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寒那天突然问绿栀想不想跟着他学刀。
前一日刚下过雨, 暑气在这清晨被按于尘下,院子里并无多少景致,只有一棵长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石榴树。绿叶繁花上沾了晶莹剔透的露水, 灰突突的鸟儿细细的脚踩在枝上, 啾啾轻鸣,晨露随着震落,点点滴滴落在绿栀汗水淋淋的额上。
绿栀委实怔了一下,看着院中出现的江寒。
江寒站在门口,面容英挺, 神情冷肃依旧,让人怀疑刚刚那话是不是他说的。
他一时没有得到答复,径直便走过来,一边走,一边从背后缓缓抽刀。
须臾间,绿栀眼皮猛地一跳,后背的汗毛瞬间炸开, 但身体的灵敏却远没有意识反应的那般快, 几乎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那一刀劈来。
晴天白日下极致绚丽的一刀, 形慢实快,徐徐间拖着虚影,清晨沁凉的空气便直接被这一道青光劈开, 又转瞬即逝。
刀光已经消失, 绿栀尚能感受到锋利的刃气从自己鼻夹擦过时的冰冷,她整个人慢半拍的往旁边躲去, 身形狼狈的差点摔倒。
江寒收了刀, 重新放在背上, 看着绿栀, 说:“这才是真正的断水刀。”
话音未落,绿栀身后那棵石榴树已经“咔嚓”一声拦腰而断,硕大的树冠重重落在地上,地面泥湿,甚至连尘土都没有溅起来。绿栀艰难的稳住身形,额头上的汗水啪嗒嗒的落下,大脑短暂的空白。
这一刀实在太过惊艳,远不是她按照刀谱单练就可以达到的成就。
绿栀抬头,问:“拜师需要什么仪式吗?”
江寒闻言,神情少见的停滞了一瞬,想了片刻后,说:“你去给我买坛酒。”
绿栀十分爽利的跑出醉芳楼外买酒,她去的是涟水河上最有名的酒家,上午时分,除了码头附近,这边整个临近涟水河的街道都带着慵懒萧条的意味,她守着还没营业的门面,终于在午时刚刚到来时,买了酒家今日开张后的第一坛酒。
自此之后,绿栀便改口叫江寒师傅,江寒也正式开始教她武功。
杨飞对此感到极为震惊:“江寒真把你收了?!”
绿栀瞥他一眼。
“不是,我是说他真答应做你师傅,教你武功?”杨飞瞪大眼睛。
绿栀嗯了声。
杨飞满脸不可置信,不停的皱眉搔头,半晌后突然凑过来:“小陆,你说江寒能把我也收下么?咳,我,我觉得自己也挺有练武天赋的。”
绿栀上下打量他一下,说:“你可能年龄太大了。”
杨飞听了大叫:“我还不到十七!好吗?!怎么就年龄大!”
绿栀对他的抗议视若罔闻,淡淡的收回视线,继续埋头擦拭自己的刀。这是江寒以师傅的身份给她的见面礼,虽不是什么名家大作,但却是一把真正的长刀,刀身宽厚,刀刃锋利,于烛火之间泛着冷冷青光。
杨飞看的十分眼热,但也没有贸然过去要求耍一耍,只是对着桌子坐下来,忍不住八卦道:“小陆,那江寒有没有跟你说他是干什么的?是不是个杀手?”
绿栀没有理他,心中却闪过那日江寒对她的坦白。
杨飞其实猜测的很接近,江寒虽然不是杀手,但却是杀手出身,如今干的也是杀手的活儿。
他现在是一名赏金猎人,以帮助各地官府缉拿江湖逃犯为生。
断水刀的传承来自江湖上曾经一个隐秘的杀手组织天望阁,江寒十六岁时,天望阁因为一场插手皇家的暗杀而被朝廷覆灭,组织里的人死的死散的散。江寒没被清算,但失了门楣后也只能出来自立门户,之后依靠通缉令上的逃犯和赏银,慢慢成了江湖上声名远扬的赏金猎人。
“他现在是低调了呀,以前可不是这样,”明式微转着指间的玉白酒盅,面上带了些追忆往昔的感叹,揶揄道:“以前他每次过来,屁股后面都跟着一大串对他喊打喊杀的仇人,那可真是,三天两头都要给我惹祸。”
“你也是,小姑娘家家的,怎么会答应拜他为师,打打杀杀的有什么好?”明式微看着她,漫不经心的问,“难不成你以后也要跟他一样,做一个以杀人为生的小魔头?”
绿栀对此倒真没有忌讳,说:“赏金猎人既没有滥杀无辜,也没有违反当今律法,没什么不好。”
明式微闻言轻轻挑眉,转过头看向坐在一旁的江寒,半晌笑开,说:“江寒,你还真找了个好徒儿。”
绿栀拜了师,但生活跟往日也并无不同。
江寒四地飘零惯了,除了偶尔落脚在醉芳楼,并没有什么固定的住处,故而两人还是留在楼里,江寒继续围在明式微身边做他的痴情人,绿栀则继续做花楼后院的小厮,做工打杂。
唯一不同的是,她每日清晨都要去江寒的院子跟他一起练刀,学习内功心法。
这一年因为多了个徒弟,江寒少有的待在醉芳楼半年之久。年底的时候,这个男人在一个大雪之日的午夜时分,抱着自己的衣衫鞋袜和大刀被横波苑的人赶出来,才突然留书一封,出门干活去了。
绿栀倒并不会因此对明式微的“翻脸”有什么不好的情绪,毕竟那是江寒与她的相处模式,我之砒/霜,彼之蜜糖,更何况江寒本就甘之若饴。
古时候,师门比肩族亲,又有一日为师终身为父的说法,但这些落在江寒和绿栀身上,却浅淡了许多。
也或许是因为绿栀表现的太过成熟,江寒孑然一身,原也没有做师傅的经验,故而除了武功上的指点,其他的他倒是从来没有管过。
绿栀自然也不是真的需要一个师傅耳提面命,传道解惑,所以对他的仓促离开接受良好,每日依旧雷打不动的练刀。
不得不说,自从认了江寒这个师傅,她的刀法确实开始了由量变到质变的飞跃,若说之前只是强身健体般的招式之争,如今则是在内力气息上开了门窍。
绿栀辗转多世,心性早已经被碾磨的几近冷漠,于世俗欲望上也少有流连,如此倒非常契合武学一道上所讲究的顺其自然。以至于日常练功,她对江寒的授予大多都能百分百复制,偶尔遇到滞涩时,也能自行纠正,去芜存菁。
江寒即使不说,但也时常会对她一日千里的状态表现出惊叹。
除了武功上的益进,杨飞搬走之后,她也终于有了一个能够独处的容身之所。
十七岁的杨飞有了自己的事业,他虽是伎女的儿子,但却并不是醉芳楼的死契奴仆,他母亲临死前把所有的家财都给了明式微,唯一求得就是给自己儿子落个自由身。所以自从去年杨飞在花钿上赚了钱后,他便不再甘心做一个跑腿小工,毅然决然的选择脱身离开了醉芳楼,在旁边深巷里赁了一个很小的店面,专门卖女人的头饰盖面。
绿栀与他一起住了这许多年,偶尔也会给他出一些主意,比如让他给那些年老色衰后被赶出花楼的女人们做掮客,然后接一些梳头娘子的活儿。
这样一个信息闭塞的时代,技能传承上如若没有师傅,便宛如天堑一般难以跨越,不止武功如此,简单如梳头妆发都是一样。
涟水河上像醉芳楼这样的销金窟毕竟是少数,多的是一些小门小户的私营暗娼,她们不像醉芳楼,养得起手艺灵巧的嬷嬷,故而一个能做短工的梳头娘子对于偶尔要出堂会的妓伶们来说非常有必要。
杨飞生来就住在涟水河上,与这风月烟尘上的世故了然于心,最是知道怎么跟那些鸨母龟公们打交道,很快就在这无本买卖上做了个风生水起。
杨飞几次得益于绿栀,自然对她趋之若鹜的很。他自小在心眼堆里长大,是个聪明人,所以即使从醉芳楼出去了,依然跟绿栀保持着联系,三五不时的还会带她出去吃饭喝酒。
绿栀多数都会拒绝,但偶尔也会应下,顺便从他铺子里拿一些漂亮的珠花。
杨飞见过言婳,知道两个人素来交好,所以每每见了都要揶揄她,说她看起来年纪小,通人事却最早。
不过除此之外,他也曾推心置腹的跟绿栀说过关于言婳的利害,神情认真的叮嘱她万莫对一个伎女交付真心。
绿栀清楚,这个如今看起来意气风发的少年,并不是生来就与自己的身世和解的。
作为在这个时代里被人称之为最下贱的娼妓之子,他必然也是在憎恨和屈辱中才慢慢接受了自己的身份,可接受又不等于屈同,他存在于涟水河,发家于涟水河,却又比常人更加痛恨这个糜烂卑劣的地方。
十七岁的杨飞已经算得上成人,但他却从来没有对楼里那些个艳丽无双的女子们动过心,他曾说过,他以后的妻子绝不要求颜色美丑,只要是个清白人家的好姑娘就行。
好姑娘。
被明式微挑中,决意要成为秦楼楚馆里一代花魁的言婳,必然是不在他所认为的好姑娘人选里的。
“小陆,你看看你师傅,便知道爱上一个伎女是何下场。”杨飞敲着桌子,因为喝多了酒而面皮涨红,神色迷离:“我知道你打小主意正,但这事你一定要听你哥的,言婳那种女人,你拿捏不住,也不必拿捏。你呀,你莫要看着她现下年纪小,再过两年,从涟水东到涟水西排满了要睡她……”
“哐——”一声巨响。
杨飞话音未落,头便重重磕在桌子上,几乎一息都没过便昏睡过去。
绿栀收回手,也没看他情况如何,径直站起来推开门,要跨出去了才想起来没拿珠花,便又回去把珠花拿上揣进兜里。?
? 132、江湖武侠12
明式微特意在东厢房打了一间通铺衫木地板的房子。
晚间绿栀过来时, 言婳仍在房中,门口是日常照顾她的一个小丫鬟在守门。
室内烛火还在淌泪,几扇木棱的窗户尚且开着, 错落间露着前后院落种下的繁花正盛的木槿, 晚风浅浅,勾着烛光,把衣袂飞舞的身姿映出明灭动人的模样。
绿栀靠在窗边,看着小姑娘独自在屋内练习急旋。
夜晚肃静,即使没有鼓乐, 那蹁跹身形依然转的越来越快,层层叠叠的衣裙飞摆,轻薄的纱裙把光线剪裁的细碎飘摇,越发显得腰肢柔软,手臂纤纤,身姿轻盈纯美。
言婳这两年日渐抽条,身上慢慢褪去了孩童时期的稚气, 又因常年练舞, 出落的愈发亭亭玉立, 娉婷曼曼。
也怪不得明式微对她养的越来越上心。
古时候的女子容颜可称天赐,佳人和才子一样,同是千古难得。醉芳楼在这苏州城宴宾客已久, 但内行人都看得清楚, 这花楼之中,明面上的头牌是琵琶仙子月容姑娘, 但其实背后还是明式微在撑着。
明式微是女人, 而且是个非常漂亮的女人, 时至今日, 她就像一枝已经开到荼蘼的花,花期将衰未衰时的极致绚烂,让她的容颜带着朝暮将死的风情熟韵,所以她依然能让这苏州城上至知府县台、下至航运漕帮予她供养,为她予取予夺。
但明式微同样清醒,作为醉芳楼的鸨母,她知道这秦楼楚馆为何会被称为烟花之地,知道女子的容衰比英雄的落幕更会让人快速遗忘,那些盛誉宠爱从来都是过眼云烟的事,那些誓盟承诺也向来都是做不得数的。
而这醉芳楼,需要的也从来不是一个明式微,它需要的只是美人,层出不穷的美人,因为只有美人的鲜血才能滋养这栋楼的浮华和绚丽。
若是断了,那便是这花楼塌落萎靡之日。
言婳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下来,回眸看向绿栀,因为运动剧烈,她面上湿着薄汗,精致的五官透着一层淡淡水光,容颜尚有青涩,但已臻绝丽。
“看傻了你?”言婳没好气的说,声音里还带着气息不稳的喘。
绿栀听出她情绪不好,慢慢从门口绕过来,守门的丫头好奇的看她。
绿栀走进室内,问:“怎么今天练那么晚?”
言婳鼓着脸没说话,转而特别没形象的直接坐在光滑的地板上,仰着小脑袋,粉嫩的嘴巴翘起来努了努旁边的案几。
绿栀转过头,在案几上抽了张干净的帕子,回过身时,言婳两只手臂撑在地板上一动不动,只抬着细巧的下巴好以整暇的看她,眸子纯黑澄澈,神情里带着理所当然。
绿栀收到示意,蹲下来,手持着绵帕给她擦了擦额间的汗。
言婳眼中闪过一丝得意,贴着帕子胡乱蹭了蹭自己脸上的汗珠,然后瘪了瘪嘴巴,有些委屈的开始诉苦:“今天师傅说我没有阿莹跳的好,没她跳的轻盈。哼,她也不看看阿莹长什么样儿了,瘦跟麻杆一样,风一吹都恨不得跟着跑,我比她高,又比她重那么一点点,怎么可能跳的比她轻嘛?”
言婳说着说着,还举着右手放在自己眼前,用拇指和小指掐出来个一点点的手势,精致的小脸上都是郁闷。
绿栀哦了声,说:“所以你就练到了现在。”
“对啊,”言婳点头,晃了晃腿,道:“我就不信了,就阿莹那样的,我还能输给她?”
