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楹的心脏瞬间提到嗓子眼, 猛烈撞击着胸腔。
一见他沉浸在黑暗中的伟岸轮廓,她的手颤抖得不能自己,脸颊一片煞白。
“王爷……”
她眼睫上下震颤, 欲开口为自己这极为反常的行径辩解,话语却粘滞在嘴边,如何也脱不了口。
闻灼抬步缓缓上前。
她分毫不敢动弹, 忐忑不安地看着他步步逼近。
他套上了寝衣, 衣襟却随意敞开着,健硕的胸膛裸露在略带凉意的空气中,微热的体温与雄浑的气息扑面而来,为她心神皆蒙上了一层密不透风的纱。
“楹儿。”
他淡淡开口道,嗓音低沉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情绪,“为何深夜不睡, 却要擎着烛台来看书?”
见他话语间并未透出分毫质问与疑心, 扶楹敛下眼眸, 深深呼吸,不免有些心虚。
“前些日子, 我在海棠林中目睹王爷舞剑, 被你那番英姿深深震撼。我是女子, 对六艺之中射、御一窍不通,身形笨拙,总是受伤, 给旁人添麻烦……”
一只带有薄茧的大手轻轻抬起扶楹的下颌。
“你从来不是麻烦, ”闻灼拇指指腹轻抚着她细腻如玉瓷般的脸庞, “况且,有本王护着你,任何人都无法近你的身。”
扶楹双手握住他的手掌, 缓缓拿下,笃定注视着他的双眸,“我不愿总是心安理得被王爷庇护……这几日,我想了许多。我想提升自己,不至于手无缚鸡之力,成为拖累。”
闻灼浓眉一挑,问:“你想习武?”
扶楹握着他的手并未松开,怯生生低下了头,“王爷是不是觉得很荒谬?”
“这有何荒谬?”
闻灼手掌宽大,五指向上收拢,轻易包络住她纤细娇嫩的双手。
“公主也可以拔剑。本王二姊在二十出头便披坚执锐,随着父亲率军出征,攻城野战。你若想学,本王可以教你些招式。”
听罢他语气轻柔却铿锵有力的一番话,扶楹脸颊微微发烫,心底莫名划过一丝电流般的微激之感。
她面上扬起一丝莞尔轻笑,点了点头。
“在此之前,我想先了解了解各类可用的兵器,也好知道自己选择什么。”
“所以,你大半夜来此找书?”
面对闻灼的问话,扶楹不置可否,面不改色,微微点头,心脏却在不可抑制地狂跳。
闻灼一手接过她手中的烛台,走近了满满当当的书架。
少顷,他便在左上方的架格中抽出两本厚重的书册。
“这《兵志》与《雍五典》,皆详细记录了大雍当下兵器外观与制式,应当有你需要的内容。”
闻灼将书放于案面,看向扶楹若有所思道:“楹儿身形小巧,弩、枪、斧、钺过于沉重,且女子力量不及男子,恐举不起几十斤重量的兵器。依本王看,刀、剑最适合不过。”
“那便如王爷所言。”
扶楹面露笑意,不假思索地点了点头,心底却被浓浓的愧疚与不安笼罩。
对于她随口胡诌的谎言,他却信以为真,甚至在想方设法,力所能及地帮助自己。
“多谢王爷。”
千万万语,最终只能化成这简短一句。
闻灼向她伸出手,眼底流淌着奔流不息的柔情蜜意,“去睡觉吧。”
扶楹伸手搭在他的掌心,轻轻点了点头。
——
夜间,扶楹睡得并不好,还做了一个惊心动魄的梦。
她梦见父亲当年死不瞑目,杀父凶手却一直在她身边,偶有交集,却安然无恙……
他脸上蒙了一团阴云,她无法看清对方面容,一种莫名的恐惧,将她的心脏一点点吞噬。
“不……”
她绝望而无助,撕心裂肺地哭着,泪如泉涌,却浑然无济于事。
直至日上三竿,她才渐渐转醒,意识到方才发生的一切只是梦境。
“夫人,你醒了。”
徐绾向稍有清醒的扶楹俯下身子行礼。
“徐姑姑。”
扶楹抬起眼眸,眼角仍沾有梦中残留下的微小泪珠。
她这才发现独自一人躺在偌大的床榻上,枕旁空无一人,甚至连男人留下的那点温暖近乎散尽。
徐绾垂着眼解释道:“王爷一个时辰前便离开了,叮嘱奴婢要守候到你醒来。”
“有劳王爷与徐姑姑了。”
扶楹微微颔首,眉目间阴云密布,满是怅然。
待方才那阵锥心的疼痛稍稍缓解,她才起身梳洗装扮。
临走前,她将昨夜那两本类书带回芙蓉阁。
将自己关到二楼后,扶楹率先翻开《兵志》,一页一页地查阅着。
书内详细记载了周边各民族现有各类兵器制式,包括其形制、规格以及制造工艺。
一上午恍然过去,她也未能找到什么有用信息。
小憩过后,扶楹揣着一颗惴惴不安的心,翻开另一册书,《雍五典》。
十余年前,还是中领军的大雍皇帝闻铮趁天下动乱之时于洛阳起兵,推翻昏庸北汉王朝的统治,建立新朝。
皇帝着三省六部各路高官编纂《雍五典》,直至去年撰成,乃是大雍唯一官方颁行的政法法典。
两个时辰一晃而过。
天色渐渐暗下,扶楹沉浸在书中,甚至忘记喊碧落前来点燃蜡烛。
她浓密的眼睫随着目光一阵一阵抬起,就那么机械僵硬地重复着。
蓦地,她注意力被一行字吸引,仿佛是被磁铁牢牢吸住一般,久久不曾移开。
卷十八中第八页,赫然出现着一行字——
“弩箭皮羽而短,用之陷坚也。”!
扶楹身子一激,情不自禁倒吸一口凉气。
恐惧像浓墨滴入清水,缓慢扩散开来,浸染她心中一切。
杀死扶昭行的弩箭,是大雍制式。
扶楹鼻子一酸,泪水瞬间模糊了视线,大颗大颗,自眼眶滑落。
她那个令人毛骨悚然的梦境,难道并非她胡思乱想,而是冥冥中的天意吗……
夕阳余晖渐渐黯淡,夜色如泼墨般逐渐晕染天空。
四周越来越黑,扶楹查阅了将近一天的书,脑中渐渐袭来了困意,眼皮也变得沉重起来。
她直接一头枕在小臂上,想要在案前小憩片刻。
这一闭眼,却是沉沉的睡眠。
……
她不知睡了多久,只察觉到脖颈传来了些许酸痛,小臂也有些发麻。
一个低低的轻笑不期然传入她的耳中。
她顶着明亮的烛光,上下睫毛缓缓分开。眼前,却朦朦胧胧闪现着一个宽阔的身影。!
她双眼陡然睁开,近乎瞬间清醒。
一张带着温柔笑意的面庞闯入了视线。
“楹儿醒了?”
闻灼坐在长案一侧,似乎已端详了她许久。
她在睡梦中竟然毫无察觉他的存在,不由得感到窘迫,匆匆应了一声。
“王爷何时回来的?”
“大约两刻钟之前,”闻灼看着她被压出红痕的脸颊,忍俊不禁,“看得这么入迷,竟然还睡着了。”
扶楹有些手足无措,说道:“我想把每种兵器皆了解一遍,不做个睁眼的武盲罢了。”
“哦?”
闻灼目光不经意落在她此刻正翻开的书页上,缓缓挑眉,“楹儿在看弩箭制式?”
“嗯……”
扶楹不明所以,只点了点头。
闻灼似乎想起了什么,目光随之暗下,一张英俊的面庞如暴风雨的前兆一般,阴云密布。
他一手看似无意搭在了左腿上,手掌却牢牢扣上了膝盖。
扶楹怔住,眼前似有一道白光闪过。
脑海中,不禁浮现出凛冬时节大雪纷飞的场景——
一间低矮的茅舍孤独伫立在银装素裹的山野间。屋内,他左膝深深插着弩箭,浑身烧得滚烫,昏迷在破旧的床铺中,性命垂危。
……
扶楹下意识合上了书,起身来到他身旁蹲下,尽量让面色看上去茫然不已,欲盖弥彰地问道:“王爷,怎么,膝盖有些疼吗?”
闻灼深黯的眼眸对上她的双眼,看清那清澈眼底的深深关切时,眉目间的锋锐尽数散去。
他伸出手臂,分开双腿,将她娇小的身子拉入其间,轻轻拥住。
“不,只是想起些不好的事情罢了。”
柔和的吻,落在她小巧挺翘的鼻尖。
温热的呼吸扫过她的皮肤,一阵令人难以抗拒的酥麻之感瞬间击穿她的心底。
她因他略带怅然的话语感到一阵痛楚,抬起双臂,环住了他的脖颈。
“不会的,我们今后,都会岁岁平安的。”
闻灼瞳孔微微颤抖,笃定颔首,面颊贴上她的颈窝。
扶楹轻拥着他,在他不曾看见之时,眉心却一阵抽搐,逐渐失焦的双眼,渐渐被涌起的泪水模糊。
——
四月廿一,戌时。
沐浴过后,扶楹双指执起一根细细的银针,拿于眼前细细端详。
此针通体遍布干燥的蛇毒,一旦刺入人体穴道,毒性不出半盏茶时间便会发作,中毒者会因四肢麻痹,器官衰竭而亡。
这,便是商珏留给她用来夺去闻灼性命的凶器。
这些日子里,扶楹日夜心神不宁,面对闻灼时,心中更是溢出难以言说的苦涩。
与他相处之时,她一反既往,敛去了以前恣意洒脱的性子,换上了一副温柔似水的面孔,款款相伴于他身侧,似是一株经历霜雪后悄然绽放的解语花。
闻灼偶有疑惑,却对她的转变感到有些欣慰。
自从读完那封密信后,扶楹竟希望,时间可以停滞不前就好了。
这样,四月廿一便永远都不会到来……
此时距离二更,已不足一个时辰。
她已没有多长时间再伴他左右了。
每每想到此处,她的心竟然在不由自主地抽搐,隐隐作痛着。
难过之余,却也感到有些茫然。
当初的闻灼,在衔青殿与芙蓉阁内,两次对自己起了杀心。
若不是她能言善辩,聪颖过人,早已成为他刀下之鬼。
她应该恨他。
但为何明明知晓他的死期,她却如此痛心入骨……
不。
商珏一直没有同她联络,若此事不成,她便永远无法逃出长安,商珏一行人的性命也会搭进来。
心中强烈的痛楚,硬生生被她按了下去。
闻灼,必须要死……
她重重合上眼睛,将这根细细的银针横着别入自己的抱腹上,套上中衣,将一切严严实实藏匿在身上。
正巧,徐绾前来芙蓉阁请她。
扶楹换好衣衫后,随着徐绾一同前来寝殿。
甫一踏过门槛,她便嗅到一阵幽雅清新的草本甜香。
闻灼在沐浴吗,但殿内并未传来水声。
扶楹怀揣着满腹疑惑绕过屏风,却瞧见他在榻上等待着她。
她指尖不动声色地掐着掌心,使自己面色看着安然无恙,说道:“王爷,嗅到这香气,我还以为你在沐浴。”
“楹儿鼻子倒是灵敏。”
闻灼起身向她走来,缓缓拉起她的手,向寝殿内里走去。
扶楹有些不知所措,却不能抗拒,只得抬腿跟上他的脚步。
他来到净室门口,面带笑意解释道:“皇上赐给本王一瓶吴郡进贡的芙蓉桂露,颇有安定心神、改善睡眠之效。听你近日寝不安席,本王已命他们将汤池注满热水,将那桂露溶于整池水内,功效更加。”
还不待扶楹反应过来,他便牵着她的手踏入净室。
硕大的汤池居于正中,内蓄满了冒着热气的清水,一阵清冽的香气混杂在迷离的水雾中,朦胧缭绕,似是人间仙境。
闻灼停下脚步转向她,一手伸向她腰间的丝绦,“来吧,本王服侍你沐浴。”
“什么!”
扶楹不可思议地瞪大眼睛,一阵阴寒冷冽的恐惧气息,自脊梁骨猛地上蹿至头皮。
作者有话说:
闻灼内心OS:老婆最近行为太诡异了,大半夜去找书,还想练武。但是我很爱她,当然是她说什么,我就相信什么咯,老婆是不会骗我哒(美滋滋)——我要搞事了,我要搞大事了!王爷,洗刷干净,准备迎接你的修罗场吧,嚯哈哈哈哈!
第72章
“不必了, 王爷!”
她猛地侧过身子,下意识后退了一步,躲闪着他探来的双手。
“我在芙蓉阁已经沐浴过了……”
瞧着扶楹惊慌失措的模样, 闻灼面上却荡漾起阵阵柔和的笑意。
“害羞了?”
他对她的拒绝置若罔闻,语气间夹杂着几分打趣,“你我是夫妻, 坦诚相对本是自然, 你不也多次见了本王……”
闻灼欲言又止,刻意在关键时刻停顿,惹得她心底猛地升起一阵羞涩之意。
“让徐姑姑前来服侍便可,王爷金尊玉贵,不必亲力亲为……”
他却轻笑着,不以为意道:“本王欣然为你效劳。”
扶楹无言以对, 只得垂下头去。
脱去中衣后, 闻灼定会发现她藏于抱腹上的银针。
若支支吾吾, 惹他起了疑心,王府内加倍警戒, 商珏一行人必会命悬一线。
若奋起反抗, 她的气力全然不及伟岸壮硕的他, 也死无葬身之地。
要如何是好……
扶楹绞尽脑汁,一刻不停地思索着应对之策。
闻灼静静注视着,见她沉默不语, 心中对她羞怯的猜测更加确信了几分。
他徐徐上前, 抬手解开束起她一身衣裙的系带。
“……”
扶楹不敢反抗, 只能配合着他将自己外裙褪去,心脏咚咚直跳,大气也不敢出。
身上仅着有一袭中衣后, 她忽而将心一横,蓦地向后背过身子。
“我自己来脱衣吧,王爷为我看看这水温如何?”
