。
他笨嘴拙舌不会安慰他人,只知晓伤心之中的女子被拥抱住时,心中痛苦会消减许多。
可碍于身份悬殊,他无法对扶楹这样做,只得按下满腹忧愁,静静瞧着。
待扶楹情绪平复了少许,他迟疑着问道:“究竟发生了何事,属下能否为女郎分忧?”
“我与卫王和离了。”
她接过他的帕子将泪水擦干,吸了吸鼻子,“卫王你见过的,便是两年前在云州郊外我们救下的雪熄公子。”
“……”
江越愣住,一时间说不出话来,花了许久,才理解并消化了这巨大的信息量。
“也罢,呵——”
他气得面露愠色,轻嗤一声,“女郎乃有福之女,才不入大雍皇室无福之门。卫王处尊居显,富堪敌国,却这般吝啬,近乎让你空身出门。早在去年遇见女郎外出,素衣银饰,我便有所察觉。是我们当年有眼无珠,看错了人,才被他外表所欺……”
“阿越,”扶楹忍不住打断他的滔滔不绝,“是我不带一物离开的,与卫王无关……”
她将闻灼一片倾心、商珏夜间闯府,以及那案卷与弩箭之事,一一详细说与江越。
江越听着听着,眉头紧锁,情绪不似方才那般亢奋,一双黑眸也渐渐凝重起来。
闻灼若真是杀害扶昭行的凶手,又怎会答应其女扶楹当初的求娶之事,将一颗随时可能爆炸的雷埋在身侧?
他怎能确保扶楹一辈子不知晓此事,不会对他展开报复?
况且,同为男子,江越知晓男性深爱一女子的表现。那些下意识的肢体动作与眼神,是无论如何也难以藏匿的。
闻灼早已深深爱上了扶楹,若他真身为凶手,又怎会将自己一片真心搭进去呢?
江越深思熟虑之后,缓缓开口:“女郎,依属下来看,杀害大人的凶手,不能仅凭太子殿下交给你的案卷来断定。”
听罢江越井井有条的分析,扶楹也深深叹了口气。
“那时,听闻兄长有难,是我过于急火攻心,认定是他杀了阿爹。现在想想,这其中仍有诸多可疑之处……”
她怅然地垂下眼帘,摇了摇头:“不过,我与闻灼一切已然结束……若他不是凶手,真凶仍在逍遥法外,我会再度搜寻有关线索调查的。当务之急,是要先在这偌大长安生存下去。”
江越放心点了点头,英俊的面庞上露出了释然的笑意。
“女郎能振作起来,便是最好。”
扶楹喊进碧落与清瑶,四人一同商量着未来去路。
三人身上的钱财,只够住一个月客栈,之后便会坐吃山空。扶楹想先租间房子,谋个营生,赚取些收入。
碧落出谋划策:“女郎不如每日作画,卖给那阁掌柜如何?”
江越不甚认同:“作画收入微薄不定,属下记得女郎医术高明,乃神医亲传,可开医馆行医否?”
碧落:“江越公子,女郎金枝玉叶,怎可日日应对三教九流的病患,受那般艰辛苦楚之事?”
江越:“你可小看女郎了。当年在南阳,我随女郎在天未亮时便入山采药,那是个体力活,眼,脑,手,体,缺一不可,足足采了五个时辰……”
扶楹忽而眸光一闪,醍醐灌顶。
“我对自己医术有信心,先寻一间不大不小的商铺开设医馆问诊,闲暇之余作画赚些银钱,何如?”
众人相视一笑,皆言甚好。
——
子时,夜色浓厚而静谧,偶有细碎的虫鸣传出。
寝殿内只燃着一支蜡烛,微弱烛火映照着床榻上孑然的身影。
闻灼骤然从噩梦中挣脱,双眼瞪大,目眦欲裂,心脏猛地跳动,身子剧烈颤抖着,冷汗浸透了脊背。
他下意识收紧手臂,手指在一旁的床褥上不断探寻。
臂弯空空,那熟悉温软的身体早已不见,取而代之的,唯有一片深陷入黑暗的死寂与冰凉。
“楹……”
意识回转,他才意识到,扶楹已经离去半个多月。
他卸了浑身力气,颓然瘫在床上,喉结滞涩滚动一下,脱口而出的名字被硬生生咽了下去。
在扶楹离去那日,闻灼便命人锁上了芙蓉阁。她的踪迹,顷刻间在这偌大王府消失地干干净净。
可这些时日,他仍旧夜不能寐,即便浅浅入眠,她红着眼睛潸然落泪的面孔仍在眼前挥之不去。
闻灼一手罩住冷汗密布的额头,重重阖上了双眼。
夜深人静之时,他不得不卸下冷硬的伪装,在这张与她温存过的床榻上缠绵悱恻,溃不成军。
他有着令人无比艳羡的高贵出身,他人难以望其项背的卓著功勋,此刻,却连拥她入怀这一往日寻常的事,都成了遥不可及的奢望。
“王爷,您没事吧?”
在外侧守夜的徐绾意识到闻灼惊醒,从屏风后轻手轻脚走出,半跪在床边,忧心问道。
作者有话说:
江越出来啦!以后江越要接替云川的岗位守护在楹儿身侧了,嘿嘿(*^▽^*)话说,这一阶段没有楹儿与闻灼的直接互动了,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写(扶额思考中ing我会尽快让王爷火葬场的~
第85章
闻灼双眼依旧紧闭, 按揉着隐隐作痛的太阳穴,简短应道:“无碍。”
自那日扶楹崩溃着大哭离府后,他日日神色恍惚, 夜不能寐,食不知味。宽阔健硕的身形消瘦了几分,整个人也不似往日那般意气风发, 罕见散发着隐隐颓废的气息。
“奴婢可否请阮郎中过来, 为王爷瞧瞧?”
徐绾看向他的眼神中流露着深切的哀痛。
“喊他来吧。”
闻灼在徐绾的扶持下起身,随意套了寝衣。
少顷,阮郎中提着药箱前来,半跪在床边,为闻灼细细诊脉。
他起初面无波澜,一阵过后, 神色不由得凝重起来。
阮郎中向闻灼恭敬颔首, 悉数禀告:“王爷脉象紧绷, 且脉率加快,稍显艰涩。在微臣看来, 乃肝气郁结之症, 稍后还是以安神汤入眠吧。”
“……”
闻灼胸膛深深起伏, 一双眼眸漆黑幽暗,闪烁着不悦的冷冽光芒。
徐绾连忙问道:“阮郎中,都已过去了一段时日, 王爷状况还不曾好转吗?”
阮郎中犹豫一瞬, 缓缓摇头。
徐绾皱着眉头叹气, “可有解决办法?”
“这……”
阮郎中深感汗颜,偷偷瞥了闻灼一眼,不知该如何提起。
卫王与二夫人和离之事在皇家闹得沸沸扬扬, 王府自然人尽皆知。和离之后,无人敢在他面前提及扶楹。
早间海棠林习武,午间正殿用膳,晚间寝殿沐浴就寝,他都犹如被抽走了魂魄一般,发愣许久,整个人陷入一片与周围格格不入的死寂中。
虽然是闻灼率先提出和离,瞧着恣意洒脱,可明眼人皆知晓,在这细枝末节的反差之中,他对扶楹仍有些念念不忘,甚至到了难以释怀的地步。
阮郎中眼珠转了转,答道:“此乃心病,还需心药医治……王爷内心空荡,实则忧虑。只需知晓烦恼来源,并想方设法弥补,便可缓解。”
他年岁已高,且在皇家侍奉多年,谨言慎行,说话转弯抹角乃是常态。
闻灼细细品味着阮郎中的忠告,瞬间便会了意,只向他摆了摆手。
“明白了,你下去吧。”
阮郎中向闻灼福身道:“微臣这就为王爷熬制安神汤。”
二人一齐退出寝殿,闻灼只感到一阵钻心的头痛,向后仰躺在了床榻之上,缓缓合眼。
情断之苦,还真是附骨之疽,无时无刻不在折磨着他。
——
翌日前半晌,扶楹与江越一同来到距平康坊最近的崇仁坊,走进一家觅宅铺寻租宅邸。
崇仁坊位于皇城侧,紧邻尚书省,南面背靠东市,四通八达。坊内达官显贵聚居,进京赶考学子与上任官员众多,并不以宵禁制度约束,故而昼夜喧呼,灯火不绝,一片繁华。
这般核心地段,房屋租金自然不菲。
扶楹看中一间店肆,前堂临街,后院带有四间住宅,宽阔舒适,足够他们四人一同住下。
小厮见她拿着房屋平面图纸观摩许久,喜笑颜开,“娘子实在好眼光,我这商铺街前车水马龙,人来人往,保管生意兴隆,您与郎君幸福美满!”
扶楹回头一望江越,耸了耸肩。
江越也无可奈何撇了撇嘴。
他们已被一路误会为夫妻,早已懒得纠正与解释。
江越咳嗽一下,挺胸抬头:“你这铺子租金多少?”
小厮:“公子,我这屋子实在抢手,但我见你二人诚心想租,故而便宜些许,每月租金只需八贯钱!”
