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座小说网 > 虐心甜宠 > 欲加之罪 > 6、围猎
    自前日给郡主的拜帖石沉大海,秦桑在温家的处境愈发微妙。


    幸而温父秉性清正,得知后严厉说了温母一通,敲山震虎之下,温家老太太也没再拿这件事逼过秦桑。


    只是在温母心里,她到底被扣上了办事不力的罪名,直到这日温如琢带回一个好消息才冲淡了连日的阴霾。


    ——原来他过了户部铨选,被调到度支司了。


    品阶虽然没变,仍旧只是个九品小官,但相比翰林院那种清水衙门,户部度支司掌天下财赋出纳,已是旁人眼中天大的美差。


    温如琢入仕两载,向来只会闭门读书,鲜少交游宴饮,更不屑攀附权贵,同僚私下都说他太过迂腐,怕是要坐一辈子冷板凳。


    此次户部铨选旁人四处托关系通路子,他却只按例交了卷子,半点额外的手脚也没做。如今选上了,意外之余又觉朝廷法度公允,原本渐渐沉寂的壮志雄心又燃了一燃。


    同年进士中仍有大半等着补缺,闻讯纷纷道贺,温母与老太太更是欢喜得不知如何是好,一反节俭摆了一桌丰盛的家宴,连素来克制的温父也多饮了两杯酒。


    满室灯火融融,独独温如琢的长兄温继远笑容勉强。他学问平平,熬了好些年才在工部补了个从八品主簿,如今小他三岁的弟弟却一步迈入户部,如何不叫他眼热心酸?更不必说这个弟弟还有那般娇艳的未过门妻子。


    当初,听闻弟弟定下了一门商户女的亲事时,他还十分不屑,直到这位表妹辗转来京,只一眼便勾去了他的魂。


    今晚家宴难得聚到一起,一晚上他那双眼睛频频斜过去,完全不识得杯中滋味,忽然间膝盖被人重重拧了一把,他痛得直咧嘴,回过头,正撞见妻孙氏冷着一张脸,这才悻悻收了目光。


    孙氏今晚也十分不快,小叔子这么快便升了官,将来这商户女还不得骑到她头上?更可气的是这商户女不知用了什么迷魂术,把家里这个死鬼的魂也勾了去!


    孙氏猛然灌了一杯酒,后半程一直吊着张脸。


    秦桑表面上笑意盈盈陪着姨母说话,实则多年的历练早已洞若观火,在座诸位微小的反应都收入眼底。孙氏攒了一肚子火气,少不得要找她麻烦,老太太始终模棱两可,这个时候不宜起冲突,于是席散后她快走两步想要避开。


    然而孙氏的邪火岂是那么轻易散的,硬是跟上来在垂花门截住了她的去路。


    “哟,妹妹走这么急,是心虚了么?”孙氏把门一挡,声音尖利。


    秦桑轻抚额角:“孙姐姐这是何意?我只是不胜酒力,想快些回去歇一歇。”


    她今晚饮了几杯绿酒,双颊微醺,在朦胧的月色下更添一分风致。


    孙氏愈发气恼:“别拿话诓我,你蛊惑得旁人却蛊惑不了我!温家是清流之家,你那套商户的狐媚样子尽早收起来,若是下次再叫我看到你眉来眼去勾着旁人家的儿郎,我必告诉婆母把你赶回去!”


    秦桑听了这话反倒微笑:“孙姐姐这话便有失偏颇了。一朵花开在园中,有人路过看了一眼,姐姐不去斥责那看花的人,反倒怪花儿开错了地方,这是何道理?就算今日拔了这一朵,园外还有千千万万朵,姐姐难道要一一拔尽不成?”


    “好一张利嘴!”孙氏气得指尖发抖,“若不是你招摇过市,旁人怎会动歪心思?”