忽而变得娇柔软糯的声音,引得闻灼心底激荡起一阵酥麻的欢悦之感。
她回过头来看向他,眼睫上下扑闪着,瞳仁在净室内透出亮晶晶的光芒。
“我很怕冷,水要热一点才好呢。”
面对少女略带撒娇意味的声音,闻灼似是被瞬间勾去了魂魄一般,愣了一下,对这一要求断然无法拒绝。
“知道了。”
他宠溺地勾唇轻笑,随后上前至汤池,修长指节轻挽起袖子,弯腰将手伸入冒着热气的水中试探着。
少顷,闻灼直起腰身,转头说道:“楹儿,水温尚可……”
话语却戛然而止。
扶楹适才已褪去了中衣,正将解开带子的抱腹剥离身体。
瞧见女子那牛乳般白嫩的肌肤,闻灼陡然愣住,似是一阵熊熊烈火燃至心底,身上莫名窜起一阵热辣的滚烫。
他极不自然地飞快回过头去,脖颈僵直,目光散落在清澈见底的汤池中,方才的一幕如走马灯般,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耳边,仍能窸窸窣窣听到她褪去衣物的细微声响。
扶楹将一身衣物挂在一旁架子上,轻咬着唇犹豫片刻,莲步姗姗,踯躅着回到他身边。
闻灼并未向她看来,身体伫立在原地一动不动,只向她缓缓抬起了手。
扶楹会意,将手纳入他的掌心。
在闻灼的帮扶下,她抬腿踏入冒着幽香的清水中,缓缓蹲坐在池底凸起的石阶上。
身子没入水中的瞬间,她似乎失去了重量,整个人变得轻飘飘的。
感受到一阵热意包裹在周身,扶楹欣然舒了口气,回头看向闻灼说道:“王爷,浴水温热,清香四溢,真的好舒服呢。”
闻灼直视着她洋溢着欣喜的眸底,眼神定定,丝毫不向其他地方乱看。
“楹儿喜欢就好。”
他不动声色咽下口水,喉结上下涌动,强忍着身上一波一波连绵不息的躁动。
扶楹柔柔笑着回过身子,留给闻灼一个令人无限遐想的背影。
为避免洗浴时窒息,汤池内的水将将没及胸口。
那日在芙蓉阁不慎惊鸿一瞥却难以忘怀的纤细腰背近在咫尺,毫无阻隔,瞬间映入他的眼帘。
一股燥热直冲天灵盖,脸庞与耳根宛如有火灼烧一般,烫得惊人。
他挽起另一只手臂的袖口,到旁边取了一块帕子,坐在汤池边沿,用帕子浸透温水后,轻轻覆盖在她线条分明的肩颈。
微小的水流顺着她凝脂般白嫩的脊背滑下,融入满池水中。
他的动作僵硬得似提线傀儡,实在是有些笨拙,与平日里那杀伐果决,冷酷恣睢的卫王判若两人。
指尖不慎触到了她凝脂般的温热皮肤,二人皆肉眼可见地怔了一下。
他手指一抖,悄无声息,却极为迅速地缩回手来。
他这双手力大无比,执刀舞枪,强劲杀敌,此刻,却连一帕子都无法拿稳。
闻灼觉得自己要疯了。
……
扶楹此时的境况,也并未比闻灼好上多少。
她平日里腰背舒展,长颈挺拔,姿态优雅若翩翩仙子。
眼下由于过度紧张,她双肩不由自主地向内缩着,腰背有些伛偻,欲将袒露的胸部完全遮掩住。
后背登时传来一阵温水的湿润,紧接着,便是那粗粝指尖的轻硌之感。
虽然看不见后方场景,她却能幻想到,身后男子的目光直勾勾射在她身上,似是犀利的冰锥,精准冷静地剖开她的心底,将那点不可告人的密谋悉数参透。
她双臂抱在胸前,怯生生侧过身去,硬着头皮望向他,懦懦开口道:“别,别再看我了……”
闻灼猝不及防与她四目相对,面色瞧着一片平静,心底却一阵波澜壮阔,暗流汹涌。
柔媚却带有一丝求饶意味的声音,双肩与手臂下隐约的优美曲线,将他心底所有的克制皆化为齑粉。
闻灼眉心微颤,极力忍耐着拥住她的强烈渴望,“看来,楹儿沐浴时不习惯有人在侧。”
他手指一松,那条雪白的棉帕应声跌入水中,溅起了几滴带有丝丝缕缕香气的水滴,浸透他的衣袍。
“待你需要穿衣时,本王再来帮你。”
扶楹抿着唇,迫不及待点了点头。
闻灼起身走远,却并未离开,而是端坐在一旁,背过身去静静等候。
那阵水雾与皮肤的热意瞬间消散,他才得以缓上片刻。
闻灼心中暗暗腹诽,明明没做什么出格之事,他却如此不能自己,比在刀山火海里走一遭还要难熬。
罢了,放过她,也是放过自己。
……
扶楹在方才沐浴过,并未花去多久时间,只用充满香露的温水浸润了身体,便起身出了汤池。
她披上长巾拭干身子后,闻灼为她换上了柔滑轻薄的寝衣。
剪了烛芯,他们双双躺在床榻,阖上眼睛,方才浴室中东窗事发的惊心动魄才逐渐消解。
一片昏暗之中,扶楹闭眼假寐,双手却渗出汗来,心急如焚,即便在闻灼温暖舒适的怀里,也感到寒冷刺骨,如坐针毡。
方才,为不让闻灼发现异样,她趁着他前去试探水温的片刻,飞快将针拔下,甩到不远处的立柜底部。
若是只脱下衣服,针留在抱腹上,她出浴后,闻灼必定会帮助自己更衣。那么,一切便前功尽弃了。
现在大约还余一盏茶时间便到二更,她能否偷偷逃出寝殿,将任务失败的消息传递给商珏,以便他们速速撤退?
亦或者,她摸黑返回净室,寻摸到柜底缝隙内的那枚银针,回来将熟睡中的他一击毙命……
扶楹思忖着,只感觉心脏不受控制地怦怦直跳,似乎要挣脱胸腔的束缚。
时间所剩无几,她应是来不及寻回银针,再精准刺入闻灼体内穴道了。
出寝殿传话,或许是唯一可解之法,若是被发现,还可谎称是前去出恭。
她咬紧牙关,拿定了主意,抚上闻灼揽着她身体的手臂,欲要缓缓移开。
腰间那坚实的肌肉触感还未消失,屋外忽而亮起的灯火透过窗子与屏风,她不慎被晃到眼睛,下意识紧紧阖上了眼皮。
一声中气十足的嘹亮通报划破沉寂的夜色——
“禀报王爷,府内有刺客闯入!”
耳边传来这般巨大的动静,闻灼猛地睁开眼睛。
与生俱来的敏锐与警觉,令他头脑骤然清醒。
他瞧了眼怀中静静睡着的女子,轻轻松开她的身体,将被子为她严严实实盖好后,翻身下床,顺了件外袍便匆匆离去。
屋外灯火四起,人影幢幢,嘈杂与喧嚣不绝于耳。
顷刻之间,护卫军士齐齐出动,于府内布下天罗地网,密不透风,绝不放过任一活物。
三更时分,四名闯入王府不速之客被悉数抓捕。
一众披坚执锐的侍卫左手擎着火把,右手举刀,将王府大殿围得水泄不通。
包围中央,浑身黑衣、仅露双眼的一众刺客被五花大绑,强行按压着跪在地上。
层层叠叠的侍卫齐齐让出一条道路。
前方,闻灼眸色阴狠,瞪着他们,缓缓握紧佩于腰间的龙牙。
侍卫总管接连扯下刺客蒙面的黑巾,转向闻灼,恭敬叉手禀报道:“王爷请看!”
押着刺客的甲士们从后粗鲁拽起他们的发髻,迫使几人扬起头来,向前方高大的男子呈露出面孔。
闻灼犀利的目光如冷箭一般划过浓重夜色,扫视一遍后,死死锁定在其中一人那再熟悉不过的面孔上。
呵——
他薄唇微微勾起,扬起一抹嗤冷到令人毛骨悚然的笑意。
商珏被粗麻绳捆绑得近乎喘不过气,只感到一阵撕扯的疼痛从头皮传来,却不得不保持着这极其耻辱的跪姿。
当瞧见闻灼安然无恙出现在前方,高高在上的目光宛如蔑视着一只濒死蝼蚁一般,他惊得目眦欲裂,失声大吼道:“狗贼,你竟没死——”
一名侍卫径直向他口中塞入一团麻布,堵去他歇斯底里的话语。
闻灼直勾勾盯着商珏,浓烈的恨意似要将他千刀万剐,“将这些胆大包天之徒押入地牢,连夜审问。”
刺客们被毫不留情地拖走,这场猝不及防的刺杀事件才逐渐落幕。
偌大的寝殿内,扶楹一人悄悄靠在门前,侧耳贴在门上,凝神听着殿外动静。
男子们的声音隐隐约约接连传来,她像是被寒冰冻住一般,双目无神地睁着,身子一动不动,甚至没有一丝生命的气息。
完了……
彻底完了……
关于商珏的一切,关于北狄的一切,皆在今夜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中,成为过眼云烟了。
心跳越来越快,呼吸越来越困难,她眼前却已完全暗下。
心,也跟随着死了。
作者有话说:
宝宝们我回来了呜呜呜~谢谢大家还在一直看我的文,深深鞠躬,爱你们!!最近这几章有点难写,但我会把最好的故事呈现给大家,么么哒=3=
第73章
翌日, 芙蓉阁二楼寝房。
香炉内焚烧着雪中春信,轻烟伴随着清冷的幽香,袅袅升起, 如薄纱一般弥漫在空中。
扶楹呆呆坐在梳妆台前,眼神溃散,纤弱的身形透着不尽的颓然。
碧落候在一侧, 欲要为她梳妆。
一阵沉稳厚重的脚步声自楼下缓缓传来。
碧落转头, 见到来人竟是闻灼后,慌忙俯身行礼,胆战心惊道:“见过王爷。”
扶楹身子也猛地一抖,回过头去,男子那张不怒自威的英挺面庞瞬间映入眼帘。
“王……王爷来了?”
闻灼迎着她呆滞的目光,走上前来, 居高临下俯视着她。
他只轻点一下头, 淡然抬唇道:“气色如此之差, 想必是都知道了?”
不带一丝感情的话语,与昨夜那情深义重的赧然男子判若两人。
扶楹被他高大的身影密不透风地遮住, 不免感到有些窒息。
她指甲狠狠嵌入掌心, 强迫着自己定下散乱如麻的心神, 怔怔点头答道:“云川已悉数告知。昨夜,商珏擅闯王府,惊扰了王爷……”
瞧着她魂不守舍的模样, 闻灼幽深的眸底更暗下几分。
他不动声色地深深呼气, 遏制着胸腔中积压的怒意, 说道:“本王以为,他上次因你苦苦求饶才得以苟活,会就此死心。谁知昨夜, 他竟自投罗网,送上门来。”
扶楹柳眉紧蹙,脸色煞白,心中早已被莫大的恐惧所淹没,一言不发。
闻灼微微俯下身子,凑近她的面庞,如冰刃一般犀利的目光似要将她刺穿。
“想见他吗,楹儿?”
“不。”
扶楹几乎是下意识断然拒绝,心跳骤然加快,目光躲闪着垂下眼帘。
闻灼一手擒住她的下颌,强迫她对上自己充斥着审视的骇人眸光,“但……他似乎很想见你呢。”
耳边回荡着他刻意放缓却不容置疑的冷傲字句,扶楹浑身遏制不住地战栗着。
“本王倒有一疑问。”
他粗粝的拇指指腹轻轻扫过她的脸颊,“他如此大费周章擅闯王府,仅仅是为了你吗?”
“我……”扶楹被他盯得心中发毛,浑身力气尽失,声音瞬间哑了下来,“我不知道……”
闻灼沉声说道:“你嫁给本王,商家竖子却还觑觎你,痴心妄想着,你能有朝一日回到他身边,实在该死。看来,本王有必要做些什么了……”
他要干什么……
她定定看向他深不可测的黑色眼瞳,似是被一阵寒气裹挟,恐惧自脊梁骨铺陈弥漫至整个身体。
他松开她,收回阴冷到令人窒息的眼神,命令道:“碧落,清瑶,为夫人细致梳妆。”
“是,王爷。”
两名婢女大气也不敢出,齐齐应声上前。
半个时辰一晃而过。
清瑶将缀有玉石珍珠的丝绸披帛为扶楹穿好,碧落为她发间插上了最后一只翠羽金钗。
二人行了礼后,躬身缓缓退下。
闻灼自始至终坐在八仙桌前等候着。
他勒令两位婢女将扶楹装扮得霓裳羽衣,花枝招展,极尽雍容奢华,分毫不顾及她平日里对衣饰的素雅喜好。
闻灼抬眼看向铜镜中的女子。
她黛眉微蹙,满面愁容,纵使翠绕珠围,华服旖旎,也无法掩饰眼中透出的空虚。
他不禁皱了皱眉,起身来到扶楹背后,一条手臂撑在梳妆台面,宽厚有力的大掌,抚上她的凝脂般细腻白皙的脸颊。
闻灼的目光流连在她美艳绝伦的面庞,嗓音低哑感叹着:“楹儿容姿甚美。”
面前与身后的强大桎梏,令扶楹一阵寒战。
“王爷为何要将我装扮成这样……?”
“自然是要去见你那情深义重的兄长了。”
闻灼面露不达心底的笑意,执着她的手腕,将她纤细的身子扶起,动作无比轻柔,却传来极度深重的压迫感。
“记着,楹儿,你前去的任务,是教他彻底死了对你那不切实际的觊觎之心!”
