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是雨打窗棂的声响属于白噪音的缘故, 每逢下雨天祝云早都睡得极香,更何况昨夜一番巫山云雨、雨水交欢,着实也将祝云早折腾够呛
次日仍旧是细雨绵绵的天气, 祝云早睡眼惺忪地睁开眼睛时,似乎刚过辰时。
她枕在李邺的胳膊上睡了一宿, 虽说睡得很沉很香,但脖子却遭了不少的罪, 于是她坐起身扭动了两下,顺手将窗户推开了一条缝,而后困意再度涌上来,她便又一次倒头换个姿势继续睡了。
李邺是辰正时分醒来的, 他醒的时候仍旧保持着昨晚的姿势,只是祝云早已然悄悄将脑袋挪回到自己的枕头上了。
他睁开眼, 看着身侧祝云早圆润可爱的后脑勺, 唇畔漾起一抹淡淡的笑。
多年以来杀手这个身份让他一直保持着高度自律的作息, 除了一些特殊的情况之外, 他绝大多数时间都是按时按点入睡,按时按点起床的。
但最近这个作息似乎悄然之间发生了一些改变,譬如像今日这样一觉睡到辰正时分, 对于他来说就可谓是前所未有之事。
并且李邺完全并没有因为极其规律的作息发生改变而感到苦恼或不安,反倒这种一成不变下的细微改变令他颇感欣喜。
仿佛这一桩桩一件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无不昭示着他已经离从前那个不人不鬼的天下第一杀手越来越远了。
并且当下他还得到了和寻常人一样的,简单的、平淡的、真实的幸福, 这何尝不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呢?
窗外的雨还在下, 并且一时半会儿似乎没有要停下的意思。
李邺没起身, 而是抬了两下酸麻的胳膊,尝试着活动了一下肩膀乃至手臂的筋骨。
枕边的祝云早翻了个身,将正脸转向了李邺, 眼睛却没有睁开,显然还在睡着。
李邺隐约嗅到空气中飘散着一缕淡淡的槐花香,是从祝云早的发间传来的。
她睡得很香,呼吸绵长而均匀,唇边隐约还带着点笑意,一看便是在做一场美梦,长如鸦羽的睫毛在微有细绒的脸颊上投下两道阴影,时不时还轻颤两下,虽掀不起风,但引人方寸大乱却已是足够。
见她翻身转过来,李邺立刻保持侧躺的姿势不动,生怕自己一个不留神将熟睡中的祝云早给吵醒了。
鬼使神差,李邺看了一会儿后,不由自主地向前凑了一下,槐花香由淡转浓,他心思一动,开始细数起她的睫毛来。
两人便如此一醒一睡,近距离地待了一会儿,数到第二十三根的时候,微风翻过窗棂钻了进来,将纱幔轻轻拂动。
许是感受到了丝丝缕缕的凉意,祝云早下意识向上扯了扯被子,使肩膀不再露在外面,并缩在被子里梦呓一般喃喃道:“好冷”
李邺愣了一下,并没有立刻起身,而是观察了一息,确定祝云早仍在睡梦之中后,才悄悄合衣起身,将半开的支摘窗轻轻关上。
方才那一番心思微动,引得李邺睡意全无,眼下再想睡个回笼觉,定然是睡不成了,一番犹豫后,他索性起身下榻,轻手轻脚地走下楼去。
外头还在下雨,故而李邺只开了半扇门用以透气。
今日这样的天气显然不大适合出游,与其出去淋雨,还不如窝在小楼里,舒舒服服地休息一天。
李邺站在门口静静地待了一会儿便回到了楼内。
昨晚的奶黄包意外没吃成,当下早已蒸得不像样子,水壶里煮的热茶也凉透了,茶叶尽数沉在茶汤底下,已没有再煮一次的必要。
李邺挽起袖子,将锅内的六只奶黄包倒掉,又将蒸屉和茶壶各刷了两遍,昨晚入睡匆忙,一楼有扇窗户没关,漏了一点雨水进来,李邺又找来葛布,将其擦拭干净。
待到祝云早睡醒走下楼来时,他已经将一切都收拾好了,顺带还煮了一小锅绿豆百合粥。
祝云早顺着粥香一路找到李邺,先掀起锅盖瞄了一眼,而后问道:“怎么忽然想起来煮绿豆百合粥了?”
李邺道:“早上我见你嘴角破了一块,绿豆百合粥刚好可以清热败火。”
祝云早下意识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嘴角处,果然有处小伤,但这并不是上火所致,更与天气炎热潮湿无关,而是
想起昨晚发生的一切,祝云早试探着开口问李邺:“你不记得我这伤是从何而来的了吗?”
李邺闻言愣在原地,“我”
很快他反应过来后,耳尖便又红了。
昨夜灯昏火暗,熏得人神昏昏、眼暧暧的,一开始还有几根微弱的烛火反复摇曳,后来李邺轻轻一拂手,烛火便尽数熄灭了。
黑暗之中,唇与唇痴缠,淅淅沥沥的雨声成了助兴的乐曲,李邺完完全全地沦陷其中,哪里还记得具体怎么一回事。
现下天光大亮,再重提此事难免有些难为情,更何况归根结底还是他开的头。
见他呆立原地,祝云早笑得愈发灿烂,脚步颇为轻快地在厨房里转了半圈,舀了一碗面粉出来,又让李邺帮忙切了一大片冬瓜。
李邺依言将冬瓜搬上食案,顺势将话题岔开:“这是准备做什么菜?冬瓜馅的包子么?”
祝云早丢了两粒盐酥蚕豆在嘴里,边嚼边道:“你听说过老婆饼吗?”
李邺轻轻摇头,“从不曾听闻。”
祝云早盘算了一下,老婆饼似乎最早可以追溯到元末明初,据说是马皇后为了行军方便,用小麦和冬瓜磨成粉,做成了便于随身携带的干粮,后来才改良成了现在的老婆饼,但这也仅仅只是一种传闻,历史上具体有没有这样的事,也没有确切的考证。
“没听过的话,尝尝就知道了。”祝云早动作娴熟地开始和面。
李邺则淡笑着故意问道:“那这老婆饼和昨夜的奶黄包也差不多么?”
昨夜的奶黄包压根没吃上,故而两人现在都心知肚明当下这个所谓的“奶黄包”究竟是在指代什么。
祝云早扭过头来朝他努了努鼻子,笑而不语,只埋头备料。
做老婆饼要用到的食材有猪油、冬瓜蓉、糖、蜂蜜、以及一小撮熟芝麻和一小碗温水。
祝云早安排李邺从旁协助,将方才切下来的冬瓜去皮礤成细细的瓜蓉,自己则用小木勺从瓷碗里挖出一块白亮亮的猪油来,滑入到铁锅当中。
待到猪油在锅底完全化开,瓜蓉刚好也礤出来了,祝云早将冬瓜蓉投入锅内,加了两勺蜂蜜进去,小火慢慢翻炒了不到半盏茶的工夫。
不时,冬瓜蓉与蜂蜜逐渐充分混合,锅内水汽渐收,祝云早又立即将一点点糯米粉筛了进去。
糯米粉一入锅,迅速与冬瓜蓉和蜂蜜相融合,凝成了近乎透明的胶质膏体,祝云早看准时机将熟芝麻也均匀地撒了上去,经过一番翻铲,它很快便彻底凝固成了不粘锅的膏状,而这便是老婆饼的馅心了。
做好了馅心,祝云早将它暂且搁在一旁涂了油的面板上,在等待它冷却的时间里,刚好够做酥皮的。
并拢四根手指按进面团内,面团表面立刻被挖出了一个大大的凹陷,祝云早将一点点猪油抹进里面,而后将面团一扯一揉,用掌心反复按压揉搓了起来。
白面团加了油,再经过反复的揉搓,很快便变成了淡黄色,油酥面团有别于寻常面团,它比寻常面团要更为松软一些,揉搓起来有一种沙沙的质感。
祝云早将它揉好后静置一旁醒发了一小会,而后才将水油皮揉长切做一只只剂子,最后再将方才备好的冬瓜蓉馅心包进里面去。
由于受时代背景影响,当下技术条件有限,并不能凭空变出来一个烤箱来供祝云早使用,所以她便以最原始也最简单的方式,直接将做好的饼胚放进锅中,以热油将其烙至两面金黄了。
相比红案,祝云早的白案工夫其实略逊一筹,她从前本身并不是厨师出身,只是经常在自家的老祝面馆帮忙打打下手,久而久之潜移默化地学了一点皮毛。
这老婆饼她虽吃过不少次,但却是她第一次尝试亲手制作,故而在确保味道尚可的情况下,形状和大小就没那么统一了。
不过好在李邺似乎并不是一个注重食物卖相的人,毕竟从前他自己就做过无数道黑暗料理,况且在他心里,“老婆饼”这三个字的重点从来都不在于最后面的那个“饼”字上面
他将碗筷取过来,又给祝云早和自己各盛了半碗绿豆百合粥,静置在手旁等待微微放冷后食用。
“你快尝一尝。”祝云早替李邺夹了一个老婆饼,“虽然卖相不那么尽如人意,但吃起来味道还是不错的。”
李邺接过饼,顺着一侧咬了一口,酥皮一层叠着一层,轻轻一咬便簌簌地掉落下来,冬瓜蓉、糯米粉和蜂蜜糖浆充分融合,甜度恰到好处,芝麻和麦香经过油锅一煎烤,香气蓬蓬地炸开,令人食指大动。
李邺一向不喜食甜,但这老婆饼他却完完整整地吃完了。
“确实味道还不错。只是既然有老婆饼,不知道是否有郎君饼、郎君面亦或是郎君饭呢?”
祝云早“噗嗤”一笑,“这我倒是从未听说过。”
李邺将微微吹凉的粥推过去,“那看来你只能喝一碗郎君粥了。”
说罢,李邺忽道:“你打算什么时候回云溪?”
祝云早舀粥的手停顿了一下,不解道:“怎么了?”
李邺喝了一口粥,如话家常般说道:“没什么,只是打算尽快上门提亲了。”
祝云早笑道:“急什么,我娘和我兄长还不知道此事呢,更何况李二小甲他们几个还没和我们汇合呢。”
李邺伸出筷子又夹了一张老婆饼,慢条斯理地就着粥送入口中,旋即搁下筷子道:“不,她们已经到了。”
祝云早愣了一下,压根没当回事,“怎么可能呢当下咱们所在之处离长安尚有一段距离,他们就算快马加鞭地往这儿赶,也得赶上几天”
她话音未落,门外便传来了一阵马蹄声。
祝云早耳朵尖,听到马蹄声止于拭雪楼门前,她腾地一下站起身,立时朝着门口的方向张望。
下一瞬,小甲的声音便自门外传来了,“老大,祝姐姐,我们来了——”
祝云早眼睛一亮,忍不住夸赞李邺,“你这顺风耳可真是神了!”
李邺淡笑不语,默默将桌上剩下的老婆饼尽数收了起来。
——他竟是不打算将着这老婆饼分与任何人吃了
祝云早见状不免失笑,无奈地看了李邺一眼,而后搁下碗筷兴冲冲地迎到门口去。
“快进来,快进来,这两日雨下得正密,你们怎么冒着雨便赶来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2章 团圆日(三合一)
小甲走在最前头, 一进门连斗笠都没解下便往厨房的方向钻,“老大,祝姐姐, 你们可吃过午饭了?”
跟在小甲后面的是李二和小癸,李二同祝云早打了个招呼后便跟李邺汇报工作去了。
满打满算大约两月未见, 小癸的个头窜起来不少,现下已经不像小猫像猞猁了。
他的鼻子一向最灵, 大抵是在门外就已经闻到吃食的香味了,故而一进门来便去拉祝云早的袖子。
“祝姐姐,我可想念你了,这么久没吃到你做的秋梨膏棒棒糖和六味猪肉脯, 我都瘦了一大圈了。”
他虽个子长高了一点,但终归年齿尚幼, 稚气未脱, 说起话来还是奶声奶气的。
祝云早一低头这才发现, 小癸已经到了儿童换牙期了, 此时他上面两颗门牙都自然脱落了,一点点乳牙冒了尖尖但还没完全长出来,故而说起话来还是漏风的。
祝云早蹲下身, 揉了揉小癸的脑袋,故意逗他:“那你到底是想我了呢,还是想吃我做的菜了呢?”
