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座小说网 > 虐心甜宠 > 欲加之罪 > 11、牢笼
    攥着那枝刺梨,秦桑出了校场。


    行至一处小径,她随手将那花枝扔了出去。


    高进忠一脸震惊:“秦姑娘,这可是御赐之物,怎么能随意扔掉?”


    秦桑微笑道:“这花上有刺,公公若是愿意不妨帮忙我拿着?”


    高进忠这才发觉她的掌心因紧握着花枝而被刺出了几个血点,连忙赔笑:“奴才不敢。”


    再起身,那道菘蓝的身影已经渐行渐远了。


    一路穿过重重宫门,秦桑只觉造化弄人。昔日在益州时她曾被一郡王觊觎,那时总想着离开,想着到了天子脚下,那郡王的手便伸不过来了,谁料天外有天,京城更是是非之地。


    思虑再三,她有了个决定,次日一早对温如琢道:“表哥,婚事既然已经定下,我想先回益州去。”


    温如琢眉头紧紧皱起来:“可是因为嫂嫂的事?我听说她寻你麻烦了,我去同母亲说,要她约束言行,往后断不会再叫你受委屈。”


    “与旁人无关,是益州来了信,说母亲旧疾犯了,我放心不下想回去看看。”


    “严不严重?”


    “陈年痼疾罢了,做子女终究不放心,还是回去看一看为好。”


    这理由叫人没法拒绝,温如琢纵然心里不舍,也没有阻止的道理,只问:“你打算何时动身?”


    “便后日吧,明日且收拾收拾东西,再查一查账。”


    “这么急?”


    “汛期将至,再耽误恐碰上涨水,风大浪急,不好行船。”


    “也罢,你做事一向妥当,既然已经决定了,后日我便送你去渡口。”


    “公廨这几日听说很忙,你只管忙你的便是,不必为了我耽误工夫。”


    “公事哪里忙得完。”温如琢难得有几分执拗,“送你一程,我才能放心。”


    秦桑轻轻叹了口气。


    他实在是个再好不过的良人,品行端方,读书上进,虽有些迂腐清高,待她却真心实意,若是能顺顺当当与他成婚,往后余生或许不会有平步青云,或许也会有家宅琐事,但小满即安,对她而言已经是最好的选择。


    然而现在,这原本唾手可得的日子像是笼罩了一层迷雾,可见不可及。


    ——


    温如琢寡言少语,心下十分舍不得秦桑,连日坐立难安,终究还是告了假,提早回府,想再同秦桑说说话。


    谁知刚走到院门口便见巧儿风风火火地冲出来,见了他“扑通”就跪下:“二公子!您可回来了!求您救救我家姑娘吧!”


    “出什么事了?你家姑娘不是明日才走吗?”


    “是铺子里的事!方才一群差爷说咱们天香楼的香粉有问题,有贵人用了脸上长了疹子,直接把姑娘带走审问了!”


    “京兆府?可知是哪家的贵人?”


    “听、听说是位郡主……好像是昭阳郡主!”


    温如琢心中一沉,昭阳郡主是韩王的爱女,素来娇纵,声名在外。


    他将巧儿扶起来:“你别急,我这就去京兆府找同年打听,你家姑娘素来聪慧,不会有事的。”


    说罢转身要走,温夫人却追了出来。


    “你站住!这事牵扯到郡主,是能随便掺和的吗?听说郡主的脸伤得厉害,韩王正在气头上,你凑上去,只怕连自己的前程都要搭进去!”


    “母亲,表妹是因我们温家才来的京城,如今她落了难,我岂能袖手旁观?”


    “铺子的事情同我们有何关系?她又没真的嫁进来!”


    “母亲怎能如此说?上次大哥出事,是表妹义无反顾出手相助才解了燃眉之急,如今她遭了难我们却要坐视不理?恕儿子无法接受!”


    “二郎,二郎!”温夫人连声喝止,却无论如何拉不住他。


    孙氏在一旁煽风点火道:“母亲,我早就说过,商户人家重利轻义,迟早要惹祸,跟这样的人家结亲简直是自找麻烦!这不就应验了?你瞧,这还没嫁进来呢把二郎迷得神魂颠倒,往后指不定连前程都不顾了!”