扶楹一愣,瞪大眼睛脱口而出道:“什么?”
八贯钱,可是整整八千文。
她并非付不起这租金,只是后续开设医馆,需要购置草药,行医器械,病患休息所用的桌椅床凳等等……还需置办几人家用,实在无法将这么庞大数额的资金投在房租上。
扶楹摇了摇头,将房屋简图搁回原位。
他们又陆陆续续看了几家,不是位置稍逊,就是租金昂贵,总之无一能完全契合心意。
在一家觅宅铺内,有间宅子吸引了扶楹的注意。
厅堂正临坊门大街,后院还有三间屋子,面积不大但布局精巧,很适合她们几名女子租住。
租房那伙计见她仔细观摩,连连介绍:“娘子,您看的坊邸在这么繁华的崇仁坊,白天在旺铺日进斗金,夜间在清幽小院乘凉品茶,实在巴适得板!我们房东人可好嘞,每月租金一贯钱。”
“一贯钱!”
扶楹与江越异口同声,蓦地瞪大了眼睛。
他们以为自己听错了,可那伙计满脸笑意重复了一遍,的确是一贯钱。
扶楹难以置信:“为何这般便宜?”
伙计回答:“房东乃朝廷三品大官,因年过花甲即将告老还乡。他租出这宅子啊,只为余生行善积福呢。”
话虽如此,扶楹仍旧犹豫不决。
“女郎。”
江越轻轻拉过扶楹,避开伙计,低头在她耳边悄悄说:“属下瞧这间宅子房间不少,地段也好,怎可能如此贱租?依我看,是不是有什么难言之隐,莫非……这或许是间凶宅?”
“嘶——”
扶楹瞬间吸了一口凉气。
“照我们前面瞧的那么多坊邸来看,这宅子每月差不多五六贯钱。你说的有道理,一贯钱虽便宜,但我并不敢租下。”
她虽不信鬼神,却也担忧性命安危,既然可能存有安全隐患,她无论如何也不肯了。
“多谢房东与阁下好意,我二人再瞧瞧吧。”
扶楹向伙计施了个礼,与江越走开了。
伙计有些始料未及,连忙向二人离去的背影喊道:“哎,娘子——”
他们却去意已决,径直走出了觅宅铺。
……
卫王府书房内。
韦昱立与望舒立在外间,小心翼翼听着内里一便衣暗卫向闻灼细致禀报。
闻灼后槽牙咬紧,一掌大力拍在桌上,厉声怒斥:“混账,胡说什么?!”
暗卫慌忙跪地,低下了头:“王爷明察,属……属下没有胡说,果真如此……”
闻灼五官都在抽搐,隐忍着心底狂躁的怒意。
按理说,扶楹的一切早已与他无关。可他这些日子焦躁不安,魂不守舍,在阮郎中建议下,故而差暗卫前去查探她的状况。
谁曾想,扶楹与他和离后翌日,便随着一英俊挺拔的陌生男子寻宅逛街。
当他这位前夫是什么,一个可以随手丢弃的玩物吗?
暗卫战战兢兢说道:“只是……那男子背影太像云川大人了,属下险些认错。”
“嗯?”
闻灼眉毛一挑,转念思索,沸腾的怒火便不似方才那般强烈。
若说形似云川之人,他瞬间想起与扶楹在云州初见时,那位武艺高强、护送他离开宅院的暗卫。
虽然对方蒙了面庞,可那身形与声音,实在给他似曾相识的熟悉之感。
没错,他一瞬间想到的人,也是云川。
看来,是他这不着调的手下误会了扶楹,连带着狠狠牵绊揪扯了他的情绪。
“方才听你说他们在看店肆。”
闻灼面色稍显缓和,暂且按下心中怒气,命令道:“本王记得国子祭酒符典在崇仁坊有一宅子在租,你火速去与觅宅铺联系,报给他们的月租只需一贯钱,其余由本王承担。”
扶楹离去时并未带多少行李,想必也并无多少钱财租下惬意舒适的宅院。他心中痛惜却无济于事,只得在这些微不足道之处尽力弥补。
暗卫叉手点头:“属下明白!”
……
半个时辰过后,那暗卫又灰溜溜回来了,神情沮丧。
“王爷,女郎觉得租金便宜这么多实在蹊跷,故而不肯租下……”
“……”
闻灼一张面孔似是被厚重的阴云笼罩,都快要被那置身于事外一无所知的女子逼疯了。
韦昱立瞧见屋内诡异地静了许久,冷汗涔涔,连连踱步前来桌前,恭敬说道:“请王爷先息怒……”
“王府周围坊市寸土寸金,崇仁坊店肆租金多至十余贯,少至五六贯。一贯钱属实太少,女郎担心被欺,也属正常呀。”
闻灼思忖片刻,发现竟忽视了扶楹从不爱贪便宜,也无奈承认了这不争的事实。
韦昱立补充道:“王爷若想帮助女郎,可付四成租金。六成不多不少,女郎想必不会起疑了。”
闻灼大手一挥:“就按你说的办。”
……
扶楹与江越一连几日忙于寻找店肆。
第四日,日薄西山之时,二人终于在宣阳坊寻到了一间十全十美的宅邸。
此处不比崇仁坊价格高昂,因邻近坊门,人客流量不小,且押金只需一月租金,给了她莫大的喘息之机。
与江越商量一番后,扶楹欣然与房东达成一致。
牙人将拟好的租契递给他们。
她一字一句细细读着,无任何问题之后,手执毛笔蘸了些墨,欲要签下自己的名字。
落笔瞬间,她睫毛轻颤,不由得停滞了动作。
闻灼在放妻书中已声明,她无需再作为北狄质子,拥有近乎常人的自由。
可她的姓名封号早已为世人熟知,身为布衣,却沿用先前如雷贯耳的名字,实在不便于今后生存。
“扶楹”这一名字,也承载了太多苦痛。
她的姓名,还是刚出生时,母亲正沉浸在弄瓦之喜中,别出心裁取的。
她望向窗外,思绪不由得渐渐飘远。
落,是母亲的姓氏。
屋外,夕阳西下,白昼耀眼的日光化为温柔的橘红色,余晖穿过树叶,将郁郁葱葱的大树染上了一片火烧般的艳丽色彩,不遗余力彰显着初夏源源不尽的生命力与繁荣。
扶楹目光沉静如深海,凝神提笔,在纸上签名处写下二字,眼里没有一丝动摇。
此后,她要成为全新的自己——落蓁。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闻灼真的要气坏了。离婚后,他饭也吃不好,觉也睡不好,半夜还要靠安神汤入睡。在阮郎中给了台阶以后,他借坡下驴去打探楹儿的近况。暗卫:她在高高兴兴的找房子。闻灼:凭什么她走出来得这么快!而我的后劲儿这么足!暗卫:对了,还跟着她新老公。闻灼:……(吐血而亡——楹儿以后化名落蓁不过出于方便,文中还是用原来的名字指代哦~
第86章
确定住所后, 一行人心中瞬间踏实不少。
江越身为暗卫,居无定所,偶尔前来守夜当值;扶楹、碧落与清瑶三女子会常住于此。
四人搬离客栈, 来到崇仁坊,一同前往近邻的东市添置日用。
扶楹自小居于北狄行宫,衣食无缺, 养尊处优。待真正经历搬家, 才知晓杂七杂八之事实在是多。
现在还没有收入来源,她亲自随着他们前去采买,只为节省些银钱。
离了王府,日子起初会不太好过,待日后赚到钱财,也不必这样拮据。
“女郎, 属下有一困惑。”
扶楹边走路边沉思着, 江越的问话忽而唤回她的意识。
“女子们都喜欢什么物件呢?”
她眨了眨眼, 有些疑惑,却仍凝眉认真思索了一番。
“嗯……香囊衣饰, 妆镜锦缎?不过我最喜爱的, 便是文房四宝与草药书画。”
江越眉头一皱, 扶额摇了摇头。
“你也可以问碧落与清瑶,不过……”
扶楹挑了挑眉,忽然发现了盲点:“阿越, 你问这做什么?”
江越面露难色:“属下要赠人礼物, 但不知什么合适, 故而问问。”
“咦?”
扶楹一双眼睛都亮了起来,好奇看向他,意味深长地灿烂一笑:“你有喜欢的姑娘了么?”
江越比她年长八岁, 自她幼时便于身侧悉心守护。这么多年过去,她从未见过他倾慕哪家女子,如今竟然铁树开花了。
她作为主子,实在有些喜出望外。
江越顿了一下,认真思索片刻,答道:“也……也不算是吧,相熟而已。”
“好吧……既然如此,那便不要赠与贴身信物一类具有定情意味的东西了。”
扶楹有眼可见地有些失落,却仍仔细叮嘱道:“不过我可以帮你参谋参谋,不知那位姑娘性格如何,还有,她当前是否居于闺中?或是司有什么职业?”