小癸圆圆大大如同黑葡萄一般的眼睛滴溜溜地转了转, 一把搂住祝云早的脖子, 给了她一个大大的拥抱, 专挑好听的说:“当然是更想祝姐姐你啦。”
祝云早弯起食指刮了刮他的鼻尖,宠溺道:“那今晚我给你做一顿好吃的。”
小甲在厨房里转了一圈,什么也没找到, 便也走到祝云早的身前,学着小癸的模样,夹着嗓子道:“祝姐姐,我也想你了。”
跟着进来的小丙和小己见状忍不住露出鄙夷的表情,并异口同声发出“咦——”的声音。
祝云早粲然一笑,站起身来道:“好啦好啦,晚上我们一起吃一顿大餐,权当庆祝团聚了,怎么样?”
众人顿时一声欢呼。
祝云早清点了一下人数又问:“怎么就你们几个回来了,剩下的人呢?”
小甲还没说话,小丁便走了进来。
祝云早一看见他,顿时惊讶道:“呀!你长出头发了,一身行头也换了!我险些没认出来你。”
小丁胡乱摸了一下自己长出青茬的脑袋,一如既往豪爽地抱了抱拳,先前那副凶神恶煞的模样早已荡然无存,当下只笑呵呵道:“祝娘子,洒家已然还俗了。”
小甲笑嘻嘻地凑上来,不留情面地拆台道:“什么还俗,分明是被人家扫地出门了。”
小丁瞪了瞪眼睛,却没出手。
他天生孔武有力,身板硬,拜入李天河门下后学的也并不是刀剑,而是类似于金钟罩、铁布衫一类的功夫,所以他很清楚自己的实力,倘若真要打起架来,他并不能在小甲的手底下讨到什么甜头。
更何况小甲之所以是小甲,是因为他的实力仅次于李邺和李二,位列拭雪楼十二杀手之首,余下十一人打不过他,也只好日日忍受着他的垃圾话输出了。
祝云早赶快上前打了个圆场,称赞小丁道:“这样很好,颇有一种耳目一新的感觉。”
言罢她又问:“怎么没见小乙呢,他不是和你们一路回来的么?”
小甲如实道:“小乙在后面呢,宗灵、宗玉、浮元子和元宵也一起跟来了,方才途径华阴县的时候,浮元子和宗灵吵着要停下来买点吃的,估计再有一炷香的工夫就也到了。”
听到宗灵、宗玉、浮元子和元宵也一并来了,祝云早兴奋道:“她们几个也都来了啊?那这次咱们离大团圆真的不远了!”
小甲点头称是道:“是啊,小庚和小戊也已经在去往云溪县的路上了,我传书给他们让他们直接去食肆找银刀和潘泽,待到我们回到云溪,就能见到他们啦,至于小辛嘛,他昨日一早刚从巴蜀出发,就算脚程再快,抵达云溪也得要十几天,让他慢慢追吧。”
言罢他又反问祝云早:“小壬呢?他不是和祝姐姐你在长安碰过面了吗?怎么没见他身影?”
祝云早笑着说道:“小壬现在已经入了公主府,荣升七品校尉了。”
李邺信中没提及此事,眼下众人尚且不知道这个新消息,故而都围了过来,疑惑道:“公主府校尉?”
见大家对此事颇为好奇,祝云早便将在长安发生的事以及小壬和李菱的事一五一十地讲了一遍,而后笑道:“我猜小壬和当朝寿阳公主殿下说不定日后还能成就一段佳话呢!”
小甲大惊,眼睛瞪得溜圆,忍不住惊叹出声:“什么?!你是说小壬他”
其他人一时间也没反应过来,都瞪大了眼睛。
李邺走过来,云淡风轻补充道:“确有此事。并且临别之际我还叮嘱他多温习一下从前的功课,他日恩科或许还能以公主府校尉的身份正式走上仕途。”
小甲越听嘴巴长得越大,待到反应过来后,立时抱着脑袋怪叫了一声,捶胸顿足感叹道:“天啊,这小子什么好命,竟抱上了寿阳公主这条大腿”
感慨一番后,他忽然又一脸振奋,拉着小丙郑重其事道:“看来日后咱俩也得好好读书了!”
小丙大惊失色,连连摆手摇头,“不成不成,月余未碰书册,我现在一看见那上面的字,就直打瞌睡。”
小甲捶了他一拳,“没出息,还想不想尚公主了?打瞌睡就拜托祝姐姐帮忙做点提神醒脑的薄荷炸鸡,边吃边学就不困了。”
小丙摸了摸鼻尖,小声道:“尚公主有什么意思,我又不认公主,也不知道她是高是矮是胖是瘦,是否与我脾性相合,我只想留在拭雪楼,一辈子哪也不去”
小甲歪了歪脑袋,转念一下,心觉小丙说得似乎也有几分道理,于是很快便也打消了恶补功课参加科考的想法。
他顺着这个话题提出问题:“可是咱们日后既不当杀手,又不走科举之路的话,做些什么好呢?”
问及此事,众人都不约而同地将视线投向了李邺。
李邺同祝云早对视了一眼后,祝云早自袖中摸出一本手札,正式将自己的计划说了出来。
“关于此事,我和李邺商讨了一下,我们打算把拭雪楼改装成一个移动餐车,如此一来大家日后不仅可以一起走遍万水千山,还能发挥所长共同经营餐车的生意。”
说完她立刻征询道:“你们觉得这个提议怎么样?”
众人面面相觑了片刻。
小甲率先毛遂自荐道:“我可以我可以,除了切菜之外我都能干!我们这次还卖饮子吗?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学习一下制作饮子。”
祝云早指着窗边的一个位置道:“那正好,那个位置就留给你专门做饮子、卖饮子吧,届时你还可以坐在那儿吆喝吆喝,招揽一下生意。”
小甲兴奋地搓了搓手,问小丙:“你要不要和我一起?”
小丙犹豫道:“我不擅长吆喝,还有没有别的活?”
祝云早轻快答道:“有啊,任何活你都可以选,跑堂啊、账房啊、帮厨啊,这些都可以,或者你也可以像小甲一样,卖点小零食什么的。”
小丙冥思苦想了一会儿,祝云早脑中灵光一现,忽道:“或者你可以去做索唤,我记得你的轻功比较好来着,届时或许可以走街串巷去给食客们跑腿送食盒。”
小丙眼前一亮,心觉这个索唤的活计既不用成日闷在楼里,又不用过多地同食客打交道,当即便点头道:“行,那我就做这个!”
李二插话进来道:“那我还是继续干劈柴砍柴的活吧,这个活简单省事,又不用什么技巧,劈完柴我还能有空带着小癸四处玩一玩。”
祝云早将跑来跑去的小癸抱起来,放到自己的膝盖上,极有耐心地将他的头发重新解开梳好,“小癸不出去玩的时候可以充当招财猫么?”
小癸仰起头,倒着看向祝云早,“当招财猫的话可以有秋梨膏棒棒糖和六味猪肉脯吃吗?”
祝云早捏了捏他肉乎乎的脸,往他嘴里放了一颗盐酥蚕豆,“当然可以有了,而且并不单单只有这两样零食,日后还可能会有一些新品可以吃。”
小癸立时欢呼一声,将盐酥蚕豆嚼得嘎嘣嘎嘣响,“那我要当招财猫!”
祝云早笑了笑,指了指门口的方向,“届时你就坐在那个位置上,每天端着一个小碟子,边自己吃边给路过的行人们发放试吃,怎么样?”
“好!”小癸坐在祝云早膝盖上摇摇晃晃,看上去很是开心。
祝云早转头又同一直没说话的小己道:“扬州那边多亏了你父亲的照拂,现下祝家食肆扬州分店开起来了,拭雪楼也要改成移动餐车了,你接下来什么打算?是准备回扬州打理家中生意还是和我们一起去汴州?”
小己还是一副多愁善感,杞人忧天的模样,“我自然是想和你们一起去汴州的,但家里的生意也不能全然撒手不管,否则就便宜我那刁钻刻薄的继母和生性顽劣的弟弟们了”
他边说边走,最后蹲在墙角,自言自语了半天,声音竟是越来越小,乃至于众人都不大听得见了。
小甲看不下去了,索性一把搂住他的脖子,劝说道:“唉,你还犹豫什么啊,当然是跟我们一起走了,我看陆伯父身康体健,正值壮年,打理你们家的产业完全绰绰有余,哪里需要你费那么多心思。”
小己眉头紧皱,“可是”
小甲一把将他眉心的川字按开,小声在他耳边耳语道:“别可是了,此去汴州,老大可是有上门提亲打算的,难道你不想凑凑这个热闹?这可是咱们拭雪楼这么多年来唯一一桩喜事,不得整整齐齐?”
言罢他还朝小己挤眉弄眼使了个眼色。
小己当即答应下来,很快便又陷入到了另一份担忧当中——从前拭雪楼干得都是杀人越货的买卖,说得都是让别人节哀的话语,如今忽然要办喜事,竟有些束手无策。
祝云早看他两人嘀嘀咕咕、眉来眼去的,便笑着问道:“你们密谋什么呢?可商量出来结果了?”
小甲一拍小己的肩膀,“祝姐姐,给他和小丁也安排点活吧。”
虽说认识许久,但祝云早其实仍对小丁和小已知之甚少,故而便直接问道:“不知你们俩在武学方面专长什么?”
小己道:“我练的是游龙八卦掌和太极拳。”
小丁道:“我练得是般若禅和狮吼功。”
祝云早脑子飞快一转,心道:精通八卦掌和太极拳的话,想必臂力一定是足够的,正适合揉面,说不定日后还能打发奶油呢,而擅长般若禅和狮吼功,则说明内力足,搬运货物及食材想必不在话下。
于是安排道:“那你们两个一个负责跟着我学白案,一个负责当食材采购员好了。”
两人均点头应下了。
几人正热火朝天地商量着移动餐车营业后的分工,便听得门外又传来了一阵马蹄声。
“吁——”
宗灵勒马收缰,甩了甩发尾沾着的雨珠,朝着楼内喊道:“祝娘子,李魔头,我给你们带好吃的了——”
祝云早一听“李魔头”这三个字,顿时笑出了声,她偷瞄了李邺一眼,李邺神色如常地喝着热茶,丝毫不为所动。
祝云早走到门前,出去迎了迎,外面依旧飘着银竹般的细雨,吹在脸上有丝丝凉意。
宗灵将马栓好,提着一个荷叶包着的烤鸡走了过来,“祝娘子,好久不见,想不到一别三日,你已经将李楼主这样的大魔头给降服了,真乃女中豪杰啊!”
祝云早笑着打趣道:“女中豪杰倒是谈不上,不过我这算不算是一件为民除害的义举?”
“非也非也。”宗灵将荷叶鸡递给祝云早,并小声道:“李魔头虽说剑下亡魂无数,但所杀之人多数都是大奸大恶、危害百姓之辈,所以不算是‘害’,甚至完全可以称之为‘侠’了。”
李邺的耳朵一向很尖,别说是宗灵和祝云早在门口耳语的那两句悄悄话了,就是十丈之外有什么风吹草动,他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于是他走上前,倚在门框处,伸手帮祝云早挡了挡雨,并同宗灵道:“李某杀人全凭心意,可担不起这宗姑娘口中这一个‘侠’字。小丁也来了,你们叙叙旧?”
宗灵脚下一顿,全然没有了方才开李邺玩笑时的轻松。
祝云早闻言疑惑道:“哎?小丁居然不是和他们一同从岭南过来的吗?”
风吹雨斜,李邺将她往自己怀里护了护,柔声解释道:“不是,小丁是从洛阳伽蓝寺过来的,只是恰好和小甲他们同一时间到了。”
祝云早仔细一想也对,小丁和宗玉两人向来不合,若是同行,那只怕不能如此平平安安的到这里来了。
想通这个关窍,祝云早抬手捏了捏李邺的下巴,小声夸赞道:“你怎么那么聪明。”
两人在细雨之中搂搂抱抱的,宗灵看得一阵肉麻,也顾不上旁的,便急匆匆地走进楼去了。
不时,宗玉、浮元子和元宵也骑着马来了,小乙跟在队伍的最后面,几人大包小裹的拿了不少的东西,看来是打算小住一段时日了。
李邺将下巴垫在祝云早的头顶,一脸幽怨地望着绵绵细雨,语气略带不满道:“他们会不会太吵了”
祝云早失笑,自然猜得到他因何不满,“从前你们拭雪楼不也是这样热闹么?”
李邺用下巴尖蹭了蹭祝云早的头顶,感慨道:“不是啊,拭雪楼众人通常各有各的任务,已经很久没有像这样团聚了”
祝云早伸手挠挠他的下巴,逗猫似的逗他,“那你还不高兴?”
