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听说没?魏终那厮总算死了!”
“早听说了!据说是被厉王大人威势所慑,当场咬舌自尽。”
“好事,好事,只是……王爷那样一个仁善之人,怕是又要为此神伤许久……”
仁善?神伤?
沈白溪蹲在一旁啃着干饼,听得嘴角直抽。
别人不知道,他还能不知道吗?
依他看,那魏终八成不是咬舌自尽,而是被秦湮一剑砍了脑袋。
这才符合那个大魔头的人设。
当然,沈白溪也只敢在心里偷偷蛐蛐两句。
谁让秦湮在军中威望高得离谱,随便抓个人出来都是他的脑残粉。
惹不起,惹不起。
吃过早饭,整个步兵营便忙碌起来。
众人连歇口气的工夫都没有,在营地门口换上武装后,朝营外那片宽阔的平原赶去。
沈白溪也跟着另外三名伍卒穿上盔甲,提起长枪,老老实实跟在伍长陈二山身后。
枪这种长柄兵器,他只在电视剧里见过,至于怎么使,压根一窍不通。
好在今日不是打仗,只是阅兵。
对此,沈白溪十分满意。
像他这样的废柴,最擅长的就是摸鱼——混在几万人的军队里滥竽充数,简直轻而易举。
日头一点点往上爬,盛夏的烈日晒得人头皮发烫,沈白溪一时睁不开眼睛,犯困。
就在他眯着一条眼缝快睡着时,耳边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人数还不少。
“……厉王大人找的,就是此人?”
“嗯。”
嗯?
领导巡视基层了?
怎么还巡视到他旁边来了?
沈白溪正暗自腹诽,就听见伍长陈二山急得声音都变了调。
“沈小兄弟!沈小兄弟!”
摸鱼最重要的一点,就是见好就收。
沈白溪瞬间把两只眼睛瞪成了一对铜铃,仿佛精神抖擞,从未打过瞌睡的样子。
“……呵。”
伴随着一声轻笑,下一刻,一道高大的身影停在了他的面前。
沈白溪差点被那身甲胄晃花了眼。
眼前的男人披着一身玄色重甲,甲片犹如漆黑的龙鳞,片片紧扣,在日光下泛着冷冽寒光。
他腰间悬着一柄长剑,猩红披风垂落身后,在滚烫的风中猎猎翻滚,对比周围士卒粗糙简陋的甲衣,此人的军阶怎么看都不可能低。
更要命的是,这副高大挺拔的身形……怎么看都有点……眼熟?
沈白溪心里忽然升起一股极其不妙的预感。
他缓缓抬起头。
然后,整个人都僵住了。
卧槽。
这不是阳痿哥吗?!
昨天晚上那个在河边炉野管被他发现,又被他顺手把衣服全扔进河里的那个倒霉兄弟……
此刻正披着玄甲,立于众将之前,垂眸望着他。
看着沈白溪瑟瑟发抖的模样,男人唇角噙出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那笑意温和,甚至称得上和善。
可是不知为何,沈白溪的心脏“咯噔”一沉,后背寒毛齐刷刷竖了起来。
这人笑的……好恐怖啊!
而且,刚才那群将领喊他什么?厉王大人??!
沈白溪简直想一巴掌扇死昨天的自己。
不是吧!!这货就是秦湮?!!
在他愈发惊恐的目光中,秦湮缓缓弯起唇角,慢条斯理地开了口:“陈伍长。”
“你手下这个小兵……养的倒是肥润。”
肥润!?
沈白溪当场炸毛,恨不得冲上去撕咬秦湮!
他只是缺乏锻炼,肚子软了点,可身形一直都是清瘦那一挂,长这么大还没人说过他胖!
但陈二山哪敢反驳厉王,连忙赔着笑躬身道:“是,是……这小子刚投军不久,听说从前是富贵人家的少爷,没吃过什么苦。”
秦湮淡淡“嗯”了一声,不置可否。
陈二山心里却越发忐忑。
区区一个新兵,怎么会惊动厉王亲自过来?
他试探着问道:“王爷若是瞧他不顺眼,可要将此人逐出军中?”
“不必。”
秦湮舔舐一般的目光,始终落在沈白溪的脸上,“小东西,你叫什么?”
沈白溪喉结滚了滚,硬着头皮答道:
“……沈、沈白溪。”
“沈白溪。”
秦湮低低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唇齿间细细咀嚼这个名字。
男人的嗓音低沉磁性,念得沈白溪耳根莫名有些发热。
也让他心里警铃大作。
不是,这阳痿哥干嘛一直冲着自己笑?
不会真看上他了吧?!
那些兵痞惦记他屁股也就算了,要是连秦湮这个未来的准暴君都盯上他……他这条小命……
沈白溪正满脑子胡思乱想,秦湮却已经收回目光,淡淡吩咐:“从今日起,每日晨起,绕营趋跑二十里,不得有误。”
嗯?