“呃……”
江越倏然间变得极为不自在,支支吾吾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来。
扶楹紧盯着他,满腹狐疑同滚雪球一般越来越深。
江越的反应实在太奇怪了。她问这些,是想帮他挑选合适的礼物,而非打探那名女子的底细。
也罢,他不便于回答,她也不会细究。
扶楹敛去打量的目光,认真答道:“夏日将至,天气渐热。一把精美的纨扇应是好的,此外,消暑的茶点也是不错的选择。”
江越终于达成了目的,如释重负:“多谢女郎。”
“能帮到你便好。”
扶楹转念一想,又蠢蠢欲动问道:“阿越,你若与对方相处之时欲要推进,我身为女子,也可帮你分析与出谋划策哦。”
江越被她的古灵精怪逗得莞尔发笑,随后,俊朗的面庞染上了一丝无奈。
“我与她,是无法在一起的。”
他落寞的话语飘入扶楹耳中,犹如兜头倒下的冰水一般,浇灭了她满腔的欢喜与热忱。
扶楹一愣,步伐也不由得慢了下来。
眼瞧着江越向前远去的背影,她撇了撇嘴,有些诧异地嘟囔道:“什么嘛……”
蓦地,一个极其容易忽略的细节闯入她的脑海。
去年她初次出了王府,在大街候着,江越将她拉进了巷子,主仆二人才得以相见。
她隐约嗅到,江越身上飘散着一缕清幽的脂粉气味。
那时,他才从长安城最著名的风月场平康里出来。
“莫非……”
联想到方才江越那耐人寻味的话语与伤感的表情,扶楹惊得合不拢嘴。
她好像有些明白,江越为何会那样说了。
——
民众想在长安开设医馆问诊行医,并非易事。
扶楹前去官府登记备案,被告知需要获取医师资格。
适逢这几日正要举行医术考核,她喜出望外,回去翻阅了几日自己的行医笔记与医学典籍,顺利通过针灸、诊脉等一系列考核,如愿以偿得到了行医许可。
当晚,四人在院中开设小宴,举杯庆贺,喜笑颜开。
扶楹将医馆命名为永春堂,兼任掌柜与坐堂郎中,碧落与清瑶为伙计,协助扶楹行医。
经历了小半个月忙碌,陆续置办了医馆所需家具、医用器械与药材之后,扶楹在大堂供奉上药王孙思邈与神医华佗的神位,请风水师挑选了一黄道吉日。
四月廿八,扶楹三人虔诚上香叩拜。
吉时一到,鞭炮齐鸣,他们在一片欢喜热闹之中揭取了牌匾上的红绸。
永春堂正式开张,不少人皆被吸引着前来。
“路过的诸位,永春堂有清凉甘甜的雪梨糖水供您解渴。”
“永春堂今日开张,会免费发放避瘟散与清凉油。”
“有谁需要诊脉吗?我们的义诊会持续三日哦!”
……
听闻有这等好处,一时间人们蜂拥而至,排起队来,道路甚至被堵得水泄不通。
扶楹坐于桌前,为每一人悉心诊脉,告知其身体状况,并贴切叮嘱着日常饮食与禁忌。
她诊脉的本领炉火纯青,且有着一张过目不忘的花容月貌,博得了众多宣阳坊居民的喜爱。
这日,客人比想象之中更加繁多,更要热情,他们四人忙得脚不沾地,直到打了落更,医馆打烊,才勉强得以歇息用饭。
将一切收拾妥当后,碧落粗略算了下今日的费用,感到一阵心疼。
“女郎,我们发放了免费的糖水与药品,开馆第一日花出去的钱……接近一千文。”
这数目实在惊人,一旁的清瑶与江越都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
扶楹点了点头,面色平静到看不出一丝波澜。
“这你们便不了解了。”
她盈盈一笑,解释道:“医馆能否经营顺利,便在开张这几日定了大半生死。我们无须关注钱财与成本,只需多行善事,以实际行动告诉街坊居民,我们不仅医术精深,悬壶济世,且有着一颗仁爱之心。我们尽已所能,其余自有天定,人们个个心如明镜。”
他们若有所思点了点头,纷纷向扶楹投去无比钦佩的目光。
三更后。
长安城被夜色笼罩,热闹整日的坊内也逐渐归于宁静。
扶楹洗漱完毕,向佛龛中商珏的牌位深深鞠躬,供奉了三炷香。
目光落在那再熟悉不过的名字上,她的心脏不由得传来一阵隐隐的抽痛。
然而,一副痛心入骨的英俊面孔不合时宜地出现在眼前。
男子那几近崩溃破碎的话语,也不住回荡在耳边——
“说到底,你在选择相信本王或商家竖子之中,选择了相信他。”
“方才说了那样多,你仍旧不信任本王。”
“本王只当一腔真心错付,一切皆如你所愿。”
……
绝望而寥落的字句犹如一支支弩箭,齐齐向她射来。
一阵尖锐而密集的痛感在胸腔处不断清晰,犹如万箭穿心,近乎喘不过气来。
“唔……”
扶楹两眼发黑,身形一震,一手用力按上憋闷的胸口,深深喘息了几下。
目光愧疚地从商珏的牌位上移开,她下意识瑟缩起双肩,似乎是在极力藏匿着,自己那难以示人的心思。
为什么她会忽而想起他呢……
“女郎,你没事吧?!白天还好好的,莫非是……劳累一整日吗?”
铺好床铺的碧落刚从寝房出来,见她这般痛苦,连忙扶着她的身子,忧心关切道。
“或许是吧,”扶楹唇角扯出一个无奈的笑容,自嘲道:“这一年半载不曾做体力活,身子骨有些脆了。没事的……”
碧落点点头,轻扶着她的肩膀:“女郎早些歇息吧,我们可要连着忙碌三日呢。”
扶楹浅浅笑着:“好,我稍后便就寝。”
她来到院子中。
那株从王府带出的樱桃幼苗,已被江越栽种在了角落,茁壮生长着。
扶楹为幼苗浇了些水,抬头望向浓墨般的夜空。
夜风带上了几分缱绻缭绕的暖意,细细弯弯的残月镶嵌在天边,像一把镰刀,收割着不少无眠之人的相思。
——
卫王府内,张灯结彩,热闹非凡。
闻灼于大门前一一送走众宾客后,终于长舒一口气,双目微垂。因方才喝了不少酒,英朗的面庞略带微醺之意。
今日乃闻灼千秋,王府隆重兴办了盛大的生辰宴席。
他深得皇上抬爱,圣眷正隆,众皇子公主与其余宾客也纷至沓来,携了不少厚礼。
平日里清冷的王府一时间礼乐相和,觥筹交错,热闹非凡。
作为今日的主角,闻灼即便有萧云裳伴在身侧,却如何也开心不起来,寿宴全程挂着不达心底的笑意。
待众宾离去,他终于能卸下那副沉稳优雅的伪装,将自己心底的疲惫与倦怠展现出来。
闻灼回过身子,拄着手杖往回走去,因浅浅醉意,身形不由得有些摇晃。
萧云裳跟上他的步伐,一手挽上他的手臂,“王爷,你有些喝醉了,走路当心些。”
闻灼都懒得向她投去目光,利落抽回胳膊,转而伸向一旁的韦昱立。
韦昱立会意,跨步上前扶上了闻灼,与他一同向府内走去。
萧云裳停顿了脚步,呆滞目送着闻灼决绝离去,心里的防线轰然倒塌。
他是她名义上的丈夫,却从未给予过她任何身为妻子的特权。
若是因为喜欢扶楹而对她冷若冰霜,那她自认倒霉,甘愿服输;可如今扶楹早已离府一月之久,他为何仍要这般冷酷绝情,拒她于千里之外呢?
萧云裳忽而觉得,有一把钝刀细细密密地割着肌肤,不致死,却会时时刻刻传来难以忍耐的痛苦。
“……”
垂在双侧的双手紧攥成拳,后槽牙也紧紧咬合起来。
……
韦昱立搀扶着闻灼,身后一众仆从也跟随着施施而行。
“王爷,我们可要回寝殿吗?”