扶楹咬紧牙关,瞳孔颤抖,嗓子似乎被一只利爪扼住一般,无法道出任何字句。
她并不知晓,自己稍后将会经历何等洪水猛兽。
……
卫王府地牢连年湿冷阴寒,不见天日,众人避之不及。
扶楹却来过此地数次了。
这回,她的手被闻灼纳入掌心,施施走过狭长的暗道。
“嘎吱——”
一间牢房的门轴转动,厚重的巨大铁门应声而开。
扶楹一眼便望见被铁链禁锢在刑架上的商珏。
他的头无力歪斜在一侧,昏昏欲睡,身上伤痕血迹并不算多,显然未遭到重刑逼供。
可历经彻夜审讯与折磨,他双唇干裂,发丝凌乱,面上挂着数不尽的疲惫与空洞。
她强忍着奔涌而出的泪意,重重阖上眼睛,深深呼吸着,不禁停滞了迈入牢房的脚步。
闻灼却一掌按在她的肩上,在耳边冷冷命令道:“进去。”
他不为她留下丝毫喘息与迟疑之机,步步紧逼,“本王对你有耐心,所以,不要让本王失望。”
扶楹眉心止不住地抽搐,强忍下胸口处似有重物压住的窒息感,微微颔首,提起华贵的裙摆,独自抬步踏入门槛。
商珏被禁锢得动弹不得,心如死灰,脑中昏昏沉沉。
听闻前方窸窣的脚步声后,他缓缓抬起眼皮,双眼登时睁得巨大。
年轻柔美的少女浓施粉黛,衣着华贵,本就卓绝的容貌更显得举世无双,尽态极妍。
瞧见那副念念不忘的绝美面孔,他晦暗的眸子染上一抹欣喜之色,大呼道:“阿楹!”
扶楹看向他的眼中满是关切,紧紧咬着下唇,低低唤着:“兄长……”
“兄长一直在担心你的处境……阿楹无事就好。”
扶楹却双眸含泪看着他,缓缓摇头,“兄长,是我对不住你……你,就当我已死了吧!”
“!”
商珏始料未及,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昨夜,他面对侍卫总管的严苛拷问,眉头都不皱一下,扶楹这句意味深长的话语,却令他生出一阵莫名的恐惧来。
转念一想,昨夜闻灼为何安然无恙出现在他面前,将他一行人悉数抓获,而她,为何如此含泪诉苦。
商珏心中已有定论,但始终却不敢相信。
扶楹是北狄的公主,怎可能背叛同为北狄族人的他,为大雍做了走狗……
商珏思忖片刻,按下不表,对她的骤然出现生出满腹疑惑。
“阿楹,这里守卫重重,你是如何来到此处呢?还有,昨夜你是否……”
“呵——”
一声低低的冷笑自后方传来。
商珏意识到大事不妙,迫不及待地问话也戛然而止。
闻灼拄着手杖,缓缓进入略显逼仄的牢房,桀骜睥睨着眼前颓败不堪的男子。
商珏被他那盛气凌人的冷笑刺痛了双目,再看了眼一旁黯然垂眸的扶楹,顿时恍然大悟。
“狗贼,你竟让阿楹来此污秽之地,你简直不是人……”
“啪!”
还不待商珏的辱骂脱口,一击铁棍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重重抽打在他面颊上。
商珏被打得头侧向一旁,耳边一阵轰鸣连绵不止。
他的腮部高高肿起,皮肤由惨白变得通红,鲜血自嘴角淌下。
洪亮的声音响彻整个牢房,渗人的余音不断回荡。
扶楹吓得倒吸一口凉气,双手捂住嘴巴,眼中刹那间蓄满晶莹的泪水。
“不愧是自诩为‘太子’之人,实在是狗胆包天。前些日子放你这竖子一马,竟敢再度来本王住处寻死?”
闻灼瞧着他这副惨淡不堪的模样,脸庞挂满桀骜不羁的嗤笑。
“你根本不止是为了她来的,你前来究竟有何目的?”
耳鸣稍稍缓过,商珏才感到口中一阵剧痛。
将被打落的牙齿吐出去,他强扯着面部胀痛的皮肉,厉声大吼道:“我来此,自然是要你这狗贼的命!”
“杀了本王,再带着她远走高飞么?”
闻灼阴冷的黑眸染上嗜血的杀意,抬手将厚厚的铁棍重重挥下,狠狠抽在眼前恨之入骨的夙敌身上。
一下,两下……
他手臂肌肉发达,举着上百斤的兵器都不在话下,似乎并不是在抽打一活人,而是愤恨地向一没有生命的木桩发泄着满腔怒火。
商珏一口牙齿近乎咬碎,才勉强忍住身上撕心裂肺的疼痛,唇角不禁再度溢出血来。
“不……不要打了!”
扶楹颤抖的双手握紧闻灼的手臂,险些被他的大力甩了出去。
“王爷!”
“不要再打了!王爷,求你……”
闻灼正沉浸在浓烈猩红的杀意中,被她持续不断的揪扯稍稍唤回了理智。
听闻耳边那凄惨的哭声,他勉强掣住落在商珏身上的铁棍,回神看向扶楹。
她哭得梨花带雨,鼻尖通红,大颗大颗的泪珠不断砸下,为那倾城容颜增添了几分珠沉玉没的破碎之感。
“楹儿……”
闻灼眉心颤抖,心脏不由自主传来一阵抽痛,“你怎么哭了?”
扶楹下唇抽搐,泪如雨下,仍旧死死攥着闻灼的手臂,断断续续抽噎着。
“王爷,他虽不是我亲人,却胜似亲人啊。我斗胆乞求王爷,不要再打……”
商珏被打的胸腹近乎碎裂,气血涌入肺中,一呼一吸,皆带着浓重的铁腥气。
听着扶楹低声下气的哭喊求饶,他被捆在两侧的双拳渐渐攥紧,瞋目瞪着闻灼的双眸,也逐渐因憎恨变得炽红。
“阿楹,你求他作甚,兄长能受得!”
扶楹重重阖上双眼,缓缓摇头,两行泪水汩汩滑落。
她对商珏的话语置若罔闻,抬眸看向闻灼,含泪摇头,身子抖若筛糠。
“……”
闻灼与她四目相对,那副凄美柔婉的模样深深镌刻在他心底,宛如插了一把匕首,痛得锥心裂骨。
看到她哭泣的模样,他竟会如此疼惜,甚至心快要随着她砸下的眼泪破碎。
没想到,他深爱她,却已是这般无可救药……
作者有话说:
【作者的小脑洞】楹儿与男二商珏一共见过四次面。第一次,是在最一开始,楹儿素服丁忧,商珏刚被封为太子,穿金戴玉,荣极一时;第二次,是在上元节街巷里,楹儿是官员内人的体面着装,商珏胡子拉碴很是颓废;第三次,是在王府地牢,楹儿珠翠华服,商珏衣衫凌乱,被捆在刑架上;第四次,还没有写到这里,但规律是不变化的——下班晚了,所以更新也晚了,宝贝们久等啦~明天还要加班,我好气,好恨!我迟早要换工作,想早八晚五!
第74章
闻灼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 隐忍着胸中传来的抽痛。
他抬手拭去她不断流淌的泪水,沉声道:“想要本王饶过他?”
扶楹连连点着头,眸光染上了几分深切的绝望与哀痛。
闻灼眉心微蹙, 心脏陡然一颤,一阵熊熊的怒意瞬间燃起。
她的眼泪,皆是为了该死的北狄刺客, 本应受刑的云川, 以及,眼前这十恶不赦的商珏竖子。
竟无一滴是为他而流……
他冷哼一声,甩手扔下铁棍,径直坐在一旁的木椅上,伸手将她柔弱的身子一扯。
闻灼有力的手臂托着她的腿部,让她坐于自己坚实的腿上。
“楹儿, 你宿在寝殿这些夜里, 实在令本王心神迷醉, 最近侍奉本王也妥帖周到。”
扶楹踉跄着沉陷入他的怀抱,双眸定定, 对这突如其来的言语感到茫然。
她被男子身上那阵浓郁的温暖与辛香包裹, 心底猛地传来一阵尖锐的不安。
闻灼一手捏住她小巧的下颌, 转向他的视线,“你这几夜里是如何做的,当着他的面, 再做一次。”
“!”
扶楹心脏重重撞击着胸膛, 脑海中蓦地回闪过二人在榻间温存的一幕幕——
深夜烛火幽暗的寝殿内, 她被壮硕雄健的男子禁锢在怀中,双唇与牙齿游荡在她红润的唇上,游移至纤细的颈侧, 再到分明的锁骨……
一只柔嫩白皙的手,也被他牢牢攥在手心,辗转抚慰着……
这本是夫妻间极为暧昧之事,又怎能容得下第三人瞧着?
更何况那人,还是与她一同相伴长大的兄长。
她咽了下口水,下意识想要拒绝。
闻灼那张英俊魅惑的脸庞上挂满了讥讽与戏谑,双眸如同冰天雪地里覆雪的寒渊,深不见底。
“本王心满意足后,自然放过他。”
扶楹双眉蹙起,即将脱口的话语咽了下去,迟疑的目光中透露着动摇。
思索片刻,她翕动着双唇问道:“王爷,若我做了,你便会饶过兄长一命吗?”
“这是自然。”
闻灼直视着她的双眸,轻缓而笃定点了下头。
扶楹胸膛重重地起伏几下,将心一横,抬臂环住他的脖颈,毫不迟疑送上自己樱花般饱满的红唇。
他在盛怒之下,何等残忍之事做不出来?
她内心纵使有千万个不愿意,但为了商珏活命,她唯有他这点来之不易的怜惜傍身,根本没有权力拒绝。
她胆战心惊靠近闻灼,与他双唇相贴,却吻得极为生涩,似是将双唇贴在涂了口脂的胭脂纸上一样,动作僵硬而笨拙。
闻灼微微推开她,唇角勾起,露出的却是不达心底的不屑轻笑。
“夜里,你可不是这副木讷样子。”
“我……”
扶楹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英俊面庞,长睫扑闪,心底却猛地闪过一阵羞涩之意。
是啊,这样远远不够,他怒火是不会消的。
她脑海中不断回想着,曾经闻灼紧拥着她,痴痴缠吻着她的心醉画面。
只要照着他那般做,便可以了吧……
扶楹凑上前去,轻舐勾勒着他唇上的线条,将他的双唇濡湿,染上了甘露一般的清香。
灵巧的舌尖,大胆闯入他的唇齿间探寻搅动;葇荑般的纤纤玉指轻抚过他的喉结,顺着脖颈的线条一路向下,扫过他健硕的胸腹。
“楹儿……”
闻灼只感到一阵酥麻的热意自小腹扩散至四肢百骸,不禁眼神迷离,脱口低喃道。
他手臂的肌肉贲张起来,紧紧拥着她的身子,噙住她柔软的唇瓣。
充斥着渴望的双唇,如几日不曾饮水的饿殍寻到水源那般,放肆而忘我地轻吮。
两具身子紧密贴合,力量感与柔美极具反差,一旁的商珏被迫目睹着二人的亲密行径,难以置信地瞪大双眼,骤然愣在原地。
那只在他看来肮脏不堪的手,此刻轻抚着扶楹腰身的柔美线条,玷污着她清纯洁白的一切。
“该死的狗贼!”
商珏隐约瞧见男子那难以言说的陶醉神情,恨意近乎将心头冲垮,奋力挣扎嘶吼,似要将禁锢着他的刑架撕裂。
同为男人,他瞬间便意识到对方那点卑劣的心思。
他终于明白,闻灼为何要将扶楹打扮得靓丽光彩,再带来关押着他的牢房。
喜爱多年的女子,此刻正坐在他毕生最恨之人的腿上,被牢牢拥在怀里。
他竟忘了,卫王不仅阴鸷骁勇,暴虐恣睢,最擅长的,便是杀人诛心!
“你为难阿楹算何本事!有什么事情皆冲着我来!”
商珏嗓子吼得近乎嘶哑,如疯癫一般,歇斯底里撼动着刑架。
闻灼对他的咒骂充耳不闻,一掌紧扣住扶楹的后脑,加深了这一充满滚烫爱意的吻。
轻触交融的水声,自二人难舍难分的唇瓣处传来,似是在回应着他肝胆欲裂的痛苦叫喊。
扶楹脸上的泪痕未干,紧紧闭着双眼,迎着男子灼热的呼吸与炽烈的缠吻,逃避着她不敢面对的一切。
地牢与寝殿有着天壤之别,二人紧密的行为也实在不合时宜。
可不知怎的,心底的情愫却比往日里更加汹涌百倍,似惊涛骇浪一般将两人双双淹没。
“……”
闻灼额角的青筋绷起,心底那点约束与克制,已被怀中青涩的女子碎为齑粉。
他微喘着撤离她的面庞,不悦皱眉,“这里过于逼仄,且有一躁怒疯狗实在吵闹。楹儿,你我前去寝房好好享受。”
扶楹身上炽烈的浪潮未退,眼神迷离,面带红潮。
眼角的余光中,倒映着商珏悲痛欲绝的深情,她强迫着自己做出一副羞怯而忸怩的姿态,嗓音娇柔而软糯,“妾身……一切都听王爷的。”
话音刚落,闻灼便大力抱起她,毫不迟疑地向外走去。
“闻灼狗贼,你这猪狗不如的东西,为难女子算什么!你不得好死!”
