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41、江湖武侠21


    一道粗犷的声音:“这儿距离黑风大营至少还有二十里, 雨大林深,大公子刀伤入腹,实在不能再往前走, 还是暂且在这休息。”


    “我无大碍, 只是鞑靼人绝不可能只派出一个十人队,”稍显年轻的声音响起,声音带着粗重的喘息:“玄四,玄五,你们莫要在此处停留, 速带人回禀荣帅今日所闻。”


    “可公子你……”


    “这是军令!”


    室内氛围一时寂静,只有屋外萧萧的风雨声。


    良久后,堂前几人终于还是兵甲林林,俯身称喏。


    门板倏尔间被打开,随着马蹄声渐远,原本还显闭塞的房间瞬间空了下来,呼啸的风肆无忌惮的往里刮, 刚被点燃的一星烛火被吹灭, 原本就昏暗的室内陷入一片黑暗。


    “别点了。”年轻的声音带着隐忍的闷哼声。


    剩余几人显然以他为首, 闻言果然停了吹火的动作,然后是窸窸窣窣的卸甲声,布帛的撕裂声, 金创药特有的药草香散发出来。


    绿栀大概能猜出这是一个什么样的故事, 但她并不想卷入军中招惹莫须有的误会,故而一直没有现身, 只无声无息的贴靠着墙根, 整个人都融入在黑暗里, 像一座静默的雕塑。


    褴褛的帷幔之外在寥寥几句沟通中也逐渐安静, 明显是强弩之末的几人在这哗哗催眠的雨声中松弛下来,呼吸声慢慢悠长,即使有两道稍显短促的,也带着些许粗重。


    绿栀睁开眼睛,清明的视线在漆黑的夜色中没有任何障碍,她透过几丝蛛网扫视着屋中景象,着手准备离开这里。


    但雨夜却并没有给她无声离开的机会,绿栀还未有动作,便已经听见外面传来隐隐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转瞬即至,铁蹄落地时崩着雨水泥泞,宛若雷奔,细听之下,竟有三十二匹之多。


    外面几人同样警觉,纷纷站起来。


    绿栀眼看他们如临大敌的模样,便已清楚,来的绝不是周朝军,只怕是鞑靼人。


    果然,片刻之后,双方连一丝交涉都无,密密麻麻的箭衹便穿透单薄的门窗急射而来,带着“咻咻”的破空声。


    室内大汉瞬间怒骂,一边甩开刀剑挥掉箭衹,一边护着主子往后躲去。


    绿栀自然也不可能在箭雨中再保持之前的静默,抽刀而出,瞬间白光闪闪,扑面而来的几只箭衹铮铮入墙。


    “什么人?!”亲兵这才发现室内还有他人,不由得大惊,回手便是刀刃劈来。


    绿栀糅身躲过,声音淡淡:“躲雨之人。”


    “装神弄鬼!”那亲兵哪里肯信,辗转又是两刀哐哐砸下。


    绿栀缄默,一边躲着对方攻击,一边错开四面八方飞过来的箭衹,身形飘然,丝毫没有停滞之色。倒是眼前这人在惊乱之下留出破绽,从外穿透门窗的利箭对着他的命门飞驰而来。


    绿栀一刀劈开。


    雨水在此刻由一道雷鸣电闪变成曝白色,透过破烂的纸窗,映在她那张冷峻无俦的脸上,眉眼若青黛远山,目光中透着古井无波的寒意。


    “玄七,”被众人护在身后的男人突然出声,“住手!”


    身前这人听到命令乍然间停下攻势,手持刀柄戒备的看着她。


    绿栀同时往后一跃,转过视线,在短暂停下的箭雨中看了那年轻男人一眼,对方穿着玄色的轻甲,生就一副富家公子的模样,容貌俊秀,面色苍白,看起来有种失血过多的削弱。


    “我们是黑风大营将士,”年轻男人目光灼灼的盯着绿栀,忍着牵扯到的伤口继续道:“外面是追过来的鞑子,为了灭口绝不会放过我们所有人,少侠身手不凡,何不共同抗……”


    他话音未落,又一阵密密麻麻的箭雨疯狂射进来。


    绿栀回身刷刷两下,而后折腰一踢,靠墙放的一张宽大厚重的木桌瞬间竖起来,直直的挡在她的面前。


    室内像这样能遮挡的东西不多,半晌后,被士兵护住的年轻男人径直翻滚而来,刚好落在绿栀脚下,共同享受着这一案之便。


    绿栀并没有赶走他,手上闪白的刀光在夜色中几近绚丽,周身如有劲风护体,无一丝威胁能够近身。


    年轻男人渐渐目露惊喜。


    箭衹铮铮嵌入桌面,旁边士兵开始对外喊话,唯有这年轻男人看向绿栀,拱拳道:“我等受鞑子追击,原本想在此处暂避,竟不知有人先我们一步在此躲雨,连累之处,还望勿怪。”


    他言辞落落大方,三言两语便替绿栀解了之前静默的误会,显然在平日里也是善言豁达之人。


    绿栀一手持刀,一手撑着桌子,并没有理会他。


    年轻男子显然也不在乎,自顾自又问:“不知少侠高姓大名,师承何处?”


    绿栀这才看他一眼,半晌后冷淡开口:“陆之,赏金猎人。”


    年轻男人闻言微微一愣,正在此时,外面射过来的三波箭雨停下,终于轮到贴身近战,几条黑影从破烂的窗户中窜进来。


    绿栀夜视能力极佳,依稀能看见对方身上穿的是圆领袍的胡服。


    室内空间闭塞,众人占了先天之力,那些鞑子刚一进来便被几把钢刀砍下。但不过片刻,对方便以人多取胜,腾挪受限中,四周逐渐响起亲兵的闷声喝骂,鲜血渐浓。


    “出去。”


    绿栀声音微沉,凭借重桌在手掀翻两个扑上来的胡人,而后身影一闪,已经落在雨中。身后破门声接二连三,唯有的几个亲兵护住那年轻男人也飞跃而出。


    屋外大雨磅礴,硕大的水珠从天而降,砸的人睁不开眼睛来,但迎面二十几人的刀光剑影却霖霖烁烁,明显个个都是好手,倏尔间便已经蜂拥而至。


    绿栀身上已多了几道伤口,脊背上透出来的血液被雨水冲刷后从刀尖上滴落,但她的身形依然挺拔,手中长刀在血战中完全褪去招式应有的精妙,每一刀递出去都是平平无奇,却又仿若重山投掷而来,叩着敌人的眉心、脖颈、咽喉、心脏落下。


    是最纯粹的杀人技。


    对方显然早已在斥候那里清楚这几人情况,目标也十分明确,所以当下对这突然冒出来的善战之人也不惊慌,很快便分出几人结阵对绿栀围而不攻,其他的则全都朝着亲兵所护的年轻人而去。


    “呼尔庆,我朝与鞑靼的盟约还在商议,你竟敢越境妄为,居心何在!”年轻男人眼见身边亲兵一个个倒下,终于忍不住厉声呼喝。


    雨夜中敌方一言不发,显然此番只为杀人而来。


    正在此时,一道电闪劈天降下,过分白亮的曝光中,一玄甲大汉全然不顾命门大开的后背,手中铁槊直往前方高马上之人腾跃而去,冰冷的寒光欲取呼尔庆将命。


    但对方同样借这电闪一光,叩弓而出,利箭在拉至圆满的弓中鸣声驰来,带着刺耳的叫嚣,正中亲兵眉心,力度之大,甚至直接将这壮硕大汉钉死在地上,“砰”的一声泥水四溅。


    “玄一!”呼声近乎撕裂。


    绿栀目光微闪,而后突然拧身一跃,同样直奔呼尔庆高马。


    对方主将一箭即去,还未来得及再次搭弓,便见硕白一刀闪过,劲气托着残影,挟持着漫天风雨之力,一招斩断了他匆忙挡在身前的弯弓。


    呼尔庆大惊,胯/下大马骤然嘶鸣,左右护卫眼疾身快,整个扑闪而来,却又在眨眼功夫身首异处。


    绿栀在这生死一瞬将自己的意识抻的极细,五感无限拉长,几乎与这雨夜同呼同吸。


    呼尔庆由手下人拼死挡下,已然回过神来,此时忙稳住心魂,凝目抽剑而出,便见对方于半空中再次递出一刀。


    极致朴实无华的一刀,甚至带着笨拙,宛若稚童舞弄,却又浑然天成,与这瓢泼而落的暴雨、抽身打转的寒风、周遭碰撞的刀刃、横溅四溢的血肉,乃至这漆黑如墨的天地,全都浑然一体,并无杀意,但刀锋绵密成网,从四面八方齐齐而至。


    大道至简的断水刀,一刀便劈开浓重的风雨,却又在水光中转瞬即逝。


    一息而过,呼尔庆已人头落地。


    风雨潇潇。


    绿栀终于收刀,在四周已经被血液染红的泥泞中,翻出被亲兵用身体埋在身下的年轻人,对方本就重伤,如今背后又添两道几乎刻骨的刀伤,双目在失血中几近涣散。


    绿栀点住他的穴道,绵长的真气顺着经脉在对方身上充盈。


    “多、多谢……”对方气若游丝。


    绿栀一双眼睛如渊如潭,年轻的脸庞在被雨水浸透时几近昳丽,闻言却只是拖住其后颈,抓着人往身后的荒村中走去,声音在簌簌雨声中越发显的冷淡缥缈。


    “柱国将军府的大公子,不知身价几何?”


    ——


    大周朝与鞑靼人的谈判最终以失败告终,拖沓了将近一年的边关形势再次陷入阵阵杀声之中,从九月十一开始,一直战到来年二月。


    直至二月十三,名满天下的“战刀”荣帅与鞑靼境内所罗门大宗师毕劼烈,于两军之前开君子一战。


    彼此都是身负盛名的悍将,毕生所学在此刻鱼贯而出,战至酣处,只见飞沙走石,不见人影分毫。


    如此全力一战,最终以荣帅经脉紊乱吐血,毕劼烈筋疲力竭昏迷告终。


    双方主将被各自副将抢下,一时生死未卜,原本激烈的战事也因此进入短暂停滞期,两国文臣再次甚嚣尘上,二次开启和谈之事。


    两国之争,在北方朝堂上是唇枪舌战,传之南方,同样是难舍难分的口舌之争。


    “狗鞑子侵我国境,杀我子民,此间之仇不共戴天,便是杀他们百回都不为过!朝中竟然还有人想要和谈,真是,真是,羞于与之为伍!”


    “李兄所言甚是!如今荣帅还生死未知,前方将士更是为我大周抛头颅洒热血,如此血性,却要一帮迂腐之人在后拉扯,当真可恨!”


    两道言辞灼灼、响之肺腑的声音一出,瞬间引得茶楼中半数人赞同,几乎一室之人都瞩目而来。


    说话二人都是青衫束发,面容年轻,眼见身旁之人附和,不由得心生虚荣,更加昂首挺胸起来。


    坐于窗前一布衣男子却眉心微蹙,半晌后扯了下身边人的衣服,道:“王兄、李兄慎言,国之战事,动辄牵一发而动全身,哪里是我等能左右著评的。”


    茶桌气氛微微一滞,但很快又被一清亮声音打破。


    “泽之此言恕在下不能苟同,我等通读圣贤书,所学为何,不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聆听天命,报效圣恩,为上分忧?”对桌而坐的华服青年面带不赞同,扬声道:“再者说,我等如今虽是白身,但会试之后也算有两三功名,为何不能谈国事?”


    此言堂皇,话音未落,便引得周围之人纷纷点头。


    只那被反驳的布衣男子面带讪讪,想来并不是善言辞之人,嗫喏两声便现出窘态。


    身旁一年轻书生眼见好友生怯,忙岔声道:“说起会试,郑兄此番占榜前十七位,我等还未祝贺郑兄高中,不若今日以茶代酒,荣做恭贺。”


    大周朝的会试定于二月底,苏州界内学子全都纷沓而至,故而才能把这许多人汇聚一堂。


    年轻书生提及此,众人果然被转移视线,脸上对前几日公布的会试结果或喜或忧。但不过刹那,便都举杯向中间华服男子祝贺,盖因他原本就是这苏州织造官员之子郑晦明,出身官宦世家,兼之富贵,如今又即将身怀功名,便是其他人心有戚戚焉,也只能随而从之。


    郑晦明一边接受众人祝贺,一边言中带谦,转而三言两语间便承了众人今日茶资,更引得一众人花团锦簇的围捧。


    气氛熏熏然间,有人忽而笑道:“郑兄合该有两喜才是。”


    有人心思灵活,忙应和:“两喜所为何?”


    “这一喜自是金榜题名,二喜嘛,”说话之人声音微顿,再开口时,声音中带了些不明不白的调侃意味:“二喜,自然是那一舞倾城的言婳姑娘。”


    众人微微一怔,很快又都反应过来,都是这涟水河上自忖风流的读书人,自然都知道他说的言婳姑娘是何人,不由得纷纷笑开,这番再向郑晦明祝贺时便都带上了十足的艳羡。


    甚至有人经不住怅然:“言姑娘月旬一舞,在下有幸得见一回,便已经萦绕于心久久不散,此番回程,不知是否还有机会与她相识。”


    他这番言辞爱慕的话在当世时颇显露骨,但因得对象是风月中的花娘,所以并不让旁人讨厌,只让人觉得性情真挚。


    就连那郑晦明也不以为忤,反而笑道:“三日后,醉芳楼为言姑娘举办开元之宴,罗兄若是不急,自该多留几日。”


    他稍作停顿,眉梢间的意气风发已溢于言表,拱手道:“若在下有幸得佳人倾故,梳弄之喜时,原也要请诸位同贺。”


    郑晦明话虽未说满,但言辞间已然对那言婳姑娘势在必得。


    苏州织造官掌管苏州所有的绸缎纺造布帛进出,其中油水之利可堪盐商,花娘开元之夜的竞拍原本就是以财取胜,众人都知郑家富贵,自然全都对这郑晦明出声恭维,纷纷应下来日之约。


    茶楼之中因一女子花名,越发安逸喧嚣起来。


    显而易见,对于这群自诩潇洒风流的年轻书生们来说,女子的谈资与国事、战事同样引人入胜,甚至彼此之间的倾谈能够更加和谐,间或时流出两首酸诗已是风雅,再不济也有那娇柔媚妍的身段美貌供之点评。


    便是最唐突之言,也会被他们冠以大雅大俗之称一笑而过。


    而被做谈资的当事人,此时正在辞别凭靠一身武艺溜至后院的侠客之流。


    十六岁的言婳已经是一株在晨露中绽放的醉芙蓉,天然带着最鲜嫩干净的通透水雾,底色却是艶丽的红萼,花月桃夭之貌,清丽中透着娇媚,秀美中透着昳丽。


    言婳微微后退一步,与那劲装威武男子拉长距离,姣好的容颜已臻绝色,只眉眼带了几分恼怒,声音微冷:“秦大哥还望自重。”


    “我言婳虽已不是良家贞妇,但也绝对做不出来私奔苟合之事,你快走吧,权当今日没有来见过我。”言婳粉面生威,目光坦率,直直的看着那秦姓男子。


    秦姓男子神色略显痴迷,声音却越发痛苦:“可那明式微再过几日就要把你推至人前,我、我……”


    他话还未说完,言婳已然侧过身去,日光落下的一张细颜柔媚,周身气质却至端庄,脖颈修长,脊背挺直,比养在深闺里的大家闺秀还多几分气势。


    “秦大哥莫要再说,我知妈妈欲将我卖身与人,但她、但她毕竟养育我多年,衣食无亏,于我又有救命恩情,我虽与你……但实在做不来与你一走了之事。”


    言婳的声音微颤,似是无力的甩了下长袖,华丽的衣摆在半空中拖出迤逦的残影,露出半截白腻的皓腕,一只花纹复杂瑰丽的镯子自然的垂下来,镯面透着靛蓝的翠色,更加映照出肌肤细嫩如凝脂。


    “秦大哥若是有心,三日后我必静待你前来相赴,但你若……”言婳微微顿首,粉颈纤垂,平白生出几分柔软怅然之感,声音也愈发低迷:“我、我也不怪你。”


    那男子闻言眉头紧锁,神情越发苦闷,又是自责,又是怜惜,又是愤恨,又是恼怒,万般情绪涌上来,几乎急得抓耳挠腮。


    江寒站在高处,看那妙龄女子三言两语打发走一痴情拙言之人,但又在对方衣襟消失的一刻间,面容如同变脸,随意整了整衣角,于精致的眉梢之上露出几分不屑和无聊。


    言婳糊弄走那个姓秦的,转眼便看见了江寒,她轻轻挑眉,并没有露出惊讶的神色。


    她清楚对方和杨飞都得绿栀拜托,日常对她盯梢照顾的很,如今这样孤男寡女的私会之事,江寒如果在楼里,自然要看着。


    言婳撇撇嘴,正打算忽视过去径自离开,却又在转身时顿了下,而后抬起头,遥遥朝对方无声张开了嘴型。


    “绿栀人呢?”


    回复她的,是江寒砰的一下将那扇窗棂合上。


    就算言婳清楚江寒的脾性,依然在这刻被他这动作激的气不打一处来,胸口起伏着忍了两息才一甩袖子忿忿离去。


    阿竹正在不远处替她盯梢,看见她过来踮着脚尖往后瞧,一边问:“那个姓秦的走了?”


    言婳翻了她一下:“自己不会看。”


    阿竹跟在她身边那么久,瞬间便听出她心情不好,不由得缩了缩脖子,偷偷打量了下言婳的神情。


    言婳目不斜视的往前走,面若霜雪,周身透出几分冷艳,但手指却习惯性的抚摸着腕间的镯子。


    阿竹一眼扫过,福至心灵,脱口道:“姑娘可是想陆大哥了?”