一阵轻柔的夜风忽而袭来,夹杂着初夏夜间的微凉与清幽的草香。
闻灼慵懒地抬起眼帘。
前方偌大的花园内,种植着大片大片幼小的樱桃树,离离矗矗,郁郁森森。
这一晃过去两月,嫩绿的叶片逐渐变得繁茂,向四方蔓延的树枝也长了一两寸。
“不……”
闻灼眼底一阵氤氲迷离,缓缓翕动着双唇道:“去芙蓉阁。”
作者有话说:
人之常情,楹儿闲暇之余也喜欢八卦~可江越的嘴实在是严,撬不动一点!下一章,有人可要来明着抢女儿啊,嘿嘿
第87章
彼时, 他被扶楹深深吸引,为了讨得她的欢心,在满府栽种下她最喜爱的樱桃。
如今, 樱桃树苗依旧旺盛生长,而那名女子早已不知所踪。
这物是人非的悲戚之感,像是将他心脏血淋淋地挖去一块。
闻灼也分不清此刻自己是醒着, 还是醉着, 只是忽而心血来潮,想要去她曾经的住所瞧瞧。
尽管那里已被下令锁上,韦昱立犹豫一瞬,按捺下心底的担忧,俯首答道:“遵命。”
他扶好闻灼的手臂,招呼身后的仆从与侍卫跟上。
芙蓉阁门上的大锁已被打开, 望舒上前将门推开, 退到了闻灼身侧。
院落碧水环绕, 依旧花团锦簇,郁郁葱葱, 与往常别无二致。
闻灼不动声色, 踱步穿过院落, 踏入屋门,下意识松开了手杖。
私下里,他在扶楹面前从不会佯装腿疾。这一习惯早已持续许久, 肢体比大脑更快做出了反应。
扶楹一行人离去之时, 已将此处打扫得整洁利落。个把月过去, 偶有零零星星的灰尘散落。
在蜡烛不甚明亮的光芒下,他环视着厅堂景象,眸色陡然暗下。
若是以往, 他前来芙蓉阁时,碧落与清瑶会前来向他问候行礼。此刻的阁中空无一人,沉浸在一片寂寥的静谧之中。
闻灼重重阖上双眼,缓缓摇头,由韦昱立搀扶着上了二楼。
仆从擎着烛台,照亮寝房中分外熟悉的一切。
扶楹在案前或床边看书的场景,在他脑海中不断浮现……
蓦地回神,眼前却只有空荡荡的桌椅与长案。
闻灼扫视着屋内,眉心颤抖,胸腔好似被一块巨石压住,呼吸甚至有些力不从心。
这里的每个角落,都有属于他与扶楹曾经的回忆。
闻灼踯躅着来到梳妆台前。
妆奁内的螺子黛与脂粉整齐摆放着,首饰盒中的金钗玉簪琳琅满目。
“楹儿走时,没有带走粉黛与首饰吗?”
桌面上,那块莹润的玉佩格外醒目,闯入他的视线。
闻灼幽幽自语道:“甚至……本王当初所赠的这枚玉佩,也留在了这里。”
“王爷,女郎一行人只带走了一些自己的衣物。”
韦昱立转念一想,补充道:“听云川大人说,女郎在临走之前,还拜托他挖了一株樱桃树苗。”
“……”
闻灼高大的身形忽而怔住,仿佛是被冰雪凝固住一般,久久不曾反应过来。
眼前昏暗的景象逐渐模糊,盈盈泪光蒙上了他的双眼。
他胸口剧烈地起伏几下,扶着八仙桌边沿,缓缓坐在木凳上。
宴席上的欢声笑语,被饮下的百年佳酿,深藏在心底的情感与渴求,皆在此刻化成汹涌澎湃的潮水,向他铺天盖地地袭来。
凭借理智强力压制住的思念,在一瞬间,忽而攀升至顶峰。
他强烈而深刻地希望,在二十四岁生辰当天醒来后,第一眼看到她在他怀中安然熟睡的模样;
他想见到她甜美温婉的笑容,听她亲口祝福自己,日月昌明,松鹤长春;
更想在此刻极度难耐的相思之中,将她温香柔软的身子揽入怀中,抚平炽烈不息的锥心之痛。
他对扶楹闭口不提,府中人也将其当做无法宣之于口的禁忌。
当初的扶楹那般决绝,拒不松口。与生俱来的高傲与尊严,驱使他在盛怒之下提出和离。
他本以为,自己对她的眷恋并无那样深刻。这一切痛心疾首的戒断反应,皆来自于她相伴身侧的长久侍奉。
殊不知,这一想法即便能瞒得过清醒时的他,也骗不过醉意微醺却心如明镜的自己。
他竟爱她,如此深陷沉沦,甚至到了无法接受失去的地步。
闻灼眼尾渐渐泛红,烛光映照在他俊朗的侧脸上,眼角渗出的星点泪意,在昏暗之中格外明亮。
——
永春堂开张之后,一些不计细枝末节的慷慨善举,积攒了不少坊内百姓的口碑。
扶楹尤其善于针灸与外科手术,什么疑难头痛伤病皆可妙手回春。人们口口相传,医馆生意也日渐兴隆起来。
不必再担心生计之后,扶楹暗自松了一口气。
只是每日问诊买药之人座无虚席,她们三人实在有些分身乏术,故又招了两名负责扫洒与煎药的年轻伙计。
戌时,暮色四合。
最后一位老者拿着药包离去,众人才得以歇息片刻,开始清扫收拾。
扶楹坐在桌前,仔细清点这一日内处方所用的药材。
一壮年男子堂而皇之地踏入医馆,环视一圈后,高声大喊:“掌柜的何在?”
扶楹柳眉微蹙,目光转向这位不速之客,眼底虽有茫然,却透着隐隐的不安。
碧落上前来行了个礼,看着男人手脚利落,不像患病之人,故而温声告知:“客官,我们此刻已经打烊了。您若需问诊,不妨明日再来……”
“哼,我的事可耽搁不得!”
男人冷哼一声,一眼看到坐于角落的扶楹,立刻冲上前去,横眉冷对,怒气冲冲向她喊道:“你就是郎中,我记得!我闺女前些日子发热,来你们医馆看罢配了些药,结果她的病不曾好转,今日还咳嗽呕吐不止!”
“嘶——”
碧落倒吸了口凉气,与清瑶对视一眼,感到有些毛骨悚然。
男人抱起双臂,咬着牙威胁道:“诊坏了我闺女,你们担得起责任吗!”
碧落担忧地转向扶楹,哀声道:“女郎……”
扶楹面上冷静地看不出任何波澜,挥手示意她不必说话。
离了王府,前来江湖摸爬滚打,扶楹早已做好应对一切突发状况的心理准备。
她深吸一口气,按捺下狂跳不止的心脏,转向那气势汹汹的男人问道:“敢问阁下是何日前来问诊,也请告知令千金芳名。”
男人不屑地瞪她一眼,冷声报上那小娘子的姓名。
扶楹去柜台找出那日的脉案与处方,细细核验了一遍。
“民女已查验,处方与医嘱并无错漏。”
“简直胡说,”男人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不禁提高声音:“没有误诊,我闺女的病情怎么可能更加严重?”
男人扯开的嗓门令扶楹感到耳际一阵轰鸣,嗡嗡作响。
“阁下稍安勿躁。”
她皱了皱眉,依旧耐心解释道:“药方自本馆配出至令千金服下,其中有诸多环节,民女需一一排查可能因素,才可查明病情更甚缘故。您且放心,民女定会给您与令千金一个交待。”
男人虽怒气冲冲,但碍于扶楹谦卑有理的态度,没有再发作。
扶楹又翻了翻药案,思索许久,问:“您在煎药之时,可否严格遵照医嘱剂量?”
男人坐在桌前翘着腿,一张大脸黑黢黢,瞧着已有些不耐烦。
“药是我夫人煎的,还跟剂量有关系?”
碧落听到这话,暗自对这无知平民翻了个白眼。
扶楹解释道:“这是自然,很多草药本身含有毒性。若不遵照医嘱服用,轻则无效,重则致命……”
“好啊!你竟然敢配有毒的草药!”
男人面色铁青,对她其余的解释充耳不闻,一拳硬生生捶在桌上,近乎将那层木板砸出裂纹。
“……”
扶楹张了张唇,欲言又止,不由得有些后悔自己那多余的解释。
男人腾地一站,一脚踹翻眼前的桌凳,恶狠狠瞪向扶楹。
“我今日便砸了你的医馆!让你这视他人性命如草芥的庸医没脸面再见世人!”
“客官息怒——”
碧落、清瑶与两名打扫卫生的伙计蜂拥而上,慌忙上前拦在男人身前。
男人身形壮硕,力大如牛,一条粗壮的胳膊拨开两人,径直抄过长凳便重重砸在桌面上。
轰——
一阵如惊雷般洪亮的声响回荡在大堂每个角落。
扶楹脸色煞白,被这巨大的动静搞得心惊肉跳,难以冷静,有些如坐针毡。
偏偏此刻江越不在,以他们这一个个偏瘦的体格,皆不是这男人的对手……
男人欲要扫开桌上的水壶与茶具,忽而,一声中气十足的高呼自门口传来。
“住手!”
众人纷纷转头看去。
只见两名年轻男子似是从天而降,长身挺拔,立于门前。
二人身着深绯色圆领衣袍,姿貌卓绝,气度不凡,放眼整个长安,皆是万里挑一的存在。
扶楹瞬间认出走在前面的男人,猛地站起身来,指尖微微颤抖,充满忧虑的双眸中染上了一丝欣慰。
……
崔煦一向与朝中同僚交好,今日得了空前来宣阳坊,登门拜访大理寺少卿班赫。
二人一同畅谈古今,吟诗品茶。
直至暮色四合,临近宵禁,崔煦才依依不舍离开少卿府。
班赫与崔煦年龄相仿,分外交好,故亲自送他一路前来坊门。
长街寂寂,街边这家医馆内的争吵不禁吸引了他的注意。
崔煦无意扫了一眼过去,目光却深深定格在那身形瘦弱但气质挺拔的女子身上。
他不由自主地走近,当看清她的面孔,双眼骤然睁大,思绪如潮水般翻涌,再难平息。
“这永春堂貌似是近些日子开设的。”
班赫见崔煦呆滞在原地,定定看着馆内的人,有些好奇,问道:“景和,你认识她们?”