李邺轻轻摇头,叹气道:“早知道就晚几日再飞鸽传书了”
不远处,浮元子跳下马来,朝祝云早挥了挥手。
祝云早也挥了挥手回应她,而后笑着同李邺道:“走吧,咱们进去吧,大家都回来了,是时候该研究研究晚上吃什么了。”
傍晚时分。
雨后初霁,空气里尽是潮湿的草木的芬芳,西北望去,一片嫣红,这也就意味着近三日多半都不会再有雨了。
饭前李二劈好柴、烧好火后,便带着小癸去河边抓鱼了,此刻还没回来,宗玉和小丁依旧是一见面就开打的冤家,此时正在树下切磋武艺,两人从拳法、掌法一直比到刀法、剑法,却始终没能分出高下,不过附近的树倒是平白断裂了好几棵。
而余下众人则都在楼内,按照祝云早的指挥,紧锣密鼓地准备着晚饭了。
这么多人要吃饭,一道菜一道菜的做定然是来不及的,况且当下成熟的帮厨不多,光靠祝云早一个人忙前忙后的,也忙不过来,所以大家凑到一块商讨一番,刚好赶上雨停了,便听从了祝云早的提议,决定晚上围在一处烤一顿烧烤吃。
烧烤架是小乙和小丁现做现搭的,竹签是李邺和小甲用剑一根一根削出来的,蔬菜虽不是现摘的,但胜在足够水灵,而肉类除了楼内原本囤有的猪肉、羊肉以外,小丙还发挥所长,打了两只野鸡、一只野兔和一条足有六七斤的大鲤鱼回来,这无疑再次丰富了这顿烧烤的肉类食材。
在祝云早的安排下,众人分工协作,很快便将一应烧烤所需食材全部串了起来。
雨后初晴,河上架着一道漂亮的彩虹桥,众人将烧烤架搬到彩虹桥的桥尾,围坐在篝火旁,边烤烧烤边等待着夜幕的悄然降临。
酉时二刻,暮色四合。
火镰“嚓”“嚓”几声,砸在燧石上,迸溅出的火星成功将聚成一堆的干苔藓与树枝树叶迅速引燃,火光窜跳,如同雨后春笋般很快便连点成片,进而热腾腾地烧了起来。
祝云早提着装有炭火的篮子站在烤槽一侧,时不时向烤槽上方伸出手去,试探槽火的温度。
约莫一盏茶的工夫,火彻底烧旺,祝云早才将篮子里的炭火一块一块地放进去。
当下条件不比二十一世纪,炭火并非可以低价买到的东西,质量也远不如二十一世纪的炭那样好,故而祝云早尽量节省着使用,并没有一下子全部堆上去。
灰白的炭块经由火舌的反复舔舐,很快便泛起微微的红光来。
祝云早搁下竹篮,掸了掸袖角的灰,招呼大家道:“可以开烤啦——”
众人围坐在烤槽旁,十分虔诚地盯着祝云早手里的一把肉串。
只见祝云早先将羊肉串摆在了烤槽正中间温度最高的位置上,而后又在羊肉串的两侧依次摆上了一小把猪肉串和鸡肉串。
与此同时,她叮嘱一旁的李邺道:“兔肉要先刷一层脂膏,再用小火烤,腰子则一概需要撒上一层胡椒面,不然吃起来会膻。”
她正说着,那架在旺火中央烤的羊肉串忽然开始冒油并发出滋滋的声响,见状她不慌不忙地将羊肉串翻了个面,随即油将其分成两小把,用烤冒油的那一面同未烤的那一面互相压了压。
一股浓郁的油脂味随之飘散而出,众人闻到后都不约而同地吞了吞口水
小甲深吸了一口气,忽而提议道:“祝姐姐,我觉得咱们除了卖菜品和饮子以外,还可以偶尔卖一卖烧烤!”
浮元子亦道:“还有先前的你做的那个关东煮,汤鲜味美,食材又丰富,也完全可以拿来卖,定能吸引不少食客。”
祝云早熟练地将羊肉串再次翻了个面,“可以考虑啊,只要咱们人手够,可以卖很多东西,譬如你们刚才说的烧烤和关东煮,再譬如烤肠、辣条、棒棒糖、猪肉脯之类的小零食。”
她边说边往羊肉串上撒盐,确保两面都已烤制焦香四溢后,又拿起桌上的小瓷瓶,将里面装着的黄褐色粉末均匀地撒了上去。
这是方才她让小己帮忙研磨的烧烤料,里面包含盐沫、胡椒粉、花椒粉以及先前在长安西市买来的罗勒叶粉,此时撒在滋滋冒油的羊肉串上,瞬间便将羊肉本身的香味给激发了出来。
引得众人又是一顿不由自主地吞口水、深吸气。
小甲强忍着前胸贴后背的饿意,继续刚才的话题道:“眼下咱们最不缺的就是人手了,想卖什么都能卖,只是需要统一培训一下厨艺。”
元宵端了一锅刚煮好的菌菇汤出来,给每个人都先盛了半碗,又问祝云早:“不知祝姑娘是否愿意与我师兄妹二人合作一番?”
祝云早尝了一口汤,汤头醇香浓郁,五花八门的菌菇也各有各的鲜美,各有各的特色。
一口尝罢,她笑着打趣道:“合作一事倒是好说,只不过你的这位小师妹可绝不能再往汤里加那些奇奇怪怪的调料了。”
听祝云早如此说,浮元子明显不大服气,一叉腰一扬下巴,“哼”的一声,傲娇道:“本姑娘做的汤天下独绝,喝坏了肚子那也是寻常人等无福消受罢了!”
元宵扶额苦笑了一下,略带歉意地看向李邺和祝云早,“小妹年纪尚小,不谙世事,先前亦是初次出谷,并非有意害人,还望诸位见谅。”
李邺神色平淡,对先前浮元子在船上时做了一锅足可令人致幻的毒蘑菇汤这件事并没有说什么,而且不知为何,祝云早隐隐约约还能从他当下平静如水的表情里看出来几分欣喜的意思。
难道是错觉?
“浮元子纯真可爱,上次的事情早就已经翻篇了,我方才尽是玩笑话而已,不必放在心上。”
祝云早揉了揉眼睛,将第一波烤熟的羊肉串逐次分与众人,并问元宵:“你们想怎么合作?在新拭雪楼里面卖一些汤品吗?”
接过羊肉串的众人丝毫顾不上烫,朝着签子上泛着油光的肉轻吹了两口气后便咬了上去。
这羊肉肥瘦相间,此刻经炭火一烤,已然变得外焦里嫩,这一咬下去,顿时汁水四溢,咸鲜交错的味道瞬间充斥口腔,算是彻底将五脏六腑都给唤醒了。
拭雪楼众人以及宗家两姐妹都尝过祝云早的手艺,此时溢美之词已不再多说,单看几人撸串的速度便能够感受到他们对厨子的赞美。
眼下这几人当中,只有元宵对祝云早的厨艺知之甚少,先前在天机山庄时,他也没有好好地尝过祝云早的菜,现下借着随拭雪楼一同游历江湖的机会,终于能一饱口福了。
他尝过一口刚烤好的羊肉串后,顿时眼前一亮,边吃边道:“久闻祝娘子厨艺精湛,自上次一别后,我与师妹回到岭南同家师亦提及了此事,家师此番亦有意派我二人下山历练一番。我想若是日后能与祝娘子及拭雪楼、药王谷诸位侠客同行,必是一桩妙事,故而才想提出合作。”
他飞快吃完一串烤羊肉,又帮身侧的浮元子加了一勺汤在碗里,这才继续道:“我确实以售卖汤品的方式赚取此行闯荡江湖的盘缠,只不过不是单独出售汤品,而是随祝娘子的菜品一道附赠,不知祝娘子是否愿意。”
祝云早思索了一下,她的菜融合了二十一世纪的美食和一些药膳搭配,在大绥属于独一份不假,但一个人属实也有些分身乏术,想要认真做菜就无法兼顾做汤、做面点、做甜品、做饮子等活计,此时若是能有些帮手,那是再好不过的事。
想虽如此想,但她口上却先问:“那这收益分成”
元宵当即接上话:“二八分成,食材由祝娘子统一安排采购,每道菜均附送一份汤品,我也只收取这两成汤价即可。”
祝云早笑了笑,将一把猪肉串摆上烧烤架,“我们食肆的菜价一向很亲民,主打一个物美价廉,你只拿两成只怕不够养活你和浮元子,我可以分你三成,并包揽你二人的住宿问题,但需要用到一点点尊师云水散人问舟子的名气,不知道这样你愿不愿意。”
此话一出,众人顿时看向元宵和浮元子。
祝云早甫一说完这番话便向李邺投去一眼,她方才这番话说得太过实际,细琢磨下来好像稍稍有些许的冒昧。
但就在她还在担心自己是否失礼时,元宵却爽快地答应了这个条件:“没问题!”
浮元子开开心心地吃完羊肉串,随即也笑吟吟地向祝云早伸出了拳头,“合作愉快,祝娘子。”
祝云早愣了一下,旋即擦干净手,同她碰了碰拳,“合作愉快~”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3章 移动餐车营业中
和众人商议好新拭雪楼移动餐车的筹备工作后, 众人迅速分工,不出五日便将所需的一应物什全部准备了出来,而今日一早, 便是新拭雪楼正式开张营业的日子了
洛阳,桥头, 柳下。
一栋挂着“拭雪楼”招牌的小楼一夜之间凭空出现在河畔,引得不少人纷纷前来围观。
众人站在小楼门前的幡子下, 看着幡子上白底黑字画着的大大的“祝”字,不由得内心犯起了嘀咕,就着此事七嘴八舌地讨论了起来。
“拭雪楼?我没眼花吧?这不是那个天下第一杀手组织?怎么变成食肆了?还挂着‘祝家食肆’的招牌”
“是啊,我也记得这拭雪楼从前是天下第一杀手组织来着, 而且楼主姓李,不姓祝。”
“祝家食肆?那不是近期火遍扬州的那家吗?听说那祝娘子做得一手好药膳, 不仅味道好, 而且还有一定的养生功效呢!”
“我也听说了, 据说这次长安端午宴, 就请了这位祝家食肆的祝娘子做主厨。”
“哎,你们瞧那门侧挂着的玉牌,一玉五色, 好像是一块上好的独山玉”
“这怕不是陛下赏赐的玉牌吧?”
“独山玉已是稀有,这一玉五色的种水更是世之罕见,除了陛下, 谁还能拿出这样的好东西来做赏赐。”
“那这挂着独山玉玉牌、祝家食肆匾额和拭雪楼招牌的小楼究竟是作何用的?是得到了朝廷认可的食肆还是被朝廷招安了的杀手组织?”
“是食肆吧?我好像闻到了一股很特殊的香味”
“嗯——我也闻到了, 像肉又不像肉, 鲜香之余仿佛还有一股辛辣之气”
“我怎么闻到的是一股清甜的味道?有点像林檎果和梅子的味道”
“嗯?我闻到的是一股羊肉味,味道很香,似乎油脂很足, 隐隐约约还有一点西域孜然的味道。”
众人叽叽喳喳地围着小楼展开讨论,但都忌惮拭雪楼的名号,故而谁也不敢上前敲门问上一问,只好奇地站在楼前,踮着脚顺着窗缝朝里面看。
随着围观参与讨论的人越来越多,门前也越来越热闹了,凡是自此经过的路人,都忍不住停下来问上两句。
站在厨房中央,正在炸薄荷炸鸡的祝云早见状,喊小甲道:“小甲,饮子做好之后,你便支起旁边那两扇窗,带宗灵和浮元子一起先招呼一下外面的食客吧,正好趁着眼下人多,多宣传一下咱们餐车。”
言罢她又问一旁帮厨的李邺:“小乙和小丁将烤炉做好了吗?”
