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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11章 灯下黑


    子时一刻, 破庙门外风声不断,间或还能听到两三声嘶嘶蝉鸣,李邺靠在火堆旁, 闭目听着树枝燃烧时发出的哔哔剥剥的声音。


    明明灭灭的火光在风中抖动,映得李邺的面容也在火光中忽明忽暗。


    他倚着供桌盘膝而坐, 并没有去动那几只有些破旧的蒲团,多年的杀手经验告诉他, 那一行五人多半并未走远,并且或许还会在今夜折返。


    他并不好奇这些人究竟是谁,也不好奇他们来这间破庙做什么,他只希望同这些人保持一个“井水不犯河水”的关系, 让他平静地在此度过一个不需要拔剑出鞘、取人性命的夜晚。


    但很显然,事情并不会全然尽如人意。


    李邺坐在火堆旁, 约莫闭目养神了一炷香的时间, 便听到身后的夜叉像底下传来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李邺想也没想, 立刻拂袖将蜡烛尽数熄灭, 又将香炉里的香灰洒在了火堆上,待到扑灭火光后,他借助供桌闪身跃上了房梁。


    下一瞬, 三具夜叉像便齐齐发出喀啦喀拉的声响,随着一阵细碎的响动,夜叉像整体旋转了个方向, 底下露出一个足可供一人通行的通道来。


    李邺矮身伏在房梁上, 将底下的情况尽收眼底。


    从那通道口陆陆续续钻出来的总共有五个人, 三男两女,和李邺猜想的大差不差,那两名女子一个是楼兰人, 一个是波斯人,而余下的三人看相貌特征和穿着打扮,应当一个是回鹘人,一个是天竺人,另一个则是康国人。


    五人先后走上来,那波斯女子一眼便看见了地上火堆的余烬和没烧完的蜡烛,这一发现令她顿时神色大变,当即朝另外几个人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随后站在原地谨慎地环视了一圈。


    “有人来过,莫不是谁走漏了风声?”


    回鹘人当即警觉地用火折子引亮烛台,在庙内四处转了一圈,又伸手探了探火堆上方的温度。


    他皱眉,一把抽出了腰刀,“尚有余温在,火是刚灭的,只怕对方没走,而是还在附近。”


    他此话一出,余下几人顿时变了脸色,纷纷自腰间抽出武器来,背靠在一起,戒备地看向四周。


    五人如此背靠着背在庙内转了一圈后,并未有什么发现,于是那名康国人对着空气高喝一声道:“何人在此装神弄鬼?还不快快现身!”


    李邺没应他这句话,他本也不是为了装神弄鬼,而只是路过此处,打算在此歇脚一晚罢了,压根没有别的坏心思。


    那康国人喊完话后等了半晌,并不见四下有任何动静,顿时松了一口气,嘀咕道:“应当是不在屋内,许是恰巧刚刚出去了也说不定”


    那名回鹘人却不这样想,他谨慎叮嘱道:“大家再分头看看,到底是什么人方才在此,我总觉得有些古怪。”


    这间破庙荒于修葺已久,杂草丛生不说,就连庙门都掉了小半扇,况且里面供着三尊夜叉像,若是寻常人等路过此处,别说是在此烤火了,就是看见那面目狰狞可怖的夜叉像,只怕都要吓破了胆。


    是什么人竟敢在此处留宿?


    心里带着这样的疑问,他丝毫不敢掉以轻心。


    李邺伏在横梁上,眼见着这五个人举着灯烛在屋内屋外各转了两圈,而后再度聚到一起,围坐在了墙角的那张矮桌旁。


    身穿靛蓝罗裙,面戴紫色面纱的楼兰女子“啪嗒”一下将烛台搁在桌上,又顺着正前方往中间推了推,开口道:“我瞧见院子里那棵枯树旁栓了一匹马,应当是那人的马,可见此人尚未走远。”


    从房梁的角度看去,虽说瞧不清楚此女相貌,但灯影将她高挺的鼻梁映得很是突出,她拔下头上的钗子,拨弄了两下烛心,使烛火变得更明亮了。


    坐在她旁边的是那个回鹘男子,他体型高大,宽肩将一身翻领长袍撑得挺括,腰间还挂着一个狼牙坠,由于他戴着一顶卷檐帽,故而并不能完整看到他的相貌,只依稀瞧见他的肤色是回鹘人十分常见的古铜色。


    他的左手始终按着腰侧的刀,右手则放在桌子上,手指不断地敲击着桌面,似乎有些不悦,愤愤然道:“也不知究竟是哪里来的蠢货,竟敢在这夜叉庙里留宿,倘若他等下现身,老子定要一刀将他的脑袋割下来,当成胡杨木来雕刻!”