崔煦瞳孔震颤着,过了良久,这才微微颔首。
从未想过,他竟能在此处再度遇见她。
前几次见到扶楹时,她皆衣衫华贵典雅,身后跟随着婢女侍卫。
如今,她素衣银钗,与鲁莽无知的平头百姓据理力争。即便对方那般无礼,她也始终不曾失态。
她不着任何金玉,那清冷坚韧的姿态,却比以往更加动人。
崔煦喝止住发狂的男人,远远直视着扶楹双眼。
读懂了她眸底那微妙的情绪,他顿时心潮澎湃,一阵暖流如泄洪一般喷薄涌出。
作者有话说:
呜呜,人们都是失去了才知道珍惜。闻灼你快拿点心吧,别光想啊,崔少卿要趁虚而入了,你赶紧来啊!!本来以为这章能写到楹儿和崔煦感情发展的,我剧情进展还是有些慢了,暴风哭泣!
第88章
“……”
少顷, 崔煦反应过来,不自然地移开与扶楹对视的眼眸。
暴躁的男人暂且停了手,不屑地抬眼看去。
见这两名气场异常强大的男子从天而降, 他忽然大惊失色,收敛起方才的粗鲁蛮横,恭敬地向两人鞠躬行礼。
“小人……见过二位上官。”
他虽不认识二人, 可这深绯色的四品官服过于显眼, 长安城内无人不知。
崔煦看向那男人,目光染上了几分冷冽的气息:“鸿胪寺少卿崔煦,这位乃大理寺少卿班赫,尔等何人?竟在这里砸桌怒骂。”
“这……”
听闻二人来历,男人蓦地冷汗涔涔,浑身汗毛倒竖起来, 心中却极其纳闷, 如此位高权重的朝廷高官, 为何会前来插手这不足挂齿的纠纷呢?
“二位少卿大人。”
身后沉默已久的扶楹走上前来,向崔煦与班赫俯身行礼, 一五一十讲述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崔煦了然于胸, 微微颔首, 径直转向男人问:“所以,你可有遵照郎中医嘱上的剂量煎药?”
男人支支吾吾起来,想了半天, 这才嘟囔着答道:“小……小人依稀记得, 贱内说小女病重, 日夜忧心啼哭,想让小女快些痊愈,故煎药时放了两份进去……”
“千金年幼, 更需严格控制剂量,你们竟放了两倍的药,难怪病情加重!你们……险些因为无知坑害了你闺女!”
碧落气得一跺脚,差点没忍住冲上去给那男人一记拳头。
扶楹面有愠色,一言不发,只微不可查地长舒一口气。
一切真相大白,男人无地自容地垂下了头,“小……小人也不知啊……”
“原来如此,”崔煦唇角勾起,眸色却渐渐暗下,“只是因你个人失误,便要如此蛮横问责郎中,甚至还要砸了医馆么?”
班赫立在一旁,云淡风轻补充道:“不分青红皂白大闹一通,女郎可否需要报官呢?在下与长安县尉相熟。”
“不不不!”
男人慌忙跑去扶楹面前,苦苦哀求:“女郎,请饶恕在下的冲动行事!是小人无理取闹,愿赔偿你所有损失,贱内与小女还需回去照顾,可千万不要报官呐!”
扶楹瞧着男人面露苦楚的卑微姿态,也不忍心再说什么。
她表示不再追究,悉心嘱咐了后续用药的注意事项。
男人连连点头哈腰谢过馆内众人与两位少卿,灰溜溜离去了。
今晚这一闹剧终于告一段落。
扶楹叮嘱碧落,为二人奉上了上好的茶水与点心,以表感谢。
班赫看了看她,转向崔煦,脸上挂着意犹未尽的微笑,“景和,我先回府,便不打扰你们叙旧了。”
崔煦并未挽留,淡然一笑,微微点头:“慢走。”
永春堂内瞬间没了方才的喧闹,伙计们各司其事,一一收拾方才被弄得乱糟糟的桌椅。
扶楹对崔煦叉手行礼,深深鞠躬:“少卿大人,今日幸有您前来解围,民女才得以免去诸多麻烦,实在感激不尽。”
“夫……姑娘实在客气。”
崔煦连连抬手制止,原先的称呼脱口而出,却瞬间意识到不对,险险改了话头。
卫王与二夫人和离之事,如一阵晴天霹雳蓦地炸响,那段时日,朝堂内外人尽皆知。
他得知此消息后,不免有些惊讶,心中却萌生出一阵隐隐的喜悦之感。
很快,他便遏制了自己的“非分之想”。
自己好歹与扶楹有过几面之缘,也算是相熟之人,又怎能因她遭遇和离而感到开心呢……
“方才我听班少卿说了,姑娘化名在此经营医馆,悬壶济世,风生水起。”
崔煦的笑容如同和煦的春风拂面,语气轻柔:“病患皆三教九流,今日之事在医馆内并非罕见,姑娘没有寻个力壮的男子做门房么?”
扶楹不免有些惊讶,浓密的睫毛上下扑闪着。
如今的她,早已失了卫王侧夫人的身份,只是一介普通布衣,本无资格与崔煦这等高官交谈。
崔煦竟对她赞许有加,还如此思虑周全,担忧起她的安危来。
“多谢少卿大人,我实则有一名暗卫,只是碰巧他今日不在……”
扶楹想起方才惊魂未定之事,有些惭愧地笑了笑:“也怪我言多必失,将草药有毒的真相告知一个近乎失去理智、爱女心切的父亲。”
女子垂下眼帘微笑的模样,如绽放在寒霜雪地中的莲花,纯洁明媚,深深镌刻在崔煦心底。
她可以在大明宫中与吴王针锋相对,刚直不屈,却也可以在面对淳朴百姓时,真挚善良,晓之以理……
崔煦轻叹了一口气,看向她的眼神染上了丝丝缕缕的温柔。
“姑娘可否还记得,在下先前有一许诺,至今未曾兑现。”
扶楹凝眉将数月前的记忆翻出,顿时灵光一闪,“少卿大人是指当初我们于街上相遇那日之事……?”
崔煦微微颔首,“若往后可与你相见,在下会奉上一份歉礼。”
扶楹有些窘迫,委婉回绝道:“少卿大人,您方才为民女解围,此等恩情早已胜过万千……”
“姑娘不必拘谨,”崔煦看出扶楹心中所想,温声问道:“在下听闻宣阳坊朝月楼新出了一道‘白龙臛’,味道极佳。不知姑娘哪日可有空闲,在下愿请姑娘一同品鉴一二?”
他的目光深邃而沉静,如潺潺流水舒缓淌过她的心底。
“……”
扶楹抬了抬唇,拒绝的话语不禁停在嘴边。
——
酉时三刻,一辆马车缓缓停在朝月楼前。
扶楹掀开锦帘,一名侍女上前轻扶着她的手臂,“请姑娘当心脚下。”
崔府都管崔隗领着扶楹,进入朝月楼,来到二楼一朝向朱雀大街的雅间。
崔煦忙完公务,率先前来,正于窗前等候,蓦地听到后方响动,回过身去。
崔隗与扶楹相继入内,向崔煦恭敬行礼,“三郎君,落蓁姑娘到了。”
扶楹与崔煦对视一瞬,也微微含笑,福了个身。
临近黄昏,她安排好了永春堂内的事宜。
朝月楼往来皆是锦衣华服的权贵,是出了名的挥金如土。故而出门之前,她还不忘戴上萧云裳回礼的那副翡翠耳环。
前来赴约,一是因崔煦盛情难却,二是实在不好驳了这位高官的面子。
她甫一入内,崔煦便注意到了她不同以往的巧思。
翡翠耳坠水润翠绿,细腻清澈,宛如她本人一般,冰肌玉骨,洁白无瑕。
崔煦英俊的面庞挂着温和欣然的笑意,“姑娘请坐。”
扶楹颔首,也向崔煦献上两支极为珍奇的北地人参,作为回礼。
二人寒暄了几句,盛装的侍女便捧上了朝月楼招牌菜肴,白龙臛。
“这白龙臛,是将肉质细嫩的鲈鱼剔骨后,切成极细的丝。”
崔煦向扶楹细致介绍,抬手示意她先请用筷,姿态端庄优雅,“菜品味道鲜美,丝如银雪,盘若游龙,姑娘尝尝。”
“多谢少卿大人。”
这样珍贵的菜肴,并不是随随便便能吃到的。扶楹感到有些受宠若惊,拿了筷子,小心夹了些许。
崔煦有些无奈:“姑娘无须这般生分,只如往常唤在下便可,亦或是像班少卿那般,称呼在下表字‘景和’。”
扶楹顿了顿,听到表字,心底暗自一惊。
她忽然想起什么,琥珀色的眼瞳不由得有些颤抖。
当初,在她询问起姓名之时,他也率先告诉了她自己的表字。
……
她蓦地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又无意沉沦于往事,不着痕迹地深吸了一口气,向崔煦莞尔轻笑。
“好。”
少顷,侍女将一壶松香四溢的酒端来,为他们二人斟上。
“此酒名为松醪烧春,由松花与桂露制成。不知姑娘可否饮酒呢?”
