疑惑,愤怒,焦躁,还掺杂着一丝罕见的恐惧。明明知道鹤叟医术高超,当世无出其右,燕宗霖还是有一丝害怕。
怕她再也醒不过来。
燕宗霖心思深沉,他不像太子、荣王那般有人相护,就算后来鹤叟来他身边助他,也只是因为他是故人之子,两人之间利用居多,难论真心。所以燕宗霖自少年时便知收敛心绪,不露于外。
只有在绾绾面前,他能稍微松懈下来,有一丝人气。她太脆弱了,脖颈修长纤细,稍一用力便能折断,如同猛兽跟前的兔子,在两人巨大的悬殊下,他不需要伪装。
绾绾俏皮灵秀,又极会察言观色。靖王的脾气其实说不上好,有些古怪偏戾,不管是真心还是被迫,日常相处中,反而是弱小的绾绾顺着他,包容他。
习惯了,便不觉珍贵,燕宗霖以为会一直如此,直到现在绾绾安静地躺在榻上,运筹帷幄的靖王竟有一丝茫然。
这种情绪对燕宗霖来说太过陌生,他直直站在房内,过了很久,燕宗霖推门而出,一脚迈出门槛时,他忽然顿了一下,黑底缎面的靴子又堪堪收了回来。
这几日盘查府内,燕宗霖一直宿在书房。但今日鹤叟说了,她很快便能苏醒。
燕宗霖想,她胆子小,晚上不敢走夜路,万一她醒了,一片漆黑,害怕怎么办?王妃常常说,他身上瑞气护体,只有依偎着他,她才不害怕。
燕宗霖关上房门,骨节分明的手指一颗颗解衣襟上的盘扣,翻身上榻,并排躺在绾绾身侧,盖上锦被。
在锦被下,他的指尖扣住绾绾的手腕,感受脉搏平稳的跳动,缓缓合上眼眸。
……
燕宗霖撤了假,先去宗人府领过杖责,继续按部就班在工部当值,京都一派如常,实则暗地里波涛汹涌,
先是皇后。有一个瞎眼老叟揭了皇榜,信誓旦旦说行医多年,尤擅治外伤。原以为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游医,没想到两剂药下去,张奉芝的伤势渐稳,竟有苏醒的苗头。
皇后日夜焦灼,此时也顾不得旁的,宣召燕宗霖进宫。正赶上靖王妃昏迷,靖王闭府不出,把人原路打发回去,皇后心里又急又恨,心道那女人怎么在这时候病了,真不经事!
话有没有传到?
燕宗霖此时不来见她,是心怀怨愤,还是不知道她的打算?
接着是太子。
皇后行事,并没有让太子知道。在太子眼里,靖王兄自小护他,虽然已经习惯成理所当然,但他被皇后保护得“纯善”,一时真没想到让燕宗霖替他顶罪的法子。
随着张奉芝伤势渐稳,荣王在一旁虎视眈眈,他根本不能下手,于是盘算着提审张奉芝一行的侍从,试图先找到账本,销毁它。只是张奉芝办事严谨,侍从们受过刑部大刑,一问三不知,太子一无所获,日复一日地焦灼。
然后是安王、荣王之流。荣王还被蒙在鼓里,什么都不知道,只觉得太子党近来安静不少,夹着尾巴做人。荣王卯着劲儿想让皇帝对他刮目相看,对钦差遭刺杀的案子很是上心,宵衣旰食办差,势要比太子先找出真凶。
安王便简单多了,他厌恶燕宗霖。
本来嘛,两人一个投靠荣王,一个为太子鞍前马后,都是别人的马前卒,各为其主罢了,偏偏这靖王非得独树一帜,去宗人府领罚,显着他了!
现在倒好,都知道靖王妃病重,和王妃鹣鲽情深的靖王爷闹市策马回府,事后去宗人府领刑杖。起初宗人府没有收到皇帝御令,不敢伤王爷的千金贵体,燕宗霖道:“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该罚。”
宗室没话说了,各个称赞靖王爷既情深义重,又恪守礼法,乃君子也。安王听到此事脸都绿了,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这话说着好听,谁又会真的当真?反正他经常闹市纵马,京兆尹视若无睹,屁都不敢放一个。
如今两相对比,靖王心忧王妃,他是放肆玩乐;靖王自觉领杖责,他……
安王咬了咬牙,也跪到皇帝的御案前,痛斥自己年岁小,思虑不周,曾做过惊扰黎庶的蠢事,他知错了。
在皇帝面前痛哭流涕一通,安王有样学样,也去宗人府领罚。只是安王一身细皮嫩肉,五杖下去,直接把人打得皮开肉绽,躺在榻上不能动弹。
靖王可是领罚后,直接去工部上值,半个时辰都没耽误。
安王趴在榻上把一口牙快咬碎了,实在受不了这样的屈辱,大掌一挥,“来人啊!”
安王疼得龇牙咧嘴,狠狠道:“派几个人去靖王府,时刻盯着老五,一有风吹草动,即刻向本王禀报!”