或许是因为环境,当然最有可能是天性,言婳年龄越长,骨子里的要强倒是越发旺盛。
绿栀并不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好,故而只是收回手帕,说:“那辛苦简简了。”
“唉,一般般辛苦吧。”言婳故意拉长声音叹了口气,细致的眉像模像样的皱着。
绿栀笑了下,拇指指腹轻轻蹭过她耳侧鬓角处遗落的晶莹汗珠。
言婳没有躲,只是目光深深的看了她两眼,骤然间笑起来,眉眼弯弯,然后又抬起胳膊,略微娇气的说:“拉我起来吧。”
绿栀伸手把她拽起来,问:“还要练吗?”
言婳说:“不想练了,都跳饿了,绿栀,你今天有带好吃的吗?”
绿栀摇了摇头,道:“你前几日说不准我再带东西给你吃。”
言婳睁大眼睛,一脸震惊的看着她:“我说了吗?!”
绿栀嗯了声,“说了。”
言婳一张小脸瞬间就垮下来,一边在嘴巴里嘟嘟囔囔说一些听不清楚的话,一边垂头丧气的做到门口不碍事的地方,坐到了台阶上。
绿栀笑了笑,转过头不再管她,把房间里掉落在地上的绸布甩袖捡起来搭在木托上,小鼓和其他散落的乐器也一一拾起来放进旁边的案几柜子,而后又把刚刚放在门口的水桶提过来,拧开抹布上的水后套上一个长长的木笠,细致的开始拖着地板。
门外守的丫头凑过来问言婳要不要走,小姑娘其实已经很累了,但她还是回头看了看一身粗布短打的小厮装扮,弯腰汲水认真干活的绿栀。
绿栀这具身体的生长期来的迅猛,她平日里十分注意饮食,故而长的极快,如今竟是比同龄人都要高些。又因为体力劳动和日常锻炼都很充足,所以也不显过分削瘦,身形上倒是兼具了少年人的挺拔和坚定。
她今日像往常一样,依旧是挽起的马尾,干净利落的露出一张五官立体的脸,眉骨优越,高鼻深目,一双不同于冷淡性情的红润双唇,垂首侧目时,脸廓露着一条线条流畅优美的下颌。
即使多了那朵胎记,即使粗布麻衣,即使干着最具烟火的活儿,她看起来依然英气清雅,眉目平和沉静,宛若遗世濯立般的存在。
言婳眼底纠结闪烁,半晌后还是摇了摇头,说了句等会吧,而后便托起了腮。
等绿栀把房间收拾干净,棱格窗户一扇扇合上,言婳正靠在门框上,目光怔怔的看着前院灯火映照出半空通明的地方。
夜风清浅,四周静谧,前院的靡靡之音隐隐约约传过来,更显得那处的盛况繁华如梦。
绿栀随着她听了一会儿,才开口问道:“走吗?我送你回去。”
言婳回过神来,仰着头看她,面容在清凉如水的月光下几乎默白,好一会儿后才站起来,说:“走吧。”
言婳如今的住处在明式微的横波苑后面,前后之间甚至打通了院门。时至今日,明式微完全是把言婳当成半个亲闺女在养,日常锦衣玉食的供着,后院女孩子们吃穿用度按姿色才情被分出个三六九等,言婳的待遇特意给排了第一等,住的这般近也是为了方便她三五不时的盯看考量。
回去的路上碰到了个十五六岁的少年,虽长得人高马大,但脸上明显带着青涩,在廊下看见言婳后突然挠了挠脸,耳根泛红的退了两步让在一旁。
绿栀在挑起的灯笼下认出他是后院新来的小厮,叫庄圆,是厨房掌勺的儿子。绿栀跟他接触不多,唯一认知清晰的是在原剧情中,这个人是言婳最最信任的犬马忠仆,最终的归宿是在男主秋木泽的剑下。
而现在,言婳身边依旧没有男人,明式微对她盯得紧,她清楚以言婳的姿色,必是长大了之后才能利益最大化,故而几乎是把她养在深闺里不留男人靠近,深怕有人不小心坏了“女儿”的清白,断了她的摇钱树。
至于绿栀还能过来,当然是因为明式微知道她是女儿身。
而且,明式微非常乐于看见一个少女情窦懵懂,错付殇怀的戏码。在她看来,被男人摸过睡过,只是身为伎女最基本的一道坎,被情人骗过伤过,那才能死心塌地。
绿栀并不清楚原剧情中言婳是如何让庄圆对她情根深重、甘愿以命相护的,但想想这姑娘初初是如何对自己的,也多少能窥探一二。
不过或许是因为如今的言婳身边已经有了一个绿栀,此时再遇到庄圆,小姑娘眼皮子都没有夹一下,就已经从旁边走了过去。
临到住处,言婳突然问她:“你还在跟着江寒练刀吗?”
绿栀嗯了声。
言婳闻言勾着唇角笑起来,容颜在飘摇的烛火中近乎瑰丽。
绿栀晚间又被叫过去搬了两趟酒,月上中天时,她才了结一天的活儿,踏着月色慢慢往回走。
她那住处还是以前楼里给杨飞住的地儿,左右两边都是杂物间,所以一向僻静少人,今日同样,月亮被天上云彩一挡,地面都是黑乎乎的,四周空寂悄悄。
临到房前,绿栀却突然脚步一顿,半晌后屈指往前弹出一道气力,原本锁上的门“吱”的一声被打开,一丝血腥味顺风飘过来。
绿栀打起精神,吹开火折子进门,却看见江寒正伏案趴在桌上,身上的黑衣颜色更深,衣角上的血珠在凳脚处不停顿的滴出一片小小的水洼。
自去年江寒离开,如今已有八个月,却没想到他一回来,就带着这样一身几乎裂至心肺的伤。绿栀微微敛神,一边惊讶于江寒竟然对她如此信任,能够放任自己晕死在她的房里,一边又去酒窖搬了坛烈酒来,浸了针线剪刀。
江寒伤得很重,脱掉衣服之后,他身上几乎没有一块完整的皮肉,新伤裂着旧伤,看着触目惊心。他应是昏迷前自行点过穴道,故而伤口深刻,但血流的很慢,好几处伤口上的皮肉已经开始泛白。
绿栀不清楚内情,没有贸然去叫明式微或者大夫,只兀自点亮了灯,用针线给他缝了一夜,又撒上药。她一向不怎么受伤,但平日里练刀多了,房间里也备了一些上等的金创药粉。
清晨煦阳东升时,绿栀才从床榻边上离开,她身上穿的葛衣沁了汗,几次干涸之后衣领已经发硬,微微拉着脖颈处的肌肤。
绿栀舒展了一下僵硬的四肢,走到桌子边把双手泡在清水里,手指间勾的血丝糜肉慢慢化开,很快就晕染红了整盆水。她又用皂角打了好几遍,直至掌心泛白,而后才去收拾桌子上的江寒带回来的刀和包裹。
江寒那把刀的刀柄为了方便掌握,是用布料一层层缠的,此时那处吸满了血,即使过了一夜,依然没有干,微微一碰就浸出红色,绿栀也没有解开缠布,只是用东西垫着把它倒放在水盆里泡上。
至于那包裹,绿栀昨天找药的时候翻过,里面是将近二百两的黄金。
作者有话说:
为什么卡呢?
因为我发现自己已经写跑题了(蒙圈中)?
? 133、江湖武侠13
这样信息闭塞的时代, 想要知道一件事并不容易,但所幸这是在苏州城。
涟水河除却南北两岸有书生贡院和佳人青楼外,最东侧还是苏州城最大的码头, 随着一艘艘商船、官船、民船日夜不继的涌过来, 口音陌生的商人、脚夫、镖头、侠客都在此处驻足歇脚,日日都有陌生而繁杂的语言纷踏而至,带来天南地北的故事。
江寒这一单明显做的极大,又显然是伤在眼前,故而即使他不说, 但绿栀若有心知道,自然能很快就听见南方数一数二的河上漕帮——常水湾三位当家人覆灭之事。
八九月份的苏州雨水充沛,上午还是艳阳高照,时间过了午时,却又下起细细密密的雨来,夹着微风,被斜织成一张朦胧的大网, 笼罩着这座旖旎动人的城市。
绿栀右手撑着油布伞, 左手拎着从厨房煎来给江寒补血足气的参药, 出现在偏僻的院子里。
门口的滴水檐下守的是明式微身边的嬷嬷,一身低调的灰扑扑深色绸衣,面容带着微微的苦相, 眉眼低垂, 精气内敛。
嬷嬷转过头看她一眼,并没有说话。绿栀朝她点点头示意, 顺手把食盒放在一旁, 而后才收了伞靠着柱子放着, 雨水顺着油布在檐下坑坑洼洼的砖口处汇聚。
单薄的窗棱门板并不隔音, 绿栀并不是故意,但明式微的尾音依然清晰的传过来。
“……江寒,你最好不要再连累我。”
门被人从内打开,明式微走出来,她今日穿的是一身绛红绣暗纹的华丽袖衣,敞开的领口露着大片白皙的肌肤,面上妆容精致如画,全身都洋溢着令人堕落的脂粉奢华,但神情却冷酷到几近霜雪。
嬷嬷稳稳的撑开一把巨大而厚重的油布伞,轻巧的落在明式微头上。明式微脚步未停,径直从绿栀身边走过,走进了雨里。
绿栀俯身把食盒拎上,进了屋子,江寒正坐在桌子旁,面容惨淡如白纸,一双眼睛却无悲无喜的落在虚空处。
江寒把药一饮而尽,瓷碗落下时,问她:“你在外可听到什么消息?”
他问的宽泛,绿栀闻言微微沉吟,半晌后才开口说道:“州府陆有为陆大人五日前到了苏州,带走了常水湾剩余的妇孺奔赴京城。至于常家旗下最大的那十六艘商船,传闻都归了燕子邬,燕子邬现在当家人是燕飞,他有个妹妹是苏州知府的宠妾。”
江寒目光深深的看了绿栀一眼,呼吸牵扯到胸前的伤口,他轻咳了一下,颔首:“不错,我这次杀的确实是常水湾的人。”
绿栀给他倒了杯热茶:“年初时,涟水河上就有流言,说常水湾大当家常事荣道貌岸然,怀诈暴憎,近年来多次连通水匪,霸占航道,强抢民船。想来官府虽一直未明言正声,但早已经对常家做好了覆灭打算。”
“常家的追杀令是从苏州水师提督封金尉府上传出来的。”江寒声音淡淡,目光落在了外面细密的雨中,停顿了一会儿又道:“常事荣在江湖上盛名已久,又向来出手阔绰,水路两道得他庇护生存的门客有很多。”
换言之,现在外面想要追杀江寒、为主上复仇的人肯定也有很多。
绿栀神色未变,心底并没有生出太多担忧,她清楚江寒做这一行已经十多年,自然应是有一套自己的隐匿生存之道。
而理所当然的,赏金猎人这一行当在江湖上的名声并不好。
以个人武力称英雄的时代,江湖人讲究的是快意恩仇,自由自在,路有不平,杀便杀了,世间律法规则都是对于他们的束缚,故而多数人面上都以作朝廷鹰犬为耻。但赏金猎人却是为官府杀人,说来甚至还比不上做一个纯粹钱货两讫、恩怨不问的恣意杀手被他们看得上眼。
绿栀对此不予置评。
她虽然清楚这世间所有律法从掌权人手里颁出来那一刻,便已经失去了从来应有的公正,但不可否认,一切向上从善的规则无论是否是为了方便权势之人的统治,又或者是否落后狭隘,但总能维护大部分人的利益。
常水湾灭门一案,不管表面上官府如何定性,其内里都不可否认有利益相悖输送的实质隐情。可械斗武力的时代,根大水深的一域漕帮,细究其善恶本就是无意义的。
而这这世上大多的恩怨情仇,也向来都是因为立场不同才导致而来。
绿栀若是生于常家,那不论对错,她必然是上穷碧落下黄泉,都会将家族覆灭的仇人血溅。可她现在是江寒的徒弟,面对官令银钱,自然是可以毫无负担的面对此间杀伐。
江寒的伤势很深,一连养了好几个月才渐渐恢复了以往的血气。
外面常水湾的故事已经落下帷幕,燕子邬则慢慢在这涟水河上名望渐深,风生水起。
至于江寒和明式微,一日绿栀在外面帮言婳买了只白羽红眼睛的雀鸟,回来去她那里送时偶然看见了他们。
绿栀不知道言婳又看了什么才突发奇想养这种小东西,但明式微对言婳除了姿色上要求严格,日常所有的玩乐需求几乎都会满足。绿栀在明式微那里记的有账,自然也对言婳无有不应。
天色未晚,言婳把精致的笼子挂在窗檐下,而后赤脚趴在窗台上,用手指拨着其细若缕的竹条笯逗那只活蹦乱跳的鸟儿。
“金丝雀就长这样啊。”言婳盯着这小玩意,一脸好奇。
“还有种羽毛呈红色的,但坊市里如今卖没了,过些时候可能会有,到时我再去看看。”绿栀说着,又把一只青色的竹筒递给言婳。
言婳抽空把视线从那只对花蓬头的小鸟上移开,落在她手上,好奇的问:“这是什么?”