    言婳眉心一跳,转过头看着阿竹,慢慢开口:“你说什么?”


    阿竹回过神来,面上瞬间赔上几分笑脸,只内心止不住的后悔自己嘴快,没事做什么提陆大哥嘛,唉,又没事找事。


    “你再敢提她,”言婳声音阴涔涔的,沉的几乎能滴出水来:“我就拿针把你的嘴巴缝上,反正我也要再练练女红。”


    阿竹闻言后背微僵,忙把两瓣嘴唇抿成一条白白的直线,呜呜啦啦的保证:“我以后再不提他了。”


    言婳跟看仇人一样使劲瞪她,瞪的两眼发酸了才转过身去。


    作者有话说:


    呜呜,明天一定!?


    ? 142、江湖武侠22


    三月暖春时。


    夕阳在天边连出迤逦的彩霞, 轻薄云霭浸了人间的丹青笔墨,绚丽的如同沾染上鲜活的世间烟尘。


    醉芳楼带着它从来如一的曼妙,像一位浮世绘中阅尽千帆的浓妆美人, 缀着璀璨灯火, 彩带飘飞的落在最繁华的涟水河街头,宽容而放纵的目视着这天南海北簇拥而来的豪客。


    今日是言婳姑娘的开元之宴。


    她于年末冬寒时节出现在世人视线中,一曲红绡惊为天人,而后每月一舞,不知引来多少人竞相观看。


    涟水河上首屈一指的风月宝地, 捧出来一个艳冠群芳的佳人并不艰难,更遑论其身后浩大的造势,书生侠客的追捧,投掷而出的鲜花赏银,如此不过区区三场,便已经让这刚过二八年华的少女风靡整个苏州城。


    五陵年少争缠头,一曲红绡不知数。


    何等风光, 何等奢华。


    笔触最稳妥的上妆娘子落下最后一笔, 白净的额上一朵嫣红的桃花钿便已经呼之欲出。


    言婳看了看镜子, 面上并未露出多少惊喜之色,甚至带着些百无聊赖。


    明式微在旁递出一个点金镶翠的步摇,亲手给她插在发髻上。


    两张同样姝色的容颜落在打磨通透的梳妆镜内, 却是最明显的朝暮对比, 鲜嫩昳丽的似水蔷薇,风情动人的是晚海棠。


    明式微看着这个一手养大的女孩, 因为慵懒的情绪, 对方那双细致的眉眼上带了几分烟视媚行的色彩, 鼻翼精巧轻挑, 樱桃般的嘴唇点了最红的胭脂,看着娇艳欲滴。


    她不禁伸出手指抬了下这少女的下巴,女孩白嫩的脖颈像天鹅一样,连带着裸露出来的锁骨和肩头,全然透出一股瓷器般的精巧而脆弱。


    就算明式微知道她是自己的摇钱树,也不由得在这一刻沾染上几分女人之间最纯粹的妒忌。


    “真美啊。”明式微轻轻叹息。


    言婳看她一眼,神情几近静默,并没有给出同等的回应。


    明式微面容上显出几分包容,到底是脸蛋漂亮的孩子,即使是在这样的环境里,也理所当然该有娇纵。


    “好孩子,”明式微摸了摸她的头发,说道:“今日之后你一定是这苏州城里最漂亮的姑娘,五花马,千金裘,只要你想,都可以得到。”


    明式微眼底带了一丝追忆,但又很快回神,轻轻笑着,目光看向言婳:“还有那些男人们,无论人前多么伟岸,多么正义凛然,到最后都会匍匐在你的脚下,任你驱使。”


    她说到最后,声音近乎空灵,言辞中带着蛊惑,慢慢在一个青涩的少女面前,铺开一张乱花渐欲迷人眼的富贵蓝图。


    言婳闻言抬起眼:“就像江寒?”


    明式微慢慢直起身子,片刻后突然笑出声来,颔首道:“就像江寒。”


    言婳几不可闻的撇撇嘴,神色不置可否。


    “好了,不多说了,”明式微拍了拍小姑娘的肩头,提醒她:“该你上场了。”


    言婳松开手,手腕上那个颜色绚丽的镯子轻磕了一下案面,她也并没有在意,随意的站起身来。


    阿竹拿了件纯白的轻薄裘衣,抖开后严严密密的罩在言婳身上,霜雪一样纯净的色彩,衬着那张犹如宫廷画师描绘的容颜既绮丽又纯美。


    出了房间,外面去花楼堂厅的路上有一段长长的廊子,已经被小厮们清了场,言婳身后跟着阿竹和其他两位嬷嬷畅通无阻的从回廊上走过去。


    清亮的圆月已经升在空中,四下点了灯,言婳面上却丝毫没有今日登台的喜悦或者忐忑,只是有些意兴阑珊,一路上都在拿手指尖无聊的拨弄檐下垂起的花灯,惹的小花灯里的细烛一跳一跳的亮着。


    她走得慢,但身后之人也并没有出声催促。


    直到回廊尽头,一个深色绸衣的男子正在那里等候,面容看着年轻,一双眼睛却透出老道,甚至市侩。


    言婳停下脚步。


    ——


    醉芳楼里专门为今日之宴置办了新的舞台,厅堂客座和表演场地由一道水珠帘隔开。那若隐若现的珠帘是一颗颗穿起来的透明琉璃珠,水流自上而下细细划过,落到下面窄窄的莲花槽里,既不吵闹,也显得静美。表演时,这水帘便会收缩到两旁,任清风漪动,丝竹缠绕。


    明式微盛名至今,裙下之臣不一而足,但一向多为显贵。她今日即是为言婳打出名堂,客座之上自然已经坐满了达官富绅。


    除却那些隔间里的贵客,便是堂前这些散座上,也有点卯的官宦,白须的夫子,风月行的行首,漕帮的掌柜,持剑的侠客……还有许多年轻的读书人,为了呼朋唤友,无论身家几何,都没有上去隔间坐着,而是包了圆桌在堂前纵情壶觞,其间还有几多艳丽无双的女子穿梭作陪。


    好大一场盛世之歌。


    荣成玉看着楼下莺声浪语,眼底微冷,手中酒液一饮而尽。


    所幸玉磬之声在此时响起,不知何处传来的“铮铮”两声,音色清脆短促,犹如山间水泉,空灵清湛,令人闻之心神一荡。


    众人不论老少,都是花楼的常客,听见这脆响,纷纷转头看向台上。


    绿栀也从房间里走出,站在了隔间的看台上。


    她这房间僻静,但视野极好,楼下一应舞台众人都能看的清清楚楚。


    但率先出场的却是琵琶仙子月容姑娘,盈盈落在一侧,琵琶半抱时,露出云髻雾鬟,青黛娥眉,素手轻拢细弦,悠扬的乐声便倾泻而出。


    到底是醉芳楼风靡一时的台柱子,即使一言不发,即使只一个悠长的前奏,依然让满堂都彻底静下来。


    极致的佳人,从来不是美丑对比,而是美和更美。


    月容已是美人,言婳却更添绝色。


    言婳今日跳的是一曲绿腰舞,她从素纱之中飘扬而出,翩然无声的落在地毯上,特质的灯光一点点亮起,慢慢映出她绚丽的衣裙,轻盈绯红的软纱之下一段细软的腰肢若隐若现,直到最后的曝白落在脸上。


    绿栀视线垂落,目光微闪,半晌后心中慢慢轻叹。


    不过一年未见,这小姑娘当真是越发夺目起来。


    玉盘走珠的琵琶声慢半拍似的在室内响起来,众人回过神来,这才发现对方不过只做了一个定格的动作,倚袖而立,抬头望月,神色清冷,面容圣洁,好似月下无尘的仙人。


    明式微说过,能来醉芳楼寻欢作乐的男人从来都不缺女人,甚至因为盲婚哑嫁时的早早成亲和天然存在的世代富贵,他们可能比花楼里的姑娘行过的房事还要多,所以无论是端庄自持的闺秀,又或者是妍媚浪荡的伎子,他们从来都不缺。


    他们缺的,是一种似是而非的朦胧,是情绪拉扯时的试探,是晦涩难辨的暧昧,是时有时无的神秘。


    是可以将极致的端庄和浪荡共存一身的女人。


    言婳勾唇浅笑,眼波若水流转,一张纯美的容颜因这浅浅动作瞬间活色生香起来,她将手中的长袖飘然掷出,缥缈的轻绸飞舞于一个个微微痴迷之人的眼前。


    暗香随之浮动,如千丝万缕的细线拢住众人的心神,让这座下之人眼里再无丝竹喧嚣,再无朋高满坐,只留下一个身姿蹁跹的女子。


    琵琶曲切切嘈嘈,言婳的舞姿越发绚丽,周身层层叠嶂的裙摆、长袖和披帛全部转动开来,上下翻飞之中,一截细软的腰肢终于露出来,绯红之中,盈盈一握的白腻。


    但不过片刻,那抹白就如同昙花一现,隐藏在轻盈的纱裙之中,而后便只能在修裾溯空时才能窥见一二。


    这般若隐若现的挑逗,便是场下最自诩持正的书院夫子也不由得瞪大眼睛,紧紧盯着那处红白相映的地方。


    女人柔软的腰肢谁又没有见过,但盖因这美貌,盖因这身段,这般衣袂翻飞下的美态便总让人经不住心随帛动,如同被勾魂夺魄。


    乐声渐急,言婳的身姿更加轻盈柔美,急旋折腰之顾,似兰翠游龙,如垂莲萦雪,直至飘然逐月。


    而今夜,原本就注定因圆月和美人而让人惊艳。


    怅然若失的看客们反应过来时,言婳已经消失在一片素纱之中,就如来时那般悄然无声,只残留一场暗香摇曳。


    绿栀没在乎楼下徒然爆发出来的喧嚣,只轻轻摩挲了下手指,便是如她,也能在半空中嗅到若隐若现的浮香。


    明式微确实有手段,这样一场轻舞,场面并无繁华富贵,甚至素简,却偏让言婳整个人都成为焦点,以至于一舞之后,依然留着娉婷身姿萦绕于心,后劲颇大。


    荣成玉的视线落在她脸上,颔首道:“确实是位佳人。”


    绿栀看他一眼,并未开口。


    荣成玉转过身,将拿了许久的酒盏放在隔间的案桌上,又拎起酒壶重新满上,笑道:“我今日原本还想对你劝诫一二,但现在,倒是有些无话可说了。”


    绿栀头都没回,说:“本就无需劝诫。”


    荣成玉对她的直接了当毫无气愤之意,只面上仓促间露出晦暗的神色,目光盯着对方挺拔颀长的背影,一时看不出在想什么。


    楼下的明式微已经上场,携着用一身纯白披风笼罩着的言婳,衣领处细绒的流苏飘起,众星捧月般拢着一张纯美动人的脸蛋。


    亭亭玉立的少女,稍错一步落在明式微身后,面对场下之人的或爱慕、或垂涎的视线,没有一丝拘谨和不安,神情落落大方,目光平和的接受着所有人的窥视和高楼筑起的叫价,甚至还能在被瞩目时,分出心神在几声熟悉的叫喊声分辨那是些什么人。


    “我出八百两纹银买言婳姑娘的开元之喜!”


    这是洛远镖局总镖头的徒弟,身家不厚,但三教九流的人脉很是齐全。听说他有个青梅竹马的师妹,正是他师父的女儿,他不喜欢,却要“被迫”接受,以致于心怀苦闷,只好来这花楼颓唐度日。就是不知这八百两纹银他从何处来的,可是从他师父哪里?


    “我、我出白银一千两。”


    这是潜文书院的书生,书香世家里出来的读书人,文采斐然,会试之中排榜第十位,还被一众富绅榜下捉婿过,就是人有些无趣,说话总喜欢之乎者也的掉书袋,但背地里却又不为人知的玩了一花花肠子的情趣,甚至给她悄摸摸的递过艳诗。


    “我出一百金!”


    这是漕帮燕子坞的那个燕承文,如今金银之比以一换十三,他年纪不大,还未成亲,心思相对纯良,就是在家不掌事,如今只能靠着府上例银度日,能拿出这多钱财想来已经是他那位挂在嘴边的娘亲亲自掏腰包贴补来的。


    “我出两百金。”


    哦,这个有钱,家里是苏州织造府的长官,妻子也是所谓的大家闺秀,但她之前的那几次跳舞也回回是他给的赏银最丰盛。言婳瞥他一眼,神情肉眼可见的冷淡。明式微说了,这种越是投入多的,越要不屑一顾,这样对方才能陷的更深。


    “我出二百二十金。”


    这是个楼上的老头。


    “二百六十金。”


    这又是个老头。


    “二百八十金。”


    又又是个老头,还是老头有钱。


    “二百九……”


    “我出三百金!”


    两道声音对上,一个明显是堂前坐着的郑晦明,一个来自于楼上。


    言婳却已经失去耐心,完全没心思再分析这两人都是谁和谁,在四周随意扫视的目光逐渐焦灼,但映入眼帘的却全部都是些面目丑陋的旁人。


    而堂下的看客也因为逐渐叠加的叫价变得安静,大多数人这时再看向言婳,那眼神中便再已经不仅仅是对美人的欣赏了,而是像在看一个聚宝盆。


    竞价逐渐只落在三五个人身上,每次加码也慢慢艰难,四百金以后更是停顿了好片刻,才冒出个四百二十。


    言婳丝毫没有为这高价感觉到沾沾自喜,甚至心里骤然间腾升出一股酸楚,直直的窜到了后脑勺。


    她开始怀疑杨飞是不是在骗她。


    但幸好在这酸楚并没有延续太久。


    “我出黄金一千两。”一道清亮的声音打破最后的僵持。


    但其喊价却是顷刻间翻了一倍还多!


    人群微微停滞后又突然爆发出一阵吸气声,而后纷纷搜索起声音的来源。“春宵一刻值千金”向来只是诗人修辞所用,何时竟真的出现在现实中?


    一千两黄金买一个女人的初夜?简直是疯了!


    就是言婳本人都微微一愣,然后猛地抬起头来。


    绿栀正站在二楼的左侧方,一身深色的窄袖劲装,服帖修身的绸衣将她的身材衬的轩昂卓然。或许是因为此时她整个人倚在窗棂上,姿势带了几分懒散,面上带了几分笑意,所以仅仅只是简单的从上望下来,便能察觉到对方身上透过来的随性和写意。


    “言姑娘,”绿栀带着她一向干净沉稳的声线,目光中带着清晰的柔软。


    “在下倾慕你多年,今日身携万贯家财而来,不知是否有幸能得姑娘一朝垂青呢?”


    ——


    古代花娘的初夜一作开元,二作梳弄。


    伎女的梳弄便相当于平常女子的嫁人,需将头发梳起,做普通妇人状,而后如同新妇一般接客待人。


    甚至有些讲究的,或者真情实意的两情相悦,还会宴请几位好友同贺,宛若一场无媒无聘的昏礼。


    绿栀长在醉芳楼多年,若说宴客,只就近喊一声,能邀过来的没有上百也有五十。


    但她生性冷淡,在如此春宵时,自然并没有真的把那些后院的人叫过来吃酒,只是心里记下了这事,而后把足斤足两的一千两黄金给了明式微,便谢绝了所有的恭贺和吵闹,也不需要所谓的引路和伺候,独自一人驾轻就熟的慢慢踱回言婳的院里。


    言婳的院子终于能被冠上名字,花梨木的牌匾,上书清秀雅致的篆体——灼华苑。


    这院子绿栀以前进了不知道多少回,一草一木都极为熟悉,便是如今阔别一年,也没有丝毫陌生之感。


    檐下不知为何被赶到门外的阿竹远远看见绿栀进来,噌的一下站直了身子,磕磕巴巴的喊:“陆、陆大……不是……陆、陆公子好。”


    绿栀没有在乎她的称谓,只是示意了一下紧闭的房门,问:“言婳在里面?”


    阿竹忙不迭的点点头,一边又忍不住拿眼睛偷偷瞄她。


    绿栀便不再问了,上前一步推开了门。


    言婳的小闺房早已经为今日此刻做好了准备,一应摆设都透着新,瓷器精巧,帷帐透红,空气中熏燃的芳香也愈发浓烈。


    但堂前却没有人,只里间暖香深重,当中摆了一张紫檀木雕花海棠刺绣屏风,屏风后影影绰绰的露出个倩丽身影。


    阿竹大气不敢喘的先给绿栀倒了杯茶,纠结了好片刻后,还是一脸的无从下手,只好对着绿栀说了声:“公子请慢用。”


    说完便一溜烟的钻到屏风后面去了。


    然后是就算压低也完全盖不住的声音。


    “姑娘,现在怎么办?”


    “什、什么怎么办?”


    “就是陆大哥啊,陆大哥在外面坐着呢。”


    “呵,她坐着怎么了?她坐着你都不会干活了?”


    “我、我不是没想到吗,谁能想到他能一下子蹦出来,还拿那么多钱,姑娘,您有想到吗?”


    “……”


    “姑娘,要不然,您出去跟……”


    “我才不去!”


    “咳,那……那我,那我给您卸妆?更衣?”


    “……”


    “……”


    “……卸!更!”


    绿栀自行续了两杯茶,屏风后的动静窸窸窣窣,好半天后阿竹终于走出来,刚想开口,绿栀便站了起来。


    “阿竹,你先出去吧。”


    她说话一如既往的清淡温和,阿竹还没反应过来,人便不受控制的应下来向外走去,等她回过神来,人都快走到门口了,忐忑半晌,还是一脸纠结的关上了门。


    房门被合上,空间一时寂静,只靠着墙的案上两朵硕大的红烛在静默的跳着,映出一室的旖旎。


    绿栀绕过屏风,看见言婳正坐在梳妆台前,身上换了一件浅绯色素衣,头发随意挽起来,又有几缕垂落在肩头额边,不同于跳舞时的昳丽,此时的她另有一种慵懒随性的风情展露出来,稍显青涩,但却更加动人,甚至透出一股浓浓的暧昧。


    言婳似是在发呆,神情微微怔忪,余光看见一道身影进来后,才猛的抬起眼睛,脸蛋也随即鼓起来。


    “简简……”绿栀走过去。


    “你!”