等等。
……啊?!
二十里,那……那……是多少米来着?!
沈白溪一时没有算清楚。
但他很快就用自己这具脆皮身体感受到了二十里的可怕之处。
盛夏正午,烈日当空,沈白溪一个人跌跌撞撞绕着营地跑步。
汗水顺着额头不停往下淌,腿沉得像灌了铅,每迈一步都是炸裂般的酸疼。
还有那踉踉跄跄的姿势,活像一具被人打散了架,又硬生生拼回去的骷髅兵。
“秦……湮……你他x的……是不是……有病啊……”
大热天的,每天都跑二十里?还不如一刀把他砍了痛快!!
好热好累好难受好想回家啊啊啊!!
沈白溪跑完全程时,已经快热的七窍生烟了。
他双手撑着膝盖,弯腰喘得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面前忽然有人向他递来一碗清水。
沈白溪费劲地抬起头,这才发现来人正是昨天帮过自己的那个少年。
见他浑身湿透,额发都黏在了脸上,少年还用袖口帮他擦了擦额角的汗:“没事吧?二十里也不远啊,怎么累成这样?”
自动忽略了后面半句,沈白溪鼻子一酸,简直想抹眼泪。
秦湮的军队里,居然还有这么善良的好孩子。
他接过水,仰头一口气喝了个精光,这才觉得自己重新活了过来。
喝完水擦干嘴,沈白溪立刻把他拉到一旁。
两人昨天只顾着说话,直到现在才正式交换名字。
少年叫连时秋,今年十七,比沈白溪还小一岁。
可那身板……
肩宽腿长,腹肌紧致,一拳估计能打死三个沈白溪。
连时秋见他看的移不开眼睛,不禁扬了扬唇,撩起衣角:“要不要摸摸?”
沈白溪果断摇头。
“不摸。”
看看也就算了,上手摸算怎么回事?他又不是断袖。
趁着四下无人,沈白溪鬼鬼祟祟地招呼连时秋靠近,掏出怀里的半块干饼,飞快塞进对方手心。
连时秋一愣,几分可爱地眨巴着眼问:“这是?”
沈白溪拍拍他的手,一脸豪气。
“拿着,你白哥送你的,别客气。”
今早开饭的时候,他在营地等了半天,都没见连时秋过来。
估摸着这小子昨天为自己守了夜,怕是累坏了,连早饭都没赶上。
如今这世道不容易,连年大旱,军中粮草本就紧缺。
步兵地位最低,每顿只有一块硬得能砸死人的杂粮饼,再配一碗清得能照见人影的稀粥。
沈白溪顶着周围几个兵痞意味不明的目光,好声好气磨了好半天嘴皮子,才讨来这么半块饼。
连时秋看着手里脏兮兮的饼子,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一下。
“……谢谢。”
他说完,却没有吃,而是小心收进怀里。
在连时秋面前,沈白溪总有种身为大哥的责任感,却听连时秋忽然喊他:“小白,找靠山的事,你想的怎么样了?”
小,小白?!
沈白溪险些被口水呛死,但提到靠山的事,一时竟忘了纠正这个称呼。
“记得是记得……怎、怎么突然提这个?”
“此事得尽快。”连时秋神色认真,“今日王爷与你说话的事,已经传遍军营了。如今普通士卒没人敢再动你,可是相对的,出了什么事,也没人敢护着你。”
“倘若没有真正有分量的人护着你,还是不保险。”
沈白溪吃惊:“啊?”
难怪今天自己跑得跟条死狗一样,衣衫不整,狼狈至极,也没人敢上来嘲笑,更没人像昨天那样围着他转。
昨天那些兵痞,一个个见了他都绕着走。
秦湮的几句话,居然有这么大的用处?
连时秋轻咳一声,继续分析。
“依我看,你若真想过安生日子,至少得找个将军级别的人物……”
沈白溪:……
他当然也想找这么一个牛逼的靠山,问题是,这种人存在吗??
首先,要地位高,能与秦湮说的上话的那种。
最好还能压得住秦湮。
最重要的是……
绝对绝对不能惦记他的屁股。
所以对方最好和他一样,是个铁直。或者要么干脆最好是个阳痿……
等等,阳痿?
沈白溪如梦初醒。
卧槽。
这不是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吗?!
自己掌握了这么大的一个秘密,不好好利用,简直就是暴殄天物啊!
沈白溪激动道:“时秋,多谢!我知道该找谁了!”
刚想毛遂自荐的连时秋:“咳咳……啊?”
这,这就找到了?
心情复杂地目送沈白溪一路小跑离开,连时秋站在原地,神情越来越复杂。
整个厉王军里,像他这样可以称得上将军的,屈指可数。
王武?
柳聂?
除了他们,还有谁?
总不能是厉王本尊吧。
……
不不不,不可能。
连时秋忍不住摇了摇头。
怎么可能。
这条小脏狗虽然傻了点。
可应该还没傻到不要命……
吧?
