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此之外,李濯枝实在无法解释他身上的异常。
少年时的梁昼是玉山明月,美则美矣,却近之刺骨。有无与伦比的耀眼光芒,却也锋利伤人。
但现在,这个人……这个人是圣人吗?
他的气性呢?
厌恶呢?
和离书呢???
许是她微张着唇,眼底懵怔混合着惊疑,惊疑中又带点不甘的样子实在有趣,梁昼眼底似有极浅的涟漪划过,转瞬即逝。
“阿枝如此介怀,可是在吃味?”他问。
李濯枝愕然,做梦也没有想到,此事还能这般曲解。
“你睡糊涂了吗?”她也问。
梁昼自行忽略不想听的话,将沾了墨渍的桃核置于案上,抬手靠近她的脸颊。
李濯枝一眼就瞧见了他手上沾染的墨水,僵滞的思绪尚未清醒,身体已下意识做出了反应——
她偏头躲开了。
梁昼一顿,眼睫微垂,静默的目光便压了过来。
他看着她,却只是神色如常地擦过她脸颊,捻走她发间粘黏的一片纸屑,熟稔得仿佛已在梦中做过千百回。
是方才她撕书做坏事时,留下的一点可爱“罪证”。
收回手时,也不知有意无意,玉色的指节轻蹭过她的鼻尖,留下一点湿凉的墨色。
李濯枝一滞。
熟悉的动作,几乎瞬时唤醒了她潮湿的记忆。
婚后的第一年冬,她将闯祸的小狗护在怀中,小心翼翼地向盛怒的梁昼求饶。这位厌恶猫狗的侯门少主就绷着一张无情俊脸,冷冷地看着她。
然后抬笔,在她与小狗的鼻子上各落下恶劣的一笔。
见她鼻头黑黑一块,如狸奴般愕然睁圆眼睛,便“嗤”地笑出声来。
回忆与现实重叠,一时恍如隔世。
残烛不知何时堙灭,室内沉入一片暗色的悄寂。
仅是短暂的怔神,李濯枝便重归镇静,别过头去,抬袖用力地蹭去鼻尖痕迹。
梁昼的眸色也黯淡下去,半晌无言。
“笃笃”的敲门声适时传来,打破沉寂。
李濯枝如释重负,听侍从在门外轻声请示:“家主,该到入宫议事的时辰了。”
梁昼拾起外袍,慢条斯理拭净修长匀称的指节,这才平声道:“传膳。”
门扇应声打开,帘帷层层撩起。
晨光短暂潜入,侍女们捧着熏过香的衣饰、巾栉等物鱼贯而入,垂首分列榻前,伺候梳洗。
李濯枝这才发现,外面竟然已经天光大亮。只因有竹帘与垂幔重重遮掩,才使得屋内晦暗无比,不辨昼夜。
可她分明记得,昨晚没有这些帘布。
“寒冬已过,你放这些帘子作甚?不闷吗?”
李濯枝狐疑,看向梁昼。
梁昼正在更衣。
染墨的中衣褪下,露出一片矫健的肩背肌理,随着动作微微牵动,收束于格外劲瘦的腰间……
她一怔,而后如烫着般移开了视线,听梁昼清冽的嗓音传来:“你不能见光。”
“……不能见光?”
李濯枝觉得自己被羞辱了,刚要扭头质问,又怕烫着眼睛,连怒气都弱了三分:“我行得正、坐得直,怎么就见不得光了?!”
梁昼一件衣裳脱得不紧不慢,见她努力别过脑袋,眼睫扑闪得越来越快,眼底便漾起一丝极浅的笑意。
他没有回答,大发慈悲地重新披上洁净的新衣。
侍女们这才敢入内一步,伺候李濯枝梳洗。
仆妇正在传膳,一盘盘精致热腾的朝食正如流水般送至外间的长桌上。
李濯枝看了看正在更衣的梁昼,又看了看大开的门户,一个计划悄然酝酿成型。
就是现在!
趁梁昼与侍从不备之际,她倏地打翻铜盆巾栉,起身朝屋外狂奔而去!
侍女惊呼,仆妇呆愣,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李濯枝无暇理会身后的混乱,自然也就没有瞧见梁昼陡然色变的面容。她只知道,穿过重重帘幔,自由就在眼前!
一把掀开门帘,刺目的晨光扑面而来,瞬间将她整个人吞没。
她不得不抬手遮在眼前,强烈的眩晕令她身形一晃,朝前踉跄。
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紧紧攥住了她,将她拉入怀中护住,高大的身躯将阳光尽数遮挡。
李濯枝仰首,看不清梁昼逆光的面容,唯有那双眸子随着急促的呼吸微微颤动,分不清是后怕还是薄怒。
过了许久,李濯枝似乎明白了什么。
她盯着梁昼的眼睛,几番吸气,将话语从齿缝挤出:“所以,你说我不能见光,是拿我当孤魂野鬼?你以为,我是不该存在于此的东西?!”