商珏心如刀割,呼天抢地地咒骂道。
厚重的铁门应声阖上,将他汹涌的悲愤与不甘,严严实实隔绝在这间昏暗狭小的牢房内。
……
昨夜,府内闯入刺客,一切似乎变得有些诡异。
譬如一向勤勉克己的卫王,却在青霄白日里,抱着夫人踏入芙蓉阁,勒令不许任何人入内。
扶楹被闻灼毫不费力地抱回二楼,放在了阳光散落的温暖床榻之上。
“把衣服脱了,楹儿。”
他半跪下身,亲手为她解开鞋袜,略显慌乱的动作中夹杂着掩不去的急迫,手指也因内心磅礴的爱意微微发抖。
扶楹怔怔凝视着他。
二人认识了这样久,她从未见过一向沉稳庄重的他竟会有今日这副模样。
扶楹目光不经意间向下扫去。
他身上的异样难以忽视,大喇喇的,实在刺目。
她心中蓦地震颤,慌忙垂下眼睫,咬紧了下唇,对于他的命令不敢有分毫违拗,缓缓取下披帛,一手解开了金玉腰带。
华贵的绸裙被她褪下后,还来不及脱去中衣,男子那具宽大的身子便猝不及防笼罩下来,侵袭向她的耳侧。
男子呼出的粗重热气喷洒在耳畔,感受到耳垂上齿尖的轻硌与濡湿的触感,扶楹控制不住地发出令她无比羞愧的声音,下一刻,却倔强地将嘴严严捂上。
她偏过头去,消极回避着他极具侵略性的亲吻。
然而,这点微不足道的反抗实在徒劳,男子薄薄的双唇落在她颈部与锁骨,种下了一枚枚宛如樱桃般殷红的痕迹。
“啊……”
一阵酥麻的感觉快速流遍全身,扶楹四肢发软,绵软的声音在指缝间逸散,飘入闻灼的耳中。
感受到她双臂在轻颤,他喘息着直起身子,将那件轻薄的白绸中衣缓缓解开。
男子粗粝的手指伸向她的后背,顺利摸索到抱腹上那根丝带的结扣。
他眼睫微颤,凝望着她芙蕖一般白里透红的面颊,手指用力一抽。
扶楹上身唯一的织物,也被就此剥离。
作为北狄唯一的公主,她自小养尊处优,金尊玉贵,皮肤如牛奶一般白皙,比顶级青瓷玉石还要细腻,在床榻的嫣红绸缎上显得格外刺眼。
与她的完美唯一格格不入的,便是左臂上,那道上元之夜留下的长长疤痕。
“楹儿……”
闻灼垂眼看向她,眉心颤动,指尖抚摸过那道略微增生的伤疤,眉眼间夹杂着数不尽的疼惜。
“我没事的,王爷。”
她话语极尽轻柔,却带着微不可查的颤音,将心底的那点不安与紧张暴露无遗。
闻灼一手抚上她滚烫的脸颊,红绸中的一片雪白,却宛如吞噬草原的烈火,将他心中那点理智近乎焚烧殆尽。
他看向她的眼神,不似先前那般温柔,也不像地牢中那样阴冷,反而夹杂着明显的占有,宛如一头猛兽面对自己的猎物,所表现出的绝对征服与独享。
大手轻覆上她腰身凝白的皮肤,“好美。”
扶楹感受到那略带烫意的掌心,牙齿却在止不住地打颤。
他描摹着她身体优美的曲线,仿佛是带着惩罚一般,忽轻忽重,寸寸向下。
“唔……”
待他的两指轻触至裤腰时,扶楹紧咬着手背上那层薄薄的皮肤,身子抖得不能自己,一双漂亮的桃花眼中,无助地沁出滚滚热泪来。
闻灼被眼前如花一般绽放的女子惹得呼吸急促,眼神恍惚。
无意察觉到她的胸部正在因紧张与恐惧起伏,他动作猛然停滞,抬起眼睫。
她晶莹的泪珠不断砸在床缎上,牙齿不断发出咯咯的声响。
那梨花带雨的模样,令他心里最柔软的地方,猛地升起一阵铺天盖地的痛楚。
作者有话说:
放心吧,王爷,以后她总有为你哭的时候我今天又双叒叕更新又晚了!呜呜呜是因为被锁太多次了~
第75章
“楹儿。”
闻灼轻唤着她, 胸口仿佛被一座大山重重压住,每次呼吸,皆成了垂死之时徒劳的挣扎。
“很怕么?”
他漆黑的眼瞳中闪过一丝隐忍的痛意, 嗓音哑得似乎被砂纸打磨过一般。
扶楹喉咙似乎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发不出声,双眼变得空洞无神, 唯有泪水汩汩涌出, 不尽流淌。
少顷,她才对他的话有了些许反应,怔怔点了点头。
闻灼轻叹一口气,重重阖上双眼。
女子初次本就痛苦,若心中再存有恐惧,身子与神经高度紧绷, 痛感只会雪上加霜。
他虽恨透了商珏, 但这点憎恶与他对她的爱意相比, 只会显得相形见绌。
他不忍心假借惩罚商珏的名义,去违背她的任何意愿。
“你不愿意, 本王便就此停止, 不再做任何事。”
闻灼俯下身去, 手掌轻轻托起她的后脑,将那具纤瘦美好的身子拥在怀里。
此刻的她,实在如同狂风暴雨过后零落的满地花瓣, 惹人疼惜。
“呜呜——”
扶楹本就啜泣不止, 听罢那如春风般轻柔和煦的言语, 再也控制不住,将脸深埋在他温暖的颈窝中,抓紧他胸前柔滑的衣袍布料, 眼泪如开闸的洪水一般奔涌而出。
“多谢王爷……”
闻灼双臂环紧哭得浑身颤抖的扶楹,任由她在怀里放肆地发泄,长指轻抚着她光洁脊背上微凸的蝴蝶骨,薄唇落在她盘起的发髻上,举手投足间极尽温柔。
良久,太阳逐渐高悬,撒落在二人身上的阳光更刺眼,也更温暖了些。
一番痛哭之后,扶楹才渐渐平息下来,将积压淤堵在胸中的委屈与痛苦悉数释放。
她心口总算没那么痛,眼眶和鼻尖变得通红,眼尾的淡粉胭脂被泪水稍稍晕染,为容貌增添了几分我见犹怜的凄楚神韵。
闻灼放下揽着她肩膀的手臂,沉声提醒道:“穿衣吧,别着凉了。”
扶楹吸吸鼻子,却倔强地摇着头。
“王爷,我不穿。”
闻灼微微挑眉,眸中染上了深深的疑惑。
她从他怀里爬起,跨坐在他健硕的腰身上。
“你……”
闻灼双眼不由得睁大,话语也被突如其来的惊讶堵在口中。
女子脖颈实在纤细修长,四肢曼妙,肌肤奶白,犹如绽放在北地的雪莲,亭亭玉立。
她重量皆落在他下半身,即便被外力镇压着,那阵蠢蠢欲动仍旧难以抑制地破土而出。
“你也忍得很难受吧。”
扶楹垂下眼眸,双手伸向他腰后蹀躞带的??尾,“我在重华殿掌事嬷嬷处,学到不少侍奉你的规矩……嬷嬷说,不必一定要浑身裸/露,我眼下这罗衣半解的模样,也是好的。”
闻灼清晰记得,北狄三名刺客前来突袭的夜晚,他将无助瑟缩的她喊来寝殿,侍奉自己。
彼时,她将将沐浴完毕,身上着有一袭轻薄的白裙,脸颊如同熟透的桃子,动作笨拙地实在目不忍视。
如今,她却轻车熟路,为他解开了蹀躞带,将身上那件玄色文武袖衣袍的对襟轻轻拉开。
她俯下身子,侧头枕在他的肩上,娇嫩的双唇落在他的耳根,喉结……
白皙的肌肤与他的古铜色,形成了强烈醒目的对比。
胸口处,一阵前所未有的温软迷醉了他的大脑,眼前的锦帐与天花板,也在依稀变得朦胧恍惚。
“楹儿,你学坏了……”
闻灼喃喃自语道。
他当初在将她送回重华殿,从未料想过,有专人会指点她这些令人难以启齿的床笫之事。
而她也有学有样,在危险地带的边缘不断试探,将他翻来覆去地折腾,摆弄。
此刻已近午时,日光传透的热意愈来愈烈。
她趴跪在他健美壮硕的身躯上,引起的火,却比屋外的太阳炽烈百倍。
爱意的潮水一旦决了堤,便再也克制不住地奔腾涌出,在他心底激荡起一阵撼天动地的惊涛骇浪。
他的两片唇间,情不自禁逸散出心满意足的喟叹。
……
扶楹执起浸了温水的棉帕,轻轻拭过闻灼的胸腹。
一切复原如初,方才浓烈的情潮才被尽数掩盖。
她淘洗干净帕子,将铜盆摆放回原处,只感到一阵身心俱疲,故回到床榻上躺下,重新窝在了闻灼怀里。
他额头与胸口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眼底流淌过一丝迷离的缱绻。
少女的身子柔软且带着清雅的幽香,他极为英俊的面庞上散发着柔和光泽,下意识拥紧了她,关切道:“累吗?”
扶楹额头抵在他的胸肌上,感受着那阵富有弹性的软意,缓缓点头。
“那便稍缓片刻,我们再用午膳。”
扶楹抬眸看向他,唇角勾起若有若无的笑意,心底涌起一阵浓浓的温暖。
琥珀色的眼瞳中眼波流转,似一股清泉在空谷中奔腾流淌,清冷甘洌,却牢牢牵动他的心底,令他万般怜惜。
闻灼情不自禁低下头去,在她脸颊上印下了羽毛般轻柔的亲吻。
“王爷。”
扶楹猜测他心中怒火差不多消退,怯生生搂住他的身子,试探着问道:“你……能饶过兄长吗?”
闻灼并未即刻回答,稍稍沉默片刻。
在深情消退之后,男子那双狭长的丹凤眼又恢复了往日的幽深与诡谲。
闻灼一手扣在她纤细的腰上,指尖不由得微微发力,在她雪白的皮肤上,留下了几枚微红的指印。
扶楹紧张得咬紧下唇,脸色渐渐发白,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奋力撞击着胸腔。
半晌,他才微微颔首,看向她道:“今日,你做的不错,没有教本王失望。”
她稍稍松了口气,本当事情迎来转圜余地,他却话锋一转:“扶楹,本王可不希望,你方才依顺的姿态与所做之事,皆是为了救他。”
他初次指名道姓地唤她,言辞犀利,似腊月数九寒天里的朔风,在她耳边嗡嗡作响。
“上元节那次,我是为了平息王爷怒火,欲要侍寝。”
扶楹肉眼可见地焦急起来,不假思索解释道:“可这次与他毫不相干,王爷思虑周全,对我极尽呵护尊重,宁愿克制着欲望,也不愿强迫我侍寝。今日这一切与谁都不相干,一切皆是我自愿。我愿意今生今世侍奉在侧,为你排忧解难。”
“好。”
闻灼长舒一口气,眉宇间凝结的霜雪尽消,将她身子揽得更紧了些。
“本王会留他一命,你可否想下午前去,与他告别?”
扶楹坚决摇头,“我已同他说过,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我与他就此一别两宽,便是最好。”
闻灼释然颔首,并未喊起她来侍奉,自行起身穿好一件件衣物后,拿起了一旁她的贴身衣物。
她很是窘迫,下意识轻推了下他的手臂,拒绝道:“王爷,我自己穿……”
闻灼充耳不闻,一言不发,亲自为她将所有衣物穿好。
目睹着她脸庞由毫无血色变得绯红滚烫,他的唇角,勾起一抹柔柔的笑意。
——
闻灼将释放商珏的命令传递给侍卫总管之后,便前去书房处理军政要务。
韦昱立手执拂尘,缓缓上前俯身禀报:“王爷,陆总管派侍卫前来求见。”
闻灼双眉微蹙,心中预感不妙,“让他进来。”
若是已完成他的命令,直接由韦昱立通传即可,可侍卫总管竟派人来报,想必发生了什么变故。
片刻,一年轻侍卫战战兢兢走进书房,向闻灼单膝下跪,叉手行礼道:“见、见过王爷。”
他面如土色,声音中夹杂着难以掩盖的轻颤。
“北狄商珏假借如厕之机,使用暗器偷袭,救出同伙欲要出逃……陆总管率人将刺客悉数镇压,只是有多人死亡,陆总管也……”
侍卫仍对方才之事心有余悸,在闻灼犀利的目光的巨大压迫感之下,不得已开口禀报:“不慎被一刺客用暗箭戳瞎双目……郎中说,总管双眼已废,今后余生恐皆黑暗了……”
啪!
那份兵书被闻灼五指大力拍按在桌面,发出骇人的洪亮响声,回荡在偌大的书房内。
侍卫立刻被吓得噤了声,低垂着头不敢瞧他。
陆总管乃原先北汉折冲都尉,闻灼父亲闻铮于洛阳起兵,攻占长安之时,陆总管尽己所能协助一臂之力。
他人品贵重,淡泊名利,不喜朝堂纷争,只愿入卫王府以效左右。
闻灼平日里敬他年长高洁,时常着人照拂其妻儿老母。
听闻他被商珏射盲,闻灼眉心颤动,手指紧攥成拳,一字一顿道:“那三人全部绞死,至于商家竖子……”
他欲言又止,却低低嗤笑一声,轻慢而短促,像一把淬了寒霜的大刀,散发着冷冽的彻骨寒意。
——
午后。
扶楹将案卷悄悄取出,翻出那枚画有图腾的图页来,一笔一划,将其细致临摹下来。
她去书房寻摸了几日,并未找到藏书中有相关的记载。
只待日后有出府之机,她凭借此画前去拜谒见多识广的长者,获取到有用信息的可能性会更大些。
扶楹临摹完搁笔后,来到窗前眺望,以缓解眼睛疲乏。
院中,婢女晴柔正与云川谈笑风生。
晴柔眉眼弯弯,同云川讲着什么趣事;云川身形挺拔如松,略带疏离感却不失礼貌地颔首倾听着。
扶楹目光落在了他身上。
云川与闻灼一同相伴长大,四方征战,出生入死,想必也见多识广。
万一,他碰巧识得这枚图腾呢?
这一念头似火苗般自心中猛地冒出,扶楹便按捺不住,拿纸匆匆下楼。、
“云川。”
扶楹抬手,招呼他前来。
云川回神踏入屋内,垂首恭敬行礼,问道:“夫人有何吩咐?”