    言婳突然伸手指她,却只发出一个音节后便再也没说出什么,脸上的凶狠甚至没有挂住两秒,娇嫩的嘴唇便抿成一条直线,点漆如墨的眼睛死死钉在绿栀身上。


    半晌后,细密的纤睫微眨,一颗硕大的眼泪猝不及防的落了下来。


    然后绿栀就眼睁睁的看着眼前这人像被开了闸一样,骤然间就放声哭起来。


    “哭、哭什么?”绿栀忙把人揽住。


    言婳不说话,就一直哭,还拿着小拳头锤她。


    绿栀说:“我走之前你在哭,我回来了你怎么还在哭?”


    言婳没想到她说出这样的话,强自忍了一下呜咽,抓紧时机说:“就哭!就哭!”


    “以前都不知道你这么爱哭,”绿栀用手指摸了摸她细嫩的脸,笑她:“小哭包。”


    言婳开始瞪眼睛,而后毫不犹豫,啊呜一口咬住了绿栀放在她嘴边擦泪的手指。


    她咬得十分认真,但耐不住一时间哭的狠了,口腔里早已经水光弥漫,湿滑的舌头在急促的换气间短暂而频繁的扫着绿栀的指尖。


    绿栀承受着她唇齿上的用力,灼热泥泞的触感下,小姑娘尖牙利嘴带来的疼痛在某一瞬间甚至可以忽略不计。


    “别咬,”绿栀一只手落在她纤细的脖子上,却并没有做任何阻止的动作,只是用指腹轻轻摩挲着娇嫩的皮肉,声音也带了些低沉的意味。


    绿栀凑近她,手指在她唇间艰难的动了动,说:“乖,松开。”


    言婳被她哄着,但依旧停了一会才把她的手指吐出来,纤长的手指上已经遍布女孩嘴巴里透明的涎液,有一些甚至滴到手背上。


    “我都忘了,你还爱咬人。”绿栀叹着,把手指在她面前晃了晃。


    言婳不知是气的还是羞的,此时脸上绯红一片,她伸手把绿栀的手指狠狠拍开,又呜呜啦啦了两声,也不知道说了什么,只模样看起来凶狠的很,透了水光的眼睛又大又亮,谴责忿忿的情绪一目了然,看的清清楚楚。


    绿栀随手抽起桌子上的一张丝帕,擦了擦手指上的水亮,一边态度十分良好的认错:“是,我回来晚了,我应该前几天就到苏州的。”


    言婳又呜呜一声。


    绿栀声音诚恳,说:“我错了,以后不会了,即使有也会提前跟你说的,不跟杨飞说。”


    言婳哼了一声,超大力的坐在了梳妆台前的凳子上。


    绿栀蹲在她面前:“我保证不会有下次了,原谅我?”


    言婳直直的盯着她,目光纯粹的像一汪春水。


    好半晌后,她才错开视线,伸手用力揉了下眼睛,又十分不顾形象的用袖子随意抹了把脸上乱七八糟的液体,只把一张漂亮的脸蛋全都蹂/躏成粉色。


    看起来又可怜又艶丽。


    “好了吗?是不是可以不生气了?”绿栀把她稍显粗鲁的手扒下来,自己给她擦。


    言婳拿漂亮的杏眼翻她,而后终于说出一句完整的话:“谁要生你气啊!”


    作者有话说:


    么么哒(我明天晚上十点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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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43、江湖武侠23


    “饿不饿?”绿栀问她。


    言婳忍了下, 还是没有忍住,一下就笑了,止不住的推搡她肩膀, 嗔道:“你就会问这个。”


    绿栀身型坚定, 宛若松柏,小姑娘再用力也只推的人微微晃动。


    绿栀笑笑,伸手揉了揉她软软的手指,说:“我让阿竹给你拿点东西吃。”


    言婳吸吸鼻子,又点点头, 一双眼睛还湿漉漉的,眼尾氤氲着旖旎的红色,像一只受了欺负的小狗。


    她今天一天都提不起精神,晚间又要上台,自然也没吃什么东西,只下午的时候垫吧了一些,但是晚上又折腾这么久, 哭闹本来也是十分费力气的事, 所以绿栀一提, 言婳就发现自己早饿了。


    绿栀牵着她去铜盆面前洗了洗脸,又给她倒了杯茶。


    言婳手里捧着杯子,暖暖清香的茶水入了肚子, 慢慢往酸软的四肢百骸处去。


    或许是刚才哭的狠了, 她脑子都懵懵的,直到这时静下来, 才咂摸出一点实实在在的感觉来。


    绿栀正把阿竹叫住, 然后让她拿一些吃的喝的过来。


    言婳把茶杯捧在手里作掩护, 忍不住偷偷在后面侧着脸去看绿栀的背影。


    阿竹也在与绿栀说话间瞄她, 彼此一对视,都从对方眼中看到还没有回过神的惊讶。只不过此时阿竹眼里已经带上了几分戏谑,言婳也沾染了一丝娇羞。


    “好,我这就去拿。”阿竹一一应下。


    绿栀语气稍顿,转而又低声补充了句:“多备些热水。”


    阿竹与言婳同岁,如今也是十六的大姑娘,更何况还身处这花楼,她作为随身侍奉的丫鬟,可能比言婳懂的还多些,闻言脸一下子就红了。


    她低低应了一声,忙退了出去,好半晌后,心里还止不住的怦怦跳。其实以她的阅历,便是面对别的什么人或许还自如些,只绿栀,因为是熟人,反而莫名的更不好意思。


    绿栀转身,言婳立马把眼睛收回来,专心致志的继续喝茶。


    绿栀在她对面坐下,一眼便看出她的装模作样,她也没有去拆穿,只是伸手把言婳已经喝空的杯子抓下来,又拎起茶壶给她斟满。


    今日泡的是上了年份的白毫银针,汤色杏黄透澈,清芬淡雅的茶香慢慢溢出来,在两人之间萦绕。


    言婳微微垂着头,盯着桌上的茶水,半晌后她抬起眼睛,小声开口:“你看着我干嘛?”


    语气有些凶巴巴的,但又浅的几乎可以忽视。


    绿栀说:“许久未见了,好好看看。”


    她说的认真,声音里带着点笑意,让言婳绒发下的耳根没由来的开始发烫。


    言婳抿了抿唇,素衣长袖之下,几根细细的手指紧紧绞着,好一会儿后,她才终于也把目光直直的落在绿栀脸上。


    确实许久没见了,以至于她现在再看绿栀那双如漆如墨的眼睛,心中一时安定,一时又会涌起几分慌乱的情绪。


    绿栀面容上看起来变化并不大,她比言婳大三岁,今年十九了,容貌早已经长开定型。


    言婳知道绿栀是女人,此时再看她便分出一些不同来。纵然对方模样向来清俊舒朗,但细细辨认,便能轻易比对出这张脸确实比其他男人要柔和秀丽许多。


    绿栀的五官十分立体,但并不至于锋利,眼廓圆润,鼻翼挺直,唇线清晰,脸型线条流畅而优越,甚至就连眼尾那处红色胎记,落在视线里都宛如天成,丝毫没有给人异样之感。


    其实单看这张脸,是能清晰的看出这些特征都偏向于女子的柔美,但或许是因为绿栀整个人的气质过于冷冽,神情总是淡漠,那娇柔感便凭空浅淡到几近于无,反而透出另一种无关性别的英气。


    就像此刻她看着自己,眉眼柔和,表情恬淡,但神色深处依然带着她本人特有的寒凉。


    言婳很小就清楚醉芳楼里其实有很多姑娘都心仪绿栀,暂且不论那个有关性别的秘密,绿栀在这花楼做事的人里,长相最俊雅,举止最从容,在她身上你永远感受不到任何慌乱和迷茫,她甚至不需要做什么事,只这样静静的坐在身边,便轻易可以让你躁动的心沉淀下来。


    “你,”言婳看着她,不由得轻声问:“你还走吗?”


    “不走了,”绿栀伸手摸摸她的小脸,又补充说:“下次带你一起走。”


    言婳眨眨眼睛,抿着唇小声说:“你这次不能再骗人了。”


    绿栀很快嗯了声,笑着说:“好。”


    言婳看着她,慢慢也笑起来。


    阿竹很快端来新鲜的饭菜,都是些清淡可口的小点心,就连青瓷琢莲的酒壶里都只是些干甜绵软的酒液。


    言婳小鸡啄米一样吃了会儿,或许是因为口腹之欲暂时得到满足充盈,她心里那点许久不见的陌生感也开始消散,逐渐又像以往那般与绿栀亲近起来。


    “你怎么回来那么晚嘛?我都以为你要赶不上了。”言婳叹了口气,说,“你今天要是不在,明式微一准儿把我卖给别人,你就算拜托了你师傅,你师傅也不会管的。”


    绿栀并不饿,所以只是在一旁看着,闻言开口道:“原本是打算二月底回来的,路上突然去了趟扬州,时间上便仓促了一些。”


    言婳:“扬州?你去扬州干什么?”


    绿栀:“保护别人去的。”


    “啊,你又做人侍卫了吗?”言婳好奇的问:“是谁啊?”


    绿栀说:“荣成玉,他刚好从旭玉关因公务到南方来,我便暂时充当一会儿他的侍卫。”


    言婳唔了声,她嘴巴里刚塞了个白糯糯的团子,一时说不得话,只朝绿栀眨巴眨巴眼。


    绿栀收到示意,耐心解释道:“荣成玉是柱国将军荣世芳的独子,我之前在旭玉关与他结识,所以就顺路一起回来。”


    “荣世芳?荣帅的儿子?”就算言婳对一些国事战事都不怎么感兴趣,也对大名鼎鼎的荣帅耳熟能详,闻言不由得瞪大眼睛,片刻后又叫起来,说:“你怎么这么厉害!荣帅的儿子都要你来保护!”


    绿栀失笑,食指摩挲了下酒盅,语气轻松的说:“我是凑数的。”


    “才不是!”言婳直直的看着她,说:“你明明就很厉害,你,你刚刚还一掷千金呢。”


    绿栀抬起眼睛,视线落在对方脸上,半晌后笑了笑,并没有再说什么。


    言婳却突然间呼吸微滞,后背上不知为何慢慢腾升出灼烧的热,不由得把手里的筷子一放。


    过了片刻,绿栀问她:“吃好了?”


    “吃好……”言婳这才回过神来,看着桌子上已经被自己不知不觉吃的七七八八的食物,微微一愣:“我怎么吃了这么多……”


    “刚刚就想提醒你,”绿栀笑她,“但你吃的太欢了。”


    “我、我哪有。”言婳不好意思的瞪她,但又气势不足。


    绿栀安抚她:“没关系,今天消耗多,吃多些也不会胖的。”


    “就是,我白天都没怎么吃东西,晚上还跳舞了,等会儿再……”言婳本来想说等会儿再缓缓自然就消化了,话到嘴边却又猛然想到什么,忙硬生生打了个转,“你,你那个,那个……”


    绿栀正微微侧身,方便阿竹将桌子上的东西收拾干净,随意的问:“什么?”


    言婳抿了下唇,匆忙间在脑子里扒拉出来一个问题:“那个千金,对,千金,你干嘛真给明式微一千两黄金?五百两就应该够了,我也没那么……唉,那么多钱呢!”


    她说话时带了几分惋惜,却完全不是因为自己的身价被量化,而是单纯的对那些钱白白进了明式微的口袋而心有不甘。


    绿栀早已经清楚她的心性,故而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好,只是笑笑,解释道:“你我既然暂时不打算离开醉芳楼,那自然要多抬高些身价,让等闲之人对你不敢肖想,以此避免些不必要的麻烦。”


    她说的自然而然,言婳却实实在在愣了一下。


    “那、那之后呢?”言婳抬起头看着她,目光微微怔忪,问:“你会给我赎身,是吗?”


    绿栀嗯了一声,说:“等你想离开了,我就给你赎身。”


    言婳抿了抿唇,眼尾慢慢泛红。


    绿栀笑,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发。


    言婳忍了好一会儿才平复心绪,又开始问起绿栀之前在旭玉关的事。


    其实要绿栀说来,在旭玉关的一年,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不过是些杀人见血的事情,平常隔三差五她也有给言婳写信,但在此刻,她还是在记忆里尽力挑了些有趣的,像讲故事一样跟言婳分享。


    夜色渐渐凉下来,摇摆跳跃的红烛熔融消减,雕琢龙凤呈祥的青瓷盘托上都是斑驳的红泪。


    阿竹后面进来添茶,突然说了句:“子时三刻了。”


    言婳噌的一下从风雪中孤狼觅食的故事里惊醒,然后又嗔又怒的瞪了阿竹一眼。


    阿竹却像没事人似的,眼观鼻鼻观心,慢条斯理的帮她们换茶。


    “没关系。”绿栀失笑,看着言婳,言语间意有所指。


    很快,绿栀又朝言婳轻声问了句:“你还想听吗?”


    言婳眼皮一抖,她自然是立马便明白了绿栀的意思,但这一刻对方的尊重和宽容却并没有让她心安,甚至一瞬间面红耳赤起来,她抿了抿唇,感觉两个眼珠子都在烧,胸腔里骤然间住进了一只活蹦乱跳的梅花小鹿。


    “我,”言婳手指用力的绞着,细嫩的面皮在绿栀的目光中燃成火烧云,好一会儿才张开嘴巴,声若蚊蝇的说:“我、我不听了……”


    绿栀的目光变得越发柔软,但并没有说别的,只说了声“好”。


    片刻后,人也站起来,说:“那我去洗漱?”


    言婳莫名有些呆呆的点头,说:“那我也去洗漱……”


    绿栀说:“那你先去。”


    言婳兀自平稳呼吸,站起来去扯阿竹的衣袖,小声说:“走啊!”


    阿竹闻言忙把茶壶放下来,应声引着言婳往旁边被打通了的耳房处走。


    绿栀落在后面:“等……”


    言婳忙转过头,急着说:“你不要跟过来!你、你自己洗!”


    绿栀被打断话语,还没来得及解释,小姑娘已经匆匆拽着阿竹的胳膊进去耳房,离的远了,细细的声音才飘过来。


    “阿竹!你刚刚……你向着谁?!”


    “我自然是向着姑娘呀,但今儿可相当于您的婚夜,再说他是陆大哥,你们,你们怎么还一直在喝茶聊天……”


    绿栀并不是故意,但她如今耳聪目明的很,就算那两个女孩子把声音压低了,她依然能听出几分来。


    阿竹说到底是明式微手里面拿捏的人,花娘的开元之夜,向来由不得女子的自顾矜持,她刚刚出言提醒,已经属于最平常迂回的暗示手段。


    而言婳,无论这个世界的男女如何早婚早熟,对绿栀来说,她都只是个十六岁的小姑娘啊。


    鲜嫩的小姑娘洗漱一番后就径直进了闺房。


    绿栀不需要外人伺候,便也只简单冲洗了下,而后披着一件玄色绣暗纹的外衣,两指宽的带子随意系在腰上,微微泛着潮气的头发披散下来,浑身透着一种不同寻常的慵懒。


    言婳原本忐忑不安的坐在床边,抬眼看见绿栀进来,竟然愣了一下。


    绿栀觉得小姑娘这一刻呆呆傻傻的样子十分可爱,便径直走过来摸了摸她的脸,说:“看这么入神。”


    言婳闻言脸烧更加的厉害,忙把头低下了。


    绿栀却并没有如她的意愿,手指捏住她的下巴抬起来,俯下身,目光在她漂亮的脸蛋上流连,问:“怎么这么害羞?”


    “我、我才没有。”言婳小声嘟囔。


    绿栀笑意更深。


    言婳感受着对方喷过来的浅浅呼吸,话都快说不出来了,脊背僵硬的几乎做不出别的动作,只能呆呆的看着近在咫尺的绿栀。


    花楼之中,她自然已经被教了许多床帏秘事,但在此刻,却徒然间头脑空白,一点都记不起来了。


    绿栀看着她快要泛红的眼睛,指腹在对方细滑的下巴上慢慢摩挲,而后视线一寸寸的往下,落在微张的唇上。


    对方显然紧张的很,此时勉力平复着呼吸,嫣然柔嫩的粉唇之间一点点热气来回穿梭。


    “简简,”绿栀盯着她的嘴唇。


    言婳耳尖开始发麻,一时间心慌的更为厉害,原本垂落的手臂寻找抚慰一般猛地攥住了绿栀的衣角,清亮的眸子里浸出水光,滢滢欲泣的看着绿栀。


    绿栀低头轻轻碰了碰言婳的嘴角,问她:“可以吗?”


    温凉的触感一碰即失,言婳抿了抿唇,水润的眼珠快速抖动,好半天才从胸腔里说出一个“嗯”字。


    绿栀的亲吻这才落下来,轻柔的含着对方的唇瓣辗转,潮湿感很快扩散,弥漫。


    言婳伸出手臂揽住了绿栀的脖子。


    烛火摇曳下,翦影叠落,失重感让言婳发出一声闷哼,绿栀安抚的揉了揉她的脖子,温柔而耐心的勾弄着她细软的唇舌。


    言婳几乎要透不过气来,她无意识的推搡着绿栀的肩膀,入手都是稍微紧绷的肌肉,即使隔着一层单薄的衣服,也给人隐隐的压迫感。


    更何况,对方手指上粗糙的触感太过明显,所过之处都像是被温火撩拨,细细密密的痒和疼。


    “绿、绿栀,绿栀,”言婳喊她的名字。


    绿栀微微抬起头,以往清冷的眉眼已经染上醉意,目光灼灼的看着她,嗓音暗哑:“想要什么?”


