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师姐,您能不能不要每次都这么神出鬼没?我迟早要被你吓出心脏病。”
殷六元不搭理她的控诉,提着高跟鞋走到衣帽间,从里面揪出两件衣服,直接甩到了季序的脑袋上。
“换衣服,师姐带你出去见见人。”
季序被劈头盖脸的衣服砸得眼前一黑。
她一把将衣服从脑袋上扯下来,头发蹭得乱七八糟,几根呆毛冲天翘起,像极了炸毛的小猫。
“你再这样,我就生气了!”季序气鼓鼓地瞪着殷六元。
殷六元双手环抱在胸前,涂着正红色唇釉的嘴唇微微勾起:“你想对师姐怎么不客气,我亲爱的少——东——家!”
季序听她拖长音调喊自己少东家,后背唰地起了层鸡皮疙瘩。
这种感觉像极了小时候闯祸被奶奶当场抓获,季光尘不骂她,只会笑眯眯地喊她季小序。
小动物的直觉告诉她,师姐只会比奶奶更难缠,该认怂时就认怂。
季序抱着衣服,一键切换成善良人格:“没什么,你能先出去吗,我要换衣服了。”
殷六元轻笑了一声,一手拎着那双细细的绑带高跟,一手提起裙摆,娉婷袅娜地转过身,背对着季序站在了床边。
“行了,师姐不看你,快换。”
季序才不信殷六元这个坏女人,每次出现都要故意吓她,搞不好她一脱衣服对方就转过身来了。
抱着衣服下床进了卫生间,关上门,脱下睡衣,换上外出的衣服。
从卫生间出来,走到床边拿起手机,点进whatsapp,看着和iris的对话框,犹豫着要不要发个消息。
“师姐,我们要去哪里?”季序握着手机问。
“没事,程大小姐已经睡了,天亮之前我们回来就行,她发现不了。”
殷六元回头朝她眨了眨眼。
“师姐就是带你出去见识一下,免得你这小家伙顶着三问堂少东家的身份,是人是鬼都分不清,说出去玄门的面子都要丢光了。”
季序咬紧了牙关。
果然,有些脸丢了一次,一辈子也就毁了。算了,还是不要让程予安知道她那些乌糟事了。
“别发呆了,再耽误一会天都亮了。”殷六元拉起她的手腕,快步往露台走去。
“哎——”
季序连拒绝的余地都没有,直接被殷六元带着跳楼了。
夜风在耳边呼啸,季序在空中时本能调整重心,落地时单膝跪地,手掌撑在草坪上,往侧面滚了一圈卸去冲击力,行云流水的动作,全都是从小到大养成的肌肉记忆。
“您是贼,跳楼我可以理解,但是能不能不要拉着我一起?”季序拍打着身上沾到的草叶,小声咕哝。
“你想看师姐在你面前表演上蹿下跳不成?”殷六元给了她一个脑瓜崩。
“别废话,跟我走,大家都等着你呢。”
季序揉着脑门跟了上去,两人猫着腰穿过花园,贴着围墙爬了出去。
别说,这种大半夜偷溜出家门的方式,确实很有小时候偷偷背着奶奶出去玩的感觉。
那时候她经常半夜翻墙跑出去,和隔壁街坊的小孩一起,去西湖边抓萤火虫,回来的时候被季光尘堵在院子里,挨一顿来自奶奶的竹笋炒肉。
小小的季序被打得嗷嗷直叫,然后下次还敢。
可惜后来西湖边的游客越来越多,路灯越来越亮,萤火虫一年比一年少,小季序一天天长大,奶奶的竹板也收进了抽屉深处。
殷六元的车停在了别墅外,一辆宝蓝色的复古minicooper。
季序坐进去后一双大长腿有些无处安放,往后调了调座椅:“师姐,你这车是不是太小了点?”
