甚至此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两人都不曾圆房。
梁昼生性喜洁,规矩多,心眼儿也多,从来是冷眼旁观的执棋者,即便面对血脉至亲,亦是恭敬有余而亲近不足,清冷克制到了近乎病症的地步。
李濯枝一直以为,梁昼这般孤高凉薄的聪明人,大概永远都是高高在上的,永远不会走下神坛与人谈笑交心。
而现在,他正紧紧拥着她,身躯贴着身躯,呼吸轻浅绵长。
就好像很多、很多年以来,他从没有一刻,像现在这般睡得深沉过。
夫妻间久违的亲密拥眠之景,令李濯枝混沌的神智轰然炸开,睁圆了杏眼。
他们正在和离!
他们已经恩断义绝了!一拍两散了!彻底完了!
他怎么还敢占她便宜?!
李濯枝下意识挣扎起身,却被那条沉重的臂膀紧紧桎梏,甚至拥得更紧了些,是连沉睡也无法稀释的执念。
狗东西,快喘不过气了!
李濯枝愤愤屈腿,想将梁昼踹下床去。
可睡梦中的人却不安地皱紧了眉头,呼吸渐沉渐促,额上冷汗渗出,一片浸水的玉色。
他在发抖。
贴得这般近,李濯枝能清晰地感受到他异常的痛苦与战栗。似是梦魇,又似是比梦魇更可怖的东西。
“疼……”
颤抖而模糊的气音,却如惊雷落在耳畔。
李濯枝怀疑自己听错了。
这是她记忆中那个不可一世的少年,绝对、绝对不会流露出的脆弱。
“我都还没踢你呢,哪里就疼了?”
“舌……”
“蛇?”
哪儿来的蛇?
李濯枝还欲再问,男人那片毫无血色的薄唇却已紧抿成线,再撬不出半点声息。
她凝眉,一口气就这么堵在了喉间,不上不下。
梁昼一向少眠,睡得不好。
李濯枝记得自己刚嫁入侯府时,有好几次深夜醒来,推窗赏月,总会撞见梁昼的书房中还亮着灯。
李家清贫,为了省些灯油钱,她与弟妹们天黑后就会卧榻歇息。睡到半夜自然醒来,便一家人围坐茶炉说说笑笑,或是聊一聊次日的农事安排,等到困意再度席卷,再回去补个回笼觉,养足精神开始一天的劳作。
可偌大的颍川侯府,必然是不缺灯油钱的。
窗纱暖黄,映出少年清冷握卷的侧影,非是起夜,而是未眠。
屈起的腿慢慢卸力,她借着帐纱漏进的昏光打量那张苍白深刻的脸,五味杂陈。
到底没有惊醒他,只安静仰躺着,琢磨接下来该怎么办。
她是一定要走的。
就算不计较这桩鸡飞狗跳的婚事,也要查出推她落水的凶手,保护好家中弟妹。
何况,所谓的“十年之后”,不过是梁昼的一面之词,她始终将信将疑,须得自己亲眼走出去求证。
话说回来,似乎她每次涌起溺水的濒死感,都是有梁昼在身旁。
他是不是克妻啊?
那更得和离了!
李濯枝捏紧拳头,对着梁昼那张可恶的俊脸比划了一番,又在瞧见他嘴角的淤伤时,慢慢放下。
怎么从梁昼的魔爪下离开,是个问题。
她固然可以打晕他潜逃,可门外那层层值守的亲卫却并不好对付。何况没拿到和离书,她名义上仍是梁家妇,梁昼随时能将她揪回身边,闹出去也不占理……
李濯枝伸手撩开帐纱,探出脑袋,鬼鬼祟祟环顾房中布局。
床头小案上放着几卷书,一架笔,一砚墨,想必是梁昼方才翻阅时随手搁置的。
她眼眸一转,忽而有了主意。
她小心翼翼地搬开梁昼的手臂,反被他攥住袖子,不由无奈,只得努力探身,伸长手臂,抓到案上的纸笔。
先是润了紫毫玉笔,在他批注的文章上打了几把大叉,再画上一只王八,下了一堆王八蛋,各个都是“梁昼”。
继而拿起那几本写满“之乎者也”的圣人经典,如法炮制。
这还不算,梁昼最厌恶的,莫过于旁人随意触碰他的私人之物。
记得有一年,她捡回来的小黄犬咬碎了他的书,还打翻了砚台,黑色的小爪印踩得屋内到处都是,气得他三日没和她说话。
李濯枝的目光落在了榻边叠放齐整的衣袍上。
纤尘不染的皂靴一只丢在床头,一只躺在床尾,李濯枝丢开玉带,又抱起一丝褶皱也无的洁净外袍抖了抖,只听叮当一声细响,似有什么东西落了下来。
李濯枝好奇地捡起那物,发现是一枚腰间配饰。
玄青色的流苏上坠着的并非名贵玉料,而是一枚不起眼的小小桃核。许是经年累月摩挲端详的缘故,桃核已然玉化,呈现出油润通透的光泽。
这定然是梁昼极为珍视之人所赠。
若非如此,万般珠玉皆不入眼的侯府家主,又怎会将这么个不值钱的小东西贴身佩戴,日日抚摸?连洁白无瑕的上等美玉,也只配磨成顶珠陪衬。
是他那位“心上人”送的吗?