    秦桑从容道:“也不是所有的花都愿招摇的,譬如那昙花,就不爱凑人多的热闹,只在夜半时候悄然一现,转瞬即逝,可偏偏有人就是要等着它开,昙花又能怎么办?姐姐拔得了一朵花,难不成还能改了所有花的花期么?若是做不到,比起看花还是看人容易一些。”


    孙氏哑口无言,趁着她发愣,秦桑略微一欠身款款离开。


    孙氏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下不去,又气又恨,回了自己院子便同温继远大闹了一场。


    温继远本就心气不顺,哪里肯任她撒泼,一怒之下将她狠狠搡开,收拾了东西便去了衙署,接连数日都宿在值房不肯回来。


    当然,这都是后话了。


    ——


    温如琢已入仕两年,朝服还是当初织造司统一发的,因着是微末小吏,每年的新裁官服份例也轮不到他头上,那两身日日换洗,早已磨损发白。


    秦桑早有察觉,便借着庆贺之名预备将他的官服都重新裁一遍。


    按制裁衣本就是默许的,只要领了官方的补子缝上,织造司乐得省一笔开销。只是从前他坐了两年的冷板凳,心灰意懒,对这些外物不甚讲究才一再搁置。这次秦桑提起,温如琢倒没推辞。


    于是翌日一早,秦桑便带着巧儿往京西去。


    锦绣坊是京城最繁华的地界,绸缎庄珠宝行鳞次栉比,秦家在此也有一整间铺面,名为天香楼。


    秦桑此行一来替温如琢采买衣料,二来也顺道盘一盘账目。钱掌柜经了上回那番敲打,如今见了她毕恭毕敬,殷勤得很。


    可账册翻过一遍,总也压不过对面的千香楼。千香楼本是仿了天香楼的招牌开起来的,工艺逊色一筹,奈何格外会钻营,找了贵人牵线,竟压过他们一头。


    秦桑指尖叩着桌面,心想择日还是该去城西佛寺再走一趟。


    撂了账本,她继续采买行头,巧儿跟在身后却越看越狐疑。纻丝是杂色的,腰带是乌角的,连帽顶的珠子都是木头雕的,全是这条街上铺子里顶便宜的东西。


    秦桑看出她憋了一肚子话,待到采买齐全上了马车便笑着问:“你心里定是觉得今儿买的这些东西太寒酸了,是么?”


    巧儿连忙摆手:“姑娘眼光自然是好的!虽说非金非玉,可料子雅致,做工精细,比那些俗艳的金玉值钱多了。”


    秦桑道:“不必替我周全,这些东西是不贵,但我也不是吝惜钱财,而是因为这官服的等级十分森严,样式颜色都有严格讲究。穿朱着紫的,是一等的大员,五至七品则只能穿青衫,譬如那诗文中的江州司马,再往下,八九品的小官便只能穿绿衣了。”


    巧儿挠了挠头:“我从前只知道穿红色的是大官,却不知往下竟也分得这么细。”


    秦桑笑道:“何止衣料,这腰带也有讲究,一品玉,二品犀,五品以下用乌角,至于九品,连帽珠都要矮人一等,只能缀些水晶或香木。”


    巧儿恍然大悟:“所以,并非是姑娘不想买,而是二公子身份不够,不能僭越规制。”


    “不错。”秦桑道,“天子脚下,很多东西并非有钱就能买到的。”


    巧儿跟着叹气,官员尚且等级分明,商户更是九流之末,云泥之别,难怪温家明明只是个六品之家也敢这般眼高于顶。


    ——


    赶在温如琢上任前一日,新衣总算裁好了。


    料子虽是杂色纻丝,针脚却细密齐整,规格也无一有错,穿在温如琢身上衬得他身形挺拔,眉目端方,温夫人看了十分满意,对秦桑的脸色也终于和缓一些。


    第一日上值温如琢特意早了半个时辰到户部衙门,却不料衙里早已忙碌起来,各司的人往来奔走,案牍堆得小山一般,与清净的翰林院判若两地。他暗暗记下,打定主意往后要更早些。


    上官蒋主簿待他分外和气,领他到了值房,一一介绍给诸位同僚,末了待四下无人又忽然问了一句:“听说你从前在翰林院,圣人同诸皇子都喜爱诗书,常请人去进讲,你与宫中可曾有什么交集?”


    温如琢赧然道:“能给圣人进讲的都是大儒,我学问尚浅,并未去过。”


    蒋主簿捋着须点了点头,心下却愈发不明,若真如他所说,为何殿下发回的奏折偏偏特意圈了他的名姓,难道当真只是殿下惜才?