“喝的,芋头糖水。”绿栀一边说着,一边把竹筒上打磨光滑的竹盖塞揭开,一股甜甜的奶香味瞬间溢出来。
言婳凑过来看了一眼,乳白色的甜汤,沙白的芋头块露出一角,上面还飘了两片半透明的樱花色果胶,看起来就十分香甜可口。
小姑娘接过绿栀递过来的银色小勺子抿了两口,哇了声,说:“好喝。”
绿栀把竹筒给她,看着小姑娘一脸满足的捧着。因是在闺房,言婳此时穿的十分随意,一头青丝散在背后,轻薄的绛绡裹着犹若削成的双肩,延颈秀项,腰肢约素,绯色留仙裙下露着一双白嫩的脚,小巧玲珑的脚趾放松的勾着地上的绒毯。
言婳抬眼间目光落在绿栀身上,脚丫子反射性往裙下缩,半晌后又回过神来,突然抿着唇把脚抬起来,纤纤玉白落在半空中,轻轻晃了晃。
“好看么?”言婳娇娇的晃着那片白,声音里含着水汽问。
绿栀闻言,眼皮轻抬,看了小姑娘一眼。
言婳这个年纪在她看来还有些稚嫩,但在世人眼里,却已经是少女初春动人的时候。小姑娘漂亮的脸蛋刚刚长成,姿容都往光彩照人处去,眉梢的风情虽尚显青涩,但眼尾勾人的媚态已经浑然天成。
明式微把人调/教的很好。
言婳被绿栀颇具侵略性的一眼看的心口微滞,贝齿重重的咬了下唇,下意识收了挑逗的心思,想把腿缩回来。
却没想到绿栀突然伸手把她的脚抓住。
言婳被绿栀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空闲的一只手反射性的抓住窗台的棱沿,以此维持身体的平衡,眼中原本存着的捉弄瞬间便被慌乱覆盖。
绿栀把目光落下来,言婳常年跳舞,一双纤瘦小巧的脚却细滑若脂,显然经过最精心奢华的保养,从软软的脚趾到干净的脚踝,全部都是霜雪细腻的凝白,肌肤下几点青细的血管都看得清清楚楚。
而相对的,绿栀一双经过常年劳作拿刀的手便粗糙极了,手掌略微宽大,手指修长,指尖干净,但指腹上都是厚厚的茧,骨节粗大僵硬,缓缓磨着掌心里这块光滑细嫩的皮肉。
“你……”言婳抓着窗沿的手指骤然扣紧,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她张了张嘴,却没说出什么,想把脚抽出来一时也没抽动,反而把另一只手上竹筒里的糖水洒了片出来,瞬间打湿了衣领处的绛绡。
绿栀听到动静,直直的看着言婳,手里还在把玩,声音却如同往常一样平静,提醒她:“小心一点。”
言婳听的耳尖发麻,白皙的面皮透出几点绯色,眼尾含春,整个人嫩的能掐出水来。
“你……松开……”言婳好半晌才在脚尖绷上力,一双浓密的眼睫快速的眨动,声音有些抖,“现在不行……”
绿栀当然知道不行,尽管言婳这般漂亮,但还是太小了点,就算距离明式微所谓的“开元”夜也要再等上两年不可。
“嗯,我知道。”绿栀低声说,手上却没有停,依然在轻轻用力揉捏着,而后人又慢慢往前走了一步,俯下身看她。
言婳后腰被迫靠在了窗上,身体极好的柔韧性让她张开了腿,上半身几乎都过了窗外。
绿栀伸出另一只空闲的手落在她脖颈处,擦了擦她那里被汁水润湿的肌肤,粗糙的指腹摩挲过的地方立时便起了几条浅浅的红痕,浓郁的暧昧慢慢散开。
头上新挂的金丝雀啾啾的叫着,鸣声婉转。
绿栀抬头,目光却落在遥远处,片刻后她示意身下脸蛋绯红的言婳,放轻声音道:“简简,你看那。”
言婳咬了咬唇,脑子里已经一片混乱,对绿栀微微压低的嗓音毫无抵抗,只能顺着她的视线,尽力扬起脖颈往远处看去。
横波苑距离言婳住的院子很近,从这里可以看见明式微的闺楼。
此时那里有扇窗在开着,一个女人几乎半个身子落在窗外,三千青丝在半空中铺散飘摇,身上是红色的华服,肩领处一丝不苟的覆着,只一只雪白的手臂从宽大的衣袖里露出来,用力的扣住一扇窗户的边沿。
即使隔得有些远,依然能看到那扇窗户正在开开合合间剧烈晃动。
绿栀垂下眼眸,看着因为姿势窥视而将细嫩修长的脖颈全然张开的言婳,心底腾然升起一股强烈想要咬上去的冲动。
“那是……”
言婳转回视线,目光变的闪烁,脖颈上精致的喉管微动,做了个细微的吞咽动作,抿着唇小声说:“那是你师傅和明式微。”
绿栀看着她耳根脖颈处浮起的红霞,嗯了声。
言婳显然在花楼里对男女之事上已经有了简单的启蒙,但想来定是没有真实看过什么,此时面上带着些许隐秘的惊讶和好奇,半晌后终于用力把姿势太过亲密的绿栀推开,然后蹭的一下蹲下来,小声的喘着气。
绿栀顺势松开对她的钳制,也学她一样蹲在了窗下。
言婳缓过神来,狠狠瞪了绿栀一眼,却并没有找她算账,只是过了会儿又偷偷探出头来,往横波苑那处看。
二楼闺院的风景正盛,眼见着并不露骨,但仅仅一扇晃动的窗户,一头飘摇的墨发,一只白皙的手臂,便已经极尽旖旎纠缠。
过了一会儿,江寒的面孔在窗后一闪而过,媚妍女人的身体像流水一般柔软的被他抱了下去,徒留一张在半空中摇曳的棱格窗。
言婳耸着肩,急忙躲起来,半晌后大气不敢喘的问绿栀:“刚刚、刚刚你师傅是不是看见我们了?”
绿栀蹲在窗下,背靠着墙壁,点了点头,说:“是。”
言婳啊了一声,面上情绪走马观花一般的掠过,手掌无意识的抚上胸口顺了顺呼吸后,却是突然抬起一脚去踹绿栀的膝盖窝,忿忿道:“都怪你啊!丢死人了!”
踹完了之后她才似是想起来什么,忙把白白嫩嫩的脚丫子收回来,藏在了自己的裙子里。
作者有话说:
么么哒
(一断更就不敢看评论,愧疚,羞耻……)?
? 134、江湖武侠14
南方的雨绵延之后很快放晴, 天空蔚蓝明净,郁郁林木像是被画师手持丹青加重了笔墨,枝干苍劲深深, 树叶青翠欲滴, 空气中氧分子充沛,水汽清新,令人闻之舒心望之开阔。
一阵泥泞的踏步声却骤然间打破了林子的寂静。
三个身穿青布短衣的粗壮大汉出现在树林深处,因步履匆匆,地上黑乎乎的泥水一时间被带起, 而后溅在鞋面衣角之上,看起来十分狼狈。
“大哥!”行至中间脸若朱砂的那个男人突然出声。
为首的大汉立时停步,凝目往前,便看见不远处两棵百年榆树中间站了一个少年,面容俊秀,身姿挺拔,穿着一身最简单的深色布衣, 手持一柄不符合他纤瘦体型的大刀。
三人面面相觑, 半晌后, 还是前面那位身材壮硕的男人踏前一步,他额上有一块新鲜的红肿,说话间皮肉不受控制的抽搐, 殷血缓缓留下来。可这人却十分识相, 早已不见刚刚在乡道缠斗时的凶神恶煞,屈身抱拳, 声音诚恳:“我等与少侠素不相识, 却着你追打了一路, 不知这中间是否有什么误会?”
少年闻言轻轻摇头, 抬眼看着这三人,片刻后似是觉得应该说些什么,便开口一一喊出他们的名字:“郭聪,张一敬……”
话音未落时,这三人便已经脸色大变,相互看了一眼后,眸底狠戾的杀气爆起,没等对方说完,就已经仓促间抢先攻了上来,招招往人命门处去。
“……李妄人”少年说完最后一个名字,神情在对方的进攻中没有丝毫变色,目光平静的持刀应上。
林中一时人影起落,风声呼呼。
这三人之中两人使刀,一人赤拳,看起来并不是师出同门,但相互配合却极为灵巧,一前两后,瞬间便组了个合围之势将少年困于其中。但不过片刻,三人脸上便现出惊骇之色,盖因少年面对这敌人暴风骤雨般的拳招刀刃始终不招不架,数息之后,他们竟是连人衣角也没带到半点。
赤拳男子眼见气势渐颓,心中猛地一沉,出指如钩,奋力扣向少年手腕,想要将其武器夺去,却突然白光闪动,刀刃来势神妙无方,瞬间将这男人五根手指一齐削断。
惨叫声暴起。
其他两人眼见于此,后背皆是起了层冷汗,彼此对视一眼后,竟是齐齐后退,完全不顾地上哀嚎的汉子,转身欲逃。
少年也慢慢收了切磋的心思,骤然转身,掷起一刀凌空而去,这一掷力沉刀深,瞬间将那人后背扎了个顶透。而这少年却看也不看一眼,又纵身拦住另一人,抓住其劈过来的长刀,一抖一抽,便脱出刀鞘,反手击向这大汉的胸口,大汉叫了一声,仰面倒下。
断指汉子早已经踉跄着往前奔去,仓促间回头时看见这边两人已经血溅在地,脸上大骇,忍了疼痛发足狂奔,却不过一息,便见青光一闪,脖间一凉,而后是天旋地转,视线定格时,只看见一个冷面黑衣男子落在一旁,鞋踏泥水掩了耳目。
“啊,第一次,想多练练手感。”
绿栀看见江寒出现,便停了刚刚抬起的脚步,言简意赅的解释了下。
而后人往旁边走去,抓住被葛布缠起的刀柄,把自己的大刀从人背后拔/出来。
江寒微不可闻的皱了下眉,看着这布衣装扮的少年使劲甩了甩刀面上的血珠,脸上神色如常,丝毫没有初尝杀伐之人的阴翳或者不适。
这是江寒带绿栀干的第一单活儿,追杀三个被官府通缉后隐姓埋名的恶匪。
第二日早间时,两人出现在城西的一个偏僻小巷子,斑驳陆离的木门,推开时连轴处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闭塞的小屋里只有一位相貌平平无奇的老者,脸色在略显昏暗的房间里蜡黄,带着一股子病容。他原本正在吃早饭,看见两人进来便站起身,把手头的馒头和菜碟往桌子深处挪了挪。
江寒叫他陈老,而后把炮制好的头颅放在桌子上。
陈老显然已经驾轻就熟,简单寒暄两句后便点起案上的烛台往包裹处照,又随手拿起一个细长的铁抻拨弄,仔仔细细的看了看口眼鼻唇。
桌子上铺的是三张线条简约人脸图,绿栀瞧了两眼,对着那还未变色的头颅比照,轮廓大致是像的,脸上明显的黑痣也有,大小眼的特征同样跃然纸上。
勉强是有那么六七分相像。
陈老一一比对,而后连点三次头才放下手里的铁抻子,转身在墙边一个最普通的柜子里捧出一个黑不溜秋的木匣,打开后里面是两锭质地灰白的宝银。
“这是一百两。”陈老把宝银抓出来,放在桌上。
江寒没动,绿栀便上前一步把银子收了。
陈老看她,脸上带了些和颜悦色,亲切的问:“小江,这是你新收的徒弟?叫什么名字啊?”
绿栀说:“我姓陆,单名一个之,之乎者也的之。”
江寒随即站起身来:“以后辛苦陈老照应。”
陈老闻言笑笑,应了两声好,而后还热情的邀两人一同吃饭。
江寒拒绝了挽留,带着绿栀从巷子出来时,外面已经日上三竿,艳阳高照。
“苏州的陈老,卞城的李方,嵬阳的厘婆,还有洛阳的酒公,都是官府的掮客,”江寒坐在酒楼的靠窗处,上午过来酒楼吃食的人不多,旁边散座儿上人形零落,故而他的声音并没有刻意压低。
“他们能找来我们出手,所杀之人多数都是本该定为死罪的悍匪,还有些则是官府不便直接出面。但无论如何,从掮客手中接活,一定要先看其文书或者案卷,有了官印之后才可杀人。”
绿栀静心听着,一一记下。
她早有心理准备,赏金猎人原本就不是真正恣情纵意的行当,而且也远没有世人所以为的那般简单。
这江湖上习武之人无数,一时或许可行,但想要真正迈入这一行以此谋生,没有领路人几乎可以称得上寸步难行。
而细分其内里,有像今日这三位被挂了名号但藏匿出逃的恶匪,虽作恶多端,但只是屈居一隅的小打小闹,在江湖上根本翻不起水花,甚至日子久了,连以往残杀的被害人都不再追究其是否落网,故而赏金开的低,找起来也麻烦。
但也有像常水湾那种,作为水道上数一数二的武力大帮派,若是官府与之真枪实刀的围堵对上,甚至可能需要大动干戈的动用水师军队。因此,为方便行事,朝廷便会在私底下落一道追杀令,等常家几位当事人一死,手下之人自然作鸟兽散,官府便可兵不血刃的长驱而入。
此间隐秘,涉及国法律条,政权颜面,根本不是随随便便在大街上揭下通缉令的榜单就可以的。
江寒显然算得上这一行当里的翘楚,今日接的恶匪之流明显是为了给绿栀练手。
绿栀猜测,她这位师傅生性沉闷内敛,根本做不来八面玲珑、探听消息、追踪千里的事,故而以往接的应该多是一些目标明确但危险重重的活,而后不论诡计阴谋,只仅仅完全凭靠着自己的个人武力来支撑起他庞大的花销。
当然,他的花销大头也多是在明式微一人身上。
绿栀问过杨飞:“你知道,明式微当年开元之夜是多少钱吗?”
虽然明式微盛名之时,杨飞还没有出生,但一代花魁的初夜缠头往往伴随着伎女的一生,既是荣耀,也是枷锁。杨飞从小在醉芳楼长大,对此自然比绿栀要了解。
“三百六十两,黄金。”或许是金额巨大,杨飞记得十分清楚。
绿栀心中比对了一下物价,不得不感叹当年的明式微确实应属绝色,受了世人诸多追捧。
怪不得江寒如此拼命,也不过堪堪维护上几分情义。
“怎么,”杨飞像模像样的在柜台后面拨着算盘,一张脸因为近几年经常板着,显得有些严肃,他抬起眼睛觑了绿栀一眼,“你这是要给言婳那丫头攒钱?”
他语带调侃,却没想到绿栀轻轻颔首,大方应了,说:“是。”
杨飞瞬间绷不住了,啪的一声把算盘扔开,失声叫起来:“你疯了吧?!”