《诗经》中好像有一句,“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室宜家”。梁昼教她念这句时曾说过,这是写少女待嫁的情诗。
送他桃核的,想必也是女子。
李濯枝忽然觉得有些荒谬。
梁昼一边与她牵扯不清,一边又收着旁人的定情信物,岂非脚踏两只船?
她盯着那枚饰物,原以为不会再动摇的心脏,似乎又被什么东西拉着往下坠去,渐沉渐深,没入一片深冷的黑暗。
也好。
既然梁昼不仁,就休怪她无义!
李濯枝抿唇,狠心抓起那些涂抹过书本纸张,权当是梁昼那张可恶的脸,一页一页扯下,撕成碎片,然后连同文章奏表抬手一扬。
纸页纷飞如落雪,梁昼一夜的心血便散落满地,化作狼藉。
李濯枝的眼中也似是下了一场雪,心中竟升起一丝隐秘的快意。
“撕尽兴了吗?”
身侧突然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带着睡后的慵懒,“若未尽兴,我再为阿枝寻两箱书来,随便撕。”
李濯枝猛地转身,心虚般攥紧桃核。
梁昼不知何时醒了,正曲肘侧躺于枕边,手撑额角,饶有兴致地看着她。
他面上不见丝毫怒意,只是目光扫过她手中的佩饰时,微微一怔。
那一瞬的神色异常并未瞒过李濯枝的眼睛。
她指尖紧了紧,索性摊开手掌,单刀直入:“这枚腰饰,是你心上人的?”
梁昼静静看着她,没有否认。
“阿枝,”
他垂眸盖住眼底的情愫,抬起玉竹般的指节,欲取回信物,“将它给……”
话未落音,却见李濯枝心下一横,用力将手中的东西掷出。
桃核坠子砸在屏风上,又清脆弹开,最后“咕咚”一声,掉进了濯洗笔砚的瓷缸中。
水花溅起,涟漪轻荡。
屋内一片死寂。
李濯枝微抬下颌,与梁昼对峙,眼睛牢牢盯着对方的反应。
她是故意挑衅梁昼的。
她与梁昼的私怨,并不想牵扯到旁人身上,可情急之下,只能出此下策:挑衅他,激怒他,惹他生厌,待他忍无可忍了,自会主动放她和离。
夫妻二载有余,她总归是了解梁昼的。
这人看似风姿清正、含霜履雪,实则内心比谁都刻薄傲气。
可是,她也领教过梁昼的嘴有多厉害,说出的话会多伤人。聪明人就是如此,吵起架来不会有半分失态,却能一针见血,直击要害。
李濯枝就这样期待着,并且戒备着。
梁昼动了。
青白匀长的指节轻轻挑开帐纱,那道浸润在暗色中的身影沉默着起身,赤足踩上冰冷的地砖。
他径直走到那口洗墨的瓷缸前,弯腰俯身,伸手探入水中仔细摸索,连雪色的衣袖被污水染黑也恍若未觉。
他终于摸到了那颗桃核,背对着李濯枝,伫立良久。
有乌黑的水流顺着他修长的手指蜿蜒而下,衬着霜白的肤色,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他静默而立。
转过身来了。
朝她走来了!
李濯枝心跳渐快,做好了迎接风暴的准备。
她就不信,都这样触人逆鳞了,梁昼还能容忍得下她。最好是当场甩下一封和离书,再将她“赶”出门去,那可就太好啦!
然后,她听到了一声极轻的喟叹。
没有愤怒,也没有想象中的冷言相讥,梁昼负手转身,眸色平和,近乎诡异地纵容了她的胡闹。
“阿枝定是无聊了,才这般消磨时辰。”
男人嗓音低沉,甚至堪称温柔,“是我之错。”
“……”
“……………………”
千算万算,未料是这么云淡风轻的一句!
李濯枝唇瓣微张,宛如见鬼般睁圆眼睛。
憋了半晌,终于惊悚地憋出一句——
“你是谁?快从梁昼身上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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