*
虎帐内,烛火摇曳。
秦湮斜倚在主位之上,一身玄黑常服松散地披着,领口微敞,露出一截线条凌厉的锁骨。
可即便只是这样漫不经心地坐着,帐内依旧无人敢抬头直视。
那是一种久居上位者浸进骨子里的威势。
犹如餍足休憩的睡狮,虽然无法窥见他的爪牙,却随时能够暴起噬人。
柳聂立于堂下,将宫中细作刚刚送来的消息一一道来。
“魏忠兵败那日,朝廷已定下新的主帅,预计五日后抵达真定。此外,南京城中近日……”
秦湮静静听着,指骨拨弄着掌中的佛珠,始终没有说话。
直到柳聂汇报完毕,他拨珠的动作才缓缓停住。
“本王记得……”
他声音不大,分外低沉。
“薛程薛玉,都是易州人。”
柳聂微微一怔,旋即安静下来。
薛程薛玉这两兄弟,是秦湮过去最信任的一对王府护卫。
哥哥将近四十,弟弟却刚满十八,年龄差得离谱,王府上下都称他们“大薛”,“二薛”,很少有人记得他们本名。
当年,秦湮是在一片死人堆里发现他们的。
那时候,易州的大旱尤其惨烈,农地颗粒无收,粮米贵如黄金,树皮草根都被啃得干干净净。
哥哥薛程抱着已经饿得奄奄一息的弟弟,坐在尸山旁,一刀一刀割着自己手上的肉。
掌心的肉割没了,就割手背。
手背割完了,再割小臂。
百姓之疾苦,已到了这种地步。
在小臂的肉割完以前,兄弟二人被秦湮带回了王府。他们不识字,也不会兵法,却有一身不要命的狠劲,便一直留在王府做护卫。
秦湮领兵在外时,他们便替他守着北平,从未有过差错。
再后来,王府被屠。
冲天的火舌吞没了天地,府内上下千余人在惨叫声中化为灰烬,王府大门却早已被朝廷命官牢牢封死,昔日雕梁画栋的宫殿彻底沦为了人间炼狱。
这件事是秦湮肉中永远无法拔除的一根刺,他们这群亲信从来闭口不提,谁也不愿提及这段沉痛的往事。
今日却是秦湮主动说起。
柳聂沉默片刻,低声道:“属下明日便派人与北平联络,尽快将他们兄弟二人的遗骨送回易州安葬。”
“嗯。”
秦湮淡淡应了一声。
他重新拨动佛珠,半张脸隐没在烛火照不到的阴影里,神色晦暗不明。
不知是在想些什么。
柳聂见状,不再多言,躬身准备退下。
纵然他资历最老,追随秦湮已有十余年之久,许多时候,也还是摸不清这位主子心里究竟在想些什么。
就在这时,帐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守卫急急来报:“王爷,帐外抓到一名步兵,行踪可疑,不像是普通士卒。”
秦湮眉头微蹙:“一个步兵,也值得本王亲自过问?”
声音不重,却让守卫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卑职不敢惊扰王爷!只是……那人一直嚷嚷着,说自己与王爷相识,还说……”
他声音越来越小。
“说是,只要提到‘河边’二字,王爷便知道他是谁了……”
啪。
秦湮手中的几颗佛珠狠狠撞在一起,发出一声脆响。
那守卫低着头不知是什么动静,柳聂却吃了一惊,震惊地望着秦湮骤然绷紧的指骨与青筋。
秦湮秉性多疑,喜怒哀乐,从不轻易形于色。
像这样,为一个小兵而动怒的情形,实在很少。
柳聂不由想起昨晚。
秦湮沐浴回来时,一身衣袍尽湿,脸色阴沉得可怕,谁都不敢靠近半步,不知是发生了什么……
这时,秦湮也开口了。
“都退下吧。”
他脸上带笑,笑意一如往常,温和从容,如沐春风。
只是声线里透着一丝说不上来的……寒意。
“还有,把他带进来。”
“是!”
守卫如蒙大赦,连忙退了出去。
柳聂却还留在原地,有话要说的样子。
如今易水大捷,士气正盛。
倘若传出传闻,厉王因私怨,杀了一个平民士卒……
多少会影响军心。
秦湮早看透了他的顾虑,冷笑道:“紧张什么?本王有说要杀他吗?”
说着,他缓缓起身,高大的身影踱步至烛台前,伸出了手。
粗粝的掌心将跳动的烛火生生掐灭。
虎帐内顿时昏暗几分。
男人半张脸沉入黑暗,叫人只看得见他微微扬起的唇角,阴鸷恐怖。
“难得有客人,本王自然要……好好招待才是。”
柳聂:“……”
他终于承受不住,匆匆告退。
罢了。
杀不杀人不知道。
反正那个好死不死不知道怎么惹恼了秦湮的小兵,今晚怕是别想好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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