扶楹将纸递给他,“我在书中见了这枚图案,很是好奇,你可曾在哪见过么?”
云川并未接过来,只抬眸扫过一眼,瞳仁便瞬间亮了起来。
“夫人,属下再熟悉不过,此乃闻氏家族的图腾徽记!”
轰——
一阵惊雷,蓦地在扶楹耳边轰然炸响。
“你说什么?”
她如花一般的面庞瞬间失去了血色,双目圆睁,声音也随着难以置信而微微抬高。
作者有话说:
作者又耍了个小心机,还是没让俩人发生当时写大纲的时候也想过,纠结了一番还是放弃了。现在不是最美好的时候,后面,楹儿会心无旁骛,心甘情愿哒,他们也会甜到齁嗓子的~剧情终于要来到最大的转折点了!没多久便会回收文案,真的真的很刺激!八点总是写不完,以后可能会晚点更新了宝宝们,但是绝对精彩!!
第76章
“夫人应当有所耳闻, 当今圣上出身长安闻氏,十五年前于洛阳起兵,推翻北汉后建立新朝。”
云川对扶楹这般强烈的反应有些疑惑, 细心解释道。
“闻氏乃京兆望族,家族图腾为被火焰环绕的重明鸟。正如夫人所执此画,重明鸟浴火而上, 仰天鸣啸, 意喻追逐来之不易的正义光明。”
……
她的瞳孔难以置信地震颤着,耳边回荡着震耳欲聋的轰鸣。
心跳,在那一瞬间停了一拍。
呼吸,紊乱得如同雨打沙滩般的嘈杂鼓点。
空洞的双眼盯着眼前的图案,手指却不由自主地剧烈颤抖起来。
扶昭行被害后,扶楹曾设想过无数种可能性。
杀害父亲的仇人, 或许出自北狄某一没落士族, 或许出自周边草原欲要夺权的部落。
何曾想过, 那支作为凶器的弩箭,不仅为大雍制式, 且箭杆上刻着的图腾, 代表闻氏家族。
这是闻灼的家族, 是她嫁入所托余生的夫家!
不……
不可能……
收紧的手指用力攥住那张画纸,她重重闭上眼睛,难以相信这背后所意味的一切。
“夫人?”
见扶楹仿佛被抽取了灵魂一般怔在原地, 云川忍不住上前发问道。
她对他的话置若罔闻, 抬起疲惫而恍惚的双眼, 行尸走肉一般向屋外走去。
“碧落……”
她失落地向院外呼唤,声音染上了明显的哭腔。
碧落是她的贴身侍女,也是她身边唯一的北狄人。
独自跻身在这幢闻氏家族的庞大宫邸, 她好害怕,好无助……
碧落刚自芙蓉阁外回来不久,脸色肉眼可见地发白,正被清瑶与晴柔拦着闲聊。
听闻扶楹招呼自己,碧落连忙上前,向她行礼道:“夫人……”
“……”
扶楹欲要张口,却发现碧落此刻忧心忡忡,满面愁容,到嘴边的话不由得咽了下去。
碧落也看了眼呆若木鸡的扶楹,垂下眼帘,实在不忍主动道方才所闻之事。
云川也察觉到此刻二人极为反常,双眉微蹙着上前,问碧落道:“碧落姑娘,发生什么事了,这般惊慌?”
“这……”
碧落犹豫片刻,打量了下扶楹哀痛却夹杂着疑惑的神情,还是硬着头皮说了出来。
“奴婢也是刚刚听说……午后,王爷已下令释放殿下,可殿下却率先设计谋出逃,击杀数人,还刺瞎侍卫总管。王爷勃然大怒,便命人……”
碧落顿了顿,鼓足勇气,咬咬牙继续说道:“挑断殿下脚筋,绞死同行三人,将他们扔在了城外,荒无人烟之处……”
……
……
时间仿佛凝滞了。
扶楹呆在原地,良久不曾说出一句话来。
眼前的世界全部暗黑下来,一阵永生不遇的绝望袭上心头。
母亲走了,父亲走了,相伴她长大的兄长残了,如今生死难料……
她天真地想着,若她的生命能停留在今日这一刻,不用去面对这可怖的一切,就好了……
两行眼泪瞬间划过脸颊,大颗大颗跌落在地。
她脊背僵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压抑着胸中翻涌的钝痛。
悲愤、不甘与沉痛交织缠绕,化为阵阵响雷,在她耳际齐齐爆裂轰鸣。
“为什么……”
她双肩难以遏制地剧烈抖动着,嗓音沙哑而干涩。
“为什么——”
她仰起头颅,失声嘶吼恸哭,任由泪水汩汩淌下,声音充斥着令人胆寒的凄厉与悲凉。
芙蓉阁内仆从皆垂头沉默着,惊得大气也不敢出。
众人皆知,二夫人一向静如空谷幽兰,恬淡如水,柔声细语。
与眼前这失控发泄着锥心之痛的女子,实在是判若两人……
——
王府正殿内。
皇上身边的太监总管李公公前来,向闻灼行礼之后,将一精致名贵的檀木匣子奉上。
韦昱立双手接过,恭敬地放置于闻灼面前,轻轻打开匣盖。
李公公:“王爷,此物乃岫岩进贡,价值连城。陛下念您多年征战,功勋卓著,特此命奴才为王爷送来。”
闻灼一手执起那枚玉镯,垂目端详。
镯子通体圆润,饱满光亮,翡翠底色清透无瑕,碧色浓郁深邃,浑然天成,仿佛是舀取了最为澄澈嫩绿的春水,钟天下灵气凝结而成。
仅此一瞧,他便可断定,此玉品质绝世稀有,不愧为举世无双的宝物。
闻灼赞许地颔首,对太监总管道:“有劳李公公,替本王谢过陛下。”
李公公谢过闻灼后,行礼离开了王府。
闻灼将那枚玉镯放回匣子内,并未让徐绾带回寝殿。
用晚膳的时刻已近,他对这枚镯子的归处自有一巧妙安排。
……
半个时辰过后,日薄西山。
蔚蓝的天光已逐渐被浓烈的暮色吞没,留下一片无边的寂静。
仆从将晚膳菜肴悉数备好后,扶楹这才从殿外施施前来。
她身着一袭金丝白裙,身姿柔美纤细,微风时不时扬起她的衣袂与步摇上的玉珠串,整个人透着一股澄净自如的静谧美好。
闻灼目光落在她身上后,再难移开,情不自禁染上了自己都不曾察觉的温柔爱意。
“楹儿,今日来晚了。”
待扶楹走近后,他才瞧见,她桃花般的眼尾仍残留着一抹红晕,光洁细腻的脸颊上,也残留着些许泪痕。
闻灼微怔,漆黑的眸中漾起对她的百般疼惜。
扶楹缓缓对上他的目光,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忧郁。
“让他们都出去。”
她环视了下候在周围的仆从,轻声说道:“我有话……只想对你说。”
闻灼心中虽有不解,英俊的面庞上仍洋溢着发自内心的笑意。
想必,她是要告知他什么羞涩怯懦之事,不愿有旁人在场罢了。
少女的心思,总是难以捉摸。
他挥手让徐绾等一众人退下,并下令阖上正殿大门。
四下无人,偌大的殿内陷入一阵宁静。
扶楹竭力克制着心底的躁动狂乱,深深吸了几口气,来到闻灼身边坐下。
他一手轻轻覆上她的手背,将娇小的手纳入掌心。
感受着女子细嫩的肌肤,闻灼将下午之事如实相告:“楹儿,本王已命人放过商家竖子,谁知他将地牢闹得鸡犬不宁,死伤诸多,本王也给了他些教训……”
扶楹心乱如麻,只感到耳边嗡嗡作响,一句也未曾听去。
她双眼无神,心不在焉地点头应和,心底却翻滚起波涛汹涌的狂怒海啸。
藏于心底的一黑一白两只困兽,正在惨烈地撕咬斗争着。
未被他握住的那只手,五指正紧紧抓着衣裙,仿佛要将那柔软的面料搅扯撕碎。
闻灼说罢,见她这般恍惚不曾回应,当是她不甚关心商珏之事,故停了话头。
他将那御赐的檀木匣拿至面前,“本王有东西要送与你。”!
扶楹猛地抬起眼眸,眼前闪过一阵晴天霹雳,似乎是被锥子猛刺心底,瞬间痛得难以呼吸。
她的脸颊失去了血色,浑身散发着彻骨寒意,那双琥珀色眼眸像是深渊一般,永不见底。
作为回应,她一手缓缓伸向背后,泪意盈盈,翕动着双唇道:“正巧,我也有……”
滞涩的话语不带一丝感情,甚至轻得听不出任何生命力。
闻灼眸色微凝,心底对她今日的反常生出了浓重的疑惑。
下一刻,扶楹却猛地起身,用尽浑身力气扑向他的身子。
他猝不及防,被她这大力一撞,失控地向后跌倒在地。
待回过神来时,扶楹骑跨在他的身上,一改往日的温柔模样,用力拉扯着他的衣襟,咬牙切齿,双目猩红。
一把锋利匕首的刀刃,抵在他喉咙的咫尺之处。
“闻灼,我杀了你!”
女子尖利的怒斥似一记惊雷炸响,他双眼蓦地睁大,脑中一片空白。
闻灼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在这性命受到胁迫的紧要关头,他僵硬躺在地面,甚至忘记了施展武艺护卫自己。
眼下的余光之中,她手执的匕首,实在眼熟。
闻灼垂眸一眼扫去。
“……”
他的思绪被彻底抽空,只剩下一片无尽的茫然。
那把匕首乃玉雕花柄漆鞘,工艺精湛,是他自幼携带于身防卫之用;
也是他在无比绝望之时,亲手交给一素未谋面的女子,用以了结自己性命;
更是他在重伤垂危之时,送与心爱之人的定情信物……
如今,扶楹手中拿着这把匕首,扬言要杀了他。
这一切来得过于突然,始料未及。
闻灼身体陡然一颤,眼前似是划过一道雪白闪电,亮得刺目。
“你决定了……”
闻灼嗓音沙哑,喉结上下滚动着,皮肤上的细小绒毛,甚至触到了匕首锋利的尖端。
这并非是问句,而是放下一切的释然陈述。
扶楹柳眉紧蹙,咬紧了后槽牙,用力揪起他的衣领,眼底泛起了浓烈的恨意。
听闻这简短却重若千钧的字句,她眼眶中蓄着的晶莹泪水如断了线的珍珠一般,不受控制地纷纷落下,浸入他胸前的衣袍。
他着人暗杀父亲,在北狄大乱之际,举兵北伐,将自己家国打得落花流水。
大战来临,北狄云州上至君臣,下至人民,鸟兽四散,无处可逃。
而她作为北狄公主,却因战败沦为卑贱低微的质子,作为降供前往大雍,自由全无,形同囚徒,存亡安危皆在皇帝一念之间,惶惶不可终日。
她在这世上孑然一身,受尽欺凌、羞辱,以及那些随他而来的杀戮。
她被迫绞尽脑汁,绝境逢生,逃过一次次死劫,度过一个个不甘的日日夜夜。
而造成这一切噩梦的罪魁祸首,都是他!
她要亲手杀了他,将他碎尸万段,告慰父亲在天之灵,才可消解自己这些年盘踞在心头的痛恨!
作者有话说:
上午甜甜蜜蜜做手工,晚上就要举刀砂仁了!每次写到这种重大剧情转折,速度就特别慢,因为真的太费脑了……回旋镖我都数不过来了,我要和大家好好盘一盘~有没有宝宝还在好奇,闻灼到底有没有发现楹儿的真实身份呢,马上就真相大白啦,嘿嘿!_(:з」∠)_
第77章
“对, 我要杀了你!”
扶楹奋力将他狠狠压在身下,浑身难以抑制地颤抖着,声泪俱下, 嗓音嘶哑。
闻灼眉心颤动,看着她潸然落泪的痛苦模样,心脏仿佛被无数只大手拉扯揉拽, 传来一阵难以忍受的狂烈抽痛。
他意识不禁有些恍惚, 视线变得模糊一片。
两年前的冬月,那风雪交加的凌晨,蓦地浮现在他眼前。
彼时的他,手下死绝,身中暗器阴毒,孤身一人, 深陷在云州郊外寂寥无人的荒野雪地。
阴毒的麻痹, 身体的激冷, 都抵不过心底那阵前所未有的黑暗绝望。
他喊出躲藏在不远处的一名陌生女子,将匕首递给她, 求她迅速了结自己的性命。
可她生性良善, 并未杀他, 将昏迷的他带回闺阁,悉心医治,与他情投意合, 温情缱绻。
此刻, 这名曾经将他从鬼门关拉回的少女却跨坐在他身上, 举刀怒斥,扬言要杀了他……
得知自己将死于她的刀下,他并不怪她。
因为当初, 是他率先求她杀了自己。
而她现在,只不过是在履行他当初的请求而已……
她出现在他生命的这两年里,闻灼无比庆幸。
他深爱的女子没有被那场大火吞噬,不仅活在这世上,还阴差阳错来到他的身边,成为他的夫人,相伴左右。
他也无比懊悔。
衔青殿重逢之时,为何由着暴烈性子恣意妄为,不能对她多些耐心,致使她受了诸多惊吓,生出难以解开的忧郁心结。
自然,也无比遗憾。
他无数次想要弥补对她造成的伤害,她却最终将所有仆从支开,拿了这把从不肯示人的匕首。
当她拔出刀刃,指向他喉咙的那一刻,他深切意识到,一切已皆无转圜余地了。
闻灼重重叹了一口气,看向扶楹的目光,由赤诚深情的爱惜,到缠绵悱恻的沉痛,再到看淡一切的平静。
“来吧,你医术精湛,自然知晓心脏的位置。”
他是从地狱里爬出的嗜血修罗,眼前的世界暗无天日,满是晦暗与伤痕。
她的出现,是他生命里唯一照进的光。
“阿离,我欠你一条命。”
“……”
扶楹似是被当头打了一记闷棍,脊背猛地僵直,双眸瞪大,泪水似决堤一般,失控地汩汩跌落。
阿离,是她的小字,唯有父母会这么呼唤她。
她清楚记得自己从未对闻灼提起过。
可从他口中听到这一称呼时,她却感到一阵溺水般的窒息,头皮一阵发麻。
“你知道了,我就是……当初的……”
扶楹泪眼婆娑,言语无措,喉咙间皆是破碎而嘶哑的呜咽。
闻灼睫毛上下震颤,微不可查地点一下头,看向她的目光沉痛得近乎支离破碎。
“你娟秀的字迹,右耳垂下的朱砂痣,这一切的种种,在你入府不久后,我便知晓了……”
扶楹咬紧牙关一言不发,眼中噙着热泪,身体的每一寸肌肤,都在承受着无比剧烈的疼痛。
他深沉恳切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翕动双唇缓缓说道:“起初,我确实极其轻视你,厌恶你的不择手段,贪生怕死。此后的种种相处,教我察觉到,你实则是蒙尘的明珠,是被霜打的解语之花。”
“我察觉到你的真实身份,再度爱上你,却担心你被往日之事扰乱心绪,这才一直未曾提及……”
他握住了扶楹颤抖不已的手,移向下方。
“楹儿,本王曾说过,你拥有杀掉本王这一权力。你最终决定要杀我,我安然赴死,绝无怨言,因为我这条命,本来就是你救的。”
扶楹双眉紧蹙,用力抗拒着他的动作,却实在敌不过男子强悍的力量。
匕首渐渐下移至他胸腔左下方,第三、四侧肋间。
闻灼合上双眼,幽幽叮嘱道:“待我死后,你命云川即可毁掉这把匕首,准备些许金银细软,乔装成一婢女模样,趁宵禁之前随着云川尽快出城,混入一支逃荒的难民队伍……”
男子那双手实在力大无比,紧握着她的手,欲要向胸口处那颗跳跃的心脏刺去。
“你这个疯子……”
扶楹涕泗横流,压抑的哭喊从紧咬的齿缝间溢出。
“放开我,我要亲手杀了你!”