扶楹点头,却有些无地自容地垂下眼睫。
长公主诞下的世子满月宴上,抓阄饮酒的环节深入人心。崔煦当时也在场,本应知晓此事,却还是选择礼貌询问。
她不由得对他的缜密细腻的心思有些动容,双手举起杯盏,“民女可以饮酒,此杯便敬崔少卿。”
崔煦微微一笑,缓缓举杯,与她的杯盏轻轻一碰。
……
用过晚膳后,天色已晚。
永春堂已闭门打烊,崔煦与扶楹一同乘车来到永春堂侧边的巷口,二人陆续下了马车。
临入巷前,扶楹不忘向他行礼道别:“多谢崔少卿今日宴请,还贴心将民女送回。”
“姑娘不必言谢。”
崔煦将手中一小巧锦盒缓缓递给她,“在下一份薄礼,请姑娘笑纳。”
扶楹瞧见盒上那金线刺绣的山河纹路,有些发怔,不由得迟疑片刻。
“姑娘若拒绝,在下依旧会因当初莽撞之事寝不安席。”
他语气极轻,随着微凉的风飘入扶楹耳中,坚定却不失温柔,阻止着她下意识的回绝。
“多谢……”
迎着他深沉真切的目光,扶楹缓缓抬起双手,十指微颤着,将盒子从崔煦手指接过,
方才席间饮了些酒,她脸颊染上几分晚霞一般浅淡的红晕,犹如神来之笔,为女子的容颜增添了动人的妩媚。
她澄澈流转的眼波,绝美倾城的面孔,无比清晰地倒映在崔煦眼中。
他面带微醺之意,眸色更加深沉了几分,微微侧身,挡住街边熙攘的人流,将她笼罩在自己高大的身形之下。
扶楹如今已不再为人妇,无须簪发,一头青丝宛如瀑布垂落在腰间。
一阵夜风忽而拂过。
漆黑的发丝在风中飞扬,月色在她的白衣间撒下细碎的光影,恍若瑶台仙子,美得让人悸动。
咚咚——
崔煦还是初次如此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心跳。
他是长袖善舞的外交官员,八面玲珑。可在扶楹面前,似是被夺去了所有本事,唯独剩下出于本能接近她的渴望。
他双手似是不受控制一般,轻轻握住她的手腕,缓缓俯下了身子。
轻柔的吻,如春日里温暖的晨风拂过扶楹的脸畔。!
扶楹眼眸微睁,心中猛地一惊。
崔煦,吻了她……
她虽能隐隐察觉到崔煦的心思,可没想到,在几杯清酒过后,他竟会将心中情愫如此大胆地释放。
崔煦彬彬有礼,举手投足间让人如沐春风,极尽温和。
与他截然不同。
他一向都是用粗壮有力的手臂禁锢着她的腰身,用健硕的身子将纤瘦的她压在身下,严丝合缝,不留一丝空隙。
他也从来不顾及她是否能承受,用火热的唇舌一遍遍描摹熨烫着她。
她的心脏,竟然加快了跳动的速度。
脸畔温热的呼吸,脑海中闻灼霸道缠绵的动作,酒精在腹中源源不断散发的热意……
这一切的一切,皆化成一声满足的轻叹,从她的唇瓣逸散而出。
作者有话说:
你们谁也别想逃出谁的影子,嚯哈哈哈哈!(丧心病狂的作者疯狂大笑!
第89章
仅仅蜻蜓点水的一触, 崔煦便松开了她。
他向后撤了一步,俊朗的面庞蔓延上了一丝赧然,有些不自然地移开目光, 轻咳一声。
“姑娘,不早了,且、且早些回家吧……”
面前笼罩着的热意忽而散去, 扶楹蓦地回过神来。
她面带愧疚垂下眼睫, 因方才脑中浮现的不合时宜之事,有些不敢直视着崔煦。
“崔少卿留步,民女告退……”
她手指不由得捏紧盒子,快速向崔煦行了个礼,转身离去。
“……”
崔煦静静目送着她的身影匆匆消失在幽暗的巷中,不由得眉心微蹙, 暗自腹诽。
方才也不知是怎的, 一向恭谨自持的他竟会那般按捺不住。
应是她清隽的模样强而有力牵动着他的心, 加之酒精的威力,他才情不自禁, 俯身轻吻了她。
他是否有些操之过急……有些吓坏她了?
崔煦深深叹了口气, 面露怅然, 转身登上了崔府的马车。
……
扶楹回了寝房,在碧落为自己解发之余,轻轻解开盒子上的丝带。
打开盖子后, 一支缠枝莲纹银步摇映入眼帘。
步摇上的花纹镌刻得极为精细, 顶端镶嵌着一颗圆润莹白的珍珠, 坠着几缕由珠玉串成的细碎流苏。
虽为银饰,细致的工艺却仍不输给那些昂贵首饰。
碧落只瞧了一眼,不由得赞叹道:“女郎, 崔少卿送的簪子真漂亮呢,若是将其插于发间,定会步步生莲、摇曳生姿。”
扶楹目光落在簪子上久久不曾移开,缓缓点了点头。
往常,她在卫王府时还可簪金戴玉。如今身为一介布衣,她无权再佩戴任何贵重饰品。
崔煦应是料想到这一点,故而送了契合她身份的歉礼。
扶楹因他的周到入微甚是感动,眉目间却染上了几缕愁绪。
如今距离开王府已过去一段时日,关于闻灼的记忆却如影随形,像极了她的一呼一吸,平日里感觉不到,当猛地意识到其存在时,便难以立即忘记。
他仍旧在她心中挥之不去,她还有资格去接受其他男子么……
——
长安渐渐步入夏季,昼长夜短,阳光日渐灼热刺眼,拂面的微风也带来了些许热意。
每逢换季,抱恙之人便会增多,扶楹与永春堂的其余伙计们也随之忙碌起来。
一日清晨,天色刚亮,永春堂大门便已打开。
清瑶拿着一扫帚出了门,垂头清扫着门前的台阶。
“女……女郎,冒昧一问,妾身实在又累又渴,可否讨一口水喝呢?”
一个轻如蚊蚋的女声忽而响起,吸引了她的注意。
清瑶抬眼瞧去,只见一年轻少女扶着一侧墙壁,撑着虚弱的身子,可怜楚楚哀求着她。
女子双唇干裂,粗麻布衣衫上有些许破洞未补,头发散乱,看着像是从其他地方逃难前来此处。
“我们掌柜会给困苦之人一顿免费餐点的,”清瑶对她笑着说道:“姑娘,你先进来吧。”
女子双唇抽搐了下,泪意瞬间泛上了双眼,用力点头:“贵馆如此行善积德,掌柜也实乃良善之人,会有福报的。”
清瑶带着她来医馆的桌前坐下,转身前去后屋忙活。
扶楹正梳妆完毕,从后院来到了厅堂。
她无意向那瑟缩在角落的女子瞥去一眼,双眼便再难移开。
“扶……扶桑?”
扶楹瞧着那张过于熟悉的面孔,蓦地愣住,难以置信地睁大双眼。
当初,商珏一行人怀疑她私藏大雍势力企图对北狄不利,便擅自抓了扶桑进行拷问。
他手下的陈湜是个头脑简单的武夫,见扶桑不肯招供,竟不顾及扶楹的面子,对扶桑施了拶刑。
商珏为保体面,避免扶桑与扶楹见面,迫不得已带走了她。
此后,扶楹便再也不曾见到扶桑了……
谁曾想两年后,她竟然在偌大的长安城内,遇见了前来讨水喝的扶桑。
她比起以前长高了不少,脸上圆滚滚的婴儿肥消失不见,大概是因很久没有吃过饱饭,身形也消瘦了许多。
“咦?”
扶桑被喊到名字,忽然身子一激,猛地抬起头来看向扶楹。
“女郎!”
扶桑看到扶楹,犹如五雷轰顶,蓦然惊叫出声。
她慌忙拖着饥饿疲惫的身子,踉跄着来到扶楹面前,眼中两行泪水蓦地流下。
“有生之年还能再见到女郎,天哪,我不是在做梦吧……”
她想伸手拥抱住扶楹,却见她身上衣衫洁白,而自己身上满是灰渍,只得颤颤巍巍克制住了双手。
“是啊,一别两年。当初兄长把你带走,我便没再听到你的消息了。”
扶楹握住扶桑满是脱皮与茧的手,一手抚上她沾有脏污的脸颊,喜极而泣道:“见你活着,我一颗心便也放下了。”
“呜呜呜……”
扶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似乎是要把这些年所受的委屈与苦闷悉数宣泄出来。
碧落正在此刻进入厅堂,见到扶楹与扶桑紧握着双手哭泣,惊讶地合不拢嘴:“扶桑?!”
“碧落姐姐……”
扶桑一见到碧落,不再克制,哭得更加大声。
碧落连忙与清瑶一起端上茶水与点心,说道:“来,坐坐坐,你定是饿坏了,边吃边说。”
“嗯!”