    温夫人被她说得越发恼怒,连忙叫人去请温老爷回来拿主意。


    ——


    温如琢脚程极快,天色未暗便赶到了京兆府。


    可那在京兆府做主簿的同年听明来意当即就变了脸色,连连摆手:“彦博兄,不是我不肯帮你,这事真的碰不得!你知道伤的是谁吗?昭阳郡主!少尹亲自盯着办呢,我一个小小的主簿哪敢插手啊?”


    “可我表妹为人清正,秦家的香铺做了几十年,从来没出过岔子,这里头定有误会!”


    “误不误会不是你我说了算的,是非曲直自有公断,若真是冤枉的,定会还她清白。彦博兄,你还是请回吧。”


    “耿兄!耿兄——”


    任凭温如琢再三恳求,对方毅然回绝,甚至连探监的门路都不给。


    站在京兆府的高墙外,晚风习习吹来,温如琢只觉得秋风萧瑟,遍体生寒。


    这些年他一心只读圣贤书,最厌官场应酬,同年结党他不屑,邀他赴宴他不去,直到今日大难临头,把能想到的人都问遍了,要么推说办不到,要么怕惹祸上身,竟无一人肯伸手,他平生第一次痛恨自己的迂腐与清高。


    走投无路之际,他只能折回户部公署想要求一求自己的上官蒋主簿。户部是六部重地,多少有些薄面。


    夜色渐深,户部却依旧灯火通明,往来官吏步履匆匆。蒋主簿刚要下值,温如琢正巧在廊下拦住他,一五一十说了原委。


    蒋主簿捋了捋胡须,面露难色:“你的为人我自然信得过,可这事牵扯到郡主和韩王殿下,我这身份纵然有心也无力啊。”


    “晚辈不敢奢求能救人,只求大人帮衬一二,让我进去见她一面,确认她安然无恙。”


    蒋主簿一早便觉得太子似乎赏识此人,他膝下也有一女,若是这所谓的表妹出了事倒是更好,于是绕来绕去并不肯给准话。


    温如琢心一点点沉下去,几乎要绝望,就在这时,廊下忽然传来一道温沉的嗓音:“出了何事?为何在此争执?”


    蒋主簿连忙拉着温如琢参拜:“臣等参见太子殿下,回殿下,并非是户部的事,是这位温主事家中亲眷遇上案子,一时愁急罢了。”


    宗越目光落在温如琢身上:“孤记得你,账目理得不错,什么案子竟能难住你?”


    温如琢心头猛地一跳,知道这是唯一的机会,当即叩首,将天香楼的事一五一十禀明,末了道:“臣敢以性命担保,秦家素来规矩,断不会做出伤天害理之事,还求殿下明察!”


    “昭阳?”宗越微微侧首。


    随侍的韩王世子连忙道:“昭阳昨日的确闹腾了一会儿,说是脸上不适,但今日已无大碍,其中或许有误会,若殿下不弃,臣便陪这位大人去京兆府走一趟,探个究竟。”


    温如琢这才回过神来,太子身后这位竟就是昭阳郡主的兄长,也是巧了,若是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自然更好。


    他连忙附和,太子于是点了头:“既如此,你便去看看吧。”


    一旁,蒋主簿看到太子对温如琢的赏识,对此人愈发留心,宗越一向擅长洞悉人心,又随口夸赞了几句温如琢的才情,惹得他嫁女的那点心思愈发躁动起来。


    ——


    京兆府内,秦桑被丢到了一处地牢,和钱掌柜关到了一起。


    钱掌柜先被抓进来,挨了一顿鞭子,此刻浑身火辣辣的疼,趴在草堆上直哼哼。


    事发突然,直到此时秦桑才来得及从他口中得知原委。


    “这两天咱们天香楼声名鹊起,引来了许多贵客,这昭阳郡主便是其一。”


    “偏巧那日只剩最后一匣零陵香,是太傅孙女冯令月一早定下的,那天冯小姐正好也来取货。小的想着先来后到,先给了冯小姐,跟郡主赔了半天不是,说第二日亲自送上门去。”


    “当晚新货到了,小的立刻就亲自送去了郡主府。谁知道第二天就传出来,说郡主用了香之后,脸上起了红疹,怀疑是我们投毒!”