绿栀没有理会他的大惊小怪,目光在这间紧靠涟水河、称得上旺铺的饰品店里流连。
时隔两年,杨飞终于从小巷子里搬出来,当了名副其实的掌柜,有了一份独属于他的首饰铺子。除此之外,他还有另外两份产业,一是做梳头娘子的生意,二则是开了好几个这街上备受好评的糖水摊子。
因其手下雇佣的都是些年老色衰但又幸运健康存活下来的老妇人,多“卑贱”又苦楚,故而并没有多少人敢不服从这位年轻老板,他又跟街上的混子们打的火热,身后也算是站着醉芳楼,一时间倒是平平安安的赚了些身家。
或许是因为杨飞靠花钿发家,所以他的首饰铺子里有一整面墙都挂着各种各样的花钿样式,细小的珍珠翡翠都镶嵌而上,室内又一直点着烛火,光线映照下看起来熠熠生辉,令人眼花缭乱。
绿栀取了两只漂亮的绒花钿,拿到柜台处让杨飞结账。
杨飞神色阴郁,满脸都是对绿栀的恨铁不成钢,说话也阴阳怪气的:“结什么结?你这钱都花了,怎么给那小妮子攒钱?”
绿栀淡淡道:“一码归一码。”
杨飞听了更加生气,眼珠子都快瞪出来,面上看着没了一直维持在身上的成熟稳重,又恢复了几分少年时候莽莽撞撞的青涩。
“你跟江寒早晚死在女人肚皮上!”杨飞声音狠狠,转手把那两个小东西装在盒子里丢过来,不耐烦的挥手:“快走快走,省得我等会儿想骂你!”
绿栀笑了笑,也没坚持,道了声谢便回去醉芳楼。
醉芳楼一切依旧,就好像无论日月如何转圜,这里都是被时间禁锢之地,永远充斥着脂粉和绚丽,恍惚若人间一直歌舞升平,举世繁华。
绿栀先去厨房拎了几桶热水洗了下身上的仆仆风尘。
她前段时间抽空把房子里的杂物叠叠摞摞的收拾了,而后又搬了个浴桶放在房里,如今终于有空间放松的舒展自己的身体。
她这具身体长到现在,已近乎长成,高挑的身材对比普通的男人也不遑多让,肩背挺直,四肢纤秾合度。唯一令人失望的是,她原本应该丰盈的女性特征却一直不太明显,时至今日,也只到了小荷才露尖尖角的程度,根本不给她缠胸伪装的机会。
绿栀换了一身干净利落的短打,两指宽的腰带束着衣衫的下摆,除却那些不好为外人知悉的苦恼,倒是显的腰腹纤细柔韧。
即使以男性视觉来看,也是削肩蜂腰,身姿挺拔颀长,好一漂亮的少年郎。
或许是因为江寒的缘故,如今她日渐长大,醉芳楼里使唤她干活的人反而不多了,日常倒是跑明式微和言婳的院子多些,再不然就是直接跟江寒出去。
绿栀关了那扇吱吱呀呀的房门,心中有些犹豫是否需要在醉芳楼外安置个房子。
她心里想着事,面上却不显,步履平稳的往前走,路上还遇见了苏梦。
醉芳楼里的女孩十六岁就算长成了,苏梦比言婳大两岁,去年末便已经出了堂会,如今在前院里正当炙手可热时,风头几近赶上了月容姑娘。
“陆大哥。”
绿栀与她并不熟悉,短暂示意后原本打算径直走过,却没想到对方突然唤了她一声。
“陆大哥是去找言婳吗?”
苏梦袅袅依依的走过来,面容娟秀,细致的眉眼中透着人畜无害的柔软。
她今日穿了一身浅粉色的衣衫,乌发梳拢起来作新妇状,这在风月之地表示她已经从清倌人变成红倌人,有了相熟的恩客。
绿栀点点头,问:“有什么事吗?”
苏梦笑了笑,手指勾着脸侧的发丝落于耳后,神态娇柔,言辞却说的十分清楚:“说来也没什么事,只是言婳那里近日人去的多了些,我知你与她交好,所以想先给你提醒一二,免得你过去看见再跟客人起了冲突。”
绿栀目光深深的看她一眼,半晌后,声音淡淡:“知道了。”
苏梦落于袖中的手指不受控制的抽了一下,看着这姿容挺秀的少年转身,没有回头看一眼,背影从来坚定,从不犹疑。
绿栀对苏梦这一举动并没有什么好恶之感,只是进了言婳的院子,确实在亭子下看到一个身着锦衣华服的男人。
或者说那还只是个少年人。
而言婳,则正在他对面跳舞。
作者有话说:
主要吧,一到周末假期,我比你们还想出去玩(呜呜呜)?
? 135、江湖武侠15
精巧别致的亭台, 溪水潺潺而过,绚丽的夕阳在亭中曼妙轻盈的身姿上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
檐下有擅巧技的女子奏着琴筝,乐声婉转清浅, 顺着翘袖折腰缓缓流淌。
言婳裙下踏乐, 跳的是一曲长袖舞,绯色旖旎的软绸随着她的动作在空中宛若游鱼般飘然,折身旋转时,细细的腰肢盈盈一握,女子柔软轻盈的美态被展现的淋漓尽致。
四周之人一时看的着迷, 绿栀气息内敛,脚步微弱,走过来时仅有一个守在最外面等待侍奉的小丫头注意到了,抬眼乍一看见她,脸上颇有些无措。
这院子里的人都知道,绿栀和言婳是自小交好的。
绿栀也没有骤然向前打扰,只是停在一旁。
小丫头犹豫了一下, 最终还是走过来, 面上带了些期期艾艾, 担忧的用气声喊了句:“陆大哥。”
绿栀颔首应下。
她生性冷淡,但待人接物却从不傲慢粗鄙,举手投足甚至比一些当代的文士都要清雅有礼, 故而虽身为小厮, 可风评却很好。绿栀又在这醉芳楼待了很多年,彼此之间打照面频繁, 自然也就比旁人更熟悉三分。
“那位, 那位是燕子坞的二公子, 叫燕承文, 上个月不小心进了后院,巧遇了我们姑娘,”小丫头抿着唇,小声的跟她解释道:“妈妈说燕二公子是贵客,我们姑娘也没法子,只能陪着……”
她说到最后声音渐渐落下,神情那般纠结小心,生怕伤了绿栀。
绿栀倒并没有她以为的那般愤怒,认真说来,她可能比这女孩儿还要清楚明式微的心思。
作为一个秦楼楚馆里被人待价而沽的花间魁首,光是有姿色是远远不够的,还要有怜香惜玉、情愿一掷千金的恩客。
醉芳楼在这风月烟尘中是翘楚之地,但它并不只做简单的皮肉交易,它还需要附庸风雅,自抬身价。所以这恩客中,色/欲熏心的世绅都只能占个二流,痴情富贵、能传出风靡佳话的有情人才是最好。
既如此,那这所谓的巧遇便一定是别有用心,这个燕子坞的二公子也一定是明式微为言婳有意培养的有情人之一。
乐声渐停,风声乍起。
心思单纯的少年郎却已经看的近乎痴了,怔怔的盯着最后一丝夕阳余晖流连在身的美人。
旁边一直静默的仆从们动起来,有屈身退下的,也有上前挂灯笼的,还有过来帮忙收缅袖的。
橙色的日光湮灭殆尽,绿栀看着那几盏被胭脂调成的融红灯笼挂在檐下,言婳一张玉白容颜在旖旎的光线中透出殷粉,表情却不假辞色,抬着下巴看那对面的华服少年,声音清清冷冷:“公子今日如了愿,可还满意?”
燕承文闻言一愣,站起来急急忙忙的辩解:“言、言姑娘,在下绝无冒犯之意,实在是……哎哟!”
原来,他这人手里一直捏着杯玉盏,站起来时,玉盏里的茶水全都洒在了身上,虽水温已经凉了,但在佳人面前失态多少有些狼狈,燕承文脸上瞬间现出几分羞赫。
言婳却看也没看一眼,道:“公子玉叶金柯,无需与我这般蒲苇之人解释。”
说着她轻移莲步转过身去,留了一个清冷脱俗、濯而不妖的纤瘦背影,“天色已晚,我这院子尚未开客,实在不方便公子久坐,燕公子若还想留几分薄颜与我,便自行离去吧。”
她说话冷淡,言辞毫不客气,只把这少年拿捏的神情惶急,口中嗫嚅:“我……你莫要动怒……今日是我强求,但事出……”
他话还没说完,身边的嬷嬷眼力劲十足,就已经插话进来,连消带打的把这还在恋恋不舍的少年给请了出去。
绿栀脚步往后一让,再抬眼时,便正好对上言婳的视线。
小姑娘此时已经转过身,朦胧的灯光下一张鲜嫩的容颜之上却并没有想象中的惆怅自哀,甚至光彩明妍至极,眉梢处挂着饱含不屑的得意,眼尾勾着玩味,恶意嚣张的很。
但片刻之后,这双灵动的眸光流转,猝不及防的落在了绿栀身上。
言婳呆了会儿才反应过来,吃惊的瞪大眼睛,开口:“你、你、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回来一会儿了。”绿栀声音很淡,缓步走过来。
言婳拉长声音啊了一声,脸上鲜活的情绪骤然间全部消失,整个人慢半拍的后退一步,缩了缩脖子,墨黑的眼珠儿心虚的从下往上瞄。
模样倒真与被捉了奸的小媳妇似的一般无二。
“简简,”绿栀停在她面前,低头看她,问:“刚才干什么呢?”
她问的平静,语气里并没有什么苛责的情绪,但气氛却莫名焦灼起来。
周围刚刚拢在一起的仆从们全都散在不远处,或许是清楚二人的性子,倒是没插手她们彼此的纠缠。
言婳心中打鼓,不自在的抿了下唇,半晌后鼓起勇气对上她的眼睛,声音又理直气壮又磕磕巴巴,说:“就跳、跳舞呀,你不是、不是看见了么?”
话音一落,这姑娘还忙往旁边撤了一步,摆脱了绿栀压过来的阴影。
绿栀随之也撤了一步,又停在她面前,问:“只是跳舞吗?”
言婳莫名紧张起来,手指攥着衣角握拳,纤纤玉笋指尖重重的扣在皮肉上,她抬头看了眼神情不动如山的绿栀,即使对方并没有变色,却依然让她突然腾升出一股委屈。
这委屈来的突然又猛烈,促使她狠狠剜了绿栀一眼,伸手用力把人推开,梗着脖子说:“就是跳舞怎么了?”
“我学这么多年不就为了这个?”
“你第一天知道么?!”
她说话间尾音慢慢拉高,委屈感已经近乎实质。
绿栀看着她,小姑娘此刻正目光控诉又怨恨的瞪着自己,模样张牙舞爪的凶狠,但也虚张声势的可怜。
绿栀手指微动,须臾之后还是率先软和下来,从怀里拿出一个盒子。
言婳微微一愣,目光落在那个并不起眼的盒子上。
绿栀递过去,说:“给你带的。”
言婳怔忪的看她一眼,却一时没接,声音还有些硬邦邦的:“什么东西?”
“防身用的镯子。”绿栀把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只颜色绚丽的金玉雕刻镂空手镯,面上一圈繁花似锦烧蓝闭口掐丝纹,中间嵌着几颗鸡血红的玉石。
绿栀把镯子给言婳戴上,只有半指宽的镯面,质感华丽却并不沉重,鲜艳明亮的花纹映着少女细嫩白皙的腕骨,又精巧又漂亮。
“用力按这里会有银毫软针射出来,一共三根,已经浸上了令人昏迷的药,”绿栀捏着她的手腕,指了指镯子上的红色玉石,说:“若是不小心按错了,记得过来找我补上。”
言婳垂着头,盯着那镯子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才闷闷的问:“从哪弄得?很、很贵吧?”
绿栀笑了笑,只说了声:“还好。”
言婳听出她言语里的放松,这才敢抬头看她一眼,目光不自觉地缓下来,带出了些软软的开心和儒慕。
两人都默契的不再讲刚刚的事,夜风慢慢上来,空气有些凉。
言婳回去把单薄的舞衣换下,重新穿了一件鹅黄色的对襟襦裙,墨发落了钗,松散的披在背上,容颜俏白,眉眼之间化开了艶丽,尽余少女人畜无害的纯美。
但一说话,又原形毕露。
“你是不是,”言婳顿了下,胳膊肘撑在案几上,俯身凑过来小声问:“你是不是杀人去了?”
她问这话的时候,神情又隐秘又好奇,像个懵懂又残酷的天真孩童。
绿栀坐在对面正给她温一壶酒,空气中都是甜甜的幽雅酒香,透着股熏熏然的迷醉味道。
“我都知道了,你师傅江寒是赏金猎人,你前些日子不在,说是出去办事,肯定是杀人去了。”言婳抽了抽小鼻子,表情得意。
“明式微说的?”
言婳说:“对呀,我一问她你干什么去了,她就跟我说了。”
小姑娘抿了抿唇,又坚持的问:“你真去杀人了?”
绿栀合上青瓷酒瓮,随意的嗯了声,壶盖碰上壶身的时候,“咯”的一声轻响,声音清脆短促。
言婳得到答复,一点没有不适,反而又开始问细节:“你、你怎么杀的?”
绿栀抬眼,想了想,说:“白刀子进,红刀子出。”
言婳眼睛微微瞪大,一时不知道是被她吓住了还是不信,转而坐回了自己的位置。
绿栀斟了一杯醇香的酒液给她推过去,言婳年纪小,但酒水之物早已经涉猎,品鉴起来毫无压力。她端起来抿了两口,没一会儿脸上就浮起嫣然的红霞,但眼神却清明的很。
言婳低着头摸了摸手腕上的镯子,突然问:“那你会不会把燕承文杀了?”