扶桑噙着眼泪用力点头,吸了吸鼻子,露出如太阳一般灿烂的笑容。
吃罢饭后,碧落领着扶桑来到后院,带她洗漱一番,换上了干净的衣物。
经过一番讲述,扶楹一行人才了解到,扶桑当初被商珏带回行宫,医好手上的伤不久后,为了假戏真做骗过扶楹,便派人将扶桑送回南阳。
护送的那名侍卫见扶桑一人势单力薄,起了贼心,在一天夜里欲要对她图谋不轨。
幸好扶桑随身带了把剪刀护身,她情急之下戳伤那侍卫的大腿后,一个人孤零零逃去了不远处的村庄。
不久后,扶桑听闻扶楹前来长安为质,便决定向西寻找扶楹。
这两年来,她辗转于武当、上洛等地,半途偶遇了一名来自北狄的哑女,二人相依为命,同行来到长安谋生。
甫一来到长安,便有人牙子将邪恶的魔爪伸向孤苦无依的她们。
扶桑年纪轻轻,腿脚利落,在那帮人赶来之前便翻墙而逃。
那名哑女身子孱弱,无法遁逃,不慎落入人牙子之手,杳无音信。
几人听着扶桑这些年来颠沛流离,忍受着常人难以忍受的苦楚,皆泣不成声。
扶桑如今无家可归,扶楹决定留她在永春堂帮衬,也好让她在这茫茫长安有个依靠。
永春堂后院内共有三间屋子,扶桑可和碧落共住一间。
晚间,扶楹喊了扶桑前来自己的寝房。
“你已到及笄之年了吧?”
扶楹挑了些崭新的小首饰,微笑着递给扶桑,“这些送给你,以恭贺我们再度相见之喜,再续主仆之缘!”
“多谢女郎……”
扶桑鼻子一酸,险些再度哭出来。
“奴婢记得当初您与九名公主殿下前来大雍……质子应当衣食无忧才对,为何女郎如今却在这里开医馆谋生呢?”
“唉……”
扶楹垂眸,长长叹了一口气,“说来话长,恐怕一时半会儿还讲不完……”
“是奴婢冒昧了。”
扶桑察觉出扶楹并不想提及此事,面带歉意,向她垂头行了个礼:“奴婢只是担心,并非有意探寻女郎私隐。”
扶楹摇了摇头,示意她不用放在心上。
扶桑转移了话题:“我方才见到中堂佛龛内摆放着太子殿下的牌位,他已经遭遇不测了么……”
那些晦暗残酷的往事犹如潮水一般袭来,扶楹沉默半晌,阖上眼睛,缓缓点了下头。
“女郎节哀。”
扶桑声音也渐渐低了下去。
她忽然想起什么,顿时面露难色,欲言又止:“不过……”
扶楹抬眼看向扶桑,一双眼眸打量着她,充斥着深深的好奇。
当初,商珏手下之人害得扶桑受到那般伤害,以至于后面无法跟随在她身边,迫不得已前去流浪。扶桑对商珏心怀恨意,应是一件再正常不过之事。
可扶桑此刻神情凝重,咬紧了下唇,不像是单纯的怨恨,反倒像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扶楹眉毛微蹙,关切问道:“怎么了?”
扶桑犹豫再三,最终还是直视着扶楹,目光不再躲闪,“女郎,奴婢想告诉你……一件关于殿下的事情……”
扶楹心中瞬间腾起一阵不妙的预感,却仍点点头,示意她说下去。
“奴婢被太子殿下带回行宫后,便被拨去做粗使的扫洒宫女……”
……
正月北风萧萧,气温仍旧不见回暖。
临近过年,扶桑在天还未亮时便被嬷嬷拽起,前去打扫西南方的五间宫殿,要求是地面一尘不染,家具整洁如新。
扶桑一刻不停地清扫着,累得气喘吁吁。
直至正午,她还来不及吃饭,却只收拾完其中的两间。
她拖着疲惫的身子蹲在一殿内的角落,原本只是想打盹儿休息片刻,却一不小心沉沉地睡了过去。
这一睡,就是小半个时辰。
她是被一对男女调情嬉笑的声音吵醒的。
女子音色软糯而娇媚:“殿下,您说要奖赏妾身,可不许再食言哦。”
男子的声音却透着淡然而不屑:“那是自然,卫娘子竟这等迫不及待吗?”
扶桑尽管在朦胧睡意之中,眼睑半垂,可几乎瞬间辨认出,那是商珏的声音。
她骤然转醒,连滚带爬地起身,欲要逃出殿外。
可那二人撕缠拥吻着踏过门槛,甩手阖上了大门,连同扶桑一起关在了殿内。
扶桑无法出逃,浑身冷汗直冒,却又不能发声,惊慌失措躲在了衣柜与墙面的缝隙中。
“嗯……殿下,你真的好棒啊……”
女子欲拒还迎的吟叫,羞怯妩媚的轻笑,伴随着男人密密匝匝的亲吻与粗喘,传入柜子后方的扶桑耳中。
她尽管羞得面红耳赤,可对死亡的恐惧却胜过万千。
此刻被商珏发现行踪,必然会被判下杀头之罪。
扶桑只得一手紧紧捂着嘴,屏住呼吸,大气也不敢出。
一阵畅快淋漓的翻云覆雨之后,商珏揽着面色潮红、浑身瘫软的女子,倚靠在床头歇息。
他轻抚着她腰身的线条,感慨道:“卫娘子,你父亲实在精明强干,孤与父亲果然没有看错人。”
被唤为“卫娘子”的女子柔媚一笑,“能得到可汗与殿下的赏识,是妾身父亲的荣幸。”
商珏:“如今扶昭行已死,阿楹失势孤身在外。昨日父亲还与孤商议,凭你们卫家功绩,你不日便会被立为太子妃,未来与孤一同执政北狄,共享荣华富贵。”
卫娘子:“果真吗?妾身只愿侍奉殿下在侧,才不敢妄想有此殊荣。如若这是可汗与殿下的意思,妾身唯有遵从。”
……
二人这番对话,一字不落地飘入扶桑耳中。
“!”
扶桑惊得浑身力气尽失,瞳孔震颤得不能自己。
幸好这缝隙狭窄,刚好容得下她侧身藏入,她才得以稳住身形,没有跌倒在地。
商珏刚刚在说什么……
他竟然……敢直呼前可汗扶昭行的大名?
作者有话说:
本文最大的疑点要真相大白了~闻灼马上要洗清冤屈了,也马上要火葬场了,嘿嘿
第90章
扶楹从椅子上腾地起身, 难以置信地摇了摇头,眼睛瞪得巨大,眼球近乎凸出眼眶。
扶桑于心不忍道:“女郎……”
扶楹呆滞了半晌, 这才看向扶桑,一字一顿低低问道:“扶桑,你没有听错……他们果真是这般说辞吗?”
扶桑连忙双膝跪于扶楹脚边, 仰头直视着她的双眼道:“千真万确, 奴婢没有理由编排与污蔑太子殿下!”
扶楹喉咙似是被一只大手扼住,深深呼吸,胸膛一起一伏,平复着失去控制的心跳。
即便商鸷被推举为新任可汗,商珏已贵为太子,也不该这般放肆僭越, 连名带姓地称呼上任可汗。
更何况, 商鸷与扶昭行乃八拜之交, 商珏还是他名义上的义子。
可听商珏私下之言,对扶昭行并无任何敬意, 反而对其遇害之事嗤之以鼻, 暗怀隐隐的大快人心之意。
商珏自扶楹幼小时便陪伴在身侧, 一同成长。这么多年过去,他在扶楹心目中的形象,一直都是谦恭有礼, 尊老爱幼。
可扶桑口中的男子, 简直与她认识的商珏判若两人。
还有那位与商珏欢合的“卫娘子”, 其父能与商鸷父子来往,得其器重……
北狄众王公大臣中,只有一人姓卫, 那便是侍郎卫闵。
思绪再度回到清溪公主府中,与闻灼最后相见的那一日。
闻灼强压下胸中近乎炸裂的怒火,耐心向她百般解释,自己不是杀害扶昭行的凶手。
而她在商珏递来的案卷中,抽丝剥茧排查出闻灼乃真凶,对此早已深信不疑,将闻灼的声辩置若罔闻。
随后,闻灼便质疑是商珏将此罪行栽赃嫁祸。
而那时,商珏却早已不知所踪,死无对证。
想到这里,扶楹才意识到,自己似乎有些先入为主。
闻灼为真凶的前提是——
商珏提供的那份案卷是真实确凿的。
北狄侍郎负责刑狱之事,一切大案要案的卷宗皆需侍郎审阅过目。
结合扶桑所言,商珏与那女子榻上交欢,乃对卫闵父女建立大功的感谢与恩赐。
……
扶楹越想越不对劲,脊背僵直呆立在原地,整个人仿佛被抽取了三魂七魄一般,一张面庞毫无血色。
“女郎,对不起……奴婢不该多嘴,害得你心绪不宁……”
扶桑眼泪瞬间奔涌而出,冲扶楹重重磕头。
扶楹回过神来,深深叹了口气,将痛哭自责的小女子轻轻扶起。
“扶桑,你不必自责。当初你被陈湜带走,多亏了你,才保得我与雪熄平安。”
她用帕子替扶桑拭干泪水,柔声说道:“行刺阿爹的凶手至今仍在逍遥法外,你听到的这些话为我提供了不少线索,我还要感谢你呢。”
“嗯!”扶桑犹豫一瞬,猛地向扶楹点头,“扶桑愿意终生守护女郎,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扶楹瞧着她掷下铿锵有力的誓言,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动作轻柔而宠溺。
“一言为定。”
——
卫王府,书房内。
闻灼正在桌前研习书法。
萧云裳款款入内,顶着一张看不出任何情绪的绝美面孔,向闻灼恭敬行了个礼。
“妾身见过王爷。”
闻灼抬起眼帘,随后慵懒垂下,看向纸面上的字迹,“前来何事?”