李邺搁下手里的菜篮子,将洗干净的菜摞在食案上,上楼问了一下后又走下来,“还在制做,小乙说你要的烤炉样式有些特殊,他已经把小丙和小丁都叫过去帮忙了。”
祝云早迅速调整计划:“烤炉还没做好,面胚今天也来不及做了,甜品就先不烤了,但可以烤一点红薯出来,搭配着汤品一起随餐附送。”
元宵坐在最里侧的一方灶台前,用一只长柄大木勺反复搅弄着锅里的菌菇汤,“汤至少还需要再熬半个时辰,不然味道不够浓郁。”
祝云早点了点头,“蘑菇务必煮熟再上,你不必心急,今天只是试营业,按部就班慢慢来就好,而且小甲那边已经准备好饮子了,我们可以先随餐附送一些饮子,等到餐后再送汤也不迟。”
元宵点点头,心知凡事欲速则不达,祝云早方才所言极是,只是等到正式营业的时候,自己还是应当再提前半个时辰熬煮汤品才是。
祝云早将炸至金黄酥脆的鸡肉从锅中捞出,李邺立刻按照祝云早先前教他的方法,用竹笊篱将油沥干,然后摆在碟子里。
小己提着锅盖凑上来,有些难为情道:“老大,祝姐姐,这馒头蒸得似乎不大好”
祝云早和李邺齐齐回头往那蒸锅里一看,形状各异的馒头粘连在一起,有的凹陷一块,有的凸出一块,几乎很难从中找出来一个形状相对正常的馒头。
祝云早见状一时没忍住,“噗嗤”一乐,又怕挫伤了小己的自信心,连忙收起笑,出言安慰道:“不必灰心,你第一次做便能做成这样已经很好了,正所谓‘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嘛,下次再改进一下就是了。”
说罢她走上前,耐着烫从“连体馒头”上轻轻扯下一小块,送入了自己口中。
很快便给出了评价:“味道不错,只是形状出了一点点小问,不要紧的,你只当今日是在练手,这些留着咱们晚上吃便是。”
小己哭丧着脸,显然不大自信,并且又开始杞人忧天了,“真的吗?如果我一直学不会怎么办,从前我几乎没碰过蒸屉”
祝云早当即朝李邺使了个眼色,李邺无奈,只好放下手里的活,安慰了小己一句:“下次就好了。”
破天荒得到李邺安慰的小己先是瞪大了眼睛,旋即眼里的惊讶很快就转变成了惊喜,看上去颇为喜出望外。
祝云早弯了弯唇角,鼓励似的拍了拍小己的肩膀。
小己的反应全然在她意料之内,这些少年们平常在李邺手底下做事,李邺对于他们而言,既像兄长又像老师,能得到李邺的鼓励,特别是对于小己这样习惯瞻前顾后、不大自信的少年,这个鼓励式教学的方法一向很是受用。
三人正说着,小甲那边便扬声呼唤道:“有人现在有空闲吗?快来帮帮忙——”
离他最近的宗玉抱着剑,面无表情地走了过去。
众人此时抬头看去,原是小甲那边支起了两扇窗开始贩卖各种饮子后,门外已经排起了长龙般的队伍。
这些人中间,一部分是闻着味来的路人,一部分是听过祝家食肆和祝云早名号后,想要来一饱口福的食客,还有一部分则是奔着“拭雪楼”这三个字来的江湖侠客亦或是好奇心旺盛之人。
移动餐车试营业第一天就能有这样多的人,祝云早很是欣慰,她笑着开玩笑同李邺小声道:“大名鼎鼎的李楼主,你要不出去揽揽客吧?你现在可以算得上是咱们移动餐车的一块活字招牌了,试问全天下任谁不想借此机会前来一睹李楼主的真容呢?”
“你怎知他们不是冲着祝大厨的手艺来的?”李邺淡笑,无人发觉处,竟忽然露出一副可怜兮兮的表情,他小声附在祝云早耳边道:“况且你真舍得让我出卖色相?”
不知为何,到说出卖色相,祝云早觉得李邺现在凑得这样近,倒是有几分出卖色相的意思
她迎着目光上去,盯了李邺半晌忽而粲然一笑,故意做出一副认真思考的模样,边咋舌边道:“那得看食客们愿意出什么价了若是三两五两的,我定然上不舍得,但若是二三十两,或许还有待商榷”
李邺眯了眯眼,压低了声线咬牙切齿追问道:“难道在你心里我就只值二三十两的价钱?”
他每向前一小步,祝云早便后退一小步,厨房面积不大,此时两人一个向前一个后退,很快祝云早便靠在了灶台边沿。
她笑他也笑。
李邺的视线垂下来,眼里全是祝云早。
纵使当下不合时宜,可一股莫名的情愫还是无可避免地涌上了心头,李邺伸臂一撑,将祝云早全在灶台旁,视线也从她的眼睛挪到了她的唇上。
透过李邺当下的神情,祝云早当然能猜到他下一步想要做出的举动,于是她抬手一挡,及时地将两人分开了些许距离。
李邺再次眯了眯眼,一双天生的狐狸眼似乎蕴藏着让人沉沦的魔力。
“哎,你看那是谁——”
情急之下,祝云早忽然伸手朝外面一指,而后趁着李邺分神的空隙“嗖”地一矮身,从他的手臂下方钻了出去。
回过神来的李邺发觉被骗,眼底闪过一抹苦恼,但苦恼之余偏生又更兼几分志在必得的意味。
祝云早耸了耸肩,将试吃的那份薄荷炸鸡分到二三十个小碟子里,并意有所指般小声同李邺解释道:“眼下楼内楼外都是人,这么多人看着呢,有什么事晚上回房再说啦”
李邺勉强接受了她这套说辞,但仍旧往她旁边凑了凑,喃喃道:“看来有必要把三楼也改造一下了”
话题跳跃得十分突然,祝云早疑惑不解道:“嗯?你想怎么改造?三楼现在不是挺好的吗,露台不仅可以赏花、赏月、赏风景,还可以种绿植、晒草药,闲暇无事之际还可以围炉夜话一番,别有一番乐趣。”
李邺顺手拿起一头蒜,用菜刀刀背拍了几下,随即边剥边道:“我打算单独辟出一个房间来。”
祝云早耳根一热,将装好盘的试吃版薄荷炸鸡尽数放到李邺面前,岔开话题道:“少想那些歪心思,快带几个人将炸鸡全部分发出去,每人一份尝尝鲜,别让食客们等久了。”
“我想什么歪心思了?”李邺挑了挑眉,反问道:“倘若你想的和我想的不一样,又怎知我想的是不是歪心思?”
祝云早一时语塞,挥了挥锅铲,恶狠狠威胁道:“你去不去?”
李邺无奈一笑,只好听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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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4章 回云溪
移动餐车从洛阳一路开到汴州, 以其独特的形式和响当当的名号成功火遍大江南北。
为了充分吸引客源,祝云早还让小乙按照众人的模样,雕刻了一批又一批形态各异、核桃大小的Q版盲粒, 单次消费满十两银子便可以抽取一个作为小礼品。
这项盲粒活动一经推出,果然给餐车吸引来了不少的食客。
有的人喜欢祝云早的盲粒, 认为她在某种意义上是可以降服拭雪楼一种杀手的福女。
有的人喜欢李邺的盲粒,认为将其放在家里, 替换掉以前那些不切实际的画像,仍然可以起到镇宅辟邪的作用。
有的人甚至还将众人的盲粒赋予了不同的寓意,譬如祝云早的盲粒寓意着“平安喜乐,衣食无忧”, 李邺的盲粒寓意着“驱邪避祟,镇宅无灾”, 宋理理的盲粒寓意着“大难不死, 必有后福”, 而宗灵宗玉两姐妹出身药王谷, 她们二人的盲粒自然寓意着“身体健康,福寿康宁”。
除此之外,李二的盲粒为一众刀客所喜爱, 小癸的盲粒倍受一众养有狸奴的人所喜欢,而小甲的盲粒因其本人天生的观音貌而被一众少女疯抢,还有小乙和小丙的盲粒, 这几日被不少匠人和箭客买回了家去。
甚至还有人为了集齐祝家食肆以及拭雪楼众人全套的盲粒, 已经追着移动餐车一连吃了许多天了。
当下偌大的江湖, 几乎没有人不知道祝家食肆和拭雪楼联合经营移动餐车的事迹,就连远在长安的韦韵和李菱都已经得知了此事,并且私下里还寄信给祝云早, 拜托祝云早给她们也寄几套盲粒过去。
这一波营销成功将移动餐车的名气给打了出去,慕名而来的人越来越多,甚至有人寄信过来问何时能将餐车开到巴蜀、陇西、幽州以及岭南去。
先前举荐祝云早去长安参加端午宴的莫大厨知晓此事后,也在餐车来到汴州时带着莫夫人来凑热闹,还专门送了祝云早三罐上好的信阳毛尖。
如今祝云早回到云溪,已然再也不是那个受制于父权压制下处处掣肘的少女了,她现在不仅有自己的产业,还有拭雪楼一众人等随时听她差遣,更何况马车上还挂着一块御赐的玉牌,任谁见了都得礼敬三分。
回到云溪之前,她只给银刀和潘泽寄了一封简短的信,简要地说明了一下自己近期的行程安排以及回到云溪的具体日期,并未往家里寄信,故而此时家中对于祝云早回来一事尚且不清楚。
作为从二十一世纪穿越过来的现代人,祝云早从前也是看过很多小说和短剧的,像眼下这种情况,若是不狠狠的打一下原主大伯的脸,那绝对说不过去。
从前祝兴文做的那些缺德事不可原谅,如今祝云早秉承着“有恩必还,有仇必报”的理念,打算完完本本、一五一十地讨回来,并且还得是加倍奉还!
为此她在回到云溪之前还同众人专门制定了一个详细而周密的报复计划。
她在云溪县外三里处同众人分开行动,背着一个包袱抄小路先众人一步回到了云溪。
一别数月,云溪这个小镇像被时间遗忘了一般一切照旧,并没有发生什么太大的变化。
马家火烧店还开着,从其门前一过便能闻道一股浓郁的肉香。
赵记羊汤馆门前也依旧人声鼎沸,队伍排得老长。
孙记饼店的饼还是那个味道,让人一闻便知道它定然是表皮酥脆、里芯香软,两面都撒了葱花与芝麻的。
祝云早背着包袱自家家户户门前经过,却没有第一时间回到祝家食肆同银刀和潘泽汇合,而是直奔一条窄巷子,花一锭银雇了一个牙人回来。
牙人看见那一锭银子,顿时心领神会,直接领她看了几个手头最大、最好、风水最佳的宅子。
两人行动极快,效率极高,最终选定了一个三进式的院子,位置离祝家食肆不远,只隔两条街。
这宅子算不上奢华,但正房、厢房、客房、书房、杂役房以及酒窖菜窖一应俱全,后方有水渠,侧面还带了个小小的花圃,满足基本的日常需求已是足够,很符合祝云早的心理预期。
从相宅勘地到书立定契,祝云早只花了一个时辰的工夫,签订房契的时候,祝云早甚至没怎么还价,这股爽快劲儿引得牙人和卖主均笑得合不拢嘴。
买完宅子后,祝云早又大手一挥,买了布匹、茶叶、米面粮油以及一应糕点等物什,除此之外,她还专程跑了一趟胭脂首饰铺和字画行,买了许许多多的钗钿发簪、胭脂水粉以及笔墨纸砚,准备拿回去送给祝云舒、葛思月、祝清川等人。
她雇了两辆驴车帮忙拉货,还犹嫌不足,只可惜云溪县太小,所能选择的物什着实有限,兜兜转转逛了一圈,她最终找到牛老三的肉铺,将他今日没卖完的肉全部包了下来。
待到采买彻底结束后,祝云早才心满意足地回到祝家食肆。
银刀和潘泽早就收到信,得知祝云早一行要回来的消息了,故而这两日他二人时常轮番坐在门口,时不时地朝外面张望上两眼,如今盼星星盼月亮,总算是把祝云早给盼回来了。
“东家——”
“东家回来了——”
银刀眼睛尖,祝云早一下桥,他远远边看见了她,下一秒他朝屋里的潘泽招呼了一声后,便兴冲冲地跑向了祝云早。
“哪儿呢?等等我——”
潘泽瞬间放下手里的毛笔和账册,当即紧随其后。
祝云早看着飞奔而来的二人,也向前小跑了几步。
银刀兴奋道:“东家你可算是回来了,咱们食肆生意愈发红火了,特别是最近几日,不知为何还来了不少外地的食客,好生热闹。”
祝云早笑了笑,没急着解释近些时日移动餐车开张营业火遍大江南北的事,而是先比量了一下银刀的个头。
旋即拍了拍银刀的肩膀,一脸欣慰道:“好家伙,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啊,你这个头窜得可真够快的,但身板怎么还是这么单薄?眼下正是长身体的年纪,营养务必得跟上啊。”
银刀摸了摸后脑勺,咧嘴一乐,“伙食好着呢,就是这几日太忙了的缘故。”
两人正说着,潘泽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依旧是一身大红配大绿的“花孔雀”打扮,从头到脚都写着“富贵”二字,生怕人不知道似的。
祝云早“噗嗤”一笑,开玩笑道:“士别三日,潘孔雀风采依旧啊。”
潘泽喘匀了气,这才一拍胸脯道:“怎么没变化,现在食肆的账可都是我在负责理,小爷我现在算盘打得啪啪响,就是我家的账房先生来了,都未必有我算得快。”
祝云早粲然一笑,想起来先前小壬曾说过小庚数算颇好,当即道:“哦?是吗?刚好有位正在赶来云溪的新朋友也数算颇精,到时候你俩比一场?”