殷六元发动引擎,一脚油门下去,车子直接窜了出去。
降下车窗,港岛的夜风灌进车厢,殷六元披散的卷发被吹得猎猎飞舞。
她一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搭在车窗边,涂着正红色指甲油的指尖随着夜风轻点。
每一个动作都散发着成熟女人的随性与慵懒,语调也是懒懒的:“港岛可不只有山顶豪宅,巷子窄,车位小,车子当然也得小。”
深夜街道两侧的霓虹灯依旧不知疲倦地闪着,车流倒是比白日稀落许多。
殷六元开车的风格和她这个人一样,明艳张扬,速度极快,转弯时季序感觉自己的胃都要被甩出来了。
季序刚干呕了一声,她立刻眼神凉凉地瞥了过来。
“敢吐在我车上,就等死吧。”
季序捂紧自己的嘴,用力摇头。
大概是善良人格突然占了上风,殷六元还是将车速放慢了一些。
驶过中环,道路两旁的高楼渐渐被一栋栋低矮的唐楼取代,到了这里,连路灯都变得昏沉。
道路如殷六元说的那般窄小,楼墙外挂着生锈的空调外机,晾衣杆从窗户伸出来,挂满了t恤和牛仔裤。
minicooper在狭窄的街道上穿行,最后在一栋贴满小广告的唐楼前停下。
季序推门下车,一抬眸就看到楼边那条黑乎乎的巷子里飘着四五只阿飘。
她飞快收回视线,不和那几只阿飘对视,快走两步跟上殷六元,扯了扯她的胳膊:“师姐,我们来这里干嘛?这里阴气好重。”
“带你看看玄门驻港办事处,顺便认识一下其余几位姐姐。”殷六元走在前头带路,走到拐角处一间不起眼的小商铺前,从手袋里掏出钥匙,打开了大门。
季序扫了一眼门头上那个不起眼也不亮灯的招牌,上面用繁体字写着“元記殮葬服務”,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大致写了铺子的经营范围。
“......师姐。”
季序看着这寒酸的店铺,有些不忍心地说:“李姨说您在港岛混得风生水起,我怎么感觉......你好像不太起的样子?”
“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啊,一到港岛就能住半山豪宅,港岛的地价有多贵你到底有没有概念,师姐我在港岛打拼这些年,能在这地段盘下间铺子,已经算是风生水起了,懂不懂?”
季序被她劈头盖脸一顿输出,心底那点对师姐的同情完全消失了。
白事铺里黑漆漆的,一进门就是几个柜台,陈列着骨灰盒等殡葬用品。
纸扎的金童玉女站了一排,就挨着门口,季序一脚踏入就和它们打了个照面,被吓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啪的一声,灯光亮起。
殷六元拉着季序的手往里走,推开一扇隐藏在货架后面的暗门,“外头那些是给客人看的,我们平时都待在铺子后面。”
门后的房间和外间那阴森森的殡葬铺子完全是两个画风。
暖黄的灯光填满整个屋子,刷得雪白的墙上挂着一张放大的港岛地图,上面用朱砂笔标注着各种只有玄门人才能看懂的符号。
靠墙的书架上塞了些线装古籍,还有不知道真假的黄铜罗盘、桃木剑等一系列法器,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让人心神安宁的檀香气息。
老旧宽大的长桌摆在房间中央,桌上散乱摆放着几本翻开的古籍,一柄油光发亮的金钱剑压在书本上。
长桌旁坐着个人,听到开门声,好奇地抬起头看了过来。
“阿桐,我们少东家来了。”殷六元把季序推到面前,“这就是我跟你提过的,季光尘季神仙的孙女,季序。”
“季少东家好。”长桌后的女孩站起身,朝季序微微点头示意,她看着二十五六的模样,身上穿一件洗得褪色的藏蓝色道袍,脸上戴一副圆框眼镜。
“茅山派第八十一代弟子,阎丘桐。”
“你好你好,我是季序。”季序赶忙回礼。
殷六元环顾了一圈,问:“她们呢?”
“去夜色那边了,姚老板说店里最近有点怪,北姐和嘉琪姐接了订单就过去了。”阎丘桐回道。
殷六元点点头:“那咱们也过去,阿桐,快去换衣服,咱们去夜色把嘉琪和阿北喊上,姐姐请你们喝酒,算是给我们少东家接风。”
阎丘桐嘟了嘟嘴,小声嘀咕了一句“道袍多好看”,不情不愿地往里间走。
没一会儿她便出来了,身上的旧道袍变成了白色棉质衬衫和深蓝色长裙,圆框眼镜也摘了,整个人的气质直接从茅山小道士变成了中文系学姐。
季序差点没认出来。
“走啦,别发呆。”
殷六元抄起架子上那柄写着闲事莫理的折扇,在季序后脑上轻敲了一下。
三人一起出了门,重新钻进那辆宝蓝色的minicooper。
车子在街道上转了两个弯便停了下来。
夜色是湾仔这一带小有名气的清吧,住在这附近的年轻上班族下班后都喜欢来这里喝一杯。
下车的时候,季序瞥见路口停着几辆黑色奔驰。
七八个穿黑色短袖的壮汉站在车边,被他们围在中间的男人有些面熟,像是之前有过一面之缘的程二叔。
程二叔大热天依旧穿一身笔挺的西装三件套,梳着苍蝇站上去也会脚滑的油头,他一改之前的倨傲模样,侧身和身边须发皆白的老头低声说着什么。
老头瘦得跟一把干柴火似的,手里拄着一根乌木拐杖,杖头雕着条活灵活现的小蛇,蛇身乌黑发亮,信子半吐。
季序刚朝那边看了一眼,老头便像是有感应一般,抬头朝她看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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