“阿枝……”
梁昼刚欲开口,李濯枝便一把将他推开,后退一步,
梁昼欺身一步,她便再退一步。
直至整个身躯完全沐浴在初升的朝阳下,她昂首挺胸,掷地有声道:“好好看清楚,梁昼。我,李濯枝,是真真切切活生生的人!不是见光而死的鬼!”
雨霁天青,朝霞万丈。
她站在柔和的晨曦中,如同披着一层轻薄的金纱,只身涉过十年奔涌的执念而来。岁月没有在她身上留下任何的痕迹,依然真切存在,依然鲜活耀眼。
侍从们远远地站在廊下,只当自己是花瓶摆件,垂首屏息,谁也不敢贸然向前。
“我无意冒犯。”
梁昼站在花荫下,眼底的惊涛骇浪渐次平息,“你出现得那样突然,那样……异常,我不得不谨慎些。”
李濯枝觉得荒唐:“你不是最讨厌神神鬼鬼的东西吗?不敬天地、不拜神佛的梁二,什么时候信起这些来了?”
梁昼大概也觉得自己疯了,唇线动了动,轻笑一声。
那笑意不曾到达眼底,因而显出几分苍凉。
“我不能赌,阿枝。”他说。
李濯枝张了张唇瓣,放低声音:“现在你可以放心了,我不是游魂,不必藏于暗处。但有一点,我的确不属于这座宅子。”
她缓步后退,决然道:“我走了,下回再见,便是你我两清之时。”
“凶手在暗,你离开梁府,会有危险。”
“我不怕。就怕真凶不敢现身,不能亲手刃之!”
“若会牵连你家中弟妹,也不怕吗?”
只此一言,便将李濯枝的脚步钉在原地,再不能前进分毫。
“你失踪那夜,李宅走水,起了大火。幸而李凝风与李既尚寄居梁家,并未殃及。”
梁昼的声音自身后传来,一如既往的冷静、清晰,却每一字都落在了李濯枝的软肋上,“若你贸然现身,恐打草惊蛇,再起风波。”
李濯枝倏地转身,握拳问:“你什么意思?”
“如今虽已平静十年,然敌明我暗,需从长计议。别院隐秘,整个临京,不会有比此处更安全的地方。”
梁昼看着她,眼底似有静水深流,这样说道,“阿枝,你不妨信我一次。”
……
究竟何人这般恨她,竟连家中无辜幼小也不放过?
整个晌午,李濯枝都在思索这个问题。
琢磨来琢磨去,也只能想起一些诸如:“为抢水源与谁家村民拌嘴”“谁家耕牛偷吃了试验的稻禾”之类的微末琐事。
不过小有摩擦,连“仇家”都算不上。
何况兰溪村的村民都是本分的庄稼人,虽偶尔爱占些小便宜,却绝无害人之心。
且能模仿梁昼字迹,买通她身边家僮,必然不是寻常仇家。
有一点,梁昼倒是说得对——
她不怕直面危险,只怕护不住弟妹,有负爹娘临终前的嘱托。如今敌暗我明,她不能再将卯君和阿骓牵扯进来。
她不信任梁昼,也不会回头。
但她必须说服自己冷静下来,摒弃私怨,好好想想破局的办法。
李濯枝就这样想着,在廊下来回踱步。
那些遮光的帘布已然裁撤,有明媚的阳光洒进来,晒去骨头缝中残存的湿寒。梁昼出门前留下的十几名侍从,便寸步不离地跟在她的身后,随着她的踱步来来回回,亦步亦趋。
李濯枝回头打量这些新面孔,问:“你们是新来的?”
点头。
李濯枝又问:“你们替我去农师院传个信,可好?”
摇头。
“或是去院中请来卯君和阿骓,让我见他们一面。”
还是摇头。
这种什么也不能做的感觉,着实无趣。
李濯枝撇撇嘴,耐着性子问:“梁昼呢?何时回来?”
许是见她不悦,察言观色的伶俐小婢立即道:“将才听张侍卫说,家主因脸上有伤,被李御史弹劾仪容有损。今上遂召家主问话,因而归期未定。”
“哪个李御史?”
“这……阿苔不知。”
名唤“阿苔’的侍女答道,“只知这李御史与家主素有私怨,故而势同水火,常有攻讦。”
真是稀奇,梁昼竟然也有吃瘪的时候?
李濯枝忽而起了兴致,随口问道:“什么私怨?莫非梁昼负了御史大人的姊妹?”
“……”
一阵可怕的沉默。
李濯枝也沉默了。
难道被她猜中了?
梁昼除了那位青梅竹马的“心上人”,还招惹了别的女子?!
……
梁昼刚出宫门,便听身后传来一道清朗的少年音。
“梁相公。”
十八九岁的少年文官手持竹笏,言笑晏晏。
一袭从七品的青绿官袍更衬得他眉如翠羽、面若好女,顶着人畜无害的白净脸庞,摇头轻叹:“真是可惜,又让大人苟活一日。下官定当奋勉,争取早日送大人去与长姐团聚。”
【星座小说】XINGZUOXS.COM【星座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