    言婳觉得自己都要被灼伤了,细白的手指紧紧抓着对方的衣领,好一会儿才说出话来,说:“你先、先别脱我衣服……”


    绿栀回过神来,到底是心疼这少女娇嫩,把手收了回来。


    “听你的,”绿栀十分克制的亲亲她的面颊,又问:“然后呢?”


    言婳堆雪砌玉的脸蛋已经沾满了胭脂色,她抿着唇压抑着喘息,顶着落在面皮上如有实质的视线想了一会儿,小心的觑着眼睛看绿栀,声若蚊蝇的提要求:“要不然,你先脱。”


    绿栀微微挑眉,片刻后,收回顶在她腿间的膝盖,半坐起来,颔首:“好。”


    言婳目光闪烁,忙撑起胳膊,往床里退了几分,原本踢踏的鞋子也掉到了地上。


    但松开钳制后的身体还没有稍稍放松,言婳就骤然间怔了下。


    深色的外衣被随意扔在一旁。


    绿栀的这具身体自青少年时期发育抽条后,如今已经变得极为高挑,就是面对这个世界的男人来说都不遑多让,多年来的练武也让她的身材保持的如同现代模特一般,全身上下没有一丝赘肉,但流线型的肌肉又不至于健硕,反而非常完美的融合了女性的柔软和男性的刚韧。


    或许以这个时代的风气来说,她这种身材并不能称得上主流,但无关潮流的“美感”却从来都是超越性别和时空的。


    绿栀很少会因为身体的裸露而感到羞涩或者不适,所以她可以十分坦然的看着言婳,甚至俯下身来与她直视。


    “现在行了吗?”绿栀目光灼灼的看着言婳,声音里含着笑意。


    言婳眼皮发烫,整个人都在发烫。


    绿栀牵着她的手放在了自己的身上,火烧火燎的掌心便跟温凉的皮肤紧紧的贴在一起。


    半晌后,言婳才受不住一般,把手缩了回去,而后在对方侵略感十足的视线威压下,强撑着胆气评价了句:“真小。”


    “嗯,你的大。”绿栀失笑,也没跟她计较,兀自低下头看着,眼眸慢慢晦暗。


    言婳被她瞧的整个人都颤抖了下。


    绿栀安抚的摸了摸她的后颈,而后亲了亲她的额头,鼻尖,嘴唇,下巴,脖颈……


    这时节恰逢春意,外面桃花开的正艳,但这灼华苑里却藏着反季鲜嫩的果实。


    桃子雪白透粉,口感软甜,令人爱不释手。


    言婳削瘦的肩膀不受控制的耸起来,纤长的脖颈却高高扬起。


    被唇齿啃咬的触感太过清晰了,对方口腔的湿热一直在神志中流窜,甚至真的让她有种要被吃掉的错觉,以至于脑子里只剩下混乱,如果不是因为后背在抵着床,她几乎想弓着身体把自己缩起来。


    在一个闷哼之后,小姑娘终于忍不住把人往上拽,声音含着颤栗:“你别、别咬……”


    绿栀被人扯了头发,微微抬头。


    言婳显然敏感的很,张着艶丽的唇不停的喘着气,水盈的眸光中想逞凶,但流淌出来的却只有媚态,许久之后才说出话来:“你怎么一直……”


    绿栀的目光落在言婳脸上,心底野火烧的太旺,让她眼底透出浓稠的暗色。


    “不要摸……”言婳声音瑟缩,好半晌才找回一丝理智,颇有些羞恼,几乎是逃避式的咬牙道:“直接那什么吧……”


    绿栀微微挑眉,问她:“直接什么?”


    兴许是绿栀语气太过认真,言婳乍然间一愣,水光涟漪的眼眸望着她,带着吃惊:“你不知道?”


    绿栀:“嗯?”


    言婳咬着唇,脸颊绯色更深,透着昳丽的薄艳,神情由惊讶过渡为娇羞,挣扎了一会儿才小声说:“就……磨镜……你不知道什么意思吗……”


    她说这话时几近呓语,若不是绿栀附耳过去,都听不到声响。


    绿栀一时没说话。


    言婳娇嗔的踢了她一下,问她:“你到底懂不懂?”


    绿栀抿唇,沉默,开口,声音迟疑:“可能,不是很懂……”


    然后她凑过去亲了亲言婳水光潋滟的唇角,哄诱着说:“要不然,你先试试。”


    作者有话说:


    就这样吧,再多的我也受不住了……?


    ? 144、江湖武侠24


    飘摇的红烛淌了一夜的眼泪, 直到明亮的日光覆上,渐渐替代这旖旎朦胧的线光。


    言婳睡得很熟,但并不十分安稳。


    意识有些缥缈, 好像一直在波澜潮水里沉浮, 却没有想象中的湿润,甚至透出干涸的渴来。


    纵然眼皮上像压了个大山,言婳还是在昏沉沉间醒了,不知现在是什么时辰,但房间确实大亮着, 阳光从单薄通透的窗棂里射进去,有几缕落在了轻纱细拢的帷帐上。


    今日是个好晴天。


    耳侧间清浅的鼻息声传来,言婳转动眼珠看过去,绿栀此刻睡得平稳。


    安然睡眠中的人卸去了平日里的一切情绪,面容恬淡,眼睫轻垂,静美的五官高低起伏, 晨雾般微茫的光影错落明暗, 落在她脸上, 被渲染近乎迷人。


    言婳看着她,心中突然涌出无限的柔情,涨潮一样把她整个人都淹在海底。


    或许是因为长久的注视, 绿栀很快就醒了, 张开眼睛看她一眼后又闭上,而后手指轻轻动了几下。


    言婳这才发现她的手掌还覆在自己胸前。


    绿栀无意识的揉了揉, 又顺势滑到她绸缎般细腻纤瘦的后背, 抚摸之后收紧力气扣住, 牢牢贴上。


    “怎么醒了?”绿栀问她, 嘴唇磨蹭着耳侧,带着还未清醒时的潮湿水汽。


    言婳好一会儿才说出话来,软软的嗫嚅:“我想喝水。”


    绿栀呓语般的嗯了声,手里却还是没有松开搂着她的姿势。


    言婳推搡她的腰身,小声说:“我渴了。”


    绿栀这才动了动,低下头时,眼睛已经清明,说:“我去给你倒。”


    言婳抿着樱唇,说:“不要,我自己去。”


    绿栀浅浅笑了下,凑过去亲了亲她的脸颊,然后直起身来,一边笑道:“我怕你不舒服。”


    言婳面皮上洇出绯色,一时想反驳,可哼唧了两声也没说出别的话来。


    绿栀下床走向圆桌,揭开青瓷的茶壶帽子,手心放在上空试了试,回头问她:“想喝凉的还是热的?”


    言婳早被她赤身裸体的坦然羞的眼珠子都不敢乱动,听到询问,胡乱的说:“都都行,就喝那个吧。”


    绿栀给她倒了水,言婳捧着喝的很快。


    绿栀接过空杯子,问:“还要吗?”


    言婳嗯了声。


    绿栀又给她倒了一杯,这一次言婳喝的很慢。


    之前结束以后,两个人都没有穿衣,小姑娘有些羞涩,此时半倚着床头,把红彤彤绣着鸳鸯戏水的被角拉上来掩着胸口,只露出两片精致的锁骨,如若削成的肩头连着纤细胳膊,骨相优越,皮肉白嫩,肌肤之上泛着莹莹的光泽。


    言婳一边用细软的手指抓着杯子小口小口的啜饮,一边露出些眼睛,骨碌碌的在绿栀身上乱瞄。


    日光可比烛光清晰多了。


    绿栀眼见她瞄了几次后,突然盯住一处不动,便低头看了眼,肋骨下三寸是道一指长的疤痕。


    言婳凑近了几分,又伸手去摸。


    “轻伤,很早就痊愈了。”绿栀没有躲开,只是声音里带着安抚。


    言婳咬了下唇,又轻轻摸了摸另外两道更浅一些的。


    其实绿栀并不算说谎,她虽然几经生死,但对比着杀人时对方的惨烈,她这身上受的伤几乎可以算是寥寥,即便是见血,也多是破些皮肉,伤口愈合后的疤痕都不是十分明显。


    言婳一声不吭的把茶水喝完,绿栀放到桌子上,再回头时,女孩眼尾已经泛红,目光里的温柔都像是浸着水。


    绿栀失笑,快走两步过来,话都没说一句就掀开被子进去,又压在她身上。


    言婳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对方的膝盖已经顶上来。


    或许是因为贴的太紧,以至于她此时这才感受到那处正在一跳一跳的隐隐抽动,不至于疼,但难受的肿胀感清晰可闻。


    “心疼了?”绿栀毫不卸力的压着她,额头相抵。


    言婳被她骤然的动作激的泪花都出来了,原本的温情也瞬间变的灼烧起来。


    “你别,”之前的亲近慢慢往头上涌,言婳瞬间想不出别的,只能抖着,想拿小腿蹬她,但一抬腿就发现对方可以借此贴的更紧。


    她去推绿栀,绿栀就扣住她的手腕。


    言婳的手腕纤细而柔嫩,好像一捏就会碎,绿栀这时却紧紧捏着,拇指指腹按在腕心处皮肉最薄的地方,稍微用力,那处就泛起红来。


    言婳轻哼的叫了一声,伸手去掰她的胳膊。


    绿栀很快便松开手掌,转而直接把她两只腕子都包住。她手指纤长,一握之下丝毫不给言婳挣扎的机会,轻轻松松便给她别在头上。


    言婳被牢牢禁锢住,惹得她止不住的想躲,可受到钳制后,她上下动弹不得,只能被迫弓起腰来。


    “还没说呢,心疼我了?”


    绿栀低声问她,常年握刀的手掌带着粗粝的茧,落下去像柔软的砂纸一样,新的红痕将出未出,之前种下的痕迹也在此刻因为主人的澎湃的情绪愈发艶丽。


    言婳无助的摇头,乌黑的头发散着,声音已经带上明显的泣音:“才不……”


    绿栀轻轻晃动几下。


    “……绿栀。”


    言婳仰起脖子,细细的喘着气,刚刚被茶水滋润过的唇,因为尚在红肿,透出一种娇艳欲滴的浓艳。


    “嗯,”绿栀应了声,而后亲了亲她开合的唇:“多心疼一会儿……”


    绿栀确实是有怜惜少女青涩的。


    言婳很早就知道女子的初夜伴随的是鲜血和疼痛,明式微甚至非常直白的跟她讲过这些事该有的前后,甚至还有如何佯装,如何谄媚。


    但事实上,言婳却并没有感到有多疼。


    可能因为彼此是女人,又或者是因为对方力度合适,当然,最有可能的是因为她晕晕乎乎的太厉害。


    所以残留下来的只有酸软和肿胀。


    还有累。


    比她跳了一整天的舞还累,腿,腰,胳膊,甚至胸口,嘴巴和脖子。


    太阳西斜的时候,言婳无力的趴在绿栀身上,她断断续续的睡眠其实已经充足,甚至还洗过一次,以至于如今神志清明,只留身体如若一滩春水般酥软。


    绿栀趴伏的后背修长柔韧,纤薄的肌肉匀称漂亮,但并不是光滑无暇,上面偶尔起伏的小伤疤比前面的多多了。


    言婳细细的摸着,心底不禁漾着酸楚,但随之而来的还有安定。


    “绿栀。”她张口说话,声音带了一点点沙哑。


    绿栀嗯了声应下。


    一掷千金的春宵夜可以拉的很长,风月行里的规矩,花娘的开元之夜一般是其职业生涯收益最大的一夜,因此恩客一旦竞下,只要缠头给的合适,就能够独占佳人一个月,所以此时并没有人来打扰她们。


    空气中流淌着静谧的暖意,舒适的像躺在水里。


    “你说,”言婳转了下头,娇嫩的小脸趴在柔软的枕头上,目光轻轻的落在绿栀的眉眼上,问她:“如果我们离开醉芳楼,要去哪里?”


    绿栀微微沉吟,然后摇摇头:“我没有家。”


    她声音淡淡的,丝毫没有这句话该有的失落或者伤心,只是看向言婳,说:“听你的,你想去哪?”


    言婳抿了下唇,软软的手指捉着她耳边的乌黑发丝勾勾挂挂的缠着玩,好一会儿才闷闷的说:“其实,我还记得以前的家在哪。”


    绿栀闻言并不惊讶,只嗯了声,问她:“那你想回去吗?”


    言婳没说话,手指松开绿栀的发丝,又去摸她的耳朵,细软的指腹慢慢滑到脖子,肩膀。


    绿栀肩膀处也有一道弯月形的伤口。


    “那以后我们怎么生活啊?”言婳没有回答刚刚那个问题,又问了一个新问题,视线落在绿栀脸上时带了几分飘忽,问:“你要一直做赏金猎人吗?那我呢,我做什么?”


    “我也不能给你在家生孩子,对吧?”她说着说着戳了戳绿栀的脸,一本正经的问:“就算咱俩那样了,你应该,也不行的吧,是吧?”


    绿栀对她突如其来的问题失笑,把她作乱的手抓住,放在唇边亲了亲,“那样是哪样?”


    言婳鼓起脸蛋,哼了声:“你还装?你个骗子。”


    绿栀换了个姿势,侧躺着看她,问:“我又骗你什么了?”


    言婳用漂亮的眼睛翻她,耳根却是红的。


    绿栀不禁勾起唇角,突然凑过来,在女孩脖颈间磨蹭。


    言婳被她拱得有些痒,不由得嘻嘻哈哈的笑起来,过了好一会儿才腾出手,抓着绿栀的耳朵把人提起来,小声说:“我觉得,你比我懂的多多了……”


    绿栀逗她:“懂什么?”


    言婳捏她的耳朵,声若蚊鸣的说:“懂磨镜啊。”


    绿栀忍不住笑出来,脑子里一闪而过对方磨蹭几下就受不住塌下腰肢的样子,心中不禁腾升出野火,她忍了忍,鼻尖相蹭,用很轻的声音问:“喜欢?”


    言婳咳了一声,说:“还行吧。”


    说完她也笑起来,闺房里彼此私密热切的情话让她脸上氤氲出粉色,眼底的情绪羞涩又火热。


    两个人又亲了会。


    绿栀知道小姑娘皮肉细嫩,所以并没有再如何闹她,很快就松开了。


    “你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事,”绿栀把她散乱在脸侧的头发勾到耳后,说:“跳舞也行,或者做生意当掌柜,读书写字,甚至一直当个大小姐,都行。”


    她语气清清淡淡的,好像这许多选择都天然平等,不带任何世俗偏见的桎梏。


    “就算想不到也没关系,我们可以慢慢找,这世上本来就有很多人一生都无法确定自己该做什么。”


    绿栀话音落下许久,言婳都一声不吭,只是看着她,目光近乎痴迷。


    绿栀笑了下,手指碾了碾她的耳垂。


    “你对我真好。”半晌后,言婳叹了口气,有些娇气的说。


    绿栀说:“是吗?”


    言婳嗯了声,靠近她伸手搂着:“从小到大,你对别人都很客气,但对我不是,你一开始就对我很好。”


    绿栀轻轻唔了声:“因为只有你,一直没变。”


    “嗯?”言婳有些没听清。


    “没什么。”绿栀摇了摇头,慢慢摸着她细滑的后背,享受着这一刻的温情。


    言婳也没坚持,只是把脑袋蹭到绿栀肩膀上,放松舒展的压着,目光看向床榻上方飘摇的纱幔。


    她想了好半天,才突然转过头。


    “绿栀,你听过玉剑山庄吗?”


    绿栀轻轻挑眉,看向言婳。


    言婳:“我说我爹是玉剑山庄的秋单怀,你信吗?”


    绿栀看着她,微微颔首,然后说:“我知道秋木泽。”


    这个世界剧情里所谓的男主。


    言婳一怔,片刻后点了下头。


    “他是我二哥。”


    作者有话说:


    么么么?


    ? 145、江湖武侠25


    三月二十, 春分,宜嫁娶、出行、交易、开业、赴任、安床、求子、求财。


    这一日,绿栀像这世间所有的夫妻新婚一样, 在醉芳楼摆了几桌酒, 宴请了朋友、同事和师傅。


    风月之地的昏礼却举办在了正午时节,虽这点与其他人都不同,但酒水丰盛之下,依然掀起一众欢畅。


    言婳羞答答的给江寒敬酒。


    江寒自然是应了,只明式微坐在一旁神色不明。


    十年过去, 明式微与绿栀曾经初见的那位慵懒浓艳的美人已经有了很大的变化,这个时代的铅粉胭脂,终究是无法让她数年如一日的,再拥有一张完美无缺的面容。


    但不可否认,即使如此,明式微依然是美的,她将阅尽千帆的风情刻在了骨子里, 并且时刻谨记自己虽然是鸨母, 更是一代艳伎。


    所以她风情, 但从容。


    所以她把面容之上每一丝细纹都雕琢上媚意,但对外行为处事却从不放荡艳俗,甚至端庄的像一位大宅后院的管家妇人。


    明式微纤白的手指在青玉杯沿之上一圈圈打转, 说:“小陆, 当年你不过是江寒随手带回来的乞儿,走投无路之际, 是我收留的你, 给了你条生路, 你认也不认?”