绿栀微微挑眉:“我杀他干什么?”
言婳放下手,说:“你不是气我给他跳舞么?你刚刚那么生气。”
绿栀手指微顿,声音疑惑:“我生气了?”
言婳理所当然的瞪她一眼,说:“对啊,吓死人了。”
绿栀眉心轻皱,片刻后摇了摇头,说:“那也不至于杀人,我又不是疯子。”
她一边说着,又给言婳手边的酒杯斟满,“给钱我才干活。”
言婳哦了声,好奇的问:“你要多少钱?”
绿栀说:“那要看对方是谁。”
言婳转了转眼珠子,说:“就燕承文这样的。”
绿栀抬眼看她,半晌后说:“至少要一千两白银。”
言婳啊了声,吃惊道:“这么贵?”
“那是人命。”绿栀淡淡道。
言婳闻言抿唇,垂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过了一会儿,突然抬头,眨着星辰落于的眼睛问她:“那如果是我要杀的人,你能免费么?”
绿栀目光落在她脸上,这女孩衣食无忧的长了这么多年,在醉芳楼里明式微几乎对她予取予求,但除却绫罗绸缎、锦衣玉食外,唯一缺的却是钱,明式微为了方便拿捏,从来不会让银两之物近她的身。
言婳眨眨眼,可怜巴巴的问:“免费,行吗?”
绿栀摇头:“不行。”
她拒绝的斩金截铁,言婳顿时就气儿不顺了,哼了声,粉嫩的嘴唇翘起,抱臂看着她。
绿栀手指环住一个小巧的酒盅,烫过后的酒液更加醇香通透,温热慢慢透过单薄的瓷壁传来,暖着微凉的指腹。
“你想杀谁?”绿栀问她。
言婳:“免费吗?”
绿栀:“不行。”
言婳更气了,声音里也堵着气,胡乱道:“我就想杀了燕承文!哼!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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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36、江湖武侠16
江寒说绿栀很有天赋, 无论是练武还是杀人。
所以绿栀很快就开始独自接活儿,并不是实质意义上去清理所谓的通缉之流,而是目标相对明确的山匪。
在这个以个人武力著称的时代, 人口普查的低效和信息流通的闭塞, 导致绿林好汉、山匪强盗遍地都是。南方向来富庶,来来往往的商人有很多,这也促使了苏州城外那些大大小小的山头上寨门林立,几乎每隔几十里地便会冒出不同的地界。
不得不说,商队旅人的南来北往, 养活了一大批以收过路费为生的悍民,也算是另外一种意义上的制造就业岗位。
这其中,自然有一些是与官府、商队通了气儿的,但更多的,却都是些杀人越货之辈。
小股流的民匪向来是一地官员最头疼之事,因为这些人大多来自于农户,要不然就是背了命案四处流窜的罪民, 所以几乎除之不尽。而如果真要下功夫去清除, 却又会花费太多精力, 对一地财政来说往往得不偿失。
绿栀在此行当上属于新手上路,故而并不怎么挑剔,对这些近乎“鸡肋”似的任务也不轻视。而且她并没有跑远, 就只是围着苏州城的边界, 隔三差五的上去杀一通。
这时候能落草为寇的人基本都会些拳脚,但又大多不是真正精妙的武功。绿栀师出于江寒, 断水刀法虽还没有臻于佳境, 暂时无法像她师傅那般做到七进七出, 过关斩将, 但对上这些山匪之流却是绰绰有余。
故而白日里摸梢,夜深时上山,砍了头目,捆上喽啰,而后在日明时分,朝天空射一枚鸣镝,山下的捕快便在腰间挂着大刀哗啦啦的往上跑。
因这些都是可以记在案牍上的功绩,所以山头所属的县丞小令们一个个眉开眼笑。唯一令人失望的是,轮到掏钱环节,银两数目就往往不那么尽人意了,完全比不上从掮客手里接来的案子。
所幸绿栀在一次次的实战中,刀法日渐精湛,气息也愈发隐蔽悠长,故而便不再纠结这些小节了。
冬天的时候她还跟江寒跑了一趟卞城。
朝廷近些时候有些风雨飘摇,北方与鞑靼的战争一直没有停下,虽然这些与富庶的南方几乎扯不上关系,但兵马调动,官员派遣,期间利益串结错综复杂,往往牵一发而动全身,总能对江湖上各方各派产生些影响。
江寒带着绿栀跟着一个手底下以卖黑盐营生的门派掌门人绕了近一个月的圈子,最后在卞城外的徐方县打了一架,割了头颅,就近给了卞城的掮客李方。
回来的时候,稍微多赶了几天路,又去跟嵬阳的厘婆打了招呼。
都是以后吃饭要打交道的人,绿栀自然是跟在江寒身后一一应下。
等再回到苏州城,已经临近年关,风雪将至。
而关于让绿栀帮忙杀人的事情,言婳并没有放弃。
绿栀刚回来没两天,言婳便突然也拿了一个镯子给绿栀,问她:“这个东西,应该没有几百两拿不下来吧?”
绿栀看了看,她手里是一只羊脂白玉镯,晶莹剔透,色泽水润,看着就价值不菲。
绿栀问:“干什么?”
言婳没得到她的答复,抿了抿唇,然后哗啦一下把小抽屉拽开,又拿出来几个金钗银饰、玉珏耳珰,甚至还有颗不大不小的夜明珠,在桌面上摆了一溜,抬着小下巴,说:“你看看,这么多加一块儿够不够一千两?”
绿栀的目光从这些东西上一一掠过,嗯了声,“够了。”
言婳闻言立马把东西全推过来,殷勤的说:“那都给你。”
绿栀抬了抬眼皮。
言婳咳了一声,继续开口:“这些给你,你去帮我杀一个人,行吗?”
绿栀看着她,小姑娘神情理所当然,眼底是一片毫不掩饰的热切。
“你放心,不是让你去杀燕承文,你还是新手嘛,去杀那种人肯定很危险。”言婳虽然不大清楚绿栀的深浅,但想着她这般年轻肯定算不上什么高手,所以十分好心的解释了下,说:“我想让你杀的是一个女人,她不会武功,应该是最容易得手的,嗯?行吗?”
绿栀问:“谁?”
“是……”言婳张了张嘴,脸上却突然闪过一丝犹豫,片刻之后她还是没说谁,只是扯了扯绿栀的衣角,说:“你先说行不行嘛。”
绿栀说:“不行。”
言婳一愣,有些没反应过来:“为什么?!”
绿栀还没说话,言婳又叫起来,推着桌子上的东西:“这些东西又不是明式微的,也不是醉芳楼的,是别人给我的!我这些都给你,当钱用,为什么不行?”
绿栀想了想,说:“我不要首饰,我要现银。”
“现银?”言婳鼓起脸,看了绿栀好一会儿,眼神渐渐明悟过来。
冬季午后的温度算不上灼热,阳光从精巧的窗棂投射过来,形成了一个个雾蒙蒙的光束。
窗檐下那只雕花刻木的鸟笼里站着两只漂亮的金丝雀,一只白羽红眼睛,一只对花辣椒红羽,此时都正慢悠悠的跳着细细软软的脚,偶尔对着空气发出两声婉转的轻鸣。
“你根本就不愿意帮我,”言婳咬着嘴唇,瞪着她,“说什么现银,你根本就不想帮我……”
绿栀后背靠上椅子,目光直直的落在言婳身上。
言婳被她那样盯着,突然有些心慌,莫名又问了句:“你,你不喜欢我了吗?”
她问这个话的时候,眼尾微红,泫然若泣,全然透着股惹人怜爱的楚楚。
绿栀并没有做多沉吟,点了点头,言辞清晰的说了两个字:“喜欢。”
言婳闻言,眼睛微微一亮,几不可闻的松了口气。
绿栀看着言婳,这女孩儿到明年三月就十五岁了。
对于这个时代来说,十五岁的女孩并不仅仅是少女,而是所谓的大姑娘了,是可以被人正大光明肖想的女人。
更何况,她还长得这般漂亮。
时至今日,明式微已经是真心在把言婳当继承人来培养。醉芳楼的姑娘十六岁出堂会,她提前一年多就开始为其造势,并尽力为她维持好几段未来或许能够持久的关系,可谓是煞费苦心的很。
除了燕子坞的二公子,她为言婳挑的“情人”还有苏州织造官家的公子哥,洛远镖局总镖头的大徒弟,潜文书院的麒麟才子……
都是些富贵但又不至于失控的年轻人,心思相对澄明简单,对上明式微这种风月中的行家,拿捏住这些人便是十分稀松平常的事。
明式微也并非经常让他们与言婳见面,只偶尔待客吃酒的时候会让言婳跟着,同时在外人面前经常表现出对言婳的极度宠爱和重视。便是那些年轻人再三恳求花以重金也不过网开三分颜面,就这见面时身边也一定跟着仆从如云,万不给彼此一丝逾越雷池的机会。
慎重对待下的求不得往往不会让这些人退却,反而会让他们更加痴缠。
这般若即若离的等待、憧憬和紧张,最后竟然也能给他们催生出类似于“爱情”的错觉。
可同时,绿栀看的清楚,言婳对于这些男人和小把戏,或许有时会感到烦躁,但心底其实并没有产生多少厌恶。
就像男人会渴望和享受不止一个女人的瞩目,如今的言婳同样喜欢这种被众人追捧的感觉。
也可以说,她喜欢的,是玩弄男人。
言婳自小在醉芳楼接触的人并不多,但却犹若天赋异禀,迅速就无师自通的点亮了对他们这类群体敏锐十足的洞察力,并随之赋予一套撒娇、暗示、诱惑、泪水,甚至是冷艳、漠然、高傲的武器,从而让他们为自己做任何事。
就像桌子上这些珠宝首饰。
就像她此刻看着绿栀。
“你根本就不喜欢我……”言婳抿着唇,因为用力,唇色有些泛白,再松开时,嫣然的血色便迅速晕染至整个饱满优越的唇形。
言婳有些不依不饶,娇气的小性子挂在脸上,丝毫不会让人讨厌,小声嘟囔着:“要不然,你为什么不愿意帮我?”
绿栀目光落在她唇上,手指轻轻摩挲了下指腹,沉默片刻之后,她慢慢开口:“大概是因为,我们都没有坦诚相待。”
言婳对她认真的语气微微一愣。
绿栀身形前倾,一双深色的墨黑眼睛,透着青黛远山似的沉静平和,眼尾处那块不大的红痕却在此时透出了两分妖冶。
“简简,”绿栀喊她的名字,问:“你有没有想过和我一起离开这里?”
言婳没说话,但神情出现一瞬间的茫然。
“你就要长大了,明式微不会一直把你当小女孩照顾,我也不会。”绿栀伸出手,摸了摸言婳的脸,触感细腻鲜嫩,令人沉迷。
“你要清楚,我做不了江寒,”绿栀的手指最终落在她唇间,微微用力,那两瓣娇软的殷红便变换成了其他模样。
绿栀看向言婳的眼睛,说:“我也不会允许你成为下一个明式微。”
她声音缓缓,并无苛责,但言婳依然心口微窒,纤睫不受控制的轻颤了下。
或许是因为这一刻的绿栀太过陌生,言婳眼睛眨也不眨的看着绿栀,注意力一时在唇上,一时又在绿栀平静的脸上。
但无法忽视的,是心底慢慢升起的寒意,直至小姑娘眸底深处突然闪过一丝瑟缩。
绿栀很快发现,勾唇轻轻笑了下,眉眼一瞬间的温和,松开手,说:“怕什么。”
言婳张张嘴,但那处不同于自己手指的触感好像还落在唇上,让她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作者有话说:
宝子们,亲测!当夜猫子有害身心健康呀!早点睡呀!(等更新的,我恨不得切腹谢罪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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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37、江湖武侠17
新年初, 北方鞑靼攻陷了边疆三城,大肆屠杀将近两万周朝百姓,黑色烈旗插在了旭玉关的城墙上。
此间消息一出, 举国震动。
绿栀询问陈老朝廷有没有对鞑靼之人下过追杀令的时候, 这位面色经常挂着病容的老人家微微一怔,好一会才回过神来。
“你这是想去杀鞑靼人?”陈老笑看着她,目光带着普通老人特有的宽容,像看着一个满腔热血、无知无畏的年轻人,“若能真的杀到鞑靼军中, 又何必需要赏银,从军入伍得到的功名利禄不知比这高多少。”
绿栀摇了摇头,说:“我并不想从军,只想挣些钱。”
陈老面上露出些稀奇的表情,过了会儿看她神色认真,便颔首应下:“你既有这想法,那我给你去上头问问。”
绿栀闻言真诚的道了个谢。
等江寒知道此事的时候, 绿栀已经接到了陈老的答复。
兴许是如今形势惨烈, 也或许是之前就已经有过先例, 所以官府回复的很快,说是一应报酬都可按照军中封赏,其中最明确的便是杀其副将可得百金, 杀其主将可得千金。
“毕劼烈是鞑靼境内三大宗师之首, 其所率领的鬼头军在战场上所向披靡,就连当朝荣帅都要退避三分。”江寒眉头紧锁, “更何况两军之战, 个人武力在千军万马面前, 无论你招式如何精妙, 真气如何绵长,都只是蜉蝣撼树,不堪一击。”
江寒看着绿栀,声音微沉:“以你现在的功夫,便是在这中原也只能算的上二流,何必着急过去送死。”
他说这话时神情严厉,言辞毫不客气,但绿栀知道他说的都是实话,故而并没有产生什么伤心或者愤慨的情绪,只是如往常一样给他倒了杯酒。
“师傅,您放心,旭玉关之行,我并不会深入战场,只是在外围转一转。”
绿栀拿出一块质感厚重古朴的玄铁方牌推过去,说:“陈老已经给了信物,到时我会去戎马驿找王婆,之后便也跟这苏州城一样,只杀些鞑靼流窜之辈,绝不会踏入战场。”
绿栀说完后,便静静的看着江寒,面容上少见的露出些柔软的乖巧,但眼底的坚持同样一目了然。
江寒做了绿栀几年师傅,可事实上,他对这孩子并没有多少了解,因为从一开始,绿栀便已经是一颗自行打磨优越的璞玉。
她沉稳,聪慧,从来不需要江寒费心,就连武功上的传授都几乎全是一遍过。
但或许就是因为绿栀太过令人省心,所以他们师徒之间的粘性并没有那么大,甚至可以说,如果不是因为他落足在醉芳楼日久,他有时都会忘了自己当初曾因为爱才心切收了个徒弟。
可无论如何,天、地、君、亲、师,他们既然挂了师徒之名,便总归是跟其他人是不一样的。
半晌后,江寒沉声问了句:“可是因为言婳?”