    他对此人留意了几分,特意将他分到度支司下掌籍账的一处要紧差事。


    温如琢受宠若惊,愈发殷勤起来,连喝口茶的工夫都少有。


    待到傍晚时分,忽有一群人簇拥着一人从窗外走过,中间那人身影颀长,气度雍容,身侧同僚忽然伸手扯了扯他的衣袖,温如琢连忙随着众人跪拜,这才知晓来人竟是东宫太子。


    太子声音温和平正,道:“都起来吧,各司其职便是。”


    众人纷纷谢恩,无人敢直视天颜,自然也无人察觉太子目光扫过累累案牍之时在温如琢身上稍稍顿了一瞬。


    只有高进忠敏锐察觉到那一丝不寻常,待无人时低声问道:“师父,殿下对这位秦姑娘的事似乎颇不一般。可这位姑娘看着玲珑剔透,却总揣着明白装糊涂,咱们要不要私底下替殿下添把火?”


    “糊涂!”孔有得嗤了一声,“在这位底下侍奉是得会看眼色,但也不能越界,尤其在这种事上,殿下摆明了有耐心,咱们看着就好,万一成事不足败坏了雅兴,两京一十三省你上哪儿再找个如此绝色的人儿来?”


    “只是奴才总想着,秦姑娘不过商户出身,以殿下的身份,只消一句话便能将她召进东宫,何苦这样费周折?”


    孔有得揣着手慢悠悠道:“这事儿好比围猎。山里头獐子狍子多的是,主子一声令下要多少有多少。可他们为何每年春秋还要不辞辛苦去南苑行猎?”


    高进忠琢磨了半晌,恍然道:“师父的意思是殿下在意的不是猎得多少,而是驰逐之趣?”


    孔有得哂了一声:“殿下的心思哪里是咱们能猜透的,先前他不甚在意便也罢了,如今他既愿意花这份心思,咱们就老老实实听吩咐。”


    高进忠连连称是,再不敢提自作主张的话。


    ——


    月落参横,温如琢久未下值,秦桑放心不下,便一边看棋谱打发时间,一边在膳房煨了一盅滋补血燕。


    待他回来,她亲自为他盛了一碗,温如琢也絮絮说起公署见闻,尤其提到了遇见太子之事,言辞之间甚是惋惜,遗憾当初在耦园相遇时未能入得青眼。


    秦桑正在剪烛芯,随口问:“太子曾去过耦园?何时的事?”


    温如琢道:“是上回昭德县主设宴那次,可惜你走了另一条路,未能亲见。”


    光是一个康王之子便能叫秦桑惴惴不安数日,更别提一人之下的储君。


    她实在是怕了,更不觉得可惜:“权贵多眼高于顶,见了又能如何,咱们安安分分过自己的日子比什么都好。”


    温如琢却道:“东宫这位不似一般的权贵盛气凌人,我虽未敢直视尊容,听声音倒是平和周正,与近日亲手射杀猛虎的传言倒不大相符。”


    “射虎?”秦桑手一抖竟剪去了半截烛芯,满室骤然暗了下去。


    “怎么了?”温如琢抬眸。


    “没什么,只是稀奇京畿这样的重地竟还有虎豹。”秦桑放下烛剪,另取了一支烛火点上。


    温如琢笑道:“皇城之内自然不会有,但京郊多山林,有些林子颇深,前些年不光听说有虎,还有熊瞎子出没呢。”


    秦桑哪里还关心山林里有什么,满心都在射虎那两个字上,便问:“如今天下承平,皇子们养尊处优,太子这虎是在哪处山林射的?”


    “哪处?”温如琢苦思起来,一时竟想不起,半晌才道,“约莫是西郊吧。西山多名刹,听闻太子生母容贵妃素来心向佛门,他或许也沾染了些许习气。不过坊间传言多有夸大,不足为信,多半是底下人刻意逢迎,编出来博美名的。”


    “是吗?”秦桑默然将点好的灯放下,脑中忽浮现当日那穿云破风而来的凌厉一箭。


    再想起温如琢这样迂腐耿直的性子竟能在数百人里脱颖而出,调入太子麾下,六部重地,心境便如同那摇曳的火烛,再也无法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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