潘泽一扬下巴,还是那副自信模样,不,甚至比先前更为自信了一些,“来呀,比就比,小爷我就没在怕的。”
祝云早存心逗他玩,便道:“这位新朋友也是拭雪楼的杀手来着”
此话一出,潘泽顿时面如土色。
虽说先前在百福楼围杀马参军的事已经过去大半年之久了,但当时的情景却真真切切地给潘泽留下了不小的心理阴影,乃至于他现在一听见拭雪楼的名号,好像还有一些脊背发凉。
潘泽臊眉耷眼地有些泄气,祝云早见自己似乎玩脱了,便安慰了他两句:“莫怕,拭雪楼众人现在已经放下屠刀,正式成为咱们食肆的合作伙伴了,日后也不再接那些杀人越货的买卖了。”
潘泽吃了一惊,云溪县地方不大,流动的人口也不多,故而信息比较闭塞,祝云早和拭雪楼合伙移动餐车的事他尚不知晓,故而此时难免吃惊。
“别惊讶了,再有一个时辰他们便也到了,届时我再同你俩解释事情的缘由。眼下你俩需得帮我个忙”
言罢,祝云早一手拉着银刀的手腕,一手拉着潘泽的手腕,回身同拉着驴车的伙计招呼了一声,一道往祝家村去了。
从云溪县到祝家村算不上远,更何况三人还是坐驴车去的,约莫半个时辰不到就到村口了。
途中祝云早特地同银刀和潘泽打听过了,今日食肆盘账,暂停营业一日,故而祝兴武、李凤娘、祝兴裕和葛思月都在家中,而祝兴文自打丢了差事以后,便一直在家闭门不出,名义上是说帮家里打理农活,实际上就是在家吃白饭呢。
至于董采薇和祝清川两人,一个大病初愈没多久,除了隔三差五会来食肆帮帮忙之外,大部分时间都在家中干绣活,另一个则顶着暑热,在竹舍忙着温书备考呢。
祝云早回到祝家时正值晌午,一轮日头煎得正盛,仿佛要将世间所有的水分都尽数烤干了。
不远处,祝汉中正忙完农活回来,带着一群扛锄头、拿镰刀的村民们顶着日头往家走。
老汉佝偻着身子,头上戴着一顶破斗笠,手里拄着一根木杖,正往家里走,顺着日光看去,他的后背早叫汗水给湿透了。
若是寻常时候,祝云早看到这样一位顶着日头在田间勤恳劳作的老叟,多半会生出几分怜悯之心来,但对方是祝汉中,祝云早便不觉他可怜,反觉这都是他自找的了。
于是她笑吟吟地跳下驴车,也不上前同祝汉中搭话,而是同那两个赶驴车的伙计扬声道:“前面就到我家了,等下还得劳烦二位帮忙将东西都卸下去,工钱我另付——”
她这一句故意抬高了声调,好引起所有人的注意,而事情也正如她预想的那样,村民们闻声齐齐转过头来,朝着驴车的方向虚了虚眼睛,旋即大惊失色。
——谁家雇的驴车,竟拉了满满当当两车的货?
很快便有人认出了祝云早的身形,连忙同祝汉中道:“老爷子,那驴车前头站着的姑娘,看上去好像是你家三娘子”
祝汉中闻言顿时陷入了沉默。
而祝云早恰在此时回首,不避不让地看了过来,心道:十年磨一剑,扬眉吐气的时候终于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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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5章 爽文女主
在众人的注视之下, 祝云早目不斜视地从祝汉中的身旁路过,而后指挥着两辆满载各式物什的驴车,恰到好处地停在了家门口。
时值晌午, 刚好是村民们回家吃午饭的时候,她这一番举动顿时便引来了不少人的注意, 众人一股脑簇拥上来,七嘴八舌地发问。
“小早怎么买了这么多东西回来?”
“嚯, 这还有布匹和茶叶呢!”
“难道是食肆接了大单、赚了银子,拿回来补贴家用了?”
“这么多米面肉菜,这得花不少银子吧?”
“听说小早前些日还去了一趟扬州呢,此行不但将她兄长给找回来了, 还承办了什么山庄的什么酒宴,这下可是见过大世面的人了。”
祝家村不大, 住在这里的人家多数都姓祝, 而今日在场的也多数都是原主宗亲内的叔叔伯伯嬢嬢婶子, 大家都是勤勤恳恳靠天吃饭的庄稼人, 平日里收入不高,全靠自给自足,只有在逢年过节亦或秋收过后才会大批量地采买一些肉回来。
像祝云早这样一次性买两大车东西回来的情况, 在祝家村村民的眼中可谓是极其罕见了。
而这也正是祝云早想要的效果。
为声音所吸引,来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祝汉中黑着一张脸, 将人群拨开, 自顾自地推开自家的篱笆门, 佝偻着身子回头看了祝云早一眼,眼里的情绪一时难以分说。
与此同时,大房、二房以及祝云早的小叔一家三口都闻声从各自的屋子里走出来了。
祝兴文臊眉耷眼的, 两眼眼底下各有一片浓重的青翳,在看到祝云早的那一瞬间,他眼里泛起了一丝冰冷的恨意。
在祝云早不在家的这段时日里,他没有一刻不怨恨、不气恼、不想报复祝云早,他一直觉得,若非祝云早从中作祟,他也不会丢了差事前途尽毁,沦落成一个无所事事之人,更不会遭到自家女儿的背弃,变成现在这副模样。
站在他旁边的何素珍倒还是那副白莲花的老样子,只是穿着打扮也朴素了些许,此刻见祝云早回来,也不上前,只意有所指道:“都说这扬州是繁华富庶之地,你离家在外这么久,只怕是富贵迷人眼,心思都浪野了吧,竟买了这样多的东西回来,这得花多少银子,足可抵咱们家上上下下所有人一整年的开销了”
祝云早朝她翻了个白眼,理都没理她,转头便招呼银刀、潘泽和那两个马夫一声,“将前面那辆车上的米面粮油还有糖果糕点都卸下来吧。”
旋即她又朗声道:“诸位叔叔伯伯嬢嬢婶婶,多谢大家对我的关心,这些都是我作为晚辈的一番心意,正所谓礼轻情意重,还望诸位莫要嫌弃。”
众人这一听,这车上的米面粮油、糖果糕点竟都是送给他们的,顿时便喜笑颜开,自然也就没人去理何素珍说什么,而是直奔那一车的礼物去了。
李凤娘咋咋呼呼的性子十里八乡都知道,她一看见那两车满满当当的东西,心里便跟明镜似的,知晓了祝云早的真正意思,更何况祝云早此番还特地带了潘泽和银刀来。
见状她暗中掐了一把祝兴武的后腰,端着笑脸迎上前去,热情地招呼祝云早,眼睛却忍不住往那马车上瞟,语气也是掩不住的惊喜,“小早,这些都是你买回来的?”
祝兴武跟个木头似的杵在原地,直到祝兴裕拍拍他的肩膀,他才反应过来,连忙也跟着上前。
祝云早将第一车的东西交由银刀和潘泽来帮忙分发,而自己则带着祝兴武、李凤娘、祝兴裕、葛思月和祝云念径直走向了后面那辆驴车。
“二伯二伯娘,这些是给你们家的,我不在的这些日子,多亏你们帮忙,食肆生意才得以红火,往后咱们还得齐心协力才是。”
祝云早将备好的米面粮油,酒肉蔬菜、各色布匹、钗钿发簪以及胭脂水粉,连同米面粮油和糕点一并分给了祝兴武和李凤娘。
祝兴武看得眼睛都直了,抱着那几坛子酒不撒手,直呼“这可真是宝贝东西。”
李凤娘更是笑得合不拢嘴,爱不释手地摸着那妆奁匣子和各色布匹,一连说了七八个“好”字,就连哪匹布用来做什么样式的衣裳,届时穿出去的时候搭配哪根簪子她都已经计划好了。
她还将胭脂盒里最红的那个口脂涂在了嘴上,转头一把将搂着酒坛的祝兴武扯了过来,问道:“这下我总比那豆腐西施张娘子强出百倍千倍了吧?”
祝云早笑了笑,招呼祝兴裕一家三口过来,将剩下的所有东西尽数都交与三人,言道:“四叔四婶小云念,余下这些都是你们一家三口的。”
祝兴裕和葛思月闻言均吃了一惊,祝云念则一把抱住祝云早的大腿,奶声奶气道:“太好喽,四姐姐发大财喽!”
祝云早自从穿越过来开始经营食肆以后,最爱听的就是“发财”二字,更何况祝云念说的还是“发大财”,这谁听了不欢喜。
她一把抱起祝云念,从荷包里拿出一片金叶子,“呐,送给你当礼物,漂不漂亮?”
祝云念年齿尚幼,对黄白二物尚且没有什么实际的概念,更认不得金叶子是什么东西,当即便接过来,对着日光看了看,开心道:“好漂亮!它还闪闪发光哩!”
祝兴裕和葛思月本就因为那半车的东西而感到无比吃惊了,此时转头一看,发现祝云早竟随手将一片金叶子送给了祝云念,不由得更为惊叹。
而什么也没捞到,尴尬站在原地看别人喜笑颜开地拿着各种各样好东西的祝兴文两口子此时脸色变得更加难看了。
祝汉中自然也瞧得出来他二人当下的窘迫,只可惜他也同样处在这样的窘迫当中无计可施,仿佛日头每抬高一寸,他的脊背便被压弯一分。
他抬头望了望天,又低头看了看地,天地依旧,但处于其间的人却无时无刻不在千变万化当中,而拄着拐杖佝偻着脊背的他,此刻忽然开始细数人生的错误,仿佛寸息之间便苍老了几十岁。
祝汤氏坐在屋中,隔着窗子往外看,心里隐隐预感,今日祝云早回来势必要覆地翻天了
祝云早全然不分去半分正眼与他们,只朝着屋内张望了一眼,问葛思月道:“四婶婶,怎么不见我娘和我哥?”
葛思月同祝兴裕对视了一眼,支支吾吾半晌,才将祝云早拉至一旁小声道:“你哥他唉昨晚他又偷偷去替邻村的一位娘子诊病了,所以当下被罚跪在祠堂里,你娘心疼他,这会儿去给他送软垫了,还没回来呢。”
祝云早闻言目色一沉,拳头顿时攥紧了。
她记得自己刚穿越过来的时候也是如此情境,只不过当时是冬天不是夏天,跪在祠堂受罚的也不是祝清川而是“祝云早”罢了。
这世道荒谬如此,真叫人想拔剑弑天大干一场!
“银刀,潘泽,你们俩帮我把东西分完,我去去就回。”
言罢祝云早将祝云念交由葛思月,自己转身抬步就走。
何素珍见祝云早如此,当即给祝汉中吹起了耳边风:“爹,这小早出去一趟回来,不但将往日咱们对她的好全部抛之脑后了,如今竟还要擅闯祠堂,当真是要反了天了,这还有把您放在眼里么”
祝汉中脸色铁青,当即朝着祝云早的背影厉喝了一声:“够了!你到底还要闹到什么时候?!”
祝云早积攒在肚子里的火瞬间便被这一句话给点着了,她手里握着李邺的短剑“十五”,停住脚步缓缓转过身来。
她收起了惯有的温和,一贯和善的笑此刻也荡然无存了。
她不出剑,却仿佛就是利剑本身。
有风自山间吹来,撩起她的袖角,方才一拥而上,热热闹闹领东西的众人忽然不约而同地沉默了,所有的视线都投向她和她手里那柄欲待拔出的剑。
她目不斜视地穿过众人,不避不让地站在了祝汉中的对立面,她早就忍够了,这个时代总是充满着荒谬,即便她一遍一遍地尝试融入,也仍旧有很多无法认可之处。
就譬如一直如刀般高悬在所有人头顶上方的,可笑的,所谓的父权宗族观念!
祝汉中的脸色差到了极点,眉宇之间尽绕一股沉郁之色,他一扬拐棍,作势要朝祝云早挥去。
他一连三问:“你闹够了没有?!今日这般作态又是演给谁看的?!你非要将整个祝家都跟着你陷入到水深火热当中么?!”
祝汉中出手,众人一时间谁也不敢上前阻拦,但内心都替祝云早捏了一把汗。
拐杖没有像往常一样打在祝云早的身上,而是被祝云早稳稳地接住了,当下的祝汉中在她眼中,不过只是一个如苦竹般干干瘪瘪的瘦老头子。
她反手握住拐杖,寸步不让。
她反问道:“到底谁才是害整个祝家陷入到水深火热当中的罪魁祸首难道你不清楚么?!”