    绿栀点点头, “认。”


    明式微看着绿栀,声音缓慢:“你现在今非昔比,一掷千金出手阔绰,又被荣将军称为救命恩人,便是整个苏州城也没人敢随便动你。”


    “我原不想要你报答什么,可言婳,”明式微悠悠然的叹了口气,这才将目光放在一身娇俏红妆的言婳身上,“我向来将言婳当做亲女儿来教导,甚至想过百年之后,把醉芳楼传给她。”


    “小陆,你今日存了心想要把言婳娶了,这份情深义重,我明式微确实也心生触动。”


    “但你这般拿了我的依靠,可有想过如何跟我交代?”


    绿栀问:“你想让我做什么?”


    明式微脸上浮起盈盈笑意,并未做多思考,道:“风月行的规矩,从无贵买,仅有贵卖,言婳既然取了千金之位,如今已是名满苏州的花魁娘子,自然不能寥寥从之,总归要双数之倍议作财札方可。”


    杨飞也在一旁,他这些年生意经念的不错,如今已经挺起了小肚子,看着完全褪去了少年时候的青涩,全然透着商人的老道来。


    他乍一听完明式微的话,就皱起眉来,刚想上前帮绿栀说话,就听见一道从来如一的平淡声音。


    绿栀点头道:“可以。”


    明式微对她的干脆微微诧异,但很快又勾唇笑起来,眼底流出赞叹,手持玉杯轻轻与言婳、绿栀的杯子碰上,声音真挚无比:“那我喜祝二位百年好合。”


    在下一场敬酒中,杨飞已经一脸愁眉,像看一个败家子一样看着绿栀:“应这么快,你有钱烧的……”


    晚间,言婳将这一年多攒下来的银钱全都摊在床上,除了一些首饰宝珠之外,细细数过,竟然也有近千两白银。


    “我原本还想用这些买通你给我去杀人,”言婳用手指把那些银票褶皱处抻好,说:“明式微不给我拿钱,你都不知道,我能攒下这些可不容易了。”


    绿栀正在按照言婳的要求拿着香膏往手指上涂抹,闻言抬头看一眼,说:“别放在床上。”


    言婳哦了声,又把那堆东西抱到桌子上,问:“你现在还有多少钱嘛?”


    绿栀想了想,说:“大概五百两黄金。”


    言婳眼睛瞪大:“还有这么多呢!”


    她吃惊完之后,又很快泄气,“那离两千两黄金也差得远呀!唉,所以说当初就不应该给我花那么多钱嘛,还有明式微,趁火打劫,摆明了难为你……哎,绿栀,要不然你还是直接带我走吧,一分钱都不要给她,反正你武功那么厉害,说不定你师傅江寒都打不过你了呢……”


    绿栀听她嘟嘟囔囔的说个没完,不由得失笑,说:“别担心,我有办法。再说了,我们不是还没确定什么时候离开。”


    言婳翘嘴:“那我还不是要为以后打算?而且,你的办法不就是那个杀来杀去的……难不成、难不成你还要再去一年旭玉关?!”


    “当然不是,”绿栀拍了拍她的头,安抚道:“总会有别的办法,别急。”


    她说完后,转移话题:“你今日又喝酒,又跑来跑去的,不累吗?”


    “不累。”言婳说。


    但即使如此,言婳还是有些垂头丧气,转头多看了绿栀两眼,似乎觉得她敷衍了事,便直接走过来帮她涂抹。


    用的是花楼里必备活肌润肤的玉膏,被言婳剜了好大一坨,毫不吝啬的全部抹在绿栀手上。


    绿栀眼睁睁看着一双手瞬间变得油光瓦亮,轻叹了一口气:“再滋润也不能一次抹这么多吧?”


    言婳充耳不闻,对着她的手使劲揉,说:“谁让你的手这么糙,每次我都害怕。”


    绿栀抬眼:“你怕什么?”


    言婳理直气壮,说:“我忍不住,当然害怕了。”


    绿栀哦了一声,说:“忍不住有什么害怕的?”


    “反正就是害怕,”言婳嗫喏了一声,然后停顿下来,有些傻眼的看着两个人的手。


    她刚刚确实挖的香膏太多了,膏体附在皮肉上,怎么揉也揉不开,如今她自己手上也沾了许多,一时间彼此两双手都黏黏腻腻的。


    不过言婳并不觉得是自己的错,而是皱着眉,质问绿栀:“你的手看着挺干燥的,怎么不吸收呀?”


    绿栀没说话,只是徒劳的抬着两只过分油亮亮的手,直直的看着她。


    言婳装作无辜的跟她对视,又很快败下阵来,不自在的咳了一声,想了想把自己袖子撸起来,露出两条白白嫩嫩的胳膊,叹着气说:“那、那你给我吧,这还挺贵的,我一个月都只有一瓶,也不好浪费掉。”


    绿栀闻言勾了下唇角,抬手抓了抓言婳的小胳膊。


    “好了好了,够了,”两下之后,言婳就忙把手臂收回来,说:“其他的你摸自己身上吧。”


    绿栀这次却没听,抬手就往言婳脖子上蹭。


    言婳小声尖叫了一下,很快就绿栀被搔到了痒处,一边抬着肩膀躲一边笑着求饶:“别、别碰我痒痒肉……”


    “晚了。”绿栀笑着说,而后完全不顾她反抗,一双油乎乎的手一直往她宽松的衣领里钻,在她身上敏感之处四处作乱。


    言婳被闹的一直在笑,后面没了力气,整个人歪到在床上,任由绿栀将满手香膏揉了她一身。


    “唉,浪费了。”


    言婳笑得狠了,眼尾已经洇出水光,声音却一本正经的叹息。


    “不浪费,刚好。”绿栀声音轻松。


    她一边说着,一边反手把两只手背上的凝膏都刮蹭至言婳的身上,然后专心致志的给她揉开,指腹之间残留的油脂也在一抓一放时全部沾了上去。


    这香膏原是莹白,揉开了却是水色,浸到皮肉里又能呈现出一种滋润鲜嫩的玉质感。


    “这是什么香味?”绿栀细嗅了两下,问她。


    言婳脸蛋泛了一些红,说:“好、好像是玉兰和木樨……”


    绿栀哦了声,手上搓揉的更厉害,又贴过去闻了会儿,颔首说:“还挺香的。”


    言婳胡乱的嗯了声,双唇抿成一条直线,嫩滑细瘦的脊背顶着床榻上零落的衣服堆里,止不住的往上窜。


    “你跑什么呀?”绿栀也膝行往上两步。


    言婳的呼吸声逐渐迷乱,她看起来有些热,骨肉中慢慢窜出来缠绵的香汗,一双水淋淋的眸中含着不自知的媚儿,开口时先咬了下艶丽的下唇,小声反驳道:“我没跑。”


    “还没跑?再跑头都顶到床靠了。”绿栀失笑,伸手扶上她白皙的肩头。


    她手掌刚一压上,言婳果然真的不跑了。


    绿栀压的并不用力,但却像是给言婳找了个支点,让她能靠着这个支点,来承受住身体各种颤栗不止的动静。


    房间里并没有灭灯,故而绿栀能清晰的看到言婳身上的每一处反应。


    或许是因为身处花楼的原因,言婳如今虽稍显年轻,也无经验,但在这种事情上却并没有过分的羞涩和扭捏,就是太稚嫩敏感了些,有时候受不住,会忍不住哭起来。


    哭的时候,声音很好听,模样也好看。


    我见犹怜的很。


    绿栀舔了下言婳眼睫上溢出来的眼泪,一手安抚性的揉捏。


    言婳却没有被转移注意力,仓促间伸手抓住绿栀的手腕。


    绿栀外表看起来削瘦颀长,但骨节并不柔弱,甚至比一般女性都要高大些。


    对比之下,言婳骨节小又肉嫩皮薄,白嫩的手指紧紧合拢,也不过是艰难把绿栀的手腕拢上。


    “我、我都说了,”言婳声音颤颤巍巍的,带着沙哑,眼珠里氤氲出水雾,说:“我受不住……”


    她勉强说出一句完整的话,眼尾早已被泪水浸透,泛着异样昳丽的红。


    “别怕,”绿栀俯下身亲了亲她,安慰道:“不会失控的。”


    言婳摇头,乌黑的头发铺在帛红枕头上,带出些波澜。


    哭哭啼啼的。


    绿栀看的喉咙发紧,却还是耐着性子哄她:“简简,你之前试过的,又不是真的小解……”


    她声音轻柔,动作却不停,甚至坚定出击的手腕上还带着言婳用力紧握的手。


    而后,人也慢慢直起身来,目光垂落往下,眼底欲色浓郁,几乎汇聚成深渊。


    ——


    言婳在醉芳楼日渐得意。


    她本就不是低调的性子,现在又有了一掷千金的名头,这等高昂不菲的缠头落下来,几乎立时让她在涟水河上众莺莺燕燕之中脱颖而出。


    最重要的是,这恩客又不是什么乱七八糟的白翁富绅之流,而是人人都知的青梅竹马。


    如此这般,她自然也有资本去春风得意。


    春日暖斜阳。


    绿栀素手给言婳在额上画一枚殷红蕊丝迸射的灯笼花。


    自从花钿在涟水河上风靡之后,如今已经成为苏州城许多女子常有的装饰物。苏州是商聚百货并举的城市,一向对新事物接受很快,即便这花钿是从烟尘之地流传出来的也是一样。


    “还是你画的好看嘛。”言婳照了照镜子,一脸的满意。


    绿栀笑了笑,手指勾了下她细滑的脸颊,说:“主要是人长得好看。”


    言婳嘿嘿直笑,又照了两下镜子,说:“我也觉得。”


    阿竹在外面捧了衣衫进来,是一套绢纱绘绫罗的修身舞裙,虽缝合严密,但可以把美人的曲线腰肢勾勒的更加柔媚动人。


    言婳换完,从屏风背后款款走出来。


    阿竹忍不住合掌:“姑娘穿这身真好看。”


    绿栀也不由得眼前一亮,走不过给她理了理散在肩头的墨发,由衷夸赞:“确实漂亮。”


    言婳抿着唇笑,走到镜子前前前后后的看,还随意做了几个舒展起步的动作。


    或者应该说言婳确实有跳舞的天赋,不过是最简单的举手投足,只看一个背影,就已经能感受到一个舞者赋予的灵动和优雅。


    十六岁的小姑娘兀自欣赏自恋了一会儿,却又突然回头细瞧绿栀的神色。


    绿栀微微挑眉:“怎么了?穿着不舒服?”


    言婳摇摇头,片刻后走过来,期期艾艾的说:“你会不会生气呀?”


    “什么生气?”绿栀有些没有反应过来。


    “就是,我、我都嫁给你了,还出去跳舞给那些人看……”言婳声音渐小,微微低着头。


    “当然不会,”绿栀没想到她突然这么问,一时没有去调侃她话里的亲近,而是率先给出安慰。


    绿栀知道她身处这个时代,必然受这个时代的风潮和眼光影响,所以想了片刻后,便微微俯下身看她的眼睛,认认真真的说:“简简,我认为舞蹈是很美的东西,它属于一种灵性通透的艺术,让人能用肢体动作去感受美,表达美,展示美。”


    “舞者跳舞,和诗人用语言赋词、乐者用声音唱歌、画师用丹青作画一样,没有任何区别。”


    “或许有很多人会带着不同的眼光来审视,但那是别人的问题,不是你。”绿栀抬了下她的下巴,盯着她的眼睛,说:“我永远不会生气的,别怕,我会保护好你。”


    言婳抿唇,水盈盈的眼眸看了她好半晌,才闷闷的说出一个哦字,然后慢慢转过身去。


    明式微给言婳定的是月旬一舞,除却月中的那次开元之宴,今日正是她该在前院登台跳舞的时间。


    绿栀在晚间的花楼之上见到了荣成玉和小灯。


    小灯是她从旭玉关中一个荒村带出来的女孩,今年十三岁,之前在边关一直跟她打下手。绿栀并不是一直需要人,所以回来的时候,便把人推荐给了荣成玉。


    绿栀知道荣成玉这番南下,是因为大周近年来战乱频发,国库空虚。


    朝堂之上,主战一派的文臣之首崔相、武将砥柱荣家合谋之下出了看似馊主意、实则也确实不甚稳妥的主意,那就是计划合围拿下几个南方派系官员,特别是苏州、扬州这些富甲一方的豪官,抄家灭门,收拢几波钱财用来打战。


    当然,表面上的罪名自然是冠冕堂皇。


    荣成玉南下的目的,就是来找一个冠冕堂皇。


    “那位就是我今日特意请来的李为方,李知府。”荣成玉抬起下巴示意了下对面隔间看台处,那位站立的白须面慈老人。


    绿栀看了两眼,声音淡淡:“我晚间先去探探路。”


    荣成玉手指捏杯,轻磕了下绿栀的杯子,笑笑:“辛苦。”


    作者有话说:


    么么哒啦~?


    ? 146、江湖武侠26


    绿栀从知府别院回来的时候, 已经是后半夜,即便是醉芳楼,也渐渐褪去了浮华的喧嚣。


    她是从后院高墙处跳进来的, 门下两位值夜班的打手正在玩掷骰子, 丝毫没有察觉她落地时发出的那点近乎于无的响动。


    夜色幽静,醉芳楼的重重院落隐秘在暗色之中,偶尔几点窗棂中透出来的暖黄烛火飘摇,在深夜中荡漾着令人遐想的旖旎。


    今日天上无月,但有点点星辰, 缓慢随着时辰推进斗转。


    绿栀悄然无声的穿过她早已熟记于心的层层回廊,在灼华苑外的小路上,看见江寒置身在屋顶之上。


    他并没有背那把刀,只是穿着素衣,仰头看着星空,夜风吹动,衣袂翻飞。


    江寒近两年接任务的次数渐少, 可能是因为厌倦, 也可能是因为明式微并不再像以往那般频繁的驱逐他。


    在绿栀看来, 江寒与明式微的关系,大概就是说书人常讲的痴情人和浪子,时过境迁, 明式微终于有心想要归于平淡的人生, 而江寒也终于有机会能够得偿所愿。


    绿栀静静驻足片刻后,一跃而上。


    江寒回首, 眼中清晰的闪过一丝惊讶。


    绿栀:“师傅。”


    江寒凝目, 问:“你来了多久?”


    绿栀:“刚到。”


    江寒审视的看了她片刻, 最终几不可闻的摇了摇头。


    “您在等我?”绿栀问。


    江寒踱步走近, 径直问她:“你在帮荣成玉做事?”


    绿栀点头,说:“是。”


    江寒看着她,神情微微迟疑,似乎在犹豫是否要开口。


    绿栀:“师傅是有什么话想跟我说吗?”


    “我原本是想劝诫你不要与朝廷走的太近,以防牵连过深,”江寒转过头看向浓郁的夜空,声音淡淡:“但又知你素来沉稳,处事有方,此间祸福惟人,只怕,你比我还要清楚。”


    绿栀闻言笑了下,眼底带了些柔软的情绪,说道:“徒儿多谢师傅关心。”


    “只是江湖和朝堂,在我看来并无不同,不过同样是人与人之间的交际,利益与利益之间的权衡。”


    “荣成玉,”绿栀顿了下,沉吟片刻后,抬头直视江寒,道:“我可以确认自己能够全身而退。”


    江寒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


    夜风慢慢停下,但人身上却泛起了淡淡湿气,原是到了黎明前的时刻,空气中涌起一层薄雾。


    绿栀主动道:“师傅,此间事了,我和言婳会去趟肃阳。”


    “肃阳?”江寒微微皱眉。


    “肃阳的玉剑山庄是言婳的老家,我带她回去看看。”绿栀解释道,又说:“至于以后会去哪里,便看际遇如何吧。”


    江寒点头,面上并没有露出什么其他情绪,他自己半生漂泊,倒也没有想过要把这个半途收来的弟子约束在身旁。


    绿栀与江寒结束交谈后,便回了言婳的房间。


    虽如今已即将进入夏日,但夜里的寒气依然浓重,她换下一身黑色衣衫,重新穿了件柔软的白色中衣,简单洗漱之后又散落起长发,而后才进了里间。


    绿栀动作轻,但言婳似有所感,她身体刚一沾床,言婳就醒了。


    “你回来了?”言婳迷迷糊糊的问她。


    绿栀嗯了声,轻轻拍了两下她的后背。


    言婳在半睡半醒中消停了一会儿,但很快又惊醒起床,踩着鞋子跑了一趟小隔间,又小跑着回来。


    “唉,我半夜不能醒,一醒就想起夜……”言婳翘起嘴嘟囔。


    绿栀笑了下,说:“我打扰到你了。”


    言婳嗯了声,躺在床上,转个身面向她,嘀嘀咕咕的埋怨:“你也太晚了吧,我一直等你,都等睡着了。”


    “在院子外遇到了师傅,跟他聊了会儿天。”绿栀说。


    言婳小小的打了个哈欠,一双漂亮的眼睛洇出点水光,又很快清明,奇怪的问她:“你师傅怎么大半夜在外面?”


    “他叮嘱我注意安全。”


    “啊?”言婳眼睛瞪大,不可思议的说:“他还能说出这种话?”


    绿栀轻笑,拍了拍她的头,转而想起了什么,又收回手,说:“简简,我刚好有件事要问你。”


    言婳对她认真的语气一愣,问:“什么?”


    “我在醉芳楼后街买了一个院子,离这里挺近的,我打算留给师傅,”绿栀侧身看着她,说:“你觉得行吗?”


    室内没有点灯,但此时天边微亮,透了一丝青白色的晨光进来,虽然依旧晦暗,但已经能让彼此看清眼中的情绪。


    言婳显然有些惊讶,小脸上还有些未回神,慢了半拍才说:“行、行啊,那是你师傅,你想留就留呗……”


    绿栀笑笑:“你没意见就行。”


    “我能有什么意见……”言婳小声说。


    绿栀说:“我们既然已经成亲,你自然可以有意见。”


    言婳闻言眨眨眼,好一会儿哦了声,声音细细的说:“好吧。”


    绿栀笑了笑,伸手掖了下两个人的被角。


    言婳却已经完全没有睡意,翻了个身,趴在床上看她,眼睛亮晶晶的:“绿栀,你什么时候买的院子?什么样的呀?大吗?能住几个人?”