他问的没头没尾,但绿栀却并没有犹豫,点头应下,说:“是。”
江寒的眼神一瞬间变得复杂,目光直直的落在绿栀脸上。
绿栀神情不变,任他打量。
江寒收回视线,片刻后把手边的酒液一饮而尽,杯子落在桌面时,问她:“那她可知道你是女子之身?”
绿栀摇了摇头:“不知道。”
江寒皱起眉,深深的看了她一眼:“还不晚,告诉她吧。”
绿栀说:“好。”
江寒闻言站起来,一手握住放在桌子上的刀柄,阔步走出屋外,冷声道:“既然执意赴死,那就再练练你的刀。”
——
今日明式微在横波苑宴客,本来是打算带言婳一起的,后来听说有一位姓杨的官人也过来,明式微便把言婳去了,换了苏梦过去。
言婳知道那个姓杨的,是对面书院的夫子,还身兼知府通判,在苏州城里名望颇高。两鬓斑白的老人了,却非常喜欢颜色鲜妍的小姑娘,之前在院子里见过言婳一面,后来连续几次过来都旁敲侧击要让她过去作陪。
明式微娇养了言婳这么多年,一门心思等着把她的初夜开出个天价,怎么可能允许她半路上出岔子,自然是次次都给塞搪了回去。
言婳的院子距离横波苑一墙之隔,夜间靡靡之音吵得人心生烦躁,她一时也看不下那些言辞晦涩的棋谱,趴在软塌上想了好半天,才下定决心去后院找绿栀去。
自年前绿栀拒绝她那次后,这段时间里,言婳莫名有点怕她,平日说话时也不由自主的带了两分小心翼翼。
但或许就是因为心怀忐忑,她反而比以往更想粘着绿栀。
丫鬟阿竹给她找了间草莹色的绸面披风罩在身上,路上还碰到两个结伴挑灯的姑娘,打照面的时候才看清是当年同一批进来醉芳楼的同伴。
月光清亮,烛火映照,所以能清晰的看见彼此脸上毫不留情的厌恶。
言婳自然丝毫不怵,变脸似的瞬间在面上挂了两个大大的白眼,高抬着下巴,特别目中无人的就过去了。
离的远了,还能听见身后略微抬高的声音:“你看她那个眼睛长在后脑勺的样儿,瞧不起谁呢,还不就是仗着妈妈喜欢,真以为自己是天仙……”
另一个就胆小多了,即使压低了声音也能听见有些着急:“哎呀,小声点,别让她听见……”
“听见怎么了?你们怕她,我可不怕……”
言婳闻言立马脚步微顿,还没有转身,身后的声音便骤然停了下来。
言婳回过头,今日月亮很大,银盘一样落在天上,照得四下清明,远远都能看见两个快速移动的身影。
“不怕跑什么呀!嘴硬!”丫鬟阿竹与主子是一脉相承的嚣张,早已经把灯笼挑起来,朝着那背影大叫。
言婳也不屑的撇撇嘴,倒没有做多纠缠,甩了袖子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显而易见,与在绿栀面前表现出的娇柔可爱不同,言婳在醉芳楼的风评并不好,甚至可以称得上彪悍两个字。
因为从小到大,无论是花楼里发放的朱钗首饰,又或者是嬷嬷师傅们的赞词评语,她都要争一个最好,抢一个最优。更不要说面对一些其他人抱团欺凌的事,谁要是敢瞪她一眼,碰她一下,她绝对十倍百倍的还回去,打起架来更是像个小疯子,不见血绝对不撒手。
一次、两次、三次后,别说是朋友了,这群同龄的姑娘里连个愿意跟她说话的人都没有。
不过言婳并不在乎。
因为后院姑娘里人气最高、最受人瞩目的那个人,从来只跟她玩。
绿栀住的院子是整个醉芳楼最偏的,言婳走了好一会儿才走到,人还没进去就已经听见里面刀刃碰撞的铮铮声。
言婳知道绿栀经常会在院子里练刀,所以并没有慌张,放慢脚步走进去。
院子里两个身影正缠斗至酣处,今日的月亮近乎曝白,但此时刀刃相交的闪光却比月光还要绚丽。
言婳站在院子最边处,不过用肉眼看了两息,便惊觉无形的压力源源不断的从刀光中蜂拥而来,争先恐后的压着眼睛,以至于眼前出现层层叠叠的虚影,刺的双目生痛。
她眨了眨深感不适的眼睛,却在须臾间,恍惚看见一线刀刃直取稍显削瘦之人的咽喉。
绿栀身形如游龙一般迅速折腰后退,锋利的寒光在眼睫前闪过,手上的长刀同时格挡而出,这一下出招快极,厚重的刀身几乎连出虚影。江寒同样闪身躲避,却又猛然快攻三招,白光闪闪后拖着千丝万缕的劲气,连绵不断的压在绿栀刀上。绿栀脸色不变,脚尖微滞,煣身错开,万千道钢针般的力劲便瞬间擦身而过。
相比于江寒招数上的刚猛狠辣,绿栀偏向灵动的身手便明显逊色几分。
所幸她身上没有练武之人普遍有的粗莽,心性坚韧至极,就算是面对最刁钻的招式也向来沉得住气,内息稳健,身形飘逸,刀锋举止只讲究一个“快”字,故而多数杀招都可化险为夷。
两人精神力极度集中的连续过了上百招,绿栀渐渐体力不支,她并没有逞强,力竭之前便已经缓了攻势,彼此刀刃相交时,她便趁机借力往后一跃,跳出了战圈。
江寒顺势收刀,顿了片刻后,只点评出了四个字:“内力不足。”
绿栀微微苦笑,坦然应了下来。
不过江寒也清楚,内力这东西多受限于时间和经验,所以全程只说了这一句,便再没有别的了。
江寒走了之后,言婳才急忙从一旁跳过来,先大声哇了下,然后说:“你好厉害!我都不知道你这么厉害!”
她表情做的有些夸张,一双眼睛圆溜溜的瞪着。
绿栀早知道她来了,也习惯小姑娘有事没事过来找她玩,所以此时并不惊讶,笑了笑,没有故意谦虚,说:“是有一点点厉害。”
言婳脸上笑容明媚,一直围着她打转,好奇的捏了捏她的胳膊,还伸手要去拿她的刀。
绿栀把刀给她:“小心别碰到手。”
言婳胡乱嗯了声,两只手抓着刀柄对着空气像模像样的哈哈两声,又迅速把刀递还给她,然后甩了甩手臂,说:“好沉啊。”
“这把才十多斤重,算是轻的了,”绿栀接过来,随意在手上挽了个花,说:“我师傅的那把二十多斤重。”
言婳哦了声,然后说:“你还年轻嘛,等你像你师傅那么老了,肯定能拿更重的刀,比二十斤还重。”
她安慰的一本正经,绿栀闻言不禁失笑,但也没反驳什么,转而去院子里放的瓦缸处洗了洗手。
言婳自然的抽出自己绣着玉兰的帕子递给她,目光盯着她洗手擦手,还小声嘟囔了句:“你手真大。”
绿栀一愣,把手伸出来比了比,五根手指张开,说:“大吗?”
言婳理所当然的嗯了声,然后也把自己细细软软的小手举出来放在身前。
两相比较之下,绿栀的手确实大出很多,掌心宽厚,骨节粗大,手指都快比她长出一个指节了。肤色差距同样十分明显,言婳手指柔软,肌肤凝脂白玉般的水嫩,绿栀的就一下子暗了好几个色号,指腹也肉眼可见的粗糙生硬。
绿栀想了想,说:“因为我比你高,日常干活多,所以手比你大。”
言婳抬着小手往绿栀手心一拍,“啪”的一声轻响,然后抬起头看她,身上草莹色的斗篷显得一张小脸雪白娇嫩至极。
她说:“那当然啦,你是男的嘛,当然要比我高,手比我大呀。”
绿栀闻言,脚步微微一滞。
作者有话说:
么么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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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38、江湖武侠18
言婳坐在房子前为了防风挡水的门槛上, 丝毫不在乎身上华丽的绸衣沾了土。
这院子虽然偏僻,但收拾的却很干净,院墙边长了一圈迎春花, 此时正静谧的沉睡在象牙白的月光下, 日常接水的大瓦缸挺着肚子坐在西侧,为避免雨天泥泞,地上还稀松的铺着几块大石板,一直延伸到院门口,石板之间是南方院落里常见的苔藓青青。
另一边坐着的阿竹看着月色突然叹了一声, 喃喃道:“感觉这里不像在醉芳楼了……”
言婳正趴在膝盖上发呆,闻言没有说话,但心里却不由得点点头。
又过了一会儿,院门口传来轻微的脚步声,言婳抬起头,看见绿栀从夜色里进来,她没有提灯, 月光清凉如水, 毫不吝啬的洒落在她身上。
绿栀今日穿的是一件深色的交领窄袖长衣, 两指宽的软带服帖的束在腰上,利落的款式衬得人身形挺拔颀长,整个人全然透出一股英气和随性, 令人无法忽视的卓然。
“我就出去帮把手, 你怎么还跑外面坐地上了,”绿栀一边说着, 一边走过来, 直到纤长的身影遮住了清亮的月光, 自然的朝言婳伸出手来, 声音关切:“地上不凉吗?”
“不凉啊,我坐在门槛上等你呢。”言婳将手放在她手心里,顺势站了起来。
绿栀的手心干燥,带着些温凉。
言婳不满的翘起唇角,说:“搬个酒还非要来找你,他们可真烦。”
绿栀牵着她走进屋子,解释道:“今日后厨有人办亲事,许多人都去吃婚酒了,人手少才叫我去帮忙的。”
丫鬟阿竹看她们举止亲密,一时有些羞涩,便只是站在敞开的门口外守着,没跟着进去。
绿栀的房间稍微闭塞,但好在她的东西简单又不多,故而没有显出杂乱,空气里也没有丝毫潮霉,而是若有若无的弥漫着晒过的阳光味道。
言婳来过这里几次,对她住处并不陌生,兀自被绿栀牵着坐在了桌子旁。
一步之遥外是一张小床,上面灰白色的褥被蓬松又柔软,整整齐齐的在靠墙处叠放着。正对着的窗棂上还挂着一个玉白瓷器的弯月风铃,是以前言婳没事时自己做的,送给绿栀之后她便挂在了房里,夜风缓缓吹过来,发生玎珰脆响。
言婳早前就见过,但此时再看一眼,心里还是止不住的有些开心。
她不动声色的环顾一周后才转过头来,想起来刚才绿栀的话,好奇的问:“有人今天成亲?谁啊?”
“你应该认识,”绿栀把桌子上的酒杯物什收了,说:“后厨掌勺的大儿子,庄圆。”
“庄圆?”言婳想了片刻,醉芳楼里年轻的小厮也就那么几个,她脸上很快就浮现出了然的神色,说:“他啊,又高又壮的那个对吧?”
言婳随口问道:“他才多大,怎么会那么早成亲?”
“庄圆比我大一岁,今年十八了,合该到了成亲的年纪。”绿栀换了杯子重新给言婳倒上热茶,递过去。
言婳闻言却微微一怔,慢半拍的哦了声,一边接过打磨细腻的枣木大肚杯捧在手里,澄澈的茶面上浮着细细的烟雾,温烫的水温慢慢传到指尖。
正在此时,圆桌中央的烛台上,那朵小小的火焰在跳跃时突然平白发出“啪”的一声崩裂。
言婳怔忪间被吓了一跳,身形反射性的往后退了下。
绿栀眼疾手快,忙伸手扶了下她的后背,防止她从凳子上跌下去。
“只是蜡烛,”绿栀看着小姑娘脸上还没落下的惊慌,手掌轻轻顺了顺女孩的后背,说:“这都能被吓到,想什么呢?”
言婳回过神来,看清楚只是普通的烛火爆裂,颇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拉着凳子往绿栀身边坐近了些。
绿栀不由得笑了,说:“芝麻胆儿。”
“我才不是芝麻胆儿。”言婳嘴硬,小声反驳她,“我只是担心它崩到我脸上而已……”
绿栀笑着嗯了声,也不跟她争执,眼看着烛台上火苗渐渐微弱,转身去找了一把剪刀。
房间点的蜡烛是最简单的白蜡,取自于一种白蜡树,烛芯是细细的棉线,燃烧久了,棉线变成了灰白色。此时烛火爆裂,让棉线分了岔,便需要减掉多余的烛芯来维持明亮的照明。
绿栀站于桌旁,微微俯身剪着烛芯。
言婳不由得把目光落在绿栀脸上,她今日依旧是把乌黑的头发绑成最简单的马尾,干净的露出一张五官立体的面容,火光映着侧脸眉眼,光影滢滢中,起伏的线条优美流畅,宛若日光下静谧的远山,散出一层浅浅的暖光。
虽然同样生活在醉芳楼,尽管她只是一个小厮,但感觉却是跟这花楼完全不一样的人。
永远平和,认真,坚定。
竟然甘于清贫平淡。
就像不是这世上的人。
言婳想起刚才怔忪间脑子里闪过的疑问,忍不住开口问她:“绿栀,你不会跟别人成亲的,对吧?”