“你丢了祝家祖传的医术,面朝黄土背朝天地埋头在田间耕种了一辈子,带领祝家脱富返贫,又举全家之力托举大伯这个胸无点墨的废物,因而耽误了二伯、我爹和小叔的前程,到头来竹篮打水一场空,大伯非但没有考取功名,还在家处处给我和我娘使绊子,难道这就是你所希望看到的结果?!”
一番话下来,在场众人都傻眼了,祝汉中瞪着眼睛,半晌没说出话来,显然已气到极点了。
祝云早冷笑了一下,继续道:“你有一点说得半点也不错,我今日这番就是专门演给你和大伯看的!”
说罢她一把夺过祝汉中手中的拐杖,抬手一指祝兴文的鼻子。
“大伯品性低劣,平日里满口仁义道德,背地里却打算将我送至县令府中,与潘公子做妾,以此来换取自己的前程。一计不成后,你还故技重施,将算盘打到云舒姐身上,要将其送与汴州司法参军做妾。
“虎毒尚不食子,你这等人面兽心、口蜜腹剑之辈却做出如此行径,别说是入仕为官了,就连最基本的做人都办不到,实在不配为人!”
祝兴文向来习惯在人前端着一副君子作态,如今被祝云早毫不留情地当面拆穿,瞬间面如土色。
“你”
何素珍见自家丈夫被骂了个狗血喷头,又打算旧事重演,可她身子一歪刚要往后仰,祝云早便一把将拐杖砸在了她的脚背上。
“啊——”
她脚上吃痛,顿时惊呼一声,可再想装晕定然是不成了。
何素珍痛得直跳脚,再也端不住往日那贤惠端庄的模样,终于露出了尖酸刻薄的嘴脸,“你干什么?你就是这样对待长辈的?!我看我们祝家这小小的篱笆院,是供不起你这尊大佛了!”
“方才关顾着骂他们俩,忘了骂你了!”事已至此,祝云早也不管三七二十一,指着她便开始骂道:“大伯是个人面兽心的蠢材,而你更是个两面三刀的毒妇!你怂恿二伯和二伯娘深更半夜来春风堂威胁我,又一直在老爷子面前煽风点火,若说大伯是蠢,那么你就是纯粹的坏!烂到根里的坏!”
何素珍显然没想到祝云早会如此不留情面,她被骂得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的,周围众人也忍不住对其指指点点,小声嘀咕了起来。
祝云早说完这些,反手抽剑一挥,轻而易举地将祝汉中的拐杖给斩断了。
当着众人的面,她开口宣布道:“这个篱笆院我确实已经待够了,所以我今天来就是知会你们一声,我们三房要彻彻底底地分家出去了,宅子我已经买好了,并且当下食肆不仅开了分店,还和万木山庄以及拭雪楼都有合作,若是你们日后再来骚扰我们的生活,就别怪我翻脸不认人了!”
葛思月一脸担忧地拉住祝云早的袖角,担心她这些都是气话,“小早……”
不料祝云早转头便问:“四叔四婶,二伯二伯娘,你们要不要搬出这个破破烂烂的篱笆院,跟我一同去大宅子?”
“要!”
李凤娘做梦都想住进大宅子,过衣食无忧的生活,于是点头如捣蒜,并暗中狠狠踩了祝兴武一脚,以防他说错了话。
“这……”
葛思月回首望向祝兴裕,一向老实本分的祝兴裕这次沉默了良久。
葛思月又拉着祝云早道:“买宅子的事你同你娘和清川说了没有,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祝云早当众自怀里摸出一张房契,白纸黑字红手印明明白白地写着关于宅子的所有内容,落款处果然写有祝云早的名字。
“宅子我都已经买完了,三进三出的,不算太宽敞,但咱们一家人住足够了。”
众人看见房契的瞬间再度吃了一惊,心里对祝云早的印象又发生了一些转变。
——好生厉害的小女娘,当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6章 扬眉吐气
在祝家篱笆院门口大闹一番后, 祝云早头也不回地提着一柄闪着寒光的利剑直奔祠堂。
李凤娘狐假虎威,一副誓死追随祝云早的架势,转头朝祝汉中补刀道:“爹, 小早说得直白了些但也不无道理,您从前的确有些偏心, 我家兴武给大哥送了那么多银子,到头来别说谋个差事了, 就是连个水花都没有看见,若非您老一直向着大哥一家,我早就想讨个说法了”
祝兴武嘴笨,吵架一贯是最不擅长的那个, 平时也是李凤娘说什么他便听什么,当下他见李凤娘跟着祝云早走了, 自己便也低着头默默跟上了。
葛思月和祝兴裕再次对视了一眼, 有些犯难。
祝兴裕平日一向老实本分, 待人亦总是和和气气的, 鲜少与人发生冲突,在家上敬父母兄长,在外向来与人为善, 不声不响不争不抢,水一样的性子最为温和,但祝云早今天的话如同一根尖刺一般深深地扎进了他的心里, 他开始陷入到了深深的思考当中。
犹豫之际, 祝云念忽然扯了扯祝兴裕的衣角, 瘪着嘴道:“爹爹,我喜欢四姐姐,我想住大宅子, 我以后不想被大伯送去嫁人,我要和爹娘一直在一起。”
此话一出,祝兴裕顿时心头一震,若是此刻不走,有朝一日保不齐祝兴文就要拿祝云念去换前程了。
他和葛思月就这一个女儿,当初葛思月生云念的时候半条命都搭进去了,是断不可能再冒险生下一个孩子了,所以两人一直将祝云念捧在手心里疼惜着、呵护着,定然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家宝贝女儿日后被人当做交换的筹码,重蹈祝云早和祝云舒的覆辙。
可父母尚在,他若不能尽孝膝前,日后是否也会为人所诟病呢?
葛思月同他夫妻恩爱,同心同德,此时自然也瞧得出他的想法,当即便垫了句话进去:“先去看看清川和三嫂怎么说吧,他们还不知道小早回来了。”
祝兴裕颇为感激地看向葛思月,心里顿时松了一口气,此事太过突然,没有留出一个商量的时间,导致祝兴裕现在脑子里面的思绪乱乱的。
他一把抱起祝云念,轻拍了两下她的背,轻声安抚道:“小念乖,爹娘一定保护好你,不让你受伤害。”
葛思月趁机扯了扯祝兴裕的衣角,“走吧,咱们也去祠堂看看。”
祝兴裕看了一眼祝汉中,又往屋内的方像瞄了一眼,祝汤氏一直都没有出来,想必是不会出来了。
为了祝云念和葛思月,他一咬牙一跺脚,当即下定决心,也跟着祝云早往祠堂的方向去了。
而余下众人领完礼物、看完热闹后,生怕惹火上身,便也自行散去,徒留脸色铁青的祝汉中、祝兴文和何素珍站在原地,半天也没发出动静。
片刻之后,祝汉中眼前一黑,顿觉脑中天旋地转,竟直挺挺地向后倒去,吓得祝兴文一个箭步冲上去,赶快将他从后面托住了。
慌乱之中,祝兴文吼了何素珍一句:“还不过来搭把手!”
谁料何素珍方才被祝云早骂了一通后心里正窝着火,眼下祝兴文这一吼算是撞她枪口上了,她当即便拉下脸,一甩手,转身便进屋收拾东西要回娘家。
祝汤氏隔着一层窗户纸瞧见外面的情景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这才走出屋来,先是掀开祝汉中的眼皮看了一眼,继而又探了探他的体温,“没事,应当是中暑了,加之方才一时气急,这才昏厥过去,快扶进来喂两碗绿豆汤吧。”
祝兴文“哎”了一声,立刻将祝汉中背进屋里。
……
反观祝家篱笆院人走茶凉的凄惨感,祝家祠堂这边倒是大相径庭。
祝云早提剑过去的时候,祝清还在牌位前跪着,炎炎酷暑,祠堂里更是无比闷热,他背着一捆荆条就这么一声不吭地跪着,跪得脊背挺直,但汗水早就已经将他的衣衫给湿透了。
董采薇手里拿着一只软垫,急得团团转,却又不敢上前,只能在旁边干站着,娘俩就这么一跪一站,已经持续了足足一整个上午。
直到帘子被霍地掀开,一股热浪倏地涌进来,手提利刃的祝云早神兵天降般到来了。
她一把拉起祝清川,又反手扣住董采薇的手腕,“娘,哥,跟我走,——”
董采薇讶然地看向祝云早,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被她拉着向前走了两步,这才停下步子,“小早你回来了不过你这是做什么?快快回去,若是此事被你爷知道了,只怕免不了你也要跟着受罚”
“小早?”祝清川更是一头雾水,他跪了一上午,膝盖早已酸痛了,双腿也失了力气,此时叫祝云早一拽,不免踉跄了几下,“你怎么来这儿了?”
祝云早松开手,大大方方走上前,将利剑和房契往供桌上一拍,自一旁取出三根香,躬身一拜,“列祖列宗在上,不肖女祝云早自即日起,要同母亲董采薇、兄长祝清川一起正式分家,迁居至云溪县新宅居住,望诸位在天之灵庇佑我三人日后免遭恶人侵扰,安稳度日!”
言罢她将香插进了香炉里,又摸出手帕擦了擦祝兴昌的牌位。
祠堂向来安静,祝云早又特地将声调抬高了几分,故而她猜测列祖列宗若真在天有灵,大抵应该都听清楚了吧。
她这一番慷慨陈词过后,回过身来却见董采薇和祝清川都愣住了。
祝云早还在斟酌如何开口解释方才发生的一切,李凤娘便风风火火地闯进来,先她一步开口道:“三弟妹,清川,你们家小早出息了,不但买了大宅子,还要把咱们都接过去呢。”
董采薇反应了半晌才转过弯来,泪眼婆娑地看向祝云早,“好孩子,瞧着你好像清减了些,此番南下定是吃了不少苦吧。”
祝云早愣了一下,似乎并没有想到董采薇会率先关心这个,旋即她反握住对方的手,笑着安慰道:“恰恰相反,此番我不仅一点苦也没吃到,还去了扬州和长安呢,最重要的是我赚了很多很多的银两回来呢,您和哥日后再也不用受旁人的打压,咱们只管过衣食无忧的自在日子就是了。”
祝清川揉了揉酸痛的膝盖,谨慎道:“事是好事,可爷能同意咱们搬出去吗?”
祝云早一叉腰,露出一个大大的笑,“我方才大闹了一场,将爷和大伯都骂了一通,如今他就算是不同意也得同意了。”
祝清川吃了一惊,显然没有想到自家妹妹竟还有这样的本事。
祝云早一手拉着一个,高高兴兴道:“走吧,从今往后这祠堂除了清明和除夕,我们都不必再跪了,大家踏踏实实开食肆,哥哥你就安安心心温书。”
说到此处,她还特地停顿了一下,着重强调道:“如今当朝寿阳公主殿下已经和我成为朋友了,还有先前在咱们家做帮厨的那位姑娘,她其实是扬州府万木山庄的大小姐,现在她正在扬州打理咱们祝家食肆分店呢,除此之外,我还有一些朋友想要介绍给你们认识一下”
祝清川像是猜到了什么,忽而脸色一沉,“该不会是先前那位与你同行共赴扬州的那个小子吧?”
祝云早一时语塞,方才太激动竟忘了这茬事了。
董采薇好奇问道:“快和我说说,是怎样一位郎君?姓甚名谁?年岁几何?家住何处?品性如何?相貌如何?是作何营生的?”
一连串的问题彻底将祝云早给问住了,她措辞半晌,最终“嗐”了一声,什么也没解释,只将两人往外拉:“走吧走吧,我们先去选家具,搬新宅的事等下还要拜托他们来帮忙呢,所以等下就可以见到了。”
祝清川边走边同董采薇嘀嘀咕咕道:“娘,那小子我先前见过,那时候我就知道他没安好心,果然是看中妹妹了,你瞧,现在狐狸尾巴原形毕露了吧”
董采薇却笑道:“你妹妹能觅得良缘那是再好不过的事了,她聪慧、勇敢、善良,但若是一直形单影只的,只怕还会有人心存歹念打她的主意,若是能有一位情投意合的郎君相伴其侧,能够真正地疼她、护她、爱惜她,又何尝不是一件好事呢?”