    绿栀说:“去年离开之前买的,不算大,只一进的小院子,一间正房,两个耳房,厨房和净房在两侧。”


    院子布局简单,绿栀刚一说完,言婳脑子里已经浮现出样子。


    小姑娘畅想了片刻,正打算再问,绿栀已经想她所想,主动开口道:“原本是打算带你出去住的。”


    言婳得到答案,抿起粉嫩的唇角笑了下,把肉肉的脸蛋压在了枕头上,目光一时柔软。


    绿栀说:“不过,现在我们既然另有打算,那院子空也空着,索性留给师傅。”


    “如果以后再回来,那就在附近再买一个,到时候你来选,行吗?”


    她说这些话时,神情认真又随意。认真的询问言婳的态度,随意的面对未来的可能,好像一切都理所当然,唾手可得。


    而言婳面对她,心底从来没有出现过质疑的情绪。


    所以在此刻,她只是很轻的嗯了声,甜甜的应了声“好”。


    ——


    绿栀对言婳的一掷千金确实是有用的,即使过了一月期限,这苏州城里,也并没有多少人能够忽视言婳足够高的门槛身价,而倾箱倒箧买取她的“覆帐”之夜。


    毕竟是所谓注重女子“贞洁”的时代,就连对待一个花娘都是如此。


    明式微做过花间魁首,知道一代艳伎从来都该被人捧在手心里,永远不需要所谓的将就,否则就是砸自己的招牌。


    当然,最重要的是因为,明式微发现那位最近一月来过两次醉芳楼的知府大人,隐隐是对言婳有想法的。


    上位者透漏出来的想法,寥寥露出两分,底下人就应该心知肚明。


    明式微自然清楚绿栀早晚会给言婳赎身,但毕竟眼下没有,所以在她看来,言婳理所当然还属于她的人。


    一州知府,当地最高的执行官,几乎称得上土皇帝了。


    明式微乐的在“父母官”第三次莅临花楼的时候把言婳带在身边。


    所幸老人家的狎妓并没有年轻人那样来的性急,他们愿意披上一层名士的外皮,以欣赏为名,层层设陷,步步为营,而后玩一把梨花压海棠的你情我愿戏码。


    言婳在独栋的院落里跳完了舞,并没有过多郁闷,甚至还在绿栀回来时,着急忙慌的给她讲那一屋子人都有谁,都说了什么,甚至彼此言辞之间有几分不对付都兴致勃勃的跟绿栀分析清楚。


    说完之后,她还跪坐在榻上,一脸求表扬的看着绿栀。


    绿栀被她吓一跳。


    协助荣成玉调查苏州知府的事情,绿栀自然没有跟言婳讲,但也没有刻意隐瞒。


    她清楚言婳虽然年纪小,但心思玲珑的很,对危险的嗅觉灵敏度也很高,知道什么东西需要充耳不闻,什么东西需要缄默不言,但她确实没想到言婳竟然敢私自跑过去探听。


    “我没有私自跑过去,”或许是绿栀神情严肃,所以言婳一时讪讪,小声说:“是明式微拉我去的,让我给他们跳舞的……”


    绿栀看着她:“你还有理了?”


    言婳嘀咕:“我本来就有理……”


    “言婳。”绿栀喊她的全名。


    言婳如同条件反射,咻的一下坐直了身子,目光却越发期期艾艾,可怜巴巴的看着绿栀。


    “这件事情比你想象的要危险,”绿栀捏了捏眉心,最终还是选择坐下来,跟言婳一点点讲清楚,说:“李为方与明式微多年密交,一定清楚你和我的关系,也清楚我和荣成玉的关系,他不可能只是为了一点情/色之欲把你招过去。”


    “简简,你今晚这场酒宴,谁是螳螂谁是黄雀,还尚未可知。”


    言婳眨眨眼,又眨眨眼,反应过来后一下子就慌了,磕磕巴巴的说:“可我、我今天什么都没干,也没说什么,也没随便问,就是坐在后面倒倒酒,听了两耳朵,应该、应该不会坏你们的事吧……”


    绿栀本就是存心吓她一吓,但看她那可怜的模样,不由得又有些心软,伸手把她揽过来,叹了口气:“当然不会坏事,哪有那么容易坏事。”


    “真的吗?”言婳仰着脑袋,再三确认。


    绿栀嗯了声,但还是强自肃起脸,说:“以后不准再做今天的事了,李为方身边两个随从都是一流高手,杀人取命不过眨眼之间,你下次要是再想动歪心思,就先看看那两位。”


    言婳瘪瘪小嘴巴,泪眼汪汪的,好一会儿才气哼哼的说:“我再也不想看见他了……”


    绿栀失笑。


    言婳低低的唔了声,伸手捶了一下她,说:“你还笑,我还不是为了帮你。”


    绿栀嗯了声表示知道,又歪了歪头,看向言婳,说:“谢谢。”


    言婳愣了下,从她怀里挣扎着出来,有些心虚:“谁要你谢……”


    “一码归一码,你情愿帮我,我自然真心谢你。”绿栀笑了笑,说:“不过以后不能再这样了,我会担心。”


    言婳闷闷的应了,坐在了桌子旁,问:“那要是明式微,下次还让我去给那个李什么跳舞怎么办?”


    绿栀微微挑眉,片刻后说:“应该没下次了。”


    言婳啊了声。


    绿栀给她倒了杯温热的茶水递过去压惊。


    又过月旬,李姓知府确实再未有闲暇时间过来醉芳楼玩乐,明式微前面有个知府官员的胡萝卜吊着,自然也不敢把其他人带到言婳面前。


    六月月初的时候,绿栀从知府别院顺来了荣成玉需要的账簿,还有三千两黄金和几张大面额的不记名银票。


    作者有话说:


    照现在的章节数字,三十章绝对码不完,气!?


    ? 147、江湖武侠27


    六月十三日, 江寒和绿栀师徒二人,与荣成玉手下的十几位亲兵,在石岩河上游截杀了被诏令骗出苏州城的水师提督封金尉一行人。


    等再次回到苏州时已经是月末, 城中看起来已尘埃落定, 酒肆茶楼处每个人都像是亲眼所见,到处宣扬原知府大人李为方是多么多么的富有,从其院落之中搬出来的箱子和宝物是多么多么的连延不绝,又有多少受害的商贩农户亲自聚在官门处咒骂喊冤。


    这个时代的官员普遍拥有的贪婪和暴虐被明晃晃的晒在了太阳底下。


    没了武将支持的一州首官,在两万从北方战场上下来的将士面前完全没有一丝反抗之力。


    同一时间, 还有扬州道台童文童大人被京城“天使”手持御令打入大牢,择日押解回京。


    至于金殿之上,自然也同样有位股肱之臣的败落。


    闻言帝王对南方官员贪腐妄为一事震怒,计划派遣皇子前来南方,一做巡视,二做安抚。


    绿栀对这件名义上反腐,实质上为了拢钱, 背地里又是皇宫内院的夺嫡上位、排除异己的事情并不感兴趣, 所以提了封金尉的人头给荣成玉后, 便径直回了醉芳楼。


    言婳正在灼华苑的凉亭下小憩,丫鬟阿竹靠坐在案几腿上,有一下没一下的给她打着扇子。


    凉亭当中还有一桶冰, 被置放在空气中过久, 已经化的差不多了,水汽洇湿了一小块木地板。


    外面是艳阳高照, 绿荫林林, 蝉鸣四起。


    阿竹乍一看见绿栀后忙站了起来, 脸上的表情也从百无聊赖打起了精神。


    绿栀轻嘘了声, 示意她不要说话,转身从台阶下自然生长出来的结缕草上扯了根细细长长的叶子,然后走过去在小姑娘细巧的鼻尖上打转。


    言婳睡梦中被打扰,很快就把粉嫩的小脸皱起来,伸出手在半空中挥了两下,发出不满的哽叽声:“……阿竹……别烦人……”


    阿竹一听,便在旁边捂着嘴巴偷笑。


    绿栀也面带几分柔软,手里继续用叶片蹭她,直到小姑娘受不了痒,迷迷糊糊的睁起眼睛来。


    “叫谁呢?”绿栀逆着光,好以整暇的问她。


    “你……”言婳慢慢回神,眼睛一下子亮起来:“绿栀?你、你回来啦?!”


    绿栀笑了下,伸手摸了摸她明媚的小脸。


    她这次与江寒一起狙击封金尉,即使对方身边有埋伏好的线人,依然算得上惊险,甚至在杀了人后,竟然遇到了封金尉的亲兵背着他老大的尸体从石岩河上游到了石岩河下的情况。


    此间前前后后加起来,这次目标准确的任务花了她近一个月的时间。


    不过,风险高,收益也不错。


    暂时不论绿栀,仅江寒,这一番买卖过后,按照他如今的消费水平,都几乎够他颐养天年了。


    言婳忍了一点泪光拉着绿栀左看右看,又翻来覆去的揉捏她身上,仔细确认没什么伤口后才放下心来,而后开开心心的让阿竹快去拿茶水点心。


    绿栀洗了洗手,言婳一直围着她打转,倒水递绵帛。


    小姑娘知道绿栀不怎么喜欢描述自己干活的事,便径自一股脑的朝她诉说苏州城发生的事。


    “听说那天渡文街杀了好多人呢,那个李什么的知府老头拒不从命,带着手下的人要逃,竟是连家人都不顾了!”或许是许多天未见,言婳倾诉欲爆棚,说话间手舞足蹈的,以此来表达她对这件事震惊和唾弃,说:“他手下的人也很厉害,听说杀了一条街呢,要不是那个荣成玉将军带了兵马过来,说不定还真被他跑了。”


    “你都不知道,那天涟水河的码头也有人在杀人,大家都说是有人想接应那个李什么,可乱了。明式微担心有人借机冲进醉芳楼里来作乱,还让人顶住前后门,又勒令所有姑娘都不要出门。”


    “而且,”言婳说着说着突然压低声音,神神秘秘的:“而且明式微还带我跟月容姐躲起来了。”


    “你猜,明式微带我躲哪了?”言婳眨着眼,上身趴在案几上问绿栀。


    绿栀手里捏了颗紫黑的葡萄,脸上非常自觉的露出好奇的神色,问:“躲哪了?”


    言婳凑近她,小声说:“你绝对想不到,横波院下面竟然有个地道!”


    绿栀微微挑眉。


    “那地道很长呢,不知道通向哪里,但我觉得应该跟外面的涟水河是通的。地道中间有个小隔间,还备了吃的喝的,还有一张小床。”言婳用手臂细致给她比划了一下大小,然后看着绿栀:“没想到吧?”


    绿栀颔首嗯了声,但短暂的新奇之后,心底并没有浮现出过多惊讶。


    醉芳楼在这涟水河上屹立多年,迎来往送的男人们都是些富贵官官,利益情/欲驱使之下,谁也不能保证可以一直荣华安全,故而私底下备上些逃生之道也是理所当然。


    “明式微还能记得把你带过去,也算是有心。”绿栀擦了擦手指沾染上的紫色葡萄皮汁液,一边点头道。


    “她还带着月容姐呢,自然也要带上我,我可是她的摇钱树。”言婳有些得意,看到绿栀的动作后,自己也捏了颗葡萄慢腾腾的剥皮,倚在案几上:“而且她说了,我这棵树上的钱现在都是出自你这,我如果要是在她手上出了岔子,你肯定不会放过她。那个知府都要倒台了,她没靠山,害怕呢。”


    绿栀失笑,心里清楚明式微这番话怕也是半真半假特意说出来给她听的,所以只有些哭笑不得的轻摇了下头。


    转而,她又问言婳:“城里那么乱,你害怕吗?”


    “嗯,还好,”言婳抿着唇想了想,说:“也不是很害怕,我都没听到多少声音,都是阿竹她们说的。”


    她一边说着,一边把剥好皮的葡萄仁递到绿栀嘴边,还示意的“啊”了一声。


    言婳看着绿栀乖乖张嘴咬掉便笑起来,又赶紧捏了一个紫葡萄开始剥,说:“你不是也说了嘛,醉芳楼其实很安全,毕竟是苏州城数一数二的妓院花楼,墙高院深,人多势众的,寻常地痞根本进不来。而且就算是那些贼人作乱能闯进来,也只能是玩女人,而不是杀女人,比小门小户的安全多了。”


    绿栀嗯了声,看小姑娘低着头剥葡萄皮剥的一脸认真,不由得刮了刮她的鼻子:“而且还有人好吃好喝的伺候你,是吧?”


    言婳鼓起脸蛋,说:“现在明明是我在伺候你。”


    “那你伺候人的功夫还没到家。”绿栀低头把她剥一半的葡萄叼走。


    言婳剥葡萄剥的一本正经,手上却流了满手乱七八糟的汁液,皮也剥的不甚利落,露出来的果肉上坑坑洼洼的。


    绿栀拿了个帕子给她擦手,说:“我还是带皮吃吧,看你剥皮都难受。”


    言婳哼了声,说:“我还不想给你剥呢。”


    绿栀笑看她一眼,并没有跟小朋友计较,而是学着先前言婳的样子倚在软塌上。


    该说言婳年纪不大,但享受起来却十分老道。


    此时正是午后最能令人产生慵懒情绪的时刻,遥远处的艳阳曝白,看起来十分刺眼,但身边的林荫却是最适宜的深绿色,檐下清风带着阴凉,携上几丝樟树的淡淡清香,悄悄然的穿堂而过,更衬的时光幽静,蝉鸣催眠。


    更何况身边还有个摇扇驱蚊的小丫头。


    言婳代替了阿竹的位置,靠着绿栀跪坐在旁边的蒲团扇,有模有样的拿了把绣着簇簇攘攘海棠花的精致团扇,对着绿栀轻轻的摇,还一边问她:“那这样伺候的行么?凉快吗?”


    绿栀看了她两眼,小姑娘眉眼精致,面容明媚,即使此刻没有在笑,柔软的情绪也从眸底溢出来,连带着整张脸都陷入深深的柔情,姝色动人的很。


    绿栀突然伸手一拉,把人拉了过来,而后手臂环绕住纤细的腰肢,轻轻一揽,人就从地上落在了怀里。


    此间供人休憩的软塌并不大,日常一个人躺着刚好,两个人就有些挤了,所以言婳小半个身子都在绿栀身上。


    言婳惊呼一声,来不及看旁边仓促之下背过身去的阿竹,细白的手指紧紧攥了下扇柄,半晌后,仰起小脸松开抿住的粉唇,即使视线里只有绿栀流畅的下巴,也不由得浮现出两分绯色,又羞又嗔的小声问:“大白天的你干嘛……”


    “不干嘛,”绿栀轻轻拍了两下她的后背,声音中带了两分散漫,说:“要你再陪我睡会儿。”


    言婳眨眨眼,抬头看绿栀说完之后果然阖上眼睫,呼吸清浅,便也把脑袋重新落了下来。


    她原本已经睡了一觉,但或许此时气氛太好,她起先还知道摇扇子给两个人打风,但不过片刻,她就全然搂住了绿栀,非常轻易的再次陷入甜香。


    醉芳楼对客人来说确实是个很好的享乐地。


    所以绿栀和言婳并没有很快离开醉芳楼去肃阳。


    当然,最主要的原因是如今天气渐渐进入酷暑,此时赶路必然遭罪,倒不过进了秋再出发。


    自两人确认要去肃阳后,言婳反而也没那么着急了,甚至冒出了两分类似于近乡情怯的意味。


    苏州城里官员变动很大,此番争斗,从上到下撸掉了许多人的乌纱帽,又挟带着一些连襟上的豪商富绅也被抄家,故而隔三差五就有兵马护送着绵延的车辆往北方去,一时间人人自危,就连涟水河上的码头都肉眼可见的萧条下来。


    城里甚至渐渐流传起荣成玉的小话,说那个荣小将军是貔貅,一门心思想把这个曾经被称为“天下第一富郡”的苏州给吃空。


    绿栀几乎可以预见,在这般简单粗暴的经济观念掠夺之下,苏州的商业繁荣一定需要花费更大的力气来复苏。


    苏州有荣成玉坐镇,那位京城来的皇子便先行去了扬州,而一直被合称为“苏杭”之地的杭州,则因在官门拜的码头是朝堂上的崔相,所以逃过一劫。


    大变故之下积累了大量的杂务,其中最为重要的,就是荣成玉带来了一大批军中账簿,一笔笔的细细比对官场上的烂账,特别是李为方的。


    “那你拿了人家这么多,岂不是一下就会被看出来?”


    晚间的时候,言婳对着眼前两个金光闪闪、珠光宝气的箱子,瞪大眼睛。


    绿栀几次进入李为方的知府别院探查,自摸到库房位置之后,隔三差五便会顺点回来。


    按如今的计量体系,三千两黄金差不多二百斤重,刚刚装满一个半箱子,剩下的就是一些珍珠翡翠玛瑙之类的。


    “绿栀,你改行吧!你去顶了那什么燕子神偷的名儿吧!”言婳顺了顺激动的呼吸频率,眼珠溜圆的看着绿栀。


    绿栀闻言轻笑,拍了拍她的头。


    言婳对着箱子兀自惊叹一会儿,又很快皱起眉:“但你这偷得也太明目张胆了,荣成玉知道了还不砍了你?”