她双手奋力向上一掀,气急败坏挣开他的手臂。
闻灼卸了力气,眸色渐渐变得灰暗,一如她在云州郊外初见他那般毫无声息。
“你可曾后悔当时救我?若当时你能杀了我,便为这世界铲除了一大‘奸恶’,你也不会纡尊降贵,遭到后来杀身之祸……”
“若我知晓你就是杀害我阿爹的幕后黑手,我绝不会救你!”
扶楹咬紧后槽牙,瞋目怒瞪着身下的他,“你屡次三番欲要杀我,还挑断兄长脚筋,如此灭绝人性……今日,我要为阿爹报仇,为兄长报仇……”
她的眼神充斥着浓烈的痛恨,嗓音越来越哑,直到最后,只剩下了支离破碎的呜咽。
“什么?”
闻灼瞬间回过神来,剑眉竖起,眸光倏然一震,“谁杀了你阿爹?”
扶楹泪如雨下,唇角却扯出一抹冷笑,“你还想掩罪饰非到什么时候?”
她嫁入王府,自知尊卑有别,从不敢对他不敬,更不会用如此不恭的语气来质问他。
事到如今,她心中早已无所顾忌,被泪水蒙住的眼底满是抽痛。
“杀死我阿爹的弩箭乃大雍制式,箭杆上,刻有你们闻氏家族的徽记。”
“我阿爹宅心仁厚,一向与人为善,从不交恶,我实在想不到谁会对他痛下杀手……”
闻灼眉头蹙紧,心底一阵不安铺陈散开,“慢着……”
扶楹充耳不闻,依旧自顾自说道:“那时,大雍与北狄关系紧张,你又是皇上身边功勋最为卓著的战将,北伐大任自然由你承担。”
“为确保万一,你着人杀了我阿爹,趁着云州大乱之际出师北征,果不其然,你夺取燕云十六州,战功赫赫,而我们……”
“你在说什么?”
闻灼不期然打断她的絮语,眼眸逐渐沉冷,言语间生出几分凛冽的寒气。
“你怀疑,本王只为了镇压北狄叛乱而杀害你阿爹?”
“不是吗……”
扶楹声音都在难以抑制地颤抖,琥珀色的眼底夹杂着不尽的悲痛与绝望,“现在回想起来,才知道我究竟错得多么万劫不复……”
“我在为父丁忧之时,因恻隐之心救下了重伤的你,还对你萌生出难以启齿的感情,夜不能寐……”
“为在长安存活,我选择嫁给你傍身,谁曾想到,竟嫁给了杀死我阿爹的凶手!”
“够了!”
听闻这句句锥心刺骨之词,闻灼实在难以维持方才镇定,俊逸的五官忽而变得扭曲,满殿昏黄温暖的烛光也无法消融他眼底彻骨的寒意。
扶楹却毫不畏惧直视着他,犀利回击:“察觉到你不是一般的妒恨兄长,我便有所怀疑了。你砍伤他的手臂,挑断他的脚筋,无非是因兄长骁勇善战,存有光复北狄的一线之机……”
“亏你如此看得起商家竖子!”
闻灼声音骤然拔高,忍无可忍地打断了她。
“骁勇善战?你对你的兄长真是误解不浅。”
他径直坐起身来,一掌攥紧了扶楹手腕,将哭得梨花带雨的她粗鲁拖拽到自己面前。
“好,本王就一五一十告诉你,他究竟是何不堪模样!”
“开战那日,商珏只是被我从行军后方奇袭,便心慌意乱,不顾首尾。若非他纸上谈兵,贪生怕死,北狄军怎会乱了分寸,连阵列都无法排布?这样的人率领的军队,被本王打得片甲不留,有何稀奇?”
“那你为何要如此恨他……”
扶楹看着他眉眼间染上的讥讽与轻佻,心如刀割,痛得无法呼吸。
“说好放兄长一命,却让他伴随着终身残疾与耻辱……你在下令之时可曾想过,兄长与我一同长大,已是我在这世上最为亲近的人了!”
她忍不住冲他大吼道,放声痛哭起来,泪水一颗颗砸在了闻灼的手背,灼烫着他撕裂的心底。
男子壮硕的身躯微颤,周身忽而蔓延起一阵黑暗而危险的气息。
“呵——最亲近的人……”
一阵犀利的目光从闻灼眼底迸射而出,狠狠扎在了她身上。
“王爷当心!”
蓦地,门口处传来一声嘹亮高喊,吸引了两人的注意。
望舒早已耳闻殿内争吵不断,将殿门推开一条缝隙,却目睹扶楹手持匕首戳向闻灼的一幕。
望舒怒火瞬间燃上眉梢,不顾一切地施展轻功冲上前去。
扶楹只看到一道人影闪过。
下一瞬间,她被望舒抓紧了双肩,整个人被毫不留情抛甩了出去。
纤弱的身体像只断了线的纸鸢一般,重重摔在不远处的立柱上。
“啊——”
扶楹惨痛尖叫起来,整个腰背连带着胸肺,近乎被这庞大的冲击力震得裂开。
她脊椎近乎被撞得断裂,额头上瞬间冒出一层冷汗,面孔扭曲趴在地上,颤抖着双臂撑起身子,却没能挣扎起来。
“楹、楹儿!”
见她面庞上失去了血色,闻灼肉眼可见慌乱起来,舌头甚至有些打结。
他赶忙从地上起身,踉跄着来到扶楹身边,轻扶着她的胳膊,“你没事吧……”
扶楹脸色惨白一片,后背剧烈的痛意蔓延至全身。
男子那轻柔温软的触碰,此刻却让她心底生出一阵前所未有的强烈抵触。
“走开!”
扶楹嫌恶地甩开他,硬撑着几乎散架的身子,喘着粗气从地上狼狈爬起。
“大胆!”
一旁的望舒见闻灼被扶楹如此厌弃,呆若木鸡立在原地,瞪着她冷声指责道:“夫人,您侍奉王爷许久,难道不知在王爷面前失礼该当何罪?”
作者有话说:
不停捕捉关键词,不停激化矛盾!两个人第一次向彼此吐露心扉,一切都真相大白了,但也要闹崩了——今天是个值得纪念的日子,因为我提离职了!领导同事们都是非常好的,就是单位理念太狼性,工作氛围太卷,考评太残酷了……过节了没有榜单,美滋滋过一个假期吧,作者这段时间找工作面试辛苦,放假好好写文给宝宝们看哦~作者的工作有着落了,楹儿和闻灼的感情却几近破碎了,我的大纲也要好好写了,难受emm……
第78章
“住口!”
盛怒的闻灼瞋目转向望舒。
此刻的他, 好似一头蓄势待发的狮子,浑身散发着原始的野性和力量。眸底燃起的怒火,似要将鲁莽闯入的望舒吞噬殆尽。
他耐心全无, 高声怒斥道:“谁准你进来的!若伤到夫人,本王砍掉你的脑袋!”
望舒似乎才明白眼下情形,他的贸然出现与对扶楹的问罪究竟有多么不合时宜……
望舒慌忙单膝跪地, 发出重重的声响, 垂头抱拳谢罪道:“属下莽撞,恳请王爷与夫人恕罪!”
扶楹置若罔闻,扶着柱子勉强直起身来,脸色惨白如纸,衣衫首饰也不免有些散乱。
她含恨抬眸看了闻灼一眼,眼神黯淡而失落, 泪水沿着面颊不断滑落。
这里的人, 这里的物, 这里的一切,都令她感到无比窒息。
她一刻也不想停留!
扶楹重重阖上双眼, 将喷薄的泪意阻隔在眼中, 毫不留恋地回过头去, 跌跌撞撞走向殿外。
“楹儿,你要去哪?”
闻灼心底升起一阵前所未有的慌乱,箭步上前, 欲要抓住她的手臂, 却不慎一手抓空。
“宵禁将至, 你……”
“走开,不要过来!不要跟着我!”
扶楹彻底崩溃,凄厉惨痛的尖叫声回荡在整个殿内。
闻灼抬起的手陡然僵在半空中, 喉咙仿佛被什么东西梗阻,令他有种作呕的感觉。
她毅然决然离去的背影,也变得渐渐模糊。
眼前的世界,又如往常一般黑暗下来。
……
“都不许跟上前来!”
扶楹目不斜视,咬紧牙关,忍着后背的剧痛,冷声斥走了所有跟上来的仆从。
碧落与云川目睹着她决绝远去,却碍于闻灼在府中的绝对威严不敢上前,定定站在殿外,面如土色。
扶楹一次也不曾回头,手执着闻灼所赠的玉佩,一路畅通无阻,只身踏过卫王府的高门槛,走入宽阔的朱雀街第四街。
远离了那噩梦般的一切,她对扶昭行与商珏的负罪感总算没有起初那般强烈。
压在肩上的枷锁与桎梏骤然消失,扶楹不禁长长呼出一口气,仰头望着暮色渐深的天空。
她一手扶着隐隐作痛的后腰,漫无目的地向前踯躅踱步。
方才他说的不错,眼下已近宵禁,她来不及出城,竟不知自己还有何去处。
即便如此,她宁愿无家可归,露宿街头,也不想与他同居于一府。
长安城如此之大,找到一家安全的客栈度过今夜并非难事。
她身上还有些许钱财,必要时,戴着的首饰也可抵押变卖。
明日,她想借马出城,寻到商珏或其他北狄族人后,再做打算……
一阵马蹄伴随着车辙的声响由远而近,徐徐传来。
扶楹正深陷思忖之中,并未注意到前方一辆靛青色锦篷的马车向她迎面驶来。
车夫趁着夜色注意到一身着白衣之人,慌忙勒紧缰绳,“阁下当心!”
高大骏马的一双前蹄奋力挥起,险些踢踹到扶楹身上。
“啊……”
扶楹瞬间回过神来,下意识向后猛退一步,惊魂未定叫喊出声,捂着狂跳不止的心口。
骏马“咴咴”几声后稳稳落地,马车的车身不免轻微颠簸。
车夫大惊失色,慌忙转头谢罪道:“王、王爷……因前方行人通过,属下未能及时控住受惊马匹,请恕罪!”
这华丽的车驾,尊贵的称谓,无一不让扶楹蓦地发觉对方大有来头。
她弯腰福身,抬手致歉道:“妾身因心中忧虑未能躲避,不慎搅扰尊驾,恳请尊驾见谅。”
车内陷入片刻沉默,厚重的锦缎幕帘被骨节分明的手自内掀起。
帘后,一张英姿勃发且不失少年清朗之感的俊美面孔忽而出现,在这片渐暗的夜色中,似乎透着浅浅的光芒。
“夫人?”
誉王在车内听着方才嗓音很是耳熟,只看一眼便认出扶楹来。
他眉宇间荡漾着喜出望外的欣然笑意,踏着车轼一跃而下,轻盈的身姿稳稳伫立在她面前,“果真是你。”
“见过王爷。”
扶楹也从未想过在此处能遇到誉王,向他微微行了个礼,弯腰的姿态却不慎将背部拉扯得生疼,不禁皱了皱眉。
“这么晚了,夫人要前往何处呢?”
“不瞒王爷,我也并不知……”
扶楹垂下眼帘,声音却不由得低了许多。
誉王怔了怔,显然从未想过竟是如此答复。
他正想与她寒暄几句,可瞧见她脸颊上泛着条条未干的泪痕,不免感到有些不对劲。
他按捺下心底隐隐的不安,好心叮嘱道:“一盏茶后便要打落更,夫人还是尽快回府吧。”
扶楹一言未发,缓缓闭上双眼,摇了摇头,泪水却不受控制地顺着脸颊滑落。
誉王一双英挺的剑眉微蹙,心脏跟随着她潸然落泪的模样一下一下地抽痛起来。
扶楹此刻只身一人漫无目的游荡于大街上,侍卫婢女不见踪影。一切尽在不言中,她什么都没说,他却什么都知晓了。
誉王静静看着低垂着头黯然神伤的女子,略加思索,一个大胆的想法忽而在脑海中形成。
“金吾卫不时便会出动,夫人如若不嫌弃,可否先去我府上暂避片刻?”