祝清川不服气,赌气道:“我也一样可以保护妹妹,疼她、护她、爱惜她,只要她一日不出阁,我便护她周全一日,就像从前那样”
董采薇知道祝清川这是心疼自家妹妹,所以才不肯轻易松口,便也没再多言。
这兄妹俩从小就形影不离,祝云早像小影子一样跟着祝清川上山下河四处玩,私下里在无人知晓之处,祝清川还教祝云早背汤头歌、辨认各种草药。
祝云早看似木讷,成日沉默寡言、谨小慎微地活在祝家的屋檐下,实则是个秀外慧中的姑娘,心思远比常人通透,学东西也很快,所以祝清川很爱带着她东奔西走。
可眼前这位姑娘并非小早,难道作为哥哥的祝清川竟然没有半分察觉出来吗
不过董采薇并没有点破此事。
今日祝云早买了新宅子,又撒了火,看上去颇为高兴,她和祝清川也终于不必再忍气吞声地在祝家篱笆院里捱日子,她不想因此而坏了大家兴致,更何况这宅子也是眼前这位姑娘辛辛苦苦赚来的,她只在心中默默希望自家女儿倘若在另外一个世界,也能过得一样好,如此她便心满意足了
作者有话说:
今日双更,不出意外晚上0点前还有一章~
第227章 集合吧!江湖森友会
祝云早带着一行人直奔新宅子, 帮大家安排好各自的房间后,拭雪楼众人也到了。
他们还不知道祝云早买新宅子的事,故而回到云溪后, 依旧是先到食肆隔壁那间已经荒废了的学馆落脚。
好在小庚和小辛已经等在那里两三日了,前院后院都打扫干净了, 有一些从前来学馆听过课的孩子们还带了各式各样的小礼物来,亦有不少大人来打听李夫子是否出远门回来了, 日后还继不继续开学馆、教授不教授课业之类的。
卖肉的牛老三也来了两趟。
第一趟他带着新夫人和两个小孙子到隔壁的祝家食肆吃晚饭,刚好碰见小庚和小辛两个人开书馆的大门,于是他便上前问了两句,得知祝云早和李邺的事后, 直感叹郎才女貌,一对佳人乃是天作之合, 这让从未见过祝云早的小庚和小辛对其充满了好奇。
第二趟他是专程来送肉的, 他虽然不认识小庚和小辛, 但听银刀说这两位是李夫子的朋友, 于是他便在某日的黄昏时分提着二斤五花肉和两根排骨笑呵呵地来了。
小庚和小辛同拭雪楼其他人一样,这么多年来一直过着漂泊不定的生活,哪里体验过这种有人上门给他们送猪肉、送排骨的日子。
当牛老三说明自己的来意后, 两个少年感动得一塌糊涂,饱餐一顿后当即决定去肉摊帮忙。
次日竟起了个大早花了两个时辰的时间帮牛老三把肉铺里所有的肉都切得四四方方、整整齐齐,就连排骨的大小长短, 都控制得分毫不差, 不少路过肉摊的行人见这肉卖相极佳, 纷纷抢购,原本一整日才能卖完的肉,当日竟然半日便卖完了。
两人这一番举动引得牛老三连连称好, 还说日后他二人若是找不到合适的活计,随时可以来肉摊做工,他可以按日付工钱。
李邺等人刚一回来,小庚和小辛便眉飞色舞地将此事讲与众人听,显然两人均在这件事体会到了真正的人情温暖,这是从前当杀手的时候他们从不曾体会过的事情。
看着大家都从冷酷无情的杀手逐渐朝着正常人的生活靠拢,李邺很是欣慰。
他想:倘若像他这样的人想过太平日子需要付出一些代价,那么眼下看来前二十几年的日子也算没有白熬。
“李邺——”学馆的门大敞四开着,祝云早象征性地扣了两下门环便走了进来,问道:“你们都安顿好了吗?”
小辛和小庚刚好站在门口,一听祝云早如此自然地喊自家老大的名字,当即猜出了祝云早的身份,两人放下手里的东西,友好地上前打招呼:“是祝姐姐吧?我们老大在后院呢,我这就去喊他。”
“你们是小庚和小辛吧?”
祝云早歪了歪头,她亦猜到了这两人应是小辛和小庚,但一时间没有分辨出来谁是才小辛、谁才是小庚。
两人停住脚步相视一眼,同时挺直了腰板,笑道:“不如祝姐姐猜一下我们谁是小庚谁是小辛吧。”
祝云早玩心大起,右手比了个八字抵在下巴上,上上下下观察了一番面前的两个人。
单从穿着打扮和外貌长相看不出来太多的有效信息,于是祝云早提议道:“没有任何提示盲猜的话未免太难了一些,我可以替你们两个诊诊脉吗?”
小庚和小辛虽不解其意,但对祝云早的这个要求很是好奇,故而同时将手腕递了出去。
祝云早相继将三指搭在两者的腕上,认认真真感受了一下脉搏跳动的规律,又仔细观察了一下两人,迅速给出了判断:“你是小庚,你是小辛,对吗?”
两人瞬间瞪大了眼睛,异口同声道:“你是怎么猜到的?”
看他二人的反应,祝云早心知自己应是猜对了,于是解释道:“先前我曾听闻小庚在巴蜀一带执行任务,而小辛则在岭南一带执行任务,这两地相隔甚远,且气候也存在着一定的差别。
“蜀地气候温暖湿热,多雾少晴,夏季闷热,湿邪内侵容易导致面庞浮肿、肤色偏黄白,而脉象亦多呈‘湿象’,表现为软而浮细。此外,当地人多食花椒、茱萸一类用以驱除体内湿气,所以你的下巴上长了几颗痘,这和你平日的饮食息息相关,综合这些我猜测你应当是小庚。”
说罢她又转头同小辛解释道:“而岭南则不同,岭南也湿热且比巴蜀一带更甚,但岭南有一大特点,是巴蜀不曾有的,那就是瘴气。这种纯天然的毒雾是腐烂植物和毒虫尸骸混合而成的‘恶浊之气’,它的存在导致生活在岭南的人们必须要以药汤入浴,还要饮用凉茶用以清热解毒,而方才我恰好闻见了你身上残余的淡淡的草药香。
“除此之外,你脖颈以上的肤色偏深,和手腕的肤色几乎形成了一个鲜明的对比,而你的脉象亦微微有‘洪脉’的迹象,这是暑热炽盛初期比较常见的情况,所以我猜测你应当是刚从岭南回来。”
两人听完祝云早这一番鞭辟入里的分析,均由衷感叹道:“祝姐姐真乃神人是也!”
祝云早笑了笑,开始在心里面默默感谢自己从前上专业课的时候没有走神溜号。
成功辨认出小庚和小辛,祝云早这才道:“你们收拾得怎么样了?我上午买了一处新宅子,方才又添置了一些家具进去,可能需要大家过去帮忙整理打扫一下,待到晚上咱们一起吃顿饭,权当庆祝一下,你们可有空闲?”
小甲一听“吃饭”二字,顿时两眼放光,从屏风后头一个箭步窜出来,“新宅子?咱们不过才分开三个时辰,祝姐姐你就乔迁新居啦?吃饭?吃饭好啊!我们这边没什么要整理的,现在就可以过去帮忙,不知晚上咱们一起吃点什么?”
祝云早找了把椅子坐下,揉了揉酸痛的脚踝。
这半日她东奔西跑的,先是从城外五里进城来,进城后又跟着牙人去看宅子,买完宅子签完房契后,她又马不停蹄地东市买米面,西市买丝绢,南市买茶叶,北市买糕点,买完这些杂七杂八的以后,又去祝家村闹了个天翻地覆,然后又乘驴车回到云溪,去添置了一些家具回来,直到现在才获得短暂的休息。
她思量了一瞬,干脆大手一挥,决定道:“今天咱们不做饭了,直接去百福楼和寻味斋各定一桌子菜,届时取回来大家一起吃怎么样?”
吃不到祝云早做的菜,小庚和小辛难免有几分失落,但看祝云早一直在揉脚踝,二人便心知其应当是累了,故而十分懂事地赞成道:“早就听肉摊的牛大叔说了,百福楼和寻味斋都是云溪县的老店,已经开了许多年了,自从来了还没吃过,今日刚好可以尝尝鲜。”
小丙适时地给祝云早倒了一杯水,旋即道:“说起来好像还真是,去年我们在云溪县住了好几个月,一直都没有好好去尝一下这两家的菜。
小甲接过话茬:“主要咱们当时一来就恰好住在了祝姐姐家食肆的隔壁,每天吃得太好了,导致根本没有去那两家吃的想法。”
言罢他又忽然发出一声感叹:“好怀念啊”
祝云早不解道:“怀念什么,现在不是兜兜转转又回来了吗?”
小甲掰着手指头开始细数:“川芎天麻鱼头汤、四君子辣炒鸡丁、薄荷炸鸡、中药小汉堡还有各种口味的火锅”
宗灵听到这一连串报菜名后也迅速加入讨论当中,回忆了起来,“我还记得我第一次来,吃的是一道龙眼枸杞赛螃蟹,那味道,一点也不比真螃蟹差”
李二走过来,默默将小癸丢在地上的鲁班锁捡了起来,拿在手中把玩了几下,“要我说还是最开始我和老大来的那天,吃到的八珍汤馄饨最好吃,特别是加了辣椒酥和辣椒油的,吃了保管此生难忘。”
祝云早笑道:“只怕是那天你们二人太饿了,吃什么都感觉此生难忘了。”
一向沉默的“冷面女侠”宗玉破天荒地开口评价道:“陈皮回锅肉最好。”
说完她还着重强调了一下:“至少比龙眼枸杞赛螃蟹好。”
小丁冷哼了一声,“要我说还得是花香鸡和素烧鹅,若是再配上一壶好酒,那才叫真滋味。”
宗灵不服气,一叉腰道:“龙眼枸杞赛螃蟹最好吃!”
宗玉则懒得多说废话,开口便问宗灵和小丁:“想打架?”
一时无话,但屋内却相继传来“锵”、“嚓”和“咔咔”的声响——是利剑出鞘与摩拳擦掌时骨头发出的声音。
众人对于宗灵、宗玉和小丁这三人见面就互怼的状态早已习以为常,故而竟没一个去劝架的,只有小乙冷声道:“要打出去打,别砸坏了桌椅板凳。”
眼见三人之间的氛围瞬间变得剑拔弩张,祝云早赶忙岔开话题道:“不若明日或是后日咱们举办一场‘最受大家喜爱菜式’的公开投票活动好了,正好还可以给食肆再做一波宣传。”
说罢她赶快朝小甲使了个眼色。
小甲顿时领会其意,起身站在三人中间,劝解道:“不是都已经决定放下屠刀,改开食肆了吗?你们三个怎么还成日喊打喊杀的,这要是叫食客们瞧见了,岂不坏了大事。”
寒光一闪,利刃出鞘一寸又被推回鞘内,宗灵以拇指指腹摩挲了一下鲨鱼皮剑鞘,忽然旋身坐了下来,摆了摆手道:“唉……算了,又何必争这个呢,反正祝姑娘做什么菜都一样好吃。”
“战争”悄然平息了,祝云早笑着接过话:“大家喜欢吃就好,日后咱们可以常做常吃,或者若是有谁想专门学做哪道菜,我也可以拟个方子注明所需食材和详细的制作步骤,方便大家随时翻看。”
浮元子第一个举起手,“我想要上次你做的那个关东煮的方子,可以吗?”
祝云早道:“当然可以啦,只需将干海带泡软,连同林檎、萝卜、鸡蛋、豆腐以及鱼丸一类的食材一同炖煮,期间加入适量的水、米酒、盐、糖以及酱油即可。”
浮元子小声嘟囔道:“什么嘛原来竟如此简单有朝一日我一定要煮出比关东煮更美味的汤才行”
元宵揉了揉她的脑袋,又温和地同祝云早道:“小妹顽劣,还望诸位莫要见怪,这菌菇汤的方子若是大家需要,我也可以誊写下来赠与大家。”
小甲道:“你们两人一个擅长做菜,一个擅长煲汤,如今能一起合作真是再好不过了,方子就不必了,就算是抄了方子给我们,只怕我们也学不会,还是你们自己留着吧,届时我们想吃什么了,便买些食材回来,同你们知会一声便是了。”
小乙白了他一眼,无情地吐槽了他一句:“你还真把食肆当自家食堂了”
被怼的小甲一点也不恼火,反而笑嘻嘻地反将一军:“老祖宗说了‘民以食为天’,这有什么丢人的,你只说你爱不爱吃就是了。”
几人正说着,李邺从后院走出来,颈上袖上束着襻膊,衣摆上沾了不少泥点子,手里还提着两坛子泥封的酒坛,看上去沉甸甸的。
祝云早对他这个举动十分好奇,因为在长安、在洛阳、在汴州、在回云溪县的路上,他每到一个拭雪楼先前的旧部据点,就会像今天这样在树下掘地三尺,并且每次挖出来的都是和眼前这两只坛子一模一样的坛子。
“这里面装的到底是什么啊?”