    “不会。”绿栀随手拿了一串两指长的黑色串珠给言婳绕了两圈带腕子上,三十六颗罕见的黑珍珠,颗颗饱满圆润,黝黑乌亮,烛火下映着晶莹凝重的光泽,衬的言婳的手腕越发白皙细嫩,“看着多,不过是九牛一毛。”


    言婳被手串吸引,抬着腕子对着光照,仔细观察手上这串黑珍珠反射出来的孔雀绿,缤纷至极的绚丽色彩,几乎令人着迷。


    绿栀说:“而且荣成玉生于波谲云诡的京都,养的一副九曲十八弯的心肠,识人用人讲究留后手、好拿捏,我不给他露出几分弱点把柄,他反而会不安心。”


    言婳闻言放下手,但肉眼可见的喜欢,一直用手抚摸着手串,一边又抬头调侃她:“荣成玉心肠九曲十八弯,那你岂不是比他还弯,不,你是聪明,唉,你也太聪明了吧!”


    绿栀十分自然的接受了言婳有些夸张的赞美,笑道:“一点点聪明吧。”


    言婳感叹的啧了一声,又抓了一锭金元宝,五十两重的金子,拿着沉甸甸的,翻过来看,后面还有崭新的官印,显然是并没有在市面上如何流通,便已经径直进了知府的口袋。


    绿栀把那一整箱的黄金盖上,说:“这些给明式微。”


    言婳坐在椅子上,面上满眼不舍,好一会儿后才勉为其难的点头:“好。”


    “剩下的给你。”绿栀把剩下的一箱推给言婳。


    言婳眨眼,一会儿看看那些珠宝黄金,一会儿又看看绿栀,半晌后瘪瘪嘴,紧紧抱住绿栀,哭唧唧的重重嗯了声。


    作者有话说:


    我决定这篇写到40章啦~


    国庆一定会更,尽量日更(但是大概或许可能应该会请假一天吧)


    凌晨更的话一般就是要熬大夜,大概早上六点前能更完,所以大家千万别等哈,早睡好梦健康美美哒~(要是早九点更的,大家就当我耍流氓想浑水摸鱼少更吧,呜呜,认了)


    么么哒,宝子们,我一定会努力进步多码字,真的!(真诚的大眼睛)?


    ? 148、江湖武侠28


    涟水河是渭江下游的一条支流, 在大周国境由西向东,环着苏州,上游是源水, 往下是浦江。


    绝佳的地理位置赋予涟水河成熟的航运角色, 水面上经年累月都飘荡着密集的船桅,南来北往的商人以此求得富贵,也同样灌溉着南方千里沃土,喂养千万百姓。


    南方经济之乱,虽对于农户的冲击暂时未显, 但对其商业却打击甚重。


    此处离开苏州才不到百里,便已经完全瞧不见这水面上曾经舳舻千里、百舸争流、甚至会使河道拥堵的盛况了。


    夜色逐渐暗淡,沿河两岸都是密密麻麻的丛林,远远望去见不到一点灯光和人迹,天地陷入寂静,只能轻闻船头刺破碧波而翻涌起来的水浪声。


    “你出了好多汗,”绿栀声音里还带着未散的潮气, 她伸出手指拨了下言婳几缕被汗水晕湿的发丝, 片刻后, 说:“我把窗户打开。”


    言婳一时没说话,她此时神色中的昳丽近乎涣散,樱唇张着, 正在无意识的竭力喘息, 像一尾搁浅但水淋淋的鱼。


    绿栀坐起来,撑着身子把船舱的窗棂打开。


    清凉的晚风携了几丝水上常有的淡腥味, 争先恐后的涌进来, 瞬间让刚才还在灼热的房间变得清爽几分。


    即使这时节已经进了秋, 但暑气却并没有那么快散开, 不过好在她们是坐船,所以并不至于焦灼。


    绿栀和言婳从醉芳楼离开,没有选择马车,而是就近上了荣家的商船,计划走水路到源城,再转陆路,去肃阳。


    荣家的五桅大船第一次出现在涟水河上时,许多人便已经清楚,这次崔相和荣家联合对南方两州豪官的清算绝不是临时起意,而是蓄谋已久。


    世家大族的争斗向来不止在朝堂或者战场,还在商利。


    绿栀手头宽裕,上船之后,自然挑的是最大的客房。荣家的船建造的不错,船上房间宽敞而大气,同时也能在细节处体现出世族之家的奢华和精致,就连窗棂上也包着花鸟云纹的防撞角。


    河面上的夜风在房间里吹了一会儿,空气中慢慢适应了那种湿潮水腥。


    言婳也慢慢缓过神来,视线对上绿栀,颇为娇嗔的瞪了她一下,然后随意在手边扯了件衣服盖在身上。


    她拿的刚好是绿栀的中衣,丝滑纯黑的缎料,半遮半掩的裹住白玉泛红的身子,乌发披散,面容姝艶,眉梢的春情媚态都还未消失殆尽。


    绿栀看的眼热,掌心缓缓摩挲着她细滑纤瘦的腿,指尖无意间蹭上了些温润滑腻。


    言婳细眉轻蹙,反射性的把腿缩了回去。


    绿栀敏锐的察觉到,俯身在床边的柜子上抽过来一方软绵的帕子,说:“我先给你擦擦,等会再洗。”


    言婳耳尖窜红,她此刻虽然也觉得黏腻的难受,但情潮未褪之下,不免有些羞涩于绿栀的触碰,只好抿着唇小声说:“先别……”


    绿栀细细看了下她的神情,很快丢下帕子,凑过来亲了亲她的脸颊。


    言婳一时觉得自己后腰都还在抖,被绿栀闹了两下后就赶紧又抓了件衣服,推搡道:“你也穿上。”


    绿栀看了眼她手里的衣服,一件白色的中衣,衣襟处绣着细细长长的白色玉兰,显然是言婳的。


    绿栀轻笑,刚接过衣服,正打算说话就听到门口响起叩门声。


    阿竹在门外说:“姑爷,有位姓荣的管事,听闻您与荣将军有故交,特意让人拿了些菜肴点心给您送来。”


    绿栀微微挑眉,但也并不意外,想来是他们在外面看到客房烛火未灭所以才送过来的。


    “吃吗?”绿栀低声询问言婳。


    言婳还未适应阿竹对绿栀的改口,每次听见都要笑半天,此时也同样笑的欢,听到绿栀问她的时候也来不及说话,只使劲点头。


    “那拿进来吧,”绿栀对外应了一声,而后也没管笑点不知点在哪里的言婳,径直把衣服披上,拢好衣襟从屏风后走出去,一边问推门进来的阿竹:“你可有谢过?”


    阿竹把食盒放在桌上,而后便规规矩矩的一直盯着自己的脚尖,说:“谢了,我还说您和夫人喜静,不便打扰,让他们先回了。”


    绿栀嗯了声,没再让她做别的,便让她回去休息了。


    阿竹跟言婳同岁,也是被卖进醉芳楼的丫头,因为颜色普通,所以才做了侍女。她跟了言婳有六年,彼此之间虽然经常斗嘴,但其实感情很好。绿栀既然给言婳赎了身,自然也不介意再带一个阿竹。


    阿竹走后,绿栀才把沉甸甸的食盒拿到里间。


    言婳还坐在床上,歪着头问她:“都有什么?”


    话音未落时,又说:“我要在床上吃。”


    绿栀闻言看她一眼,眼底透出了些无奈。


    言婳恍若未闻,拉长声音发出一道九曲十八弯的嗯声,然后对着绿栀眨眼睛,扭扭捏捏又正大光明的给她撒娇。


    食盒里四碟精美的小菜,一碟糍粑糕,一壶清酒,还有一盅温热的燕窝。


    绿栀晚间并不怎么进食,只言婳生性嗜甜,把放了糖和蜂蜜的燕窝喝了,又把糍粑吃了两块,绿栀担心她晚上积食,两块之后就径直把碟子拿走,仅留了壶清酒在床头的柜子上。


    言婳抗议无效,手里捏着半个还没吃完的糍粑,小口小口的在床上磨牙,一个没注意就掉两个碎屑在床上。


    绿栀耐着性子捡。


    言婳还在那嘟囔:“出门在外,大家都不拘小节,你这么讲究,真不知道怎么当大侠……”


    绿栀头都没抬,说:“我不当大侠,我当采花贼。”


    “……”言婳一愣,半晌后,“哼”了声。


    等小姑娘终于吃完,绿栀又给她倒了杯茶水漱口。


    言婳偷懒没把茶水吐出来,咕噜噜的全喝了,紧接着捧住绿栀的脸,狠狠啵了两下她的嘴唇,笑嘻嘻的说:“谢谢绿栀姐姐伺候我。”


    绿栀失笑,说:“先别谢,要记账的,下次你要还回来。”


    “记账就记账,反正我也有伺候你,”言婳闻言悠哉悠哉地倚在窗棂上,但片刻后,又有些无赖的补了句:“到时候再说吧。”


    绿栀用手指点了下她的脑袋,转身去洗了洗手,才再次回到床上。


    外间的灯已经熄了,只留了隔间里一盏纸灯笼里的烛火还在飘摇着。


    晚风从遥远处拂过水面,悠悠而来,两个人同时靠在窗台前,抬头望着不同于浓夜深黑的璀璨星空。


    过了一会儿,言婳突然说:“我当时就是坐船来的苏州。”


    绿栀闻言微微挑眉,撑起脑袋,看着对面的言婳。


    “不过,住的可没这么好,”言婳转过头,目光与绿栀对上,说:“当时是一艘很小的船,我们小孩子不能爬上来,只能住舱底。”


    “舱底很臭,很黑,我记得一共十三个孩子,七男六女,走到半路病了一个,是个女孩,快要死了,但还没死,就被人扔到河里了。”


    言婳慢慢开口,声音平铺直叙,不包含什么特殊的情绪。


    绿栀也并没有在此刻,对言婳说出什么安慰的话,只是把她被夜风吹得微乱的发丝勾到耳后。


    言婳侧着头看着绿栀,笑了笑。


    “后来到了醉芳楼,别人都在商量着要跑,我就没想过。”言婳依靠着半开的窗棂,朝绿栀眨眨眼,宛若自嘲道:“我娘是伎女,我也是伎女,合着兜兜转转,对我来说,可不是回老家了么?”


    “而且那个女人也说了,让我一定要在妓院里老老实实待着被人排队来睡,若是哪天跑出来,她就把我杀了。”


    言婳叹了口气,拿着小胳膊撑起脑袋,说:“我到现在还记得,她说这话的时候一直掐我的肩膀,她脸那么大,眼也大,瞪人的时候几乎要把整颗眼珠子都瞪出来了,恨不得要把我生吞活剥。”


    “你都不知道,我小时候可害怕她了。”言婳皱了皱鼻子,又把下巴放在了胳膊上,看向窗棂外漆黑的浓夜。


    “现在不用怕了。”绿栀摸了摸她的后背。


    言婳闷闷的嗯了声,半晌后又转过头,抬了下细巧的下巴,挑眉道:“我早不怕她了。”


    绿栀笑了下,食指蹭了蹭她光滑的下颌。


    “我有了你,就谁都不怕了。”言婳看着她说。


    小姑娘枕着窗沿,瀑布般的乌发散在肩上,侧脸细嫩,露出来的肌肤呈现出吹弹可破的质白,轮廓优越的眼睛里像落了一汪星辰,溢出来的澄澈和信任。


    绿栀撑起身体过去,捏着她的下巴,重重吮吻了下她的双唇。


    言婳驯服而乖巧的承受她的掠夺。


    一吻结束,言婳气喘吁吁的挂在绿栀身上,说:“你一定要帮我把他们都弄死。”


    绿栀挑眉:“刚刚亲的时候,你就在想这个?”


    言婳并没有掩饰,重重点头嗯了声,乌黑的眼珠溜圆,继续问她:“行吗?”


    绿栀说:“要给钱。”


    言婳说:“我有钱啊,一千两黄金呢,换成银票都好几沓。”


    绿栀笑了下:“那行吧。”


    言婳闻言,轻轻的抿上唇,目光长久看着她,眼尾隐隐泛出水光。


    良久后,言婳慢慢歪头,几乎带了点恍惚的说:“我突然很想给你生个孩子。”


    “啊?”她声音很轻,但绿栀依然微微一怔,神情少见的出现短暂的停滞。


    言婳慢了半拍后,似乎也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她眨了两下眼睛,忙解释道:“不是,我的意思是,如果,如果你是男的,我就愿意给你生,嗯,也不是,你不是男的,我也愿,嗯,就是……”


    她磕磕巴巴的说不清楚,脸上慢慢浮现出慌乱焦急的神色。


    绿栀哭笑不得,说:“我都不知道你还喜欢小孩?”


    “我才不喜欢小孩!”言婳几乎是一口回绝。


    “那你突然说什么生孩子?”绿栀好以整暇的看着一时急得鼻尖冒汗的小姑娘,慢条斯理的说:“我又不能让你生孩子,你想跟别人生?”


    “当然不是!”言婳几乎要哭了,拽着她的衣袖辩解道:“我为什么要跟别人生?我根本就不想生小孩,生小孩那么疼,那么丑!再说,你能让我生吗?我怎么生,我、我……”


    言婳一时气结,我了半天都没说出话来,只能瞪着眼睛气鼓鼓的看着绿栀。


    绿栀看她自己把自己气成这样,不由得笑起来。


    “好了好了,我知道你的意思。”绿栀安抚的摸了摸她的脸,又亲了亲。


    言婳抿着唇,迟疑的问:“你,你真知道了?”


    绿栀点了下头,手臂揽住她纤瘦无骨的柔软腰肢,隔着一层单薄的布料,能清晰的感受到对方肌肤上的温热。


    “我知道你喜欢我喜欢的想给我生个孩子。”


    绿栀笑着说,然后眼睁睁的看着言婳白皙的面皮染上绯红。


    姝色动人。


    夜风慢慢停下,涟水河上波浪起伏的水声却溢了出来。


    “你趴在窗上……”


    略微沙哑的声音几乎带着蛊惑,言婳手指骨节泛出白色,透过眼前一层波光潋滟,仰头看着窗户外幽静玄奥的天地,水面上的晚露扑过来,让她全身都浸出湿哒哒的水液。


    荣氏的五桅大船在这世间已算得上少见的大型交通轮渡,但在此刻却在这天地间化了一片孤舟,于船头挂着的一盏放风灯,飘摇晃动着,劈开浓重的夜色。


    而这浓重的黑色被揭开后,是全然纯洁质感的莹霜之色,腰脊被摁塌,徒留纤细和丰腴窈窕起伏,在战栗中绘成一道玉白仙桥。


    作者有话说:


    非常干净的一章哈


    么么哒


    国庆快乐!假期快乐!?


    ? 149、江湖武侠29


    从源城上岸之后, 北方略显干燥的空气扑面而来。


    言婳和阿竹在苏州时一直过的是笼中鸟的生活,几乎没怎么外出过,两个小姑娘的年纪又不大, 正是活泼好动的时候, 所以一时新奇,看见什么都要上去围观一会儿,一路摸摸看看乐此不疲。


    绿栀跟在后面,负责帮她们付钱和拎东西。


    晚间住的是一间院后有青竹小林的客栈三楼,水运便利的城市一般商业发达, 所以源城的客栈运作也十分成熟,豪华不菲的房间几乎让人感受不到一丝远行路上的苦楚。


    言婳摘掉帷帽,跟阿竹一起把下午在街上买的东西全部摆在桌上,大大小小的摆得太满,桌上原本装饰用的花瓶和茶水壶都拿掉放旁边柜子上了。


    “这儿流行的首饰真的跟苏州不一样,”言婳左手拿着一只足金的蝴蝶钗,右手拿着一个点翠的步摇, 比较道:“好看是好看, 但做工不如苏州的精致, 你看,这两个眼睛都不太对称。”


    她一边说着,还一边拿着东西过来对着绿栀的头比划。


    绿栀卸了自己的重刀立在一旁的案几上, 抽空看一眼, 点头道:“兴许是设计如此。”


    言婳初初尝试到买东西的快乐,对这些细节其实也并不怎么放在心上, 随意的嗯了声, 又从匣子里摸出来一个:“这只金蝉的更好看些。”


    说完之后, 便手持着金簪兴致勃勃往绿栀发髻上插。


    绿栀除却在床帏上, 其他时候一直是男装打扮,头发也都是这个时代男人最普遍的束发,装饰的发簪用的极少,多是用黑绸高束,全然露出一张线条流畅的面容,英气清俊。


    “试试嘛,”言婳把绿栀拉到桌子旁,心血来潮的把自己觉得好看的发簪往绿栀头上放,又顺手帮她把两侧的头发松了松,左右看看,笑嘻嘻的点头:“好看。”


    绿栀笑了下,也没拒绝,任她摆弄。


    阿竹站在旁边有些不明所以,只以为言婳在闹着玩儿,无奈又艳羡的看着他们。


    言婳跟阿竹一向关系亲近,但也从没有跟她说过绿栀的身份。


    自苏州时,绿栀和言婳就已经住在了一起,但因为绿栀个人的生活起居向来是她自己打理,并不喜欢假手于人,所以阿竹一直没有多少机会接触,日常若有什么异样,言婳也会帮忙糊弄过去。


    性别认知上,一个人先入为主之后,本身就很难变换思维,故而阿竹一直没怀疑过。


    言婳试完了发钗,又去摆弄那些稀奇古怪的竹扎舴艋和机关小球。


    绿栀看了看桌上,不由得问:“你买这些小的也就算了,你买个风筝,还要路上带着是怎么回事?”


    “这个很好看呀,”言婳忙放下手里的小玩意,把桌子正中间那个色彩艳丽、做工精致的纸鸢拿起来,在绿栀面前翻着面:“这是鹞鹰,看着就很好看。唉,我都没有放过风筝。”


    “绿栀,我们路上找时间放一次风筝吧,好不好?”