他就不信了,人吃五谷杂粮,他燕宗霖真是个圣人不成,等他抓到他的把柄,势要一雪今日之耻。
***
在诡异的平静中,又过了两日,和鹤叟说的分毫不差,绾绾在一个寂静的深夜里醒来。
房内昏沉幽暗,只有烛台上的孤灯发出摇曳朦胧的微光。绾绾颤着眼睫缓缓睁眼,起初没反应过来,以为到了阴曹地府。
嘶,头好痛啊。
绾绾思绪缥缈,据说到了阴曹地府会见到阎王爷,阎王爷手里有一本生死簿,生死簿上记载着一个人的生平。
根据生死簿上的功过,善人功德圆满,转世投胎。恶人下十八层地狱,受万般煎熬。
那她算是善人,还是恶人呢?
绾绾的头更痛了,揉着脑袋想起身,忽然感觉腰上一沉,什么东西横在腰间。绾绾转过头,一张俊美无俦的脸怼在她眼前,直勾勾看着她。
“啊!”
绾绾一声短促的尖叫,吓得头都不敢疼了,浑身汗毛直竖,这哪里是阎王爷,这分明是靖王爷啊!
她手脚并用往里爬,她退后一寸,燕宗霖往前一寸,惨兮兮的光线顺着帷帐透进来,映在燕宗霖深不见底黑眸中,幽冷,森然。
绾绾声音发抖,颤巍巍伸出手,“你……你……”
——你怎么也来了!
好在招笑的话没来得及说出口,绾绾环视四周,这阴曹地府怎么长得和她的寝房一样,这么熟悉。
这不是地府,她还活着!
绾绾睁圆美眸,脸上的神情瞬时变得茫然。
燕宗霖一言不发,盯了她许久,把绾绾看得浑身发毛,燕宗霖闭了闭眼,声音沙哑:
“来人,宣府医。”
……
深夜子时,王府内院灯火通明,丫鬟、仆妇,医师、厨娘匆忙地来回穿梭,折腾了一个时辰,绾绾喝了粥,用过药,把眼睛通红的夏霜打发走,房内又只剩下她和燕宗霖两人。
绾绾这几年的燕窝花胶不是白吃的,医师说了,王妃娘娘脉象平稳,除了昏迷体力不支外并无大碍,绾绾连装晕都不好装。
院外池边的蝉没缘由地开始鸣叫,一声一声,叫得人心烦意乱。原本悲壮地赴死,没死成,此时变得有些尴尬。
绾绾手拂心口,垂下浓密的眼睫,做一副他最受用的柔弱姿态。
“王爷,妾这是怎么了?一觉睡起来,头好晕。”
“咱们安歇罢。”
雪白纤细的十指头抚向燕宗霖的腰带,绾绾试图蒙混过关。她昏迷的时候燕宗霖和她同榻而眠,如同她安好无恙,侍奉的侍女都觉得渗人,如今人真的醒了,燕宗霖握住她的手,一把把绾绾推开。
他薄唇绷成一条直线,直直看向绾绾的眼睛。
“你昏迷多日,若不是有神医相助,你活不成。”
“神医断言,你是自己寻死,绾绾,你有什么要对本王说的吗?”
绾绾眼睛左看看,右看看,眼神死死粘在角落里的白瓷细口瓶上,仿佛这件在房里摆了三年的瓷器长出了花儿。
燕宗霖声音沉沉,“你是嫌,本王……待你不好么?”
“绝无此意!”
绾绾立刻打断他,乌黑明亮的双眸迎上他的目光,四目相对,心中皆有千言万语,满腹衷肠。
绾绾轻叹一口气,低声道:“此生能嫁给王爷是妾的福分,这世上没有比王爷更好的人了。”
“夫妻一场,妾不曾为王爷分忧解难,最后……最后也不想害了王爷。”
燕宗霖道:“何出此言?是皇后?”
“皇后逼你的?”
翻来复去地查,唯一的疑点便是皇后突兀的召见。可燕宗霖想不明白,眼下皇后急疯了,心心念念为太子脱罪,怎么会在这个节骨眼儿逼死他的王妃!
绾绾摇了摇头,她道:“妾都知道了,萧氏牵扯钦差和盐税,大祸临头。”
燕宗霖拧紧眉目,“萧氏是萧氏,你是你。你以为本王护不住你?”
别说她不是真正的“萧琬”,就算是,他该对萧氏动手也绝不会手软。出嫁从夫,日后她荣辱皆系于他一身,和萧家有什么关系。
绾绾心下一沉,从燕宗霖语气中,她听出了别的信息。
萧氏,真的完了。
那样一个庞然大物,富贵奢靡,恨不得吃饭的碗筷都用金子来做,金陵知府对萧老爷点头哈腰,她从前一直以为,萧老爷是世上最有权势的人。
直到出了金陵的井底,她才知道原来在真正的权贵眼里,萧氏那么微不足道,抬手便能倾覆。
绾绾语气涩然,“妾自是相信王爷疼爱我,可是……妾心如同君心,萧氏犯了大错,妾不能因为萧氏,连累王爷。”
“唯有一死,让萧氏和靖王府再无瓜葛。王爷,妾愿意的。”
反正她这条命也是捡来的,她不贪心,苟活三年,她够本了。
恍若惊雷乍响,燕宗霖的身体倏然僵直,他想过很多缘由。譬如皇后得了失心疯,逼她自戕,或者她知道萧氏大祸临头,想起曾经杜家的惨案,连出嫁女都受到波及,她胆子小,害怕了。
也怪他,不该总逗弄她。
他怎么也想不到,她竟然只是因为这么一个荒谬的理由。哈,不想牵连他,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这世上……这世上竟有一个人,为了他连性命都不要了吗?
她说她愿意。
太荒谬了,他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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