    秦桑略一思索便明白了:“你是说,昭阳郡主和冯小姐有怨在前,觉得我们当日怠慢她,故意借题发挥,装作伤了脸报复于我们?”


    钱掌柜环顾四周,确定无人后才敢点头称是:“这一批香料都是我亲自进的,也不止送与了她一家,偏偏只有她出了事,实在不该,而且听闻这冯小姐和昭阳郡主同是太子妃的有力人选……”


    这话再明白不过了,秦桑有了分寸:“此事属实是无妄之灾,你受累了。”


    钱掌柜连声叹气:“咱们知道缘由又能如何,先前他们拷问我时我也是如此说的,可得罪一位郡主还是一个商户他们心里门清,这才把姑娘你拿来了,八成是要屈打成招,姑娘,这可如何是好!”


    秦桑思绪纷杂,靠温如琢么?不,他一介九品,帮不上什么忙。


    又或是靠姨丈,他是言官,说话有几分分量,可这事牵扯到郡主,他未必肯为一个未过门的亲家女得罪韩王。


    正思忖着,铁栅栏哗啦一声被拉开,一个官差拎着鞭子走进来,指着她道:“你,出来!”


    那鞭子上还沾着血,秦桑即便再厉害也不过十七岁,到底还是怕的,不过这时候万不能露怯,于是强撑着起身。


    刑房里灯火昏暗,血迹斑斑,官差一把将她推搡在地,厉声喝道:“说!是不是你们香铺故意在香里下毒,谋害郡主?”


    “我们家的东西不独卖给一人,唯独郡主出了事,个中缘由,大人何不往郡主府中查一查?”


    “还敢狡辩!”


    官差被她戳中痛处,恼羞成怒,遂扬起了鞭子,正要甩下去,忽地一道身影冲来替她生生捱了一下。


    “啪”的一声脆响,鞭子结结实实抽在那人背上。


    竟是温如琢。


    “你怎么来了?疼不疼?”


    温如琢勉强挤出一个笑:“无事,我担心你,这才寻了门路前来探望。”


    秦桑知晓他秉性清高,今日为了她,不知放下了多少身段,受了多少委屈,心底顿时五味杂陈。


    一旁的韩王世子早沉了脸,厉声呵斥那官差:“放肆!谁给你的胆子动刑?昭阳郡主早没事了,你们竟敢在这里屈打成招,污蔑她的名声,实在可恨!”


    那官差吓得魂飞魄散,扑通跪倒在地,连连磕头:“小人不知是世子爷,小人知错了!知错了!”


    韩王世子哪里肯轻饶,命人去叫京兆少尹来将此人查办,处置完走向秦桑,略带歉意:“秦姑娘受惊了,是底下人办事糊涂,误会一场,你现在就可以走了。”


    秦桑感激不尽,对着韩王世子盈盈一拜:“多谢世子搭救之恩。”


    世子倒是很客气,或者说客气得过了头,目光总是若有似无地打量她的面庞。


    待他走远,秦桑心有惴惴,遂问起温如琢是如何请到韩王世子的。


    温如琢道:“并非是请的,实不相瞒,我四下奔走都无人相助,走投无路之时是太子特点了韩王世子前来,这才洗清了你一身冤屈。”


    “太子?”秦桑蓦然抬眸,“你不是说与他并无交集么?”


    “说来也巧,正巧遇见了。”温如琢感慨万分,“殿下当真仁厚,竟肯为我等微末小臣费心,若不是殿下垂怜,今日之事断不能这般轻易了结。”


    这话落在秦桑耳里只觉心头发闷,冷冷道:“是么?偏生你走投无路时遇上了太子殿下,韩王世子又恰好随侍在侧,真是巧。”


    温如琢觉得她语气有几分不敬:“殿下总理户部,夜间巡查公署乃是常事,你怎么这般问?”


    秦桑心里藏着千言万语,可说了又能如何?昭阳郡主一时意气便能叫他们走投无路,遑论执掌东宫的储君?


    何况,依照温如琢对太子的景仰,若是知晓真相,是甘愿为了她辞官不做,对上东宫,抑或拱手相让,青云直上?


    这几乎不是个问题,更叫她不敢去问。


    她分明刚出了牢笼,却觉得又进了一个更严密的牢笼,无边无际,无处藏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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