萧云裳微不可查地深吸几口气,直视着闻灼,笃定开口:“请王爷休放妻书一封,应允妾身和离一事。”
闻灼不禁抬眼打量了下她。
她面目沉静,话语轻柔而坚决,显然是经过深思熟虑。
闻灼搁笔问道:“你意已决吗?”
萧云裳点了点头:“是,妾身已考虑好了。”
她曾待字闺中,便无时无刻不在憧憬着婚后与夫君花前月下,举案齐眉。
喜爱上英俊骁勇的卫王闻灼之后,本以为他能满足自己满怀夙愿,可现实却与幻想大相径庭,冰冷无比。
婚姻如人饮水,冷暖自知,既然郎君的心全然不在她身上,那么,她也不必长久厮守在此,浪费自己的宝贵年华。
“好,”闻灼了然应道,“本王会休一封放妻书递与你母家恒国公府,只是令尊未必愿意……”
见他欲言又止,萧云裳立刻补充道:“我会尽力说服父亲,多谢王爷成全。”
闻灼稍加思索,轻轻挥手:“无须言谢。”
萧云裳唇角挂上了释然的微笑:“如此一来,王爷也可追求自己的终身之幸了。”
闻灼挑了挑眉毛:“哦?”
“扶楹妹妹入府后没多少时日,王爷便意气风发,棱角皆失,整个人柔和了不少。”
萧云裳娓娓解释道:“可与妹妹和离后,王爷整日魂不守舍,状态明显不同以往……我虽与妹妹不睦,但不得不说,妹妹与王爷才是天造的一对璧人。”
“没有妾身横亘其中,王爷心之所向,便可毫无顾忌地追寻了。”
闻灼听罢,垂下眼睫沉默了半晌,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
最终,他抬眼看向萧云裳,目光也染上了前所未有的柔和。
“谢谢你。”
萧云裳噙着微笑,缓缓点了点头。
——
夕阳西下,暮色四合。
待永春堂内不再有患者前后,一行人开始今日闭门收尾前的打扫收拾。
扶楹与碧落去了里屋,清点药材。
夜幕降临之际,一辆墨蓝色锦篷马车缓缓停在永春堂门前。
在永春堂门外扫地伙计从未见识过如此鲜车怒马,不禁慢下了扫地的动作,好奇地抬起眼帘偷偷望去。
一名身姿矫健的侍卫上前询问:“在下冒昧询问,您家掌柜姓名是否为落蓁?”
伙计被忽然点到,身子激了一下,“是,敢问尊驾需要问诊吗?”
侍卫只微微摇头,回去向车内低声说了几句。
少顷,幕帘掀开,一高大男子在侍卫的搀扶下,优雅轻缓地踏下车轼。
男子身着赤云纹玄色云绫锦袍,玉冠蹀躞,长身玉立。
伙计不由得停止了打扫,眼睛越瞪越大。
出行前呼后拥,衣着不凡,必然出自钟鸣鼎食权贵之家,医官郎中皆居于府上待命,何故要来外部医馆问诊呢……
伙计百思不得其解。
闻灼向仅有寥寥数人的堂内扫视一眼,目光转向了门口地伙计。
“你家女郎可在?”
他的目光深邃犀利,投射着令人不寒而栗的冷冽,语气又很是淡然迟缓。这不怒自威的强大气场,令伙计心底生出一阵强烈的压迫感。
“呃……在、在……”
“雪熄公子!”
堂内忽然传来一声惊呼。
扶桑正在擦桌子,忽而抬头,看到门外出现了一副极为熟悉的面孔,惊得手指一松,抹布也应声跌落在地上。
她快速跑来门口,不可思议地看向闻灼。
他生得俊美卓绝,鼻梁高挺,眼窝深陷,骨相犹如浓墨重彩,在这偌大长安也足可拔得头筹。
她没有认错。
眼前这位,便是两年前被扶楹在雪地中救下的男子,只是气度上比先前更加冷峻成熟了几分。
“王爷……?”
望舒大惊,看向闻灼,眉间染上了警觉与不安。
这布衣女子实在不知天高地厚,竟敢直呼闻灼表字。
闻灼只抬手示意他莫要轻举妄动,问扶桑道:“你是何人?”
“公子不记得了?”
扶桑眨了眨灵动的大眼睛,“我是扶桑呀,当初,女郎救下公子后,我还为你换过衣呢。”
闻灼这才想起眼前的女子是谁,回想起她曾经的照顾与善举,微微点头,面上露出一丝恬淡的笑容。
想必扶楹并未把他二人之间的种种过往告知扶桑,这也为他进入永春堂省去了不少麻烦。
“公子请入内吧。”
果不其然,扶桑顿时喜上眉梢,连连退到一旁,礼貌抬手示意闻灼入内。
“我家女郎也是前不久开了这家医馆,雪熄公子,你听到这一消息后便来寻找女郎了吗?”
还不待闻灼回答,扶桑又一刻不停说道:“我这就去请女郎,她一定非常开心!雪熄公子,愿你与女郎终成眷属哦。”
扶桑话音刚落,扶楹与碧落便听到外头动静,从里屋来到厅堂。
“扶桑,谁来了呀,这么开心呢?”
碧落刚一见到闻灼,话语瞬间停在嘴边,浑身汗毛近乎竖起,慌忙向闻灼行礼。
站在后方的扶楹也始料未及,瞪大了眼睛,一张如花般的脸庞骤然褪去血色。
当那张刻骨铭心的面孔真实出现在眼前,她蓦地感到一阵酥麻自心脏窜出,蔓延至四肢百骸,胸口憋闷,浑身发软。
许久不见,他似乎比往常清瘦了些,面容也罕见地出现了几缕疲惫。
“你……”
她欲言又止,甚至都忘记二人此时身份地位天差地别,自己需要向他行礼。
见扶楹呆若木鸡立在原地,守在门口的望舒不禁胆战心惊,仔细观察着闻灼的反应,后背一阵凉气直窜脖颈。
闻灼对旁人视若无睹,径直向扶楹走来,垂眼看向她。
出了王府后,她已褪去一身金丝锦缎白衣,不着金玉,身穿平整的麻布衣服,戴着素雅却做工精细的银钗步摇。
如此纯净恬然如山泉的女子,比任何时候都要动人心魄。
当见到朝思暮念之人时,他只觉得浑身经脉被疏通,一阵前所未有的欣喜与释然涌上心头。
“去里面说话。”
扶楹并未回应,抬头仰望着他那张近在咫尺的俊美面庞,紧张地咽下一口口水。
他为何会寻到她的藏身之处,还在打烊之后寂静无人的时刻前来。
不过,听他那平淡的语气,料想也不会对她有所不利。
“你们先继续打扫厅堂吧。”
扶楹掐紧了指尖,强装镇定地吩咐众仆从,便向后院走去。
闻灼跟随着她的步伐,来到被月色笼罩的空旷小院中。
扶楹与他谨慎地保持着一段距离,开门见山问道:“敢问王爷屈尊前来寒舍何事?”
她浑身充斥着警觉,言语与肢体间的疏离再明显不过。
闻灼并不生气,答非所问:“见你面若桃花,想必是最近过得舒适惬意,那本王便安心了。”
扶楹眉心一颤,先前对他举刀相见、声泪俱下的难忘场景,不由自主浮现在眼前。
不……
他们早已经一别两宽,各不相欠,可她的心脏为何还要时时刻刻被他牵绊?
“多谢王爷挂记,只是……”
扶楹强压下心中悸动,翕动着双唇,不为所动道:“你我早已结束夫妻关系,形同陌路。妾身过得如何,王爷实在不必费心惦念。”
闻灼依旧充耳不闻,自顾自说道:“你既愿意见我,想必已知晓我并非杀父仇人了吧?”
“是,真相尚未水落石出,我仍在调查中。”
扶楹停顿片刻,深深叹了口气,“临近宵禁,若王爷无事,请快回吧。”
她毅然决然转过身去,准备离开后院。
一股巨大的力道忽然攥住她的手腕,宽大的手握住她的腰身,将她的身子猛然翻转过来。
“唔……”
扶楹对这迅猛的力量毫无招架之力,还未惊呼出声,便见闻灼径直单膝跪在她面前。
“楹儿……”
往日那极为亲昵暧昧的呼喊,从他唇边痛楚地逸散开来。
作者有话说:
崔煦刚刚迈出了勇敢的一步,闻灼就趁着天时地利人和来截胡了,心疼崔少卿几秒下章就可以回收文案了~——我离职啦!成了自由身,天天玩得乐不思蜀~毕业旅行定在湖南了,本周也榜单轮空啦,这几天更新频率会稍微放缓,谢谢宝贝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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