    她说话时眼睛亮亮的,满脸希翼的看着绿栀。


    绿栀对她毫无办法,只好叹了口气,说:“随你吧。”


    言婳嘿嘿嘿的笑,然后一本正经的道:“我知道买的太多了,可那不是买顺手了么?又都是好看好玩的,都有用的,也不能算乱花钱。是吧,阿竹?”


    阿竹猝不及防被问到,磕巴了一声,有些不确定的说:“是,是吧。”


    言婳对自己丫鬟迟疑的反应能力有点不满意,非常小心眼的捏了她一下。


    过了好半晌,都快吃晚饭了,言婳终于全部折腾一遍,心满意足的又把桌子上乱七八糟的东西重新装到盒子里,一点也不嫌麻烦。


    当夜修整了一晚,第二日上午,绿栀特意向客栈掌柜打听了当地车马行的位置,过去挑选马车。


    挑选马车这事儿,对于言婳和阿竹来说又都是没见过的,自然也好奇的跟着。


    结果马车还没有买到,言婳先跑去隔壁那条街的人伢子处看卖人。


    小姑娘特别理直气壮,扯着绿栀的衣角,说:“我心疼你啊,阿竹又不顶用,一路上什么活儿都是你在干。”


    阿竹在后面听了,顿时露出一脸想辩解,但又不知道从哪辩解的委屈表情。


    绿栀也有些哭笑不得:“我又不需要她做什么,她能把你照顾住就行了。”


    言婳还是不乐意,她觉得绿栀赚了那么多钱,本来就应该享受被人伺候的生活,所以非要在集市上给她买个人使唤。


    能在市场上光明正大卖的人大多是些自弃良民身份的劳苦人,言婳看来看去,女的嫌弃别人力气小,男的担心人家不老实,挑来挑去最终一个都没挑到。


    阿竹跟在后面忐忑了一路,虽然两个小姑娘要好,但毕竟有一道主仆关系在,她的卖身契从明式微那里出来又进了言婳的手。


    即使没挑到人,阿竹想来想去,还是凑到言婳身边表决心,小声说:“姑娘,我以后一定多干活,一定好好伺候你和姑爷,绝不偷懒,你可别嫌弃我了。”


    绿栀在旁边听着,也没有插话。


    说来在苏州时,阿竹虽是个丫鬟,但多是伺候言婳一些贴身用度的小事,连洗衣做饭都很少,又常年被拘在醉芳楼里,故而对出门在外时需要注意的事情不太清楚本就是理所当然。


    绿栀不喜欢身边有人伺候,但也不会去打破言婳作为这个时代赋予的主人角色应有的威严,所以并没有去帮阿竹解释什么。


    所幸言婳不是针对阿竹,故而也没说斥责的话,只是脸上对没有买到合适的人掩不住的失望。


    三人出了人伢子的街区,已经快到中午了,这才姗姗来迟的去车马行。


    言婳对买马车一无所知,此刻便乖乖的停了话头,老老实实跟在绿栀后面。


    她今日穿了一身鹅黄银罗花绡纱长衫衣裙,没有像妇人那般挽髻,还是少女般散了些头发在背上,头上带着时下女娘常见的白纱帷帽,虽看不清楚容颜,但衣衫秀丽,乌发如墨,身姿细软,举手投足都带全了女性的纤柔,即使不见面容就已足够令人瞩目。


    更何况身边还有一位同样令人瞩目的绿栀,五官秀挺,长身颀立,周身犹如出鞘的宝剑般锋芒冷锐,又带着如山如渊的岿然沉稳。


    她如今出门在外背了把重刀,即使刀锋没有出鞘,古朴素净的刀鞘本身都带着扑面而来的厚重感。


    行走于世的江湖人最为老道,只一眼,便知此人不可小觑。


    车马行处人并不多,唯有守着的一名掌柜,看见三人进来后忙迎了上来,堆着笑脸询问是租是买,同时在心底里估量了一瞬,便知道这不是简单能当做宰客的主儿。


    从源城到肃阳满打满算不过三天路程,但绿栀还是决定买一辆两轮的车,又带了两匹马。


    车是外形平凡低调,内里却极为宽阔舒适的款式。


    马是体型健壮,双目炯然的高头大马。


    两马并行拉车相对省力,如果遇到危险,还能方便弃车骑马赶路。


    马匹驾车在这个时代已经算得上奢侈品,更何况又都是些上等货。


    今日是言婳管着钱包,她在后面掏了钱,而后凑到绿栀身边,小声说:“好贵哦,你买一次顶得上我买十次。”


    绿栀失笑,正打算说话,言婳就又嘻嘻笑着补了一句,说:“不过,我愿意给姐姐花钱。”


    她说的时候声音带着佯装大佬的得意,衣袖下又偷偷摸摸的勾了勾绿栀的手指,作乱一样动来动去。


    从客栈出来时是走路,回去的时候是坐马车。


    三人之中只有绿栀会赶马车,她刚坐上车沿,言婳就从车厢里走出来,学她一般悬空着腿坐在另一边。


    “这样多有意思。”言婳将后背舒舒服服的蹭在绿栀身上,丝毫不在乎街上其他路人投过来的目光。


    绿栀笑了笑,她自然也不会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对,反而是阿竹从车厢里打开了半扇车门,纠结的快哭了:“您二位赶车,那我还是下去走着吧。”


    言婳哈哈笑起来,把人往里面一推,说:“没你事,你老实在里面待着。”


    说完拽了拽绿栀的胳膊,兴致勃勃的催促道:“走走走。”


    绿栀说了声“坐稳”,便轻轻甩了甩缰绳,两匹高马看着凶猛,但脾气却出气的温顺,很快就抬起腿来。


    马蹄声哒哒哒的清脆,车子在石板路上骨碌碌走起来。


    源城并不如苏州繁华,但街道两旁的小商小贩们并不少,各种各样的吆喝声四起,热闹的很。


    言婳昨天下午已经小小逛了下,但今日这般坐在车上看,还是觉得十分有趣,掀了半截帷纱跟绿栀对着她觉得所有有趣的东西做指指点点。


    或许是因为爱人在身边,这时的言婳并没有常人要去解决旧仇旧怨该有的苦闷,甚至已经在心中笃定,那不过是早一分晚一分的事。


    所以她丝毫没有归途的苦楚,身上全然透出许多欢愉来。


    作者有话说:


    国庆太有意思了


    爬山好累但很有意思


    吃饭吃好晚但也很有意思


    走亲戚玩狼人杀太有意思了吧


    我对不住大家,鞠躬,未来三天缘更呜呜呜


    (是,我丧尽天良了,以前的话都不做数,呜呜呜)


    (我给大家发红包,轻点骂哈,我都认,真诚)?


    ? 150、江湖武侠30


    肃阳是以铁矿闻名的城市, 连带着周围都是些绵延的山峰。


    源城和肃阳直线距离并不远,但因着古时候山路的崎岖,即使有官道修葺, 走过去依然需要花费不少时间。


    而相对于南方山清水秀的郁郁葱葱, 平坦静美,北方的山林远比南方的更加陡峭锋利,魁梧巍峨,自源城往北,便是两座冲入云霄的山峦连贯而来。


    此时虽已经入秋, 但凉意并不深,中午时依然烈阳当空,只不过两边道路都长满了树木,还未泛黄的树叶遮天蔽日,视觉上看起来倒也带了几分享受。


    不过,在这个时代出行总不是个轻松的事。


    绿栀赶了马车走下官道,山间小路阡陌, 但却无碍马车的行进, 所以他们能够畅通无阻的绕到一处溪水边停下。


    言婳从马车里出来, 张手就抱着绿栀的脖子,整个人趴在她肩膀上,恹恹道:“好累呀, 我觉得我腰都要颠坏了。”


    绿栀笑了笑, 反手揉了揉她的腰肢:“忍一忍,晚上遇到驿站, 我们就休息。”


    言婳嗯了声, 叹着气看四周绿意盎然的环境, 说:“要是坐马车不那么累就好了, 这边其实还挺漂亮的。明明看着那官道平坦,怎么还是这么颠簸呀,我才坐一会儿就不舒服了,还是坐船比较舒服。”


    她说着从马车边沿处跳下来。


    绿栀挑的是一处相对平坦的露地,因是溪水边,周围长了些毛绒绒绿油油的草毯,间或时露出几朵不知名的小花,远处出了树荫,阳光曝白的山林中映着几近点翠的深绿。


    “会不会有蛇?”言婳稍稍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身体,一边好奇又担忧的问绿栀。


    绿栀:“马车停过来的动静大,便是有,也被吓跑了。”


    “是吗?”言婳眨眨眼睛,但还是两手掂着裙子,试探的伸出绣着海棠花的精致鞋面在草地里晃来晃去,眼珠子在各个绿色叶子的缝隙之间溜达。


    绿栀失笑,看了她一会儿才走过去:“这边都是些地皮草,浅,放心吧。”


    言婳这才放下心里,哦了一声,两只脚踏踏实实的落在草地上。


    绿栀领着言婳去溪水岸边洗了洗手,此时空气的温度高,澄澈见底的溪水却透着沁凉,丝丝缕缕的从手指间穿梭,舒服的很,连带着身上的辛累似乎都能洗涤一空。


    言婳来了精神,也不顾身上漂亮的裙子拖在地上沾了水,兴致盎然的蹲在岸边,勾着手在溪水里泡了好半天。


    “有鱼呀!”言婳指着水里慢悠悠来回穿梭的鱼儿喊。


    绿栀看了两眼,是几尾颜色普通的山斑鱼,浅水溪中的鱼儿,也不知是不是在自然界中安逸惯了,听到动静丝毫没有逃窜的意思,依然在咫尺之地晃荡。


    言婳看了半晌,突然捞了一捧水砸过去,那几只鱼儿一激灵,终于摆摆尾巴往深处游了游。


    “傻鱼。”言婳细嫩的掌心拍了拍水面,乐滋滋的给出了两个字评价。


    绿栀在旁边守了她一会儿,小姑娘玩水玩累了才撑着绿栀的手臂站起来,绿栀把人放在树荫下,又捡了根长长的木棍给她拿手里,以防有什么虫子小动物跑出来吓人。


    阿竹十分自觉,早在言婳还在抱怨的时候就已经把小锅和三个躺椅马扎从马车上拿下来,又去河边汲水生火。


    她们在源城买了不少熟食点心,小炉、生碳也带上了,所以几乎不需要再生火做什么,只是煮了些茶,热了热干粮。


    言婳坐在躺椅上,靠近茶炉,手里还拿着木棍当烧火棍,时不时的帮阿竹捅捅火。


    阿竹当她在捣乱,可也不好说什么,就脸上露出无奈的表情,时不时唉声叹气两下,好不容易煮好了茶,言婳抿了两下,还在那里嘀嘀咕咕:“苦的……”


    阿竹看了眼旁边坐着的绿栀,说:“香兰苦丁,姑爷爱喝这个茶。”


    言婳看她:“她爱喝你就给她泡?你向着我向着她?”


    “我……”阿竹对她经常挂在嘴边的这句话有些失笑,反问她:“那姑娘你说,我要煮什么茶才好?”


    言婳小小哼了声,又对着木色茶杯抿了两口。


    此时虽是正午,但满眼深深青翠,耳边淡淡清风,身体半躺在躺椅上,即使是日常不太喜欢的苦味热茶,缓缓流入心间时,依然禁不住让人感到舒坦。


    “姑娘你说呀。”阿竹也坐在一张躺椅上,笑嘻嘻的追问。


    “我说,”言婳踢了踢阿竹的裙摆,说:“我说你应该给我拿两块糯米糕来。”


    阿竹笑起来,也没有再继续,乖乖站起身往马车处去。


    午间休息的时间有些久,大概未时的时候,外形古朴宽大的马车才从小路上来,重新走到官道上。


    阿竹被言婳催着学习如何赶马车,人便被推到车沿上悬着腿坐下,言婳自己也把厚厚宣软的坐垫拉到马车门口,贴着绿栀的后背靠上。


    山间的官道也并不是一直都是平坦而宽阔的,遇到两山收拢交汇时,两侧高高的山峰夹着一处平沟,地面便现出一些崎岖来。头上的太阳也几乎都被山峰全然遮住,时辰未到,天色就已经暗淡了下来。


    言婳话说出来都带着颤音:“阿阿竹,你你怎怎么学学的,是是想把……嘶……”


    绿栀听到动静,动了下肩膀,回头问:“怎么了?”


    好一会儿后,言婳才把下巴抵在她肩膀上,小心翼翼的开口:“差点,咬,到舌头。”


    “别说话了,地上石子有些多。”绿栀往后靠了靠,让言婳有足够的支撑面积,又伸手把缰绳从脸色通红的阿竹那里拿过来,说:“我来。”


    阿竹来不及回一声,便赶紧双手把着车沿,用胳膊牢牢稳住摇摇摆摆的身形。


    稍显凌乱的两匹马在绿栀的三两下甩缰绳中终于恢复了同一频率,不紧不慢的再次往前小跑着。


    言婳在后面深深叹了口气,整张脸都贴在绿栀身上,感叹道:“赶车还真是个技术活儿呀。”


    阿竹身体紧紧靠着门框,神色颇有些懊恼,声若蚊蝇的说:“我,我太笨了……”


    言婳闻言拍了拍她的肩膀,十分理解的说:“不怪你,哪有小姑娘会赶马……”


    她说到一半似是想到什么,声音一顿,收回了手,点着头面带哀切的赞同道:“可能,确实是你比较笨。”


    阿竹没有从自家主子那里得到安慰,反而收到嫌弃,一时更加不好意思,咬着唇不在说话了。


    绿栀渐渐停了马车,说:“你俩都进去,去里面坐好。”


    阿竹如释重负,赶紧一声不吭的钻进去了,言婳却磨磨唧唧的非要挨着绿栀坐外面看风景。


    “坐里面靠着垫子舒服,你在这边上晃来晃去磕磕碰碰的,小心晚上一身青。”绿栀哄她。


    言婳不以为意:“哪有那么严重?”


    绿栀轻弹了下她的额头:“你这一身皮肉养这么娇,就是有这么严重。”


    言婳看了会儿她,翘着嘴角妥协:“行吧。”


    两个姑娘老老实实坐进马车不捣乱后,路上终于顺畅起来,几乎是一路按照某个速度迅速往前,直到马车进入一个峡谷前面,那峡谷陡壁万仞,中间的官道能并行四道马车,但在大自然的鬼斧神工面前依然显得狭小。


    马车骨碌碌的穿过,而后还未走出峡谷一里,便听见一声重重的棒子响,道路两旁猛地窜出两匹青马,身后的小树悉悉索索,又紧跟跳出来四个粗布麻衣、手持刀斧棍棒的男人,个个面容凶狠。


    绿栀眼皮一跳,轻轻扯住缰绳,拉车的两匹高头大马应声停下马蹄。


    这是,遇到响马了?


    绿栀心底有些为自己的坏运气无奈,她特意选择走官道,便是因为这条路是经源城、肃阳两地官府、军队、商行频繁来往之路,虽然远了些,但相对安全,却没想到还是会遇到强盗。


    虽说只是潦草几人,但,该说这个职业在这个时候太过普遍了吗?


    “呔,此树是我栽,此路是我开,要从此路过,留下买路财!”


    为首的方脸大汉果然高声断喝,他人看着粗胖,身下骑得马却四蹄瘦弱,来回踢踏时几乎让人担心它会承受不住主人的斤两,更何况此时那人还在左右乱晃。


    “快滚下来!老老实实把钱财马车留下,爷爷们就饶你一命,否则,”另一个坐骑上的人闪了两下手里明晃晃的厚背砍山刀,阴阴一笑:“管杀不管埋!”


    剩下的四个小弟也抓紧时机在旁边呼喝助威。


    绿栀有些好笑,正打算下车,就听见马车里言婳的声音隐隐传来:“绿栀,出什么事了?”


    “无事,”绿栀伸手把横放在马车门口做门槛的重刀拿起来,声音平静:“先不要出来。”


    言婳乖乖嗯了声。


    “哟,车里坐什么小妮……”一刀疤脸凑得近了些,兴许是听到马车里的声音,脸上显出几分狞笑。


    他还没说完,绿栀手中的重刀就已经飞了出来,那人尚未来得及躲闪,只能拿着木斧在胸口一挡,咔嚓一声,粗大的斧柄瞬间就被击得粉碎,刀身去势不减,重重砸在那人的胸口上,发出“镗”的一声响,那汉子连停都没停就扑到在地上,嘴里全是血。


    其他人愣了一下,还是方脸大汉率先回过神来,大喊了一声:“硬点子!一起上!”


    剩下五人全部扑过来,骑马的两位甚至驱马直奔。


    绿栀神色不动,这几位看起来脚步虚浮的响马并不被她看在眼里,所以甚至没有抽刀,只厚重的刀鞘在她手里如同孩童玩具,来回横扫几下后,这一小片区域便只剩了哀嚎。


    地面上唯一站着的两匹瘦马有些不知所措,顿了半晌后哒哒哒的跑走了。


    “大侠饶命!大侠饶命!是我们有眼不识泰山,狗、狗眼看人低……我上头还有八十岁的老母啊……”


    几个尚能说得出话的人跪躺在地上哀嚎求饶,言婳听到声音后才探出头来,她还没有见过响马,只在话本里看到过,所以明媚的脸蛋上都是好奇,一点都没有被地面的狼藉吓到,甚至还被那些求饶的话逗出两分笑意。


    绿栀却并没有回身,而是继续看向路两边的丛林,朗声说道:“看够了就出来吧。”


    言婳一愣,没想到这周围还有人,但她也没有立即重新钻回去,而是在四周探头探脑的看了看。


    林中一时寂静,除他们这辆马车之外只有地上的哀嚎声。


    忽然,有一身影从树上跃下来,站在马车前方三丈远的位置,赞道:“阁下好身手。”


    作者有话说:


    对不起!我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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