扶楹猛地抬起一双泪眼,心中不断浮现着那支大雍制式且刻有闻氏家族图腾的弩箭,下意识要张口回绝。
誉王柔和怜惜的目光洒在她身上,那双乌黑的眼睛似灵动的小鹿一般清澈纯净,宛若山间流淌的清泉,不含一丝杂质。
他浅浅微笑着,向她笃定点了点头,温润与淡然的少年气息似是清风一般拂过。
“……”
扶楹拒绝的话不禁停到了唇边。
即便知晓眼前少年是闻灼的亲弟弟,在这走投无路窘迫之时,她依然陷入了迟疑。
……
誉王府坐落于平康坊内,虽不及占据整座兴庆宫的卫王府那般规模宏大,却也很是宁静安谧,清幽雅致。
“多谢王爷……”
正厅内,扶楹被誉王请至上座,于心不安地垂下头去。
誉王来到案前,含笑温声细语道:“夫人实在见外,能够尽些绵薄之力帮助夫人,本王乐意效劳。”
婢女将一盏冒着热气的雨前龙井奉上。
扶楹这才发觉自己又饿又渴,缓了片刻后,拿起瓷杯,轻轻啜饮着温热清香的茶水。
她浓密的睫毛低垂,在烛光的映照下,扇形的阴影投射在柔嫩白皙的脸颊上,美得不可方物。
誉王静静瞧着如诗如画的女子,胸腔中的心脏变得不受控制,跳动渐渐加快。
女子的身形修长纤瘦,优雅半坐于木椅上,宛如春风中摇曳的柳枝。
他颈间的喉结上下动了动,一阵极其微妙且危险的感觉回荡在心底。
最终,理智将他的神志险险拉回,才不至于如痴如醉地失态许久。
“夫人,”誉王思索片刻唤她,“宵禁时分,坊内行动不受限制,我今夜会为你安排好容身之处。”
扶楹受宠若惊放下茶杯,起身向他恭敬行礼。
“这本乃我一人之事,却要如此劳烦王爷,扶楹实在惭愧……”
誉王叹了口气,见她长拜不起,起身上前,托着她的双臂将她扶起。
“夫人不必言谢,一切皆是我……”
誉王瞧着她一双泛起泪意的眼睛,掌心中纤细手臂的温软触感,令他忽而有些难以自持,话语不禁停在了嘴边。
他的舌齿有些打架,难以说出一句完整话来,手指微颤,犹豫片刻后还是放下了双手。
“街上见到夫人那般失魂落魄,我……说来也奇怪,我当时心里很是难过……”
誉王直视着扶楹的双眼,眉心微微颤动,“虽不知夫人经历了什么,但我真切地希望,你不会再烦恼苦痛,一直如我初次见你那般,笑靥如花,安然恬静……”
他说着说着,脸颊感到有些发烫,目光也变得闪躲起来。
他虽年岁尚轻,却因出身显赫,见过不少比他年长些的高门贵女。
每逢参加盛宴,那些望族士女便如百蝶穿花一般,环绕在他身侧,与他闲聊搭话,言语间尽显讨好之意。
扶楹与她们截然不同。
卫王府初次相见时,她正于廊亭下抚琴,低眉信手续续弹,似乎将周围阳光沉淀,让一切宁静下来,万物声息皆凝结在那优美的琴音中。
她有着一副倾城绝世的姿貌,却清冷淡然,并不会因亲王的高贵身份对他多加言语,甚至侧目。
她这份孤高,如一只无形的大手,在不知不觉中牢牢攥着他的心。
这是誉王这么多年来,初次对女子萌生了情愫,只是——
她却已嫁为人妇。
那日,誉王在前往正殿的路上,怅然思索。自幼习得的伦理纲常,宗族礼法,令他心如刀绞。
他在不断告诫着自己。
兄长闻灼有这般傲雪凌霜的美好女子相伴,此生再无憾事。
……
听罢这番赤诚吐露心扉的话语,扶楹双目不由得瞪大,久久不曾说出话来。
誉王是在向她……告白吗?
即便贵为位高权重的亲王,他仍旧面露怯意,眼睫低垂,有些不敢直视她的双眼。
这般含情脉脉,像极了当年闻灼在劫后余生之时,顶着难以忍受的剧烈高烧,向她表达着自己的赤忱爱意。
“唔……”
扶楹心脏瞬间抽搐起来,连带着方才被撞到的腰背,传来接连不息的痛意。
她有些不适地皱了下眉,轻叹一声,手掌扶在腰际。
那时的闻灼,早已着人杀了父亲。
为什么……她还会再度想起他!
她实在不孝,过分眷恋痴缠于儿女情长……
“你受伤了?”
誉王一双眼睛洞若观火,飞快察觉到了她的不适。
扶楹敛下沾有微小泪珠的眼睫,点了点头。
一侍卫忽而来到正厅,向誉王躬身禀报:“王爷,卫王府一名侍卫求见!”
誉王下意识向扶楹看去。
见到她忧心忡忡的慌乱模样,他不由得皱了皱眉,“来者何人?”
“回王爷的话,来人自报姓名‘云川’。”
听到这再熟悉不过的名字,扶楹瞳孔微微收缩,脸色在一瞬褪去了血色。
作者有话说:
作者:不要害怕呀楹儿,你和云川的羁绊很深,他是不会害你哒!楹儿:所以除了老公会害我,其他人都不会害是吗?!你是怎么当妈的!作者:(追向女儿气鼓鼓的背影)不不,这些都是误会!你听我解释!——宝宝们五一玩得肿么样呀,开不开心~作者以后的更新时间想再往后挪一挪,私密马赛……
第79章
誉王微微蹙眉, 一双隽秀的漆黑眼眸将她一切细微变化尽收眼底。
他转向那名侍卫问道:“共有几人前来?”
“仅有一人。”
扶楹感激誉王的体贴入微,如释重负长舒一口气。
她思索片刻后,对誉王说道:“王爷, 我……想同他说几句话。”
誉王赞同地点头,“若他只身前来,我尚可放他进来。”
那名侍卫领命离开。
少顷, 一袭银灰色的高大身影缓缓前来, 跨过门槛后,来到厅堂中央。
云川向前方端坐的誉王拱手行礼后,转向了右侧的扶楹,“见过夫人。”
扶楹抬起黯淡的眼帘,目不斜视看向云川,不为所动。
“若你是奉他的命令前来带我回府, 那便不必再浪费口舌与气力。”
她嗓音清冷得如同屋外苍白的月光, 眼尾与鼻尖因哭泣染上的绯红仍未散去, 仿佛被暴雨击打的嫣红花瓣,零落在尘泥之中。
女子柔婉悲戚的模样令云川呼吸一紧。
他眉心蹙起, 一手轻提衣摆, 单膝跪地, 抬头虔诚仰视着她,目光深沉而恳切。
“夫人,属下并非奉命前来。是因担心夫人安危, 坐立难安, 故擅自出府寻找夫人。”
云川顿了顿, 坚定说道:“若这是夫人意愿,属下唯有服从。”
扶楹对他的答复甚是惊讶,“所以, 你并不会……”
云川微微颔首,“属下已奉命保护夫人安全,不能让你独自一人在外,也请允许属下,同你一起。”
“谢谢你,云川……”
扶楹心底不甚动容,琥珀色的瞳孔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雾,面上浮现着久久不曾露出的浅浅笑意。
誉王点头轻笑,“有贴身侍卫保护夫人,我也可放心了。”
他忽而想起什么,问扶楹道:“方才你说受伤了,要先让郎中瞧瞧吗?”
扶楹还未及回答,空荡荡的腹部却发出了一声轻响。
她瞬间自知羞愧地低下头去,心里稍稍安放后,才发觉饥肠辘辘实在难以忍受。
“夫人还不曾用晚膳吧。”
誉王瞬间了然,挥手下令道:“我命人去厨房做些。”
“多谢王爷。”
扶楹受之有愧,不断道谢。然而当下她实在窘迫,那便待日后,再好好回报他今日恩情吧。
在等待用晚膳期间,厅堂中陷入一阵短暂的沉默。
誉王目光接连落在扶楹与云川身上,察觉到二人神色皆不对劲,犹豫片刻,最终还是道出了心底疑惑。
“今日,夫人和兄长发生何事了?”
扶楹轻放在双腿上的手指瞬间攥紧了裙摆,深深倒吸了一口气。
从其他人口中听到他,她只觉得周身传来一阵恶寒。
誉王见扶楹依旧沉默着,试着劝解道:“兄长爱护夫人之名,在我等兄弟之中皆深入人心。我虽不知原委,但你二人应是急火攻心,待夫人气消了,便不会有什么无法开解的矛盾。”
扶楹垂下眼帘,缓缓摇了摇头。
“我与他已无法……”
“禀报王爷!”
一侍卫忽而自门外来报,不期然打断扶楹接下来的话语。
“卫王率领一众侍卫前来,要求王爷交出侧夫人!属下暂且让卫王等候在外,但他似乎瞧着很是不耐……”
“……”
厅内三人皆为之一愣。
扶楹脸庞肉眼可见变得惨白,眉心不由得微微颤动着。
闻灼为何这么快便知晓她的行踪,还找到这里来?
誉王呼出一口气,优雅起身说道:“本王去同兄长解释。”
“不必了,十三郎。”
中气十足的高亢男声自门口传来,一众持甲佩刀的侍卫鱼贯而入,将厅内团团围起。
“兄长……”
誉王似乎并未料到闻灼竟以这番庞大阵仗径直闯入,双眉微蹙。
闻灼拄着手杖,穿过夜色踏入厅堂,伟岸健硕的身子挺拔如松,似是站在山顶,冷傲睥睨着这里的一切。
他一眼扫过大惊失色的三人,目光直勾勾地锁定在扶楹身上。
“楹儿,跟本王回去。”
闻灼一脸冷若冰霜,宽阔的身影如同高高在上的神祇,散发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的声音很是好听,低沉且富有磁性。可冰冷的声线之中除了命令,毫无一丝感情。
扶楹呼吸渐渐急促,只感到一阵凛冽狂风自耳畔袭向心底,寒彻心扉。
誉王看出她的失落与踌躇,转向闻灼,“兄长,夫人似乎心绪郁结,险些在路上与马车迎面相撞。”
“呵——”
闻灼薄凉的唇勾起一阵嘲弄之意,漆黑的眼眸陡然变得犀利。
“十三郎,前些日子陛下惩戒吴王之事,因何而起,你莫非不知晓吗?”
誉王被闻灼戳中软肋,英气十足的隽秀面庞染上了一丝微不可查的慌乱。
闻灼一刻不停逼问道:“还是说,你明知她是本王夫人,还甘愿将她带回自己府中?”
誉王勉强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声音却不由得变轻了,“兄长,这其中有些误会。”
闻灼挑了挑眉,搭在手杖上的食指轻点了几下,那副好整以暇的神色与誉王的忐忑不安截然不同。
坐在一旁沉默已久的扶楹猛地起身,冲闻灼解释道:“你无须一言不合指责誉王,是我在大街偶遇他后……”
“有什么事,与本王回府再说。”
闻灼已懒得同她纠缠这位不恭之弟的事情,不耐烦打断她的话语。
她要他的命也好,责难他杀父也罢,但将这私事闹出府外,是他作为亲王最不想见到的局面。
家丑不可外扬,他今日才深刻理解,这句老生常谈背后牵扯出的,是一连串乱麻一般的烦心与无奈。
“我不会同你回去!”
扶楹歇斯底里叫喊出声,身子开始瑟瑟发抖。
闻灼眉梢一挑,不动声色地抬手,修长的手指捏住她的下颌,居高临下地看着倔强却几欲破碎的她。
“楹儿,你的翅膀硬了,也敢忤逆本王。”
扶楹被迫扬起面孔,对上他的目光。
男子的眸底宛如结了千年寒冰,薄唇轻抿着,棱角分明的面部线条,无一不在透着深深的残忍,薄情。
她的发顶只触及他的下颌,巨大的身高差造成极致的压迫感,冷冽的乌木辛香,将她严严实实地笼罩。
他犯下了那么多残忍的罪过,此刻,却在不可一世地审判着她。
他究竟,有没有心呢……
扶楹心底忽而腾起一阵扑上去将他撕碎的冲动,两行清泪却沿着脸颊不争气地流下。
闻灼眉心微微颤动,心脏却因她的沉默与落泪传来一阵抽痛。
他一手将她纤细的手腕攥在掌心,强硬拉着她便要离开。
扶楹被他巨大的力量箍得骨头近乎碎掉,手臂被这么一扯,更是连带着后背疼痛一片。
“放开我……”
她泪如雨下,挣扎的那点力道,却微弱到令人发笑……
闻灼沉下心中痛惜与怒意,对她的反抗置若罔闻,刚转过身,前方却有一人蓦地挡住了去路。
“王爷……”
云川疾步上前拦在闻灼面前,一张俊逸的脸庞满是凝重。
他畏惧闻灼的威严与权势,但看到扶楹那崩溃怅然的落泪模样时,还是忍不住挺身上前。
闻灼看向云川的目光异常冷冽疏离,好似他不是一同相伴长大的属下,而是不共戴天的夙敌。
烦躁和不悦一瞬间蔓延至心底,闻灼咬紧后槽牙,一字一顿道:“让开!”
