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她的心底埋藏着一个秘密,如同一块巨石压在心头,午夜辗转难眠。
其实萧大小姐不是落水死的,是她……她砸死的。
……
当时喜船在江面上行驶,船身忽然剧烈震动,接着传来杂乱的喝骂和兵刃声,水匪们穷凶极恶,见人就杀,船上萧氏的护卫也不是吃素的,抄起家伙迎上去,一时间双方打得难舍难分。
船板在混乱中被砸出一个大洞,船翻了。
冰冷的江水刺骨,绾绾手脚并用地在水里挣扎。在她模糊的记忆里,在被卖到萧家之前,她在一个安宁的小渔村生活,她很小的时候便会水了。
凭着幼时的本能,绾绾抓住了一块木板,摇摇晃晃游到了一方江渚上,抬眼望去,眼前残垣断壁,破碎的木料,断裂的红绸,血水浸染了大半的江水,隐约听见凄厉的挣扎呼救。
绾绾心里惶恐茫然,呆愣愣跪坐在原地,忽然,在起伏的江面上,她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唔,唔啊,救——救命!”
是大小姐!
绾绾心头一震,她晚上在清点嫁妆,没有用膳,此时又惊恐,早已体力不支,不敢下水救人。
可大小姐……大小姐不能死。
绾绾咬了咬牙,凭借着一块木板,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把湿漉漉的萧琬拉扯上来。
在绾绾心里,什么“京城”、“王妃”离她太遥远,她只知道,如若萧琬命丧寒江,无关紧要的人却活了下来,萧老爷肯定不会放过她们的。
原本此事到这里已经结束了,天家娶媳,两人只需要在江渚上面等,自然有附近的官兵来搜救,能在水匪的刀下活下来,这已是不幸中的万幸。
可萧琬娇生惯养惯了,在得救之初,还扯着绾绾的衣袖呜咽道:“多……多亏了你,本小姐重重有赏!”
“危难见人心,你是个好的,我以后……不罚你了。”
等稍事安顿,血红的江水逐渐褪色,萧琬从惊险中缓过神来,大小姐的脾气犯了。
“绾绾。”
她扬起下颌命令道,“你去水下看看,把我紫檀木的宝箱捞上来。”
绾绾心道大小姐真是想一出是一出,低眉顺眼道:“钱财乃身外之物,小姐,咱们现在还是老老实实等救援罢。”
萧琬没被人这么拒绝过,陡然脸色一沉,“你还知道我是小姐!”
“让你去你就去,哪儿来那么多废话。放心,不让你白干,日后到了京城,本小姐提你做姨娘,比莲莲那个贱蹄子有前途。”
绾绾茫然地看江面,莲莲……是最先翻下去的,她不会水,命都没了,要前途做什么。
“回小姐,并非奴婢不愿,只是奴婢已经筋疲力尽,宝匣不知道落在何处,奴婢下去做不了什么,徒赔性命罢了。不如等先安顿好,再请官府派出泅夫打捞。”
萧琬听不进去别的,只觉得自己身为主子的威严被冒犯,怒斥道:“绾绾!”
“你这贱婢,本小姐又没让你把嫁妆全捞上来,那个紫檀木匣里的东西价值连城,十个你都比不上,你还拿乔起来了!”
“我命令你,下去。”
绾绾知道那个紫檀木匣里的东西贵重,她清点过萧琬的嫁妆,明面上金钗珠玉,玉石珍玩,绫罗绸缎多不胜数,私下里,还有很多不能言之于口的内宅阴私。
譬如润肤养颜的丹药。
譬如见血封喉的剧毒。
譬如让人沉溺在睡梦中的香,太医院也查不出端倪。
……
家族终于出了一位“王妃”,萧氏简直倾尽全族为萧琬铺路,作为“娘家人”,绾绾都知道,唯独那个紫檀木匣,萧琬放在床头,连她也不清楚里面是什么东西。
应该很重要。
可再重要,以她的体力和半吊子水性,下水只有死路一条。绾绾低垂眉目,任凭萧琬如何斥骂,只是赔罪,不动,反正她不愿意,大小姐总不能把她推下去。
萧琬确实没有动手,不过大小姐脾气不好,见指使不动绾绾,冷笑道:“好啊,一个贱婢都敢给我气受。如今岛上只有你我二人,我萧琬虎落平阳,认栽。”
“等到京城……哼。”
萧琬不再说话,冷风吹过湿透的衣裙,绾绾不由打了个冷颤,浑身发抖。
萧琬怎么对待下人的,她再清楚不过。在贵人的眼里,她们奴婢只是个物件,不算人,死了微不足道。