绿栀剪烛芯的手指停下来,转过头来看向言婳,半晌后摇了摇头,说:“不会。”
绿栀说完后,便看见言婳漂亮的眼睛里腾生出毫不掩饰的欢喜和恋慕,她心中突然产生些犹疑,片刻后还是放下了手里的剪刀,面向言婳,认真的开口:“因为我……”
下一刻,小姑娘却突然凑了过来,柔软的嘴唇轻轻碰了下绿栀的唇角。
温润的触感一碰即失。
绿栀眼皮轻轻一跳,言婳已经退了回去,眸子是细碎斑驳的光,面容娇嫩纯美,神色含羞驯服,动人的不像话。
“因为……”绿栀缓慢说着被打断后的话,“我有一个秘密。”
言婳的心就像那根被剪过后的烛芯般蓦地跳出跃跃的火焰,烧的她手心透出汗来,她用最柔软的目光看着绿栀,声音浸着温柔的水,顺着她说:“什么秘密啊……”
绿栀深色的眼睛愈发晦暗,突然伸出手来,握住了对面这女孩纤细的脖颈,身影俯压而下,含住了对方嫣红的唇瓣。
言婳仓促间抓住了绿栀的衣角,彼此嘴唇接触的那一刻,全身都在隐隐颤抖,回过神后却闭上了眼睛。
绿栀十分顺利侵入对方的唇齿,手指微微用力抵在对方细嫩的下颌,女孩张开唇后,甜美的汁液和湿滑的香舌被她尽情品尝掠夺。
空气渐渐稀薄,房间里散出旖旎的暧昧水声。
半晌后,绿栀手臂一挥,桌上的茶具和烛台瞬间移到旁侧,水波浅浅震动,烛火轻轻跳跃。
言婳被揽住腰肢放在了桌子上,她反射性的揽住绿栀的脖子,终于不用再费力的仰着头。
两人短暂分开后又再次纠缠,彼此都能感受到对方心底最深处的情/动。
野火纵生。
许久之后,绿栀终于舍得松开她,微微沉迷的视线在女孩儿水亮的唇瓣和迷蒙的眼眸上流连,而后又给予安抚般的浅浅吮/吻。
绿栀咬了咬言婳艶丽的下唇,嗓音接近暗哑:“简简……”
言婳小喘着气,脸颊和耳根全部浮现着漂亮的绯霞,两只软软的手臂搭在绿栀脖子上,面上羞怯浓郁,眼底的情绪却直白而火热,透着水雾莹莹。
绿栀目光深深的看着她,半晌后牵起她的手。
言婳显然被绿栀的举动吓了一跳,眼睛微微瞪大,但反应过来后却并没有抗拒,只纠结了两秒,隐秘的好奇和彼此自然的想要亲近,便让她张开了手指。
绿栀感受着对方近乎试探的触摸,神色逐渐清明,她抵着言婳的额头,小声问:“你会嫌弃我吗?”
对方不同寻常的可怜语气,让言婳目光产生了一些迷茫。
绿栀抓住她的手腕,引导她放对地方。
小姑娘十分听话,几乎是顺从的按在了一片柔软之上,顿了下后,又迟疑的反复触碰了两次。
“你……”言婳慢慢抬起眼睛,眉间蹙起,但或许是因为她暂时没有那根弦,又或许是绿栀那处不至于太过明显,她的神色此时甚至没有震惊,还只是带着犹疑。
绿栀心绪一瞬间的复杂,片刻后,到底是心虚和愧疚占了上风,她低声坦白:“我是女人。”
言婳眨眨眼,又眨眨眼,再眨眨眼。
然后她把手猛地从绿栀衣服里抽了出来,身体不受控制的往后退了退,失声道:“这怎么可能??”
“我……”绿栀解释的话到了嘴边竟一时语塞,所以只能先开口道歉:“对不起,我不该瞒你。”
言婳歪着头看她,尽管绿栀脸上表情认真,态度诚恳,但小姑娘还是不敢相信,磕磕巴巴的说:“你、你、你说什么呢……”
绿栀心中轻叹,声音越发小心:“简简,我跟你一样,是女人。”
“这件事是我做错了,我原本也不该瞒你这么久。”
“我来醉芳楼的时候年纪还小,或许是因为那时长得又黑又瘦,也可能是因为脸上有块胎记,所以明式微只是收留了我,让我在后院里干些杂活。只是在花楼里以女儿身干活总是不方便,所以我才穿了男装。”
“简简,我当时不知道你会出现。”绿栀看着她,眼底是让人看不清的情绪,道:“或者说,我一开始并不确定是你。”
言婳却像是没听见她的解释,手撑在桌子上,抿着唇一言不发,只顾着瞪圆了眼睛看她。
绿栀神情微顿,迟疑的又问了一句:“你,你还要再摸吗?”
绿栀刚打算去抓她的手,却不想小姑娘猛然挣扎起来,说:“我不要摸!”
绿栀忙收回动作,神色少见的出现慌张的情绪。
言婳眼睛转也不转的死死盯着她,过了一会儿,她像是突然间才明白是怎么回事,猛地叫起来:“你骗人!你个大骗子!我、我……你不可能是女人!你骗人!”
她叫着叫着眼眶里已经蓄满了泪水,身体却竭力忍着,以至于整个人都在颤抖。
绿栀心口不受控制的抽搐了一下,几乎手足无措起来。
院子里守着的阿竹恍然间听到动静,急忙跑过来,却只在门口扫了一眼,两扇门板就已经“哐”的一声把她关在了外面。
阿竹吓了一跳,唯恐绿栀对言婳做不好的事情,但一时不敢大喊大叫,一时也不放心跑走喊人,只能大力拍着门窗。
绿栀没管外面的动静,伸手揽住激动的言婳,同时忙不迭的道歉:“是我不好,我错了,别,别哭……”
言婳根本不听她的,一边流眼泪一边挣扎,手脚毫无章法的打在绿栀身上,桌子上大部分的茶具都被扫落在地上。但她的声音却并没有溢出来太多,勉力隐忍近乎呜咽,像一只受伤的幼狼。
“对不起,对不起,”绿栀有些语无伦次,对绿栀的厮打没做阻拦,只是用手臂用力环着对方,把她禁锢在怀里。
言婳力气上拗不过她,扑腾了一会儿后,反而整个人都贴在绿栀身上,她捶了几下绿栀的肩膀,最终一口咬在她胳膊上,泪水近乎凶狠。
绿栀并没有躲,只是用另一只手慢慢抚着言婳的后背,就这么不大一会儿功夫,小姑娘后背上已经透出汗来。
言婳咬得十分认真,全然没有一丝卸力,不过片刻,她嘴巴里就涌进来浓重的铁锈味,即使隔着几层布料,依然弥漫在唇齿间。
直到她折腾累了,才终于松开嘴巴。
空间里只有阿竹在外面拍门和压低的叫喊声。
“你放手……”
言婳缓过劲来,抬起头,声音还在发抖,脸上乱七八糟的泪痕,头发散乱,几缕还贴在脸侧,可怜坏了。
绿栀小心问了句:“你原谅我吗?”
言婳瞪着她,眼底又不受控制的溢出水光,“你休想!你个大骗子!你、你、你个丑八怪!骗子!”
她心底有一大堆粗俗不堪的话想骂出来,但对上绿栀,却又全然憋不出来,最终只骂出一个丑八怪。
绿栀心中苦笑,面上更加小心,一边伸手去擦她脸上的泪珠,“对不起,我错了……”
言婳把脸扭到一旁,说:“你别碰我!你碰我,我,我还咬你!”
绿栀嗯了声,把另一只手递过去,说:“你咬吧。”
言婳气急,上去嗷呜一口,又很快松开,呸呸两声,说:“我才不咬你,你个丑八怪!你……呜……骗子……你……假男人……哇……哇……”
绿栀完全没有办法,眼见着怀里这姑娘哇哇大哭起来,半晌后也没嫌弃对方脸上的鼻涕泡泡,低下头堵住了这个几乎能看见嗓子眼的嘴巴。
作者有话说:
么么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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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39、江湖武侠19
言婳费力的把人推开。
小姑娘喘着气, 一只手还在抓着绿栀的衣襟,因为呼吸太过急促,胸口一直在起伏。
绿栀尚且挤在她两腿/间, 亲吻之后的两人挨得很近, 呼吸都在似有似无的纠缠。绿栀轻轻拍着言婳的后背,微微低头注视着她脸上的神色,目光中带着些许的紧张和忐忑。
言婳脸颊发烫,缓过来后狠狠的瞪了绿栀一眼,几乎要为自己之前的失神恼羞成怒。
她勉力捡起自己该有的愤怒, 抬着袖口擦了擦嘴唇上的水渍,顺便抹了把脸,因为身体是坐在桌子上,所以能非常顺腿去踹绿栀,勾着金粉色海棠的绣花小鞋瞬间在绿栀深色的长衣下摆上踢了个灰白的印子。
“我、我打不过你,”言婳气呼呼的,使劲去推绿栀的肩膀, 然后从桌子上跳下来:“你骗我, 还欺负人……”
控诉的话没说完, 她却突然身形一歪。
言婳完全没想到自己竟然会腿脚发软,身体即将踉跄的前一刻,她反射性的抓了下近在咫尺的绿栀的一条胳膊来稳住身形。
绿栀也眼疾手快扶在她腰上。
言婳更气了, 脑子都是蒙的, 她使劲甩胳膊,把绿栀的手拍掉, 声音有些崩溃:“你别碰我!别碰我!”
说完之后, 她看也没看绿栀一眼就往门口走去, 衣袖下的手握成拳头, 单薄的后背肉眼可见的僵硬。
“哐”的一声门被打开,外面是手足无措的阿竹,脸上带着泪,焦急慌张的神情还没有落下。
言婳更是没有心情去理会她,裙下脚步飞快,跟背后有猛兽一样往外走,好似落荒而逃。
阿竹不明所以,匆匆看了一眼绿栀后,还是提着裙子跟在了后面,小声的喊:“姑娘……”
绿栀看着她消失在院子里,并没有去追。
虽然对她来说并不是什么值得喜悦的事,但事实上就是如此,她跟言婳相处了这么些年,即使她除了穿着外,其他都是按照本性生活,并无任何刻意伪装,但对方确实从来没有哪一刻怀疑过她的性别。
年少慕艾时,竹马竟然还能变青梅,这现实对小姑娘来说,可谓是实实在在的晴天霹雳,必然需要静处消化一番才行。
言婳出了院门后越走越快,到最后几乎小跑了起来,流动起来的夜风纯凉,她原本就哭过一场,脸上被风一吹,更是难受。
阿竹提着灯笼在后面艰难的跟着,烛火频繁摇摆,几次将熄未熄。
那房间的窗棱门板轻薄,并不怎么隔音,但言婳哭声太大,小丫头反而没有听清楚具体的争吵内容,只听见了她家姑娘一直在控诉对方骗人。
虽然言辞间蹦出几个男人女人的词,但言婳都从来没怀疑过绿栀性别,更不要说是阿竹了。也可以说,在这醉芳楼里,除了知情的明式微和江寒,其他人都没有看出绿栀是个女儿身。
其一,自然是因为人们先入为主,其二,便是因为绿栀一直都比较削瘦,小时候是营养不良的瘦弱,后来则是因为抽条,现在又因为常年练武,体脂率下降的厉害,导致身板看着挺拔健康,但原本该脂肪充沛的地方并没有丰盈起来。
更何况,绿栀身上也完全没有这个时代里女子常有的娇弱,她从来大方,永远从容,不会羞怯,也不会犹疑,卓然挺立,是青黛远山,川流深海。
即将走到院门的时候,言婳却突然毫无征兆的停下了脚步。
阿竹也急忙停下来,挑着灯笼落在她旁边。这边灯火亮,即使不是刻意,她也能看清楚言婳的脸,眼睛和鼻子都红红的,嘴巴也很红,甚至有些肿,一眼望过去透着股无法言喻的昳丽。
半晌后,言婳还是停在路中间,一动不动。
阿竹跟了言婳四年多,虽然身契是在明式微手里,但日常在醉芳楼的一应待遇荣衰却是系在言婳身上,故而早已经把大部分的心思偏给了言婳。
阿竹抿了抿唇,小心唤了声:“姑娘?”
言婳没理她,尚且湿漉漉的眼睫低垂,死死盯着地面上一块大大的石板,眉头紧锁。
“姑娘这么伤心,”阿竹小心觑着她,搜肠刮肚的斟酌着措辞,说:“是不是跟陆大哥有什么误会?咱们楼里都知道,陆大哥从来眼里只有你一个,如果是……”
“陆大哥陆大哥,什么陆大哥!”言婳突然叫起来,“你知道什么!”
她声音几乎带着尖利,阿竹被吓了一跳,瞬间低下头不说话了。
言婳狠狠的看着她:“你向着谁说话?”
阿竹嚅嚅:“自然,自然是向着你。”
“谁信,”言婳瞪着她,口不择言:“别以为我不知道,哥哥哥的,她是你哥吗?你都看不出来吗?她连个男人都算不……”
言婳猛然住嘴,抿紧了唇,心里越想越不对,越想越游移,神情在胡思乱想中渐渐肃整,片刻后她蓦地转过身,又往回走去。
阿竹被她说的面色微微发白,也不敢再辩解什么,只好默默的跟在她后面。
绿栀的房门还在敞着,烛影婆娑,正对门口的地上有一滩明显的水渍,是刚刚言婳挣扎时把木质水杯碰到了地上。
原本凌乱的桌面已经收拾干净,重新放上的是干净的绷带和伤药。
言婳有一副生物意义上的尖牙利嘴,面容娇嫩,心性却凶狠,刚才气急之下,咬起绿栀来没有丝毫卸力,皮肉都给咬穿了。
言婳再次过来的时候走的很慢,进到院子后更是小脸紧绷,只有在看见绿栀胳膊上的伤口时才微微变色,但眨眼间,又赶紧把小脸崩了起来。
苦肉计,呵。
绿栀看见她这么快又过来,心里有些意外,站起来后胳膊上的衣袖自然落下,遮住了那块看起来有些狰狞的伤口。
“简简……”
“我要亲眼看!”言婳抢白似的打断她的话,眼睛瞪圆了直奔主题,说:“我不信,我刚才其实根本什么都没摸到,你,你有可能在骗我。”
她说到后面声音里带了些小小哭腔,但又很快忍住。
绿栀没想到她是这种几近自欺欺人的反应,不由得叹了口气,走近她,轻声道:“我没骗你。”
言婳退了一步,“你就是在骗我!”