云川立定不动,喉头发紧,却仍旧嗓音干哑试图劝服着:“您若此刻强迫夫人回府,夫人只会更加悲痛难耐。”
“你也实在胆大包天,你们主仆二人,很好。”
闻灼低低地冷笑着,一双鹰隼般的犀利眼瞳陡然变得冷酷而残忍,似是一阵狂烈暴风雨来袭的前兆。
他松开扶楹,右手却径直覆在腰侧龙牙的刀柄上。
“不顺从的下人,本王也没必要留着了。”
闻灼话音将将落下,龙牙的利刃反射着晃眼的烛光,裹挟着声势浩大的危险,径直向云川劈下。
厅内众人惊得目瞪口呆,目光似乎追不上那大刀砍下的速度。
……
铛——
金属摩擦撞击的清脆声音响彻整个厅堂。
云川身配雪魄刀,却碍于主仆身份并未拔刀出鞘,只用厚重的整个刀身挡下这足以人头落地的奋力一劈。
见云川已笃定与自己对峙,闻灼眼中泛起猩红的杀意,似是一匹嗜血的狼,再度冲他的致命要害处蓄力挥砍。
“你,给本王滚开!”
云川从未见过闻灼竟有如此盛怒之时,高大的身躯微颤,却又不得不面临这一切。
他与闻灼多年来一同习武,自然身手不凡,对他攻击的招式技法了熟于心。
刀剑交错间,火花四溅,不断发出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刀刃上下翻飞,形成一道密不透风的网。
刀锋猛地刺向云川喉间,却被他用刀鞘飞快拦挡。
电光石火之间,闻灼手腕一旋,却将刀身整个飞快翻转,刀柄出其不意地戳向他的胸膛。
云川始料未及,被这猝不及防的生猛力道打得连连后退,重心不稳跌靠在墙面上,胸口处的疼痛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重重喘了一口气,只感到肺部弥漫着铁锈一般的腥甜气息。
“哼——”
闻灼的笑意绝冷而凉薄,“你本就不是本王对手,不拔刀,更是为自己选了条死路。”
“属下怎敢……对王爷亮出刀刃……”
云川咬紧牙关,欲要再度起身,但胸口的疼痛如一座大山将他死死压住,难以动弹。
他不得不服,闻灼武艺实在炉火纯青,超他太多。平日里三人切磋,即便用尽全力,他与望舒也只能与闻灼打个平手。
闻灼目光如炬瞪着云川,冷然抬唇:“即便如此,你还要阻拦本王?”
作者有话说:
扶楹/誉王弟弟:哥们儿你胆子真大,这个时候还敢上前!云川:没事,我必须要保护夫人,如果以我的能力保护不了,我还有王炸。闻灼:?——宝宝们我来啦!不要忘记我呜呜呜~五一被家里人拉出去玩了,我看看这周能不能申请上榜单多更一些吧
第80章
“属下奉王爷之命……保护夫人, 还请王爷……饶恕属下、此次违命之罪。”
云川说话断断续续,语气却异常坚定,挣扎着直起身子来。
“很好。”
闻灼隐隐冷笑, 握紧龙牙缓缓上前,眸底略过一丝骇人的寒意。
誉王在一旁怔了许久,终于反应过来闻灼将要作何等可怖之事, 蓦地高呼道:“兄长, 刀下留人啊……”
龙牙被缓缓举起,刃口在灯火下闪烁着凛冽寒光。
“闻灼,你要杀就杀我吧!”
扶楹踉跄着上前,疯狂扯住他的手臂,那点微薄的力气,却实在犹如蚍蜉撼树。
“住手!”
一声高亢清丽的声响忽而自屋外传来。
众人齐齐向大门望去。
清溪公主娉婷绰约的身影踏过一地月光, 缓缓出现在前方。
她身着一袭赤色金线衣袍, 头戴双凤朝阳金冠, 眸若深潭,黛眉微凝, 面容明艳精致, 轻抿着的红唇中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阿姊……”
闻灼身形一滞, 瞧见清溪公主眼底隐隐的愠怒时,理智稍稍回转,垂下了举刀的右手。
侍卫们皆训练有素, 恪守尊卑, 见清溪公主前来, 纷纷收刀单膝下拜。
“参见公主殿下。”
“都起来吧。”
清溪公主一眼扫过厅内众人,轻挥广袖,踏着沉稳的步伐行至厅中。
“十三郎, 事态紧急,本宫不曾禀报便擅入你府中,还请见谅。”
她看向誉王,嗓音沉稳悦耳,周身散发出的气势使得满屋寂静无声。
誉王从座上前来,向她颔首,“不碍事的,未能出门远迎,还请三姊见谅。”
清溪公主温和一笑,转向伫立在一旁紧绷的闻灼。
“五郎,”她眉心微蹙,话语轻柔却掷地有声,“先将刀收起来。”
闻灼沉默不语,思索片刻,抬手将硕大锃亮的龙牙插回刀鞘。
“楹儿,你没事吧?”
清溪公主轻握住扶楹双手,忧心关切道:“刀剑无眼,可千万别伤着了。”
扶楹眼中隐隐浮动着泪光,脸上惊惧未褪,声音也染上了哭腔:“我没事,阿姊,只是云川他……”
“不怕。”
清溪公主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加以抚慰,目光不由得转向侧身倚在墙壁上的云川。
云川强忍着胸口处近乎破碎的痛意,勉强站直了身子,向清溪公主行了礼。
清溪公主瞧见一向英姿轩昂的他竟成了这副模样,眉宇间荡漾着隐隐的心痛,长叹一口气,一脸凝重转向闻灼。
“云川方才前来公主府寻找楹儿,本宫才知晓今日之事。你们属实有些急火攻心。五郎,你更是理智全无,率了这么多甲士前来,将十三郎这里搅闹得鸡犬不宁。”
闻灼一双剑眉倒竖,欲要争辩一番。
她却并未容他讲话,牵紧了扶楹指尖,微抬着下巴仰视着他,“楹儿与云川今夜先宿在我那里,有什么纠葛明日再议,你先回府冷静冷静吧!”
闻灼心中不服,但清溪公主所言不假。
当暗卫将扶楹进了誉王府的消息递来,他怒不可遏,五指不慎将手中茶杯捏得粉碎,即刻率领了一众侍卫,浩浩荡荡前来寻人。
他身为年幼她五岁的胞弟,不得不敬她几分,“便如阿姊所言。”
闻灼凌厉的眼神落在一旁黯然垂首的扶楹身上,一阵痛楚蓦地窜入骨髓,沿着经脉扩散至身体各个角落,心脏都在不能自己地抽搐着。
他重重阖上双眼,决然转身扬长而去。
卫王府侍卫也随闻灼离开,大厅又陷入了往常的空旷与宁静。
扶楹满脸泪痕已干,如画的眉眼间泛着绝望的涟漪。
她握紧清溪公主略带凉意的手,指尖微微颤抖着。
……
扶楹初次来到清溪公主的府邸。
三公主府位于平康坊内,碧瓦飞甍,雕梁画栋,石山流水,宛若人间仙境。
他们踏着平整的青石板路,穿过长长的抄手游廊,来到清溪公主为扶楹安排的临时住所,观云苑。
清溪公主转向扶楹,温柔轻笑:“楹儿,本宫指了两名婢女侍奉你,已吩咐厨房那头为你做些晚膳,净室正在准备热水,你吃罢后便可沐浴。”
“多谢阿姊……”
扶楹俯身行了个礼,眉毛却不禁颤了几下,倒吸一口凉气。
清溪公主注意到这一异样,“怎么?”
扶楹轻抿着唇摇了摇头。
后方云川见状,补充道:“殿下,夫人似乎负了伤,可否找人来瞧瞧?最好是位女郎中……”
清溪公主吩咐了下去。不久,一位慈眉善目的年长女性提着药箱前来。
郎中问:“夫人伤在何处?”
扶楹回答:“在腰背上,碰撞所致。”
待其他人退避后,婢女们将扶楹上身的衣物褪了下去。
她的皮肤柔嫩白皙,堪比玉瓷一般,但也脆弱得很,身上总是会莫名其妙出现淤血或青肿的痕迹,实在禁不起任何撞击与磕碰。
商珏在她幼时偶尔爱开玩笑,说她娇贵如瓷娃娃。
方才,她被望舒重重甩在石柱上,肩胛与后腰处一片青紫血红,似是在宣纸上点了朱砂与浓墨,触目惊心。
清溪公主不由得微微睁大了眼睛,一阵不详自心底蔓延开来。
“夫人磕碰得有些严重。”
郎中叹了口气,从药箱中取出几瓶药酒,“稍后不要再热水沐浴了,下官先为您涂抹些药酒吧。”
扶楹只得听从,一言不发趴在了床上。
待上完药后,她披了件寝衣,在桌前如饥似渴地吃着刚刚做好的炙羊肉与春饼。
清溪公主则坐在一旁,静静看着她。
“楹儿,”她蓦地唤她,问:“你背上那么重的伤,是五郎失控所致?”
扶楹猛地停止了咀嚼的动作,瞪大一双眼睛,摇了摇头。
她将口中食物咽下,回答清溪公主:“不是的,阿姊,是府内侍卫望舒不慎将我推了出去。”
“本宫前些日子去府上,你与五郎举案齐眉,那般和睦。可方才本宫所见,你们却像仇人似的。”
清溪公主柳叶般的细眉微蹙,道出自己心底埋藏已久的不安,“究竟发生了何事?”
“……”
扶楹犹豫了,眼睫也耷拉了下去。
她早已跻身于和闻灼势不两立的一面,若将一切和盘托出,清溪公主同样出身长安闻氏,是否还会如当下这般善待自己呢……
有时,扶楹因个人私欲为耻,却又不得不为了生存,一次次违背内心……
见她沉默许久,清溪公主微微叹了口气,打消了问清来龙去脉的念头。
“明日五郎应会前来,那时,你气也消差不多了,夫妻二人心平气和谈谈。”
清溪公主说罢,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臂,起身准备离去。
“阿姊。”
扶楹眉眼间染上了哀痛,嗓音微哑,向着她的背影幽幽低喃道:“我与他……已是花残月缺,再拼凑不回来了。”!
清溪公主脚步停住,甚至有些难以相信自己的耳朵。
……
云川由仆从侍奉精细沐浴更衣梳发后,缓缓踏入昭阳殿。
烛火幽微,映照着中央水墨皴染的屏风,木兰香伴随着袅袅轻烟自香炉溢出,飘散在偌大的寝殿内。
云川在屏风处稍稍停顿,听着屋内传来的轻微呼吸声,心跳不由得骤然加快,定了定心神,绕过屏风向里走去。
翠绿色的帷幔悬挂在床旁,映出一抹清幽之色。榻上,清溪公主刚刚解发,摘去了满头金钗珠翠,慵懒倚在床头软枕上。
云川单膝跪地,在清溪公主柔如轻纱的目光中微微颔首。
“云川拜见殿下。”
清溪公主面上扬起一抹会心的笑意,向他抬手,说:“起来吧。”
云川并未起身,双手捧着她柔荑般的纤细玉手,轻轻俯身。
温柔的吻,伴随着温热的呼吸,落在她略带暖意的手心中。
清溪公主呆呆瞧着眼前男子深邃俊朗的眉眼,翕动着红唇,胸口一阵热意腾起。
她与他早在数年前便情投意合,却碍于身份官位,不能时常相见。
清溪公主饱受相思之苦,这些年来,曾三番五次前往卫王府,与云川的主人闻灼商量。
奈何闻灼顽固不化,拒不放人,她只得在盛宴祭典隔着人海与他遥遥相望,或是今日这般,将他召进府中彻夜长谈。
今日不同以往见他那般欣喜舒畅,她心中多了不少愁绪。
“孟郎中为你瞧完后如何说?”
云川答道:“有劳殿下惦记,在下身子不碍事,休息片刻便好了。”
清溪公主微微点头,却甚是挂心闻灼与扶楹之事,从枕上坐起了身子。
“本宫有些担忧,为何楹儿会与五郎闹得那般僵?”
她面庞染上了几缕愁云,将心中苦闷一并宣泄道:“阿娘离世后,五郎便闭锁心扉,许久不曾笑过。就我所知,他这么多年来,只对楹儿动了心思,极尽呵护。楹儿似乎也对他先前的疯狂行径有所冰释。究竟是在什么地方出了岔子?”
云川轻握着她的手,凝眉思忖片刻,说:“夫人下午时候,拿了重明图腾的画纸询问在下,当得知那是闻氏家族图腾后,夫人情绪便有些失控了。”
“彼时,王爷惩治了闯府的北狄太子商珏,挑断脚筋,扔于城外荒僻之处。夫人得知后,便哭得不能自持。其余的,在下便不得而知了……”
“唉……”
清溪公主深深叹了口气,眸底满是散不尽的愁绪。
“只因商珏之事,楹儿便要如此记恨五郎么?事情未必如此简单。”
云川思索几番后并未言语,静静凝视着眼前女子芙蓉般明艳的面庞,眼中荡漾着极尽温柔。
“殿下心思细腻善良,”他微笑着轻声说道:“只是,夫人与王爷之事,我等均不知晓内情。解铃还须系铃人,您不必为他人之事整夜烦忧。”
清溪公主心中愁苦因他的柔声细语消散大半,撇了下嘴,“我这般关心他们,不仅因五郎是我阿弟,更是因为在大明宫初见楹儿,那种似曾相识之感,我便一瞬间想到了你,淡雅清冷,却不失温婉与灵气。”
云川释然一笑,一双桃花眼飘散着数不尽的风情万种,“多谢殿下抬爱。”
清溪公主定定直视着他,目光变得滞涩而深沉,“你如何唤我?”
云川抬眼对上她的双眸,脸颊一烫,喉结上下涌动着,低低道出二字。
“韫妍。”
清溪公主如愿以偿,一臂环住他的脖颈,向自己的方向用力揽过。
云川双眸微睁,高大的身形不慎随之倒下。
他两臂猛地撑上床榻,不至于压上她,却将那金尊玉贵的躯体严严实实笼罩在一片炽热温情之中。
暖黄的烛光透过帷幔洒下来,勾勒着榻上痴缠交吻的一对人,将这般美好景致晕染得暧昧不明。
作者有话说:
我来啦!存稿没了只能现写现发,呜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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