她还没有活够。
萧琬自己说的,如今岛上荒无人烟,只有她们两人。
一夜之间发生了太多事,水匪、沉船,萧琬……绾绾身体冷,脑袋嗡嗡响,只用了一瞬便做出一个决定。
既然如此,那就……永远别到京城了。
绾绾低垂头颅,弯腰捡起地上的木板。那是船上的一块板子,凭借这块板子,绾绾跌跌撞撞,游上了这方江心小岛。
也凭着这块木板,她把萧琬拉扯上来。
同样是这块板子,绾绾抱着它,缓缓走到萧琬身后。
……
她把尸体沉了江,做完这一切,绾绾并不后悔。
反正都要死,与其被人活活打死,不如拉个垫背的,日后就算官府追查,她也不亏。
自古杀人偿命,欠债还钱。她剩下的日子就是赚的。后来果然如绾绾所想,准王妃遭遇水匪,这是让当地官员掉乌纱帽的大事,派出全城兵力打捞搜救,绾绾被安置在驿站里。
半个月后,经过数轮搜寻,船夫、丫鬟、厨娘、侍卫一共五百余人,幸存一百五,打捞出两百具尸体和五成的嫁妆,剩下的人和财宝被江水冲走,不见踪迹。
恰好,萧琬便是被“冲走”的那一个,那晚江心小岛上的事,世上再无第二个人知晓。
绾绾给江水娘娘磕了头,原以为到此了结,没想到萧老爷利欲熏心,不肯放弃“皇亲国戚”的身份,绾绾赶鸭子上架,摇身一变成了靖王妃。
***
绾绾把这件隐秘的往事死死烂在心里,她虽不后悔,但心底有鬼,她也会害怕。
比如当初萧氏派貌美的族女来京,她一下就想到,萧氏想除掉她。可她不知道,萧氏是怕欺君之事暴露,还是察觉出端倪,为萧琬报仇。
在太医的调养下,她迟迟没有身孕,是早年喝药伤了身子,还是不积阴德,上苍在惩罚她?
起先她在王府过得不好,靖王粗暴,皇后冷漠,身子病痛。后宅是个捧高踩低的地方,见王妃不得靖王看中,对内苑多有怠慢。
那段时间,绾绾得启用嫁妆度日,实在凄惨。
后来和燕宗霖睡多了,她放得下身段撒娇哄人,睡出了些夫妻情分,绾绾的日子忽然变得好了起来。
原来皇后居然会笑。
原来下人们能这么恭敬,半夜三更要一碗汤,一刻钟就有端到眼前,喂到口中。
原来,闲暇时可以游舟泛湖,可以骑马蹴鞠,可以听曲看舞。
原来……人可以这么活着。
过得不好时,她并没有多少愧疚感,甚至觉得她在替萧琬受苦。等到花团锦簇,绾绾又觉得如梦般虚幻。
她开始惶恐,患得患失。她怕眼前的一切如同泡影,一戳就破,最痛苦的不是从未得到,而是得到了又失去。
在这种矛盾复杂的心境中,皇后告诉她,萧氏完了,而身为娶了萧氏女的靖王,也会受到牵连。
年前杜家的案子沸沸扬扬,绾绾明白这事有多大。她也不觉得皇后骗她,因为在萧府过了十年,绾绾知道,萧家,真的不干净。
三年前用尽一切办法活着的绾绾,忽然松了一口气。
也许天意如此,她原本就该给萧琬偿命的。现在做了三年金尊玉贵的王妃,不亏。
因为萧琬而死,她多少有些不情愿,可为了燕宗霖,绾绾想,靖王这世上是对她最好的人,她太愿意了。
而且不用砍头,不用受罚。萧琬的嫁妆很好用,这香原本是害人的东西,两种香料混合在一起,便成了无色无味的剧毒。
它不会让人感到痛苦,中毒者面色安详,如同在睡梦中,医师不好查出缘由,一觉到西天。
绾绾怕疼,给自己安排了一个舒服又体面的死法,把跟了她两年的夏霜提前支走,定定心心睡了过去。
***
绾绾觉得自己聪慧极了,夫妻一场,这样日后靖王想起她,也会念她几分好。
可是现在不知道哪里出了差错,她居然醒了。看着眼前高大的男人,燕宗霖浑身绷直,双拳紧攥,眼底泛着一片红,看着……好像没有很感动。
甚至有些戾气。
他、他怎么这样看着她,他不会打她吧?
“王爷?”
绾绾靠近燕宗霖,试探地扯了扯他的衣袖,“你怎么了?”
她的瞳孔乌黑如点漆,澄澈透彻,燕宗霖在她的眼底看到完完全全的自己,是他的倒影,只有他。
临大敌面不改色的靖王在这一瞬间,忽然很想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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