    那康国人斜了一下眼睛,瞄了那回鹘人一眼,开口劝道:“明日大战在即,今日我等还是一切小心行事,切莫惹是生非才好,待到事成以后,拓跋兄想杀几个绥人就杀几个绥人,届时即便是想屠了整个长安城,那也是易如反掌之事。”


    那个回鹘人闻言又吹胡子又瞪眼睛的,似乎对这位当下不见行踪的不速之客很是不满。


    坐在他对面的那名波斯女子神色平静地将一张羊皮地图拿了出来,平铺在了桌子上。


    “趁着那人还没回来,我们先说正事。”


    她半点也不看那回鹘人的脸色,而是指着地图直奔主题道:“这是长安一百零八坊的详细地图,上面标注了我们本次的行动路线,现下所有的火药都已经按照计划,埋在相应的地点了,张大人那边明日也会配合我们行动,将大理寺关押的囚犯放出,以此来制造混乱,你们看一下还有没有什么别的问题。”


    那天竺人是位僧人,他手里捻着一串佛珠,口上说着的却是生杀之事:“大相国寺那边我已经打点好了,只要我们此番行动成功,那边立刻放出佛骨重新现世的消息,确保我们名正言顺。”


    几人将手里的灯烛举起,围坐在矮桌旁认认真真看了一遍地图,又着重在一些部分展开了讨论,全然没有发现房梁上还多了一个人。


    伏在梁上一直观察着五人动作的李邺,此时也将那张地图上所标注的东西尽收眼底,这一番停下来,他几乎掌握了这些人半数的行动计划。


    想不到今夜在这破庙之中落脚,竟阴差阳错听到了这样一桩关乎整个长安乃至大绥的大事。


    此事若是放在从前,李邺多半不会插手,他出身拭雪楼,自幼便是从暗无天日的囚笼里杀出来的第一,他行事一向随心所欲,杀人亦不过眨眼之间的事,又岂会在乎天下人的安危?


    但现在不同了,他此番入长安是为了找祝云早正式表明自己希望与之白头偕老的心意,那么眼下长安的安危就和祝云早的安危联系在了一起,若是长安出了事,那么祝云早只怕也难以幸免。


    他岂会容许这样的事情在自己面前发生,而不出手扼制?


    听完这些人的交谈,李邺才挪动身体,半坐在房梁上,任由一条腿弯曲着,另一条腿耷拉下去。


    他轻飘飘地开口:“在炸毁长安之前,我猜你们五位会死在这间破庙里,你们说,谁会最先死?”


    五人闻言齐齐抬头,不约而同地举起灯烛,猛然回首看向声音的来向。


    在看清李邺后,那名回鹘人不屑一顾道:“院内那匹马可是你的?这里不是你该留宿的地方,老子真心奉劝你一句,骑着你的马快滚,当心晚了丢掉脑袋!”


    他话音刚落,却见坐于梁上的李邺一挥袖子,所有人手中的灯烛便全部熄灭了,紧接着是门窗哗啦哗啦陆续关闭的声响。


    那回鹘人心道不好,刚想拔刀出鞘,便忽觉脖颈一凉。


    这突如其来的一缕凉风令他下意识抬起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脖子,谁料他并未摸到风,但却摸到了一手的血!


    ——那是他自己的血。


    而待到他反应过来后再抬眼时,已经太迟了,溶溶月色将夜叉像的影子拖得很长,夜叉像的影子里,一个鬼魅般的身影站在夜叉的垂影里,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你方才是不是真心奉劝我”李邺手中长剑向前一刺,准确无误地扎在了回鹘人的心口处,他轻飘飘地发问:“我只有挖出来看一看才能肯定吧?”