绿栀有些不知道怎么接,只好停下来,半晌后还是妥协,径自走到门口打算关门。
阿竹不知道她们打什么哑谜,站在门口一时有些焦急,毕竟是孤男寡女,深夜共处已经是因为这是花楼才无禁忌,可要再关门那就太危险了。
言婳瞥她,突然阴阳怪气的冷哼:“还瞎想什么?她能不能行还不知道呢?”
绿栀闻言越发哭笑不得,只能在阿竹一脸茫然的表情中说了句“我不会对她怎么样”,然后关上了门。
转过身时,言婳抱臂站在屋内,半晌后又坐在桌子旁,但一双眼睛却死死盯着绿栀,神情近乎审判。
绿栀并没什么心理障碍,很快在烛光中把衣服利落的解了。
“我确实跟你一样,是女人。”
言婳一直看着她,凝目,皱眉,呆滞,闪烁,脸红……
最后一丝侥幸被打破,言婳两瓣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千头万绪齐齐往头上涌,情绪到了极致甚至开始人身攻击:“哪里一样,那么小,谁跟你一样,明明就不一样……”
她说着说着又哭起来,不是刚刚那种嚎啕哭,只是呜咽着流泪,像一个小孩。
绿栀头都大了,急忙把衣襟松松系上,凑过来伸手给她擦眼泪:“好好好,你说不一样就不一样。”
言婳扭着脸哭。
她哭了好一会儿才勉强能说出话来,眼睛红肿,质问绿栀:“你都这样了,为什么还亲我?”
“我,”绿栀差点被问住,顿了一下才接上,说:“自然是因为,我心悦你。”
言婳眼睛里还有泪花,闻言明显呆了一下,她当然是一直笃定绿栀喜欢她,但亲耳听到,内心还是止不住的酸软,而后又慢慢变成委屈。
直到片刻后,她的神情又浮现出疑惑,小姑娘抿着唇想了半天才开口,语气还有些不确定。
“那,那你是想跟我做……嗯……磨、磨镜吗……”
她说到后面声量渐渐低下来,最后几个字恍若蚊蝇,但绿栀还是听到了。
绿栀微微一怔,“额,也可以这么说。”
绿栀深吸一口气,转身坐在了言婳对面,声音恢复如常:“你知道的还挺多。”
她说话间带了些调侃的笑意,目光柔软的看着言婳。
言婳双颊莫名的红起来,耳根处的绯色直接窜上了耳尖,她语无伦次的说:“当然了,这是什么地方,我当然知道,不就是……哼,我才不要做磨镜,你自己做去吧,你个骗子,丑女人……”
她说着说着又拐到之前的话题上,声音愤恨依旧。
绿栀不由得头疼,便深深叹了口气。
言婳一听,瞪大眼睛看她,然后不可置信的叫起来:“你叹气?你叹什么气?你骗了我,连说都不让说了吗?”
小姑娘抽着红红的鼻子,指控她:“什么心悦我,根本不是,你瞒了我那么久,让我像个傻瓜,呜,你还有什么瞒着我?你说清楚!”
这般质问的时候,言婳整张脸都带着鲜明动人的情绪,眼睛溜圆,脸蛋鼓起,丝毫没有情绪大起大伏后的萎靡。
绿栀略微惊叹的看着她,心里对十五岁少女旺盛的精气神和强大的接受能力表示咂舌,面上却不再表现出来,只是点点头,说:“确实还有件事。”
言婳明显吃了一惊,但又很快露出我就知道的表情,说:“看吧看吧,我就知道。”
绿栀说:“我打算过几日离开苏州去旭玉关。”
“旭玉关?”
言婳脸上短暂的空白闪过,反应过来后噌的一下站起来。
“你、你要离开我?”
作者有话说:
边疆这段会一笔带过,然后回来就十六岁啦,就可以么么了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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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40、江湖武侠20
绿栀到达旭玉关的时候已经快要四月份, 关外却丝毫没有一点暖春的影子,朔风呼啸而过,带着尚未融化的霜雪冷寒。
好在她对环境的包容度一向极高, 所以并没有什么不适。
绿栀落足在靠近关口一处以驿站为中心形成的小镇上——戎马驿, 住所与官府对接追杀令的掮客只有一街之隔。
那是个在街头卖烧饼的老妇人,外表上看起来普普通通,和其他老人一样容颜苍老,瘦骨嶙峋,永远佝偻着脊背。
绿栀唤她一声王婆。
老人家闻言慢慢转过身, 从下往上瞥过来一双浑浊的眼珠,天然带出一种令人悚然的窥视意味。
绿栀把陈老给的方牌递过去,又给了一些钱。
王婆的儿子姓牛,面容精明、世故圆滑的中年人,看在钱的份上殷勤的给她找房子,做向导。
绿栀孑然一身过来,对舒适度要求不高, 采买东西也不挑剔, 所以不过半天就安置妥当。
夜晚来临后, 白日略带喧嚣的戎马驿便瞬间安静下来。
这里物资匮乏,没有所谓的夜市,除了一处赌坊和综合体的酒馆外少有娱乐, 与纸醉金迷、灯红酒绿的苏州城是两个世界。
边陲之地, 环境恶劣,但天然景观却是好的。
夜晚的天空是被墨水浸透的湛蓝色, 世界变得宽阔旷达, 四周静谧如无人之境, 唯有繁星满天, 云雾如纱飘渺,璀璨到几乎梦幻。
人在这个时候仰望星河,总是很容易失去对自己的感知,从而去思考一些无意义的命题,类似于生活、命运、来处和归去。
所幸夜风清浅,偶尔会吹起窗前挂的那串弯月风铃,叮叮当当的扰乱着人的思绪。
离开苏州的前一晚半夜,言婳突然鬼鬼祟祟的过去找她,让绿栀带她私奔去。
小姑娘说私奔两个字的时候,眼睛里闪着细碎的光,雪白的脸颊因为预想中的刺激而兴奋的晕染出绯色,坚定和忐忑同时出现在她那张鲜嫩的容颜之上,又可爱又动人。
她还拿了许多珠宝首饰,有别的男人给她的,也有明式微日常给她打扮用的,鼓鼓囊囊的缠了一个包裹,然后全部捧出来给绿栀看。
绿栀几乎是忍到心尖微微发疼,才没有在那个当口去拥有她,只是克制的摸了摸她的脸,承诺她不用怕,自己会安全回去。
纵然绿栀曾经问过言婳是否有想过跟她一起离开醉芳楼的话,但事实上,她确实从来没有打算真的不管不顾的带言婳走。
生产力低下的时代,暂不讲醉芳楼的存在性质,单论物质基础,明式微给出的富贵安逸便能超过这个世界百分之八十以上的人。
最重要的是,若言婳生就苏梦那样的性格,绿栀自然会带她离开。
但言婳明显不是,她爱奢华,爱享受,喜欢被人宠爱和追捧,世人所谓的天理伦常、贞洁操守在她看来都是十分虚无缥缈的东西,她不屑一顾,也根本不会把那些教条放在心上。
绿栀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还是小孩子,体质孱弱,手无寸铁,想要在那时便予言婳同等的生活环境并不是无法做到,但实施起来肯定困难并漫长。
更何况,她后来又跟江寒有了层师徒关系,若当真此时半路拐了言婳离开,明式微并江寒两人都不可能轻易放过她。
绿栀从不担心流浪追击之苦,可要言婳也来遭遇这些,那便是十分没必要的事情了。
旭玉关在大周朝的最北面,远在鞑靼还未侵边入境时,这就是一处天然险要之地,由朝中柱国将军荣世芳率军驻扎。古时候的戍边之所,自然也是大量罪犯流放的地方,或用于充军,或用于劳役,所以每年都有五湖四海的囚犯罪臣被发配在此。
而这关外三百里的荒沙和林木,自古以来便连接着富庶的大周朝和野蛮的敌戎,双方不平等的生产力结构之下催生了许多想要从中赚取暴利的商队,即使是战乱时期也毫无禁忌,义无反顾。理所当然的,商人的南来北往,又会产生大量以此为生的马匪和强盗。
时至今日,鞑靼大军也停驻关外,双方使臣还未归位,两国之间正处在紧张的谈判中,故而大军暂时休战,但彼此之间小股流的刺探却从未停止。
地广人稀的不毛之地,终于因“天时、地利、人和”,在此刻经多方汇聚之后,变成了一个律法消失、规则淡薄的混乱地带。
混乱,对于大多数人来说都意味着危险和不可控,可在一些亡命徒的眼里,这里却是最佳的生存器皿地。
绿栀并不隶属于亡命徒,但是不可否认,在这场永远没有终点的时空轮回中,她所表现出来的平和与沉静,向来只是冰山一角。
漫长到无法量计的时光里,她一直一直往前走,早已经让自己可以在多世辗转中随遇而安,依靠不同的容貌、身份、职业和人生际遇,来安放自己无所求带来的颓唐和萎靡。
可无论如何,人之劣根性,旁观、过客、例外、怀旧等等心理所带来的冷漠、傲慢、戾气、目空一切……从来没有在她意识里消失过。
甚至早就如附骨之疽,深刻灵魂。
故而毫无意外,绿栀在这混乱之地融入的很好。
年轻的身体受自然法则的钳制,她如今还做不到旭玉关中最顶尖的刀客,但所幸占了个最勤劳。
因为杀十人,或者杀百人,血溅三尺,或者血流成河,对她来说没有任何区别。
又或许在某一刻,她是真的能够在生命的消逝中体会到久违的畅意和快感。
不过大多数时间,绿栀还是会习惯性的忽视那些莫名产生的想要毁灭些什么的想法,就像以往很多次那样。
有时还会特意释放些善意出来。
夏天的时候,绿栀在被烧掠一空的村庄里捡回来个十一二岁的女孩。
死人堆里生存下来的丫头,看见绿栀手刃鞑靼人后,光着脚在她身后的荒野上跟了一路,即使因为身形踉跄失去目标也没有放弃。
绿栀并不介意身边多个打下手的人,几日之后便给她开了门,小丫头沉默寡言的很,但杀起人来眼睛眨也不眨,做一些割头炮制的活儿时手脚麻利的不像话。
在旭玉关,官府对外发的追杀令一直是供大于需的存在,小打小闹的不算,越是赏银丰厚的匪盗之流越是在掮客手中待的越久。更不用说,现在还多了个国之敌戎,如今任何周朝子民在国境内看到鞑靼人出现,只要上报均有封赏。
所以绿栀并不会面临没钱可挣的状态,但她也没有无的放矢,就像在苏州城一样,她只选择一些信息相对明确的目标,无论是根深蒂固的当地帮派,又或者是到处流窜的鞑靼斥候。
大周朝和鞑靼人的谈判从年初一直延续到八月,戎马驿距离朝廷军队驻扎大营并不算远,故而许多消息比普通人接受的更加快速和准确。
绿栀也从王婆那里得知,朝堂之上和谈进行的并不顺利,鞑靼可汗想要一位周朝的公主与之结亲,共缔两国交好。但周朝皇室中帝后之间的关系亲和,后宫中只有一位尚在豆蔻年华的小公主,自然是不愿意的,皇室折中后提出另选一位宗室女出嫁,鞑靼人却对此不依不饶,固执己见,双方一时陷入僵持。
整个北方战场在这种情况下,瞬间进入到针尖对麦芒的紧张氛围里,彼此私底下试探的小动作也变得更加隐秘。
绿栀把一枚赤色的圆弧形铁令给王婆,这是鞑靼军中的身份令牌,算得上是个小头目,相对于周朝军制中的百夫长。
交接完旧任务之后,新任务她换了一个对关外马帮之流的诛杀通缉令。
说是马帮,其实就是飞马贼,专门在两国边境做杀人越货的勾当。
这个时代交通不便,商人的一趟来回往往车马连绵,耗资巨大。他们这些马贼一次得手便可以享乐三年,因此备受商人痛恨。江湖上除了官府,也有许多富绅会自己发布悬赏令来遏制他们,故而平日里会有相应的线人之流专门卖这些人的消息。
绿栀自然没那个时间精力亲自探查马贼的据点,所以买了消息之后才出城。
天色渐晚时,她在一个荒宅歇脚。
兵荒马乱的年代,边关内外像这样的荒村、荒宅有很多,夜晚黑洞洞的驻足在荒野上,朔风吹起来肆无忌惮,南进北出,东进西出,像殡仪礼葬上的纸扎。
午夜时分突然下起了雨,绿栀原本没当一回事,可雨后没多久,却听见刀剑拼杀声由远渐近,而后不过片刻,合上的木门便“哐当”一声被人踹开,沉重的脚步声纷沓而至。
电闪雷鸣间,可以清晰的看见是十几个玄铁兵甲之人携着风雨狼狈的闯了进来。
绿栀不想沾上麻烦,便站在蛛网遍布的破烂帷幕之后没动。
作为赏金猎人,她此时的刀法尚未至臻,但隐匿时自身的气息起伏,却已经可以控制的近乎鬼魅,故而那些人一时并无察觉,说起话来也没有顾忌。
作者有话说:
本来想这一章就把边关之行讲完的,唉,节奏没把握好,下一章会多写一点的哈
么么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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