而这也是这一路上祝云早第四五次问出这个问题。
无奈此前每次李邺给出的回答都一字不差:“时机未到,静待良辰。”
祝云早一头雾水,不知道时机何时到,更不知道那一日哪一时哪一个刻才算得上是良辰,但李邺死不松口,她也只好压住自己生了小草的心,忍住不去深究。
但今天不一样,今日祝云早照旧问上一句“这是什么”后,李邺竟破天荒地改变了说辞:“走吧,我们去你的新宅子,拜会一下你的母亲和兄长。”
言罢他招呼李二、小甲将那些奇奇怪怪的坛子全部搬起来,放到了已经收缩成寻常状态的马车上。
祝云早疑惑道:“这些坛子你准备一并带过去?”
李邺淡笑不答,只极为自然地牵起祝云早的手,“嗯。”
祝云早反握住他的手忍不住又问:“难道今日时机已到且为良辰?”
李邺点头,轻快道:“嗯。时机已到且为良辰。”
祝云早捏了捏他的手,“所以这里面到底装的什么东西?为什么要带到新宅子去?”
不待李邺回答,小己已然将一摞子干净的衣裳捧了过来,递与李邺及众人。
李邺暂且松开祝云早的手,解开襻膊换了一套干净的衣裳,而后道:“走吧,我们去提亲。”
祝云早闻言愣了一下,而众人则欢呼一声,纷纷换上衣服,相互推搡着挤进了马车。
提亲?!
什么提亲?!!
什么?怎么忽然要提亲?!!!
她还没从震惊中缓过神来,却见一行骏马疾驰而来。
在看清楚来者后,祝云早瞬间瞪大了眼睛,只因这几人不是旁人,而正是宋理理、褚抟云、褚梧雨以及韦韵、小壬和李菱。
祝云早心头一喜,这下是真的迎来大团圆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8章 提亲
很快众人便按照祝云早的指示来到了新宅。
由于这群人人数过多所携物件更是一箱连着一箱, 且一路上都在热火朝天地讨论着提亲的事,导致路上频频引人注目,更有好奇心重者直接跟在马车后面跟了过来, 想要凑凑热闹。
祝云早万万没有想到这一天来得如此快、如此突然,她一路上都在琢磨自己是不是应当梳洗打扮一番, 等下要如何同自家母亲和兄长介绍拭雪楼众人还有李菱和韦韵的身份,以及古代人上门提亲究竟是什么样的流程。
就如此胡思乱想想了一路, 还是来到了新宅门前。
李邺先下车来,帮忙放下脚凳,又回身伸出一只手臂,供祝云早下车时倚扶。
今日分明是他来上门提亲, 可他看起来神色一切如常,一点也不紧张, 反观祝云早倒是有几分肉眼可见的慌乱, 下车时绊了一下裙角, 险些从马车上一头栽下去, 还好李邺出手及时,使之稳稳当当地跌落到了他的怀里。
于是刚将一桶水泼在门前树下的祝清川,转头便看见了这样一幅情景——浩浩汤汤的一队马及马车一股脑地堵在家门口的巷子里, 瞧着得有近二十号人,而自家妹妹似乎刚从为首的那辆马车上下来,眼下正与李邺相拥在一起, 看上去如胶似漆很是甜蜜, 周围那些少女少年们更是纷纷起哄, 发出此起彼伏的感叹声
见此情景,祝清川拳头攥得咔咔响,将手里的空木盆随手往树下一丢, 便怒气冲冲地大步走上前去。
“哎——干什么呢?还不快把手从我妹妹身上拿开!”
说着他便一把将李邺推至一旁,强行把两人分隔开来,顺势将祝云早护到了自己身后面。
双方气氛瞬间紧绷了起来,特别是小己、小庚、小辛、小壬等人,并不知晓祝清川的身份,故而见此情景忽然全部冷下脸来。
祝云早两手一抬,赶忙介绍道:“哥哥,这些都是我的朋友,诸位,这是我哥哥祝清川,误会,都是误会。”
“登徒浪子,枉为朋友!”
祝清川挽起袖子,一副文人被逼无奈,要抡起拳头和对方拼命的架势,祝云早赶快拦住了他,“哥,我们进去说、进去说,外面人多眼杂,咱们不能刚搬过来就惹是生非,容易引人非议。”
祝云早口上如此说,心底里想的却是以祝清川这文文弱弱的身板,若是真冲上去茬架,就算对方仅仅只是个普通人,只怕也得被揍个鼻青脸肿的回来,更何况他的对手还是拭雪楼的杀手,那就更是毫无胜算可言了。
趁祝清川看不见,祝云早站在其身后暗中朝李邺轻轻摇了摇头以示安抚,好在李邺并没有因此而生气,反倒笑着上前,将事先备好的礼品递了上去。
“祝兄,方才是小早不慎绊了一下,我这才伸手上前搀扶,并没有孟浪之意,这是我的一点心意,还望祝兄笑纳。”
他说完,身后众人闻言均吃了一惊,显然是没想到李邺还有这样一副面孔。
若是换做平常,他腰间利刃多半早就已经割下对方项上人头了,甚至都不会等对方说完一整句话。
所谓“耳听为虚,眼见为实”,相比于李邺的解释,祝清川更倾向于相信自己的眼睛,更何况先前在将军坡的时候,他就曾亲眼看到李邺和祝云早相拥而立。
“用这么点破东西就想拐走我妹妹?祝某奉劝你还是不要痴心妄”想字还没说出口,锦盒便被打开了,在看清楚里面的东西后,祝清川的话音戛然而止,旋即又惊呼道:“这这块质地坚如玉、纹如犀、光泽如漆,香味百年不散的墨,莫不是一块上好的延圭墨?!”
李邺淡笑,“祝兄好眼力,此墨正是延圭墨,上次将军坡匆匆一面,还不曾正式拜会祝兄,故而此物今日是特地用以赔罪的。”
祝清川原本气势汹汹、理直气壮的,十分坚定地维护着自家妹妹,可也不知怎的,他的余光一看见那墨,心便不由自主地软下几分来。
一番犹豫之下,他最终还是理智战胜了欲望,目光坚定道:“就算是延圭墨,也不能作为交换我妹妹的筹码!”
祝云早闻言弯了弯嘴角,还炫耀似的朝李邺扬了扬下巴,仿佛是在说:瞧我哥哥还是很护着我的吧。
祝清川这一选择使得李邺也向祝清川投去了一个略带欣赏的目光。
不料祝清川下一秒又忽然默默让开一个身位出来,同众人道:“来者皆是客,我岂有伸手去打笑脸人的道理?一切还是进来说罢”
祝云早不可思议地歪头看了祝清川一眼,心里是喜忧参半的心情。
恰在此时,董采薇见祝清川倒水半天不曾回来,便也走了出来,见众人都站在自家新宅的门口,赶忙上前招呼道:“你们都是小早的朋友吧?快进来喝杯茶。”
她的出现及时化解了当下空气中萦绕的疑惑、尴尬以及僵持,祝云早迅速从祝清川的身边溜走,一把挽住了董采薇的手臂,“娘,这些都是我的朋友,等进去了我再同您一一介绍。”
众人见董采薇,除了韦韵和李菱只是微微颔首以外,均客客气气、规规矩矩地揖礼问了一声好:“伯母好——”
董采薇面上带着和善的笑意,目光从众人身上快速划过,只在李邺的身上多停留了一息,立刻抬手作请:“请大家都进来坐一坐吧,茶水我都已经备好了,糕点是小早从如意居买回来的,只是今日我们才刚刚准备搬过来,屋内物什杂乱,琐事亦繁多,恐招待不周,还望诸位见谅。”
李邺道:“伯母客气了,知道你们乔迁新居,我们今日正是来此帮忙搭把手的。”
言罢他一挥手,众人纷纷将马车上的物什一一卸下来,陆陆续续地搬进了宅子内。
一箱又一箱东西往院里抬的时候,恰好赶上李凤娘从屋里出来,她给人保媒牵线的活干久了,一眼便看出这些物什都是做什么用的。
譬如那一对大雁,正是忠贞不二的象征,还有那金银布帛、粟稷谷稻,以及那一向作为聘兽的猞猁。
试问谁会带着这些东西来道贺别人的乔迁之喜?
想通个中关窍后,李凤娘眼珠子一转,先是笑着同众人打了个声招呼,见众人招呼到主屋落座后,又随口扯了一个由头,将董采薇给单独拉了出去。
一出主屋,李凤娘便小声提醒道:“三弟妹,这位李公子此行只怕不只是来给咱们贺喜的,只怕咱们家不日就要双喜临门了。”
董采薇笑着道:“我亦有所察觉,小早出门之前同我说起这个李公子的时候,眼角眉梢就带着点笑意,加之清川说这位李公子似乎与小早已经相处了有些时日,现下看来此人面若冠玉、仪表堂堂,倒像是个不错的孩子。”
李凤娘边琢磨边道:“这位李公子先前就住在食肆隔壁的学馆,从前我见过他几次,似乎是位教书先生,看上去挺有文化的,字也耐看,咱们食肆的木牌和菜谱便是出自他手,只是不知这孩子家中具体情况如何,如今年岁几何,和我们小早究竟般不般配。而且这第一次上门便来提亲,是否有些太过仓促”
董采薇虽说也对李邺充满好奇,更没有想到他今日会来上门提亲,但她觉得以祝云早的聪颖,选配偶的眼光应当不会太差,故而道:“这都是孩子们之间的事,咱们只管顺着孩子们的心意就是了,至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眼下我不就是她的母亲,你不就是现成的媒人吗?”
李凤娘一听此话,登时高兴了起来,“倒还真没看到这位李公子带媒人来,若是我能助力这两人成就此番姻缘,那还真是一件再好不过之事。”
两人相视一笑,一拍即合,当即决定回屋先探问一番,若是没什么问题就这样将此事敲定,刚好凑一个双喜临门。
恰好此时祝云早差人去百福楼和寻味斋订的酒菜也到了,祝云早转了一圈没找到足矣招待这么多人的大桌子,于是便提议将所有的方桌全部拼成两排,摆在院子正中央的空地上,大家热热闹闹地吃上一顿自助餐。
席间,李凤娘将方才自己与董采薇商议的事告诉了葛思月,三人当即左右开弓,轮番上阵同李邺交谈,但却没想到祝云早就像事先预判了她们三人的计划一样,始终帮着李邺周旋。
几次三番下来,非但没问出什么所以然来,而且还越发怀疑起李邺的身份了。
一筹莫展之际,李菱便忽然带着卫韵提着酒盏走上前来,笑吟吟地同董采薇道喜。
李菱截下腰间玉佩递上前,“这是本……我的一点心意。”
董采薇不懂玉,但也能瞧得出这块玉的珍贵更何况眼前这位小女娘年纪虽小,但气度却不凡,举手投足间尽是大家闺秀的风范,她身边这位长相英气的女子似乎也一直听她差遣,看来是位官小姐。
“这……”
玉佩被递过来,董采薇求助似的看向祝清川和祝云早。
祝云早笑着道:“殿下纡尊降贵来此寒舍己是民女三生之幸,岂有再收这玉佩的道理?”
这一句“殿下”惊得董采薇手上一哆嗦,李凤娘更是眼睛瞪得像铜铃,就连一向沉得住气的葛思月脸色都瞬间变得煞白。
祝清川也不可思议道:“殿……殿下?”
祝云早郑重其事地介绍道:“这两位都是我的朋友,一位是当朝寿阳公主殿下,另一位则是公主府女官韦大人。”
祝兴武原本竖着耳朵在旁边听热闹,却没想到听出这么个大事,当即撇了手里的鸡骨头,膝盖一弯,扑通一声跪了下去,“草民……草民拜见公主殿下……”
见他滑稽可笑模样,李菱掩唇一笑,“不必多礼,今日没有什么寿阳公主,我只是祝娘子的朋友而已。”
言罢她又道:“其实此番我是遵天子圣谕,奉旨出京,特来为李公子和祝姑娘赐婚的。李公子出身拭雪楼,不日前出手化解长安危机,实乃当世之英杰,而祝娘子厨艺精湛,并且还帮我避免了远嫁番邦和亲,是为巾帼不让须眉。如今她二人情投意合,李公子飞鸽传书至长安,特地陈明此事,我亦愿玉成此事,故而便主动向父皇请了这一道赐婚的旨意。”
祝云早傻眼了。
她猜了半天李菱怎么会出长安来汴州,却没想到竟是这样一回事。
董采薇和李凤娘也傻眼了。
这下她俩总算知道为什么李邺方才一副提亲的架势,却没有带媒人前来了,原来是早已另有安排!
圣旨一出,李菱看着哗啦啦跪在地上的一群人笑了笑,将其徐徐展开,待到宣读完毕后,又垂手将圣旨往前递了递,“李楼主,祝娘子,快接旨吧——”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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