    黑暗之中剑光一闪,五个人分明坐在一张桌前,可除了那个回鹘人,谁也没有看清楚李邺是如何出手的,只听见一声闷哼过后,回鹘人的脑袋便飞了出去,刚好砸在了放有酒坛的那面墙上。


    飞溅的血洋洋洒洒兜头而下,如同一场大雨般,平等地溅在了每个人的脸上、身上。


    而那颗脑袋撞到墙上后,砸在了酒坛中间,很快便又骨碌碌地滚了回来,恰到好处地滚到了康国人的鹿皮靴旁边。


    寸息之间,那个姓拓跋的回鹘人的无头尸身便直挺挺地倒了下去,浓稠的血液仍旧不断地顺着他断裂的脖颈流出来,一寸一寸地漫过每个人的脚边。


    破庙之中一片死寂。


    面对这夜叉修罗一般的男子,余下四人谁也不敢轻举妄动,甚至没有人敢重新点燃手里的烛台,只能暂且忍受着这股飘然而起的血腥气。


    血腥气迅速充盈着破庙的每一个角落而血腥气的尽头是一柄光可鉴人的泓泓长剑,长剑此刻正在如同流水般的淡淡月色下,散发着蓝湛湛的幽光。


    当下所有人都认出了这柄剑,他们也都清楚,这柄长剑和传闻中的一模一样,出鞘必见血,见血必夺命!


    伴随着黑暗之中传来的一声轻笑,众人悬在后脖颈上的一滴冷汗也终于滑落下来。


    此刻所有人都在心中暗叫不妙。


    ——怎么是他?


    ——他怎么会在这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12章 他与剑


    转瞬之间那回鹘人便已人头落地, 余下四人此刻脚底下像长了钉子一般,一动也不敢动。


    这五个人并非不会武功,并且若真论起来, 还算得上是各番邦中的佼佼者,但眼下面对天下第一杀手, 就纯属是小巫见大巫了。


    此时四人的手里都攥着刀柄,但无一人敢出手, 四双眼睛紧盯着黑暗之中的人影轮廓,眼里除了惊恐之外,更兼几分绝望。


    夜叉庙里的夜叉像是假的,而站在夜叉像下, 手提长剑的人,才是真夜叉。


    ——任谁见了真夜叉不会心惊胆寒呢?


    朦胧的月色之中, 被一道蓝湛湛的剑光所映照着的一双靴子, 正一步一步地缓慢向前, 他每向前迈出一步, 四人便不约而同地向后退上一步,一室静默无话,唯有砰砰的心跳声在不断地加快着、加快着


    四人一路向后退, 直到退至墙边,意识到自己已经退无可退的时候,那康国人才一咬牙, 率先开口打破了这片沉默。


    “久闻李楼主威名赫赫, 麾下拭雪楼乃天下第一杀手组织, 不过向来是不问朝堂纷争的”


    李邺闻言轻笑了一下,并未直接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反问道:“怎么?你认得我?”


    闻言, 那康国人脸色陡然一变,又道:“李楼主向来独居大绥官府通缉榜的第一名,即便不曾见过您的真容,您手里这柄九天玄铁所铸而成的举世无双的剑,在下总归还是知道的。”


    李邺听出了他话里有话,于是又向前迈了一步,与之对视,淡淡道:“你在威胁我?”


    那康国人壮着胆子与李邺四目相对,实则早就心如擂鼓了,他一拱手抱拳,言道:“在下岂敢威胁李楼主,在下只不过是想说,既然李楼主也与大绥官府结怨已久,那么相逢即是缘分,此番何不与我等联手,共谋千秋大业呢?”


    死到临头,他也只能出此下策,力求为自己谋得一线生机,殊不知当下李邺最为惦念的人就在长安城内,他又哪里肯买他们的账。


    李邺扬了扬眉毛,之所以还愿意多说两句话,是因为还想从这几人口中套取一些信息,“和你们联手有什么好处么?”


    月色朦胧,那康国人逆着光,看不清楚李邺的具体表情,自然也无法准确判断李邺所想,只听得此话后,误以为能谋得一线生机,当即便许诺道:“若是李楼主愿意同我等共谋大业,待到明日事成以后,我等愿许李楼主高官厚禄、万两黄金。”


    李邺挑了一下眉毛,“就这些?”


    那康国人飞快地转头同余下三人对视了一眼,而后又追加条件道:“若是李楼主不满意高官厚禄和万两黄金,我等愿将三块封地双手奉上,再以藩王礼遇厚待拭雪楼的诸位英雄好汉,并尊您为新任武林盟主,百年之后定让您青史留名。”


    李邺无动于衷地开口继续问:“还有么?”


    那康国人一时语塞,思量了半晌方又开口道:“若您不弃,您亦可留在长安,做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宰相,届时您有任何的条件或需求,咱们都可以慢慢商量。”


    李邺弯了弯唇角,泛起一抹冷笑,“不巧,我这个人独来独往惯了,且从来不愿屈居人下,你说这可如何是好呢?”


    言罢,他又向前迈了一步,距离由远到近,光线由暗转明,李邺也在月色下,露出一张真容来。


    这一靠近,四人这才看清楚他那张风华绝代的脸,与街头巷陌小摊上贩卖的画像可谓是毫不相干。


    有那么一瞬间,四人之中的那两名女子均恍惚了一下——这应当是夜叉修罗当有的面容么?


    很快,这位天生一副狐狸面的夜叉修罗便再度开口道:“若我不愿屈居人下,只想做万万人之上的那一个,你们能答允么?”


    四人闻言呼吸同时一滞,既无法答应,又不敢说不答应,一时间便再度陷入到了沉默当中。


    李邺手腕一抖,振了一下手中长剑,轻描淡写道:“看来是谈不拢了。”


    不待那四人再次开口,李邺手中的剑便如一泓秋水般挥了出去。


    这一剑挥得恣意、利落,半点也不拖泥带水,让人真切地感受到真正精湛的剑术是不需要过多华丽剑招来修饰的,剑本杀器,出剑就是为了取人性命,没有什么别的好说的。


    李邺一剑挥出后,三颗人头齐齐落地,喷溅而出的鲜血洋洋洒洒,如泼墨般染红了整面墙。


    电光石火之际,那康国人紧闭双眼,既紧张又绝望地等待着死亡的降临,但令他颇感意外的是,李邺杀了其余三个人,却唯独留下了他的性命。


    尚有余温的血液顺着他的头顶滑下,依次染红了他的额头、脸颊、下巴,乃至衣襟、袍袖以及整个身子。


    他并非胆小鼠辈,更不是从没杀过人,但像李邺这样一剑将三人斩首的情景,他却是第一次见。


    此时时值五月已经算是入夏了,纵使今夜有风,暑气也不免渗透进来,冲天的血腥味很快便在屋内散开,充斥着每一寸空气。


    待到那康国人再次试探着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的头颅还在自己的脖子上时,立刻两膝一弯,“扑通”一下跪在了李邺的面前。


    他一把拽住李邺的衣摆,连连求饶道:“李楼主饶命,李楼主饶命啊,无论您想要什么,我一定为您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只求您能饶我一条性命。”


    李邺垂下眼,颇为嫌恶地将剑上残留的一行血迹擦在了脚边那个康国人的身上。


    正反两面彻底擦干净后,他才一脚将其踹开,将剑架在他的颈侧,冷声道:“接下来我问什么,你答什么,若是答得令我满意了,我或许能饶你一条性命,可听清楚了?”


    那康国人被踹了一脚,伤得不轻,隐约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在发痛,而肋骨多半也断裂了几根。


    可此情此景之下,面对李邺和他的剑,他丝毫没有喘息的时间,他跪在墙边任由墙上的血滴滴答答地淌下来,一点一滴地浇在他的后背上。


    生死关头,他磕头如捣蒜,脑海里连方才那一星半点想同李邺谈条件、讲合作的想法都没有了,此时他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活着,哪怕是像凄风冷雨中的一条土狗一般,也要活着。


    他一边求饶一边磕头,磕得砰砰响,“多谢李楼主,多谢李楼主,小的听清楚了,您只管开口问,凡是小的知道的,保管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李邺垂下眼,冷冷地看着他,问道:“我只有三个问题。第一,参与你们这次行动的都有什么人?是否留有详细的名册?第二,你们的火药是从何处运来的?又是如何运进长安的?第三,这处通道通往哪里?”


    言罢他反手一剑抛出,将方才摊开在那张矮桌上的羊皮地图钉在了身后的墙上,“还有这张画有行动路线的地图,当下我需要你一五一十地将你们的全部计划尽数交代给我。”


    他蹲下身,一罐和善的笑早已荡然无存,此时他早已不再是那个春风风人,夏雨雨人,主张以和为贵的李夫子,而是卸下伪装,做回那个天下第一杀手李邺了。


    他的手掐在对方的脖子上,只需手腕稍稍一用力,此人便会当场筋脉断裂,暴毙当场。


    那康国人见他如此,哪还敢反抗,只得一五一十地将所有的事情都尽数交代了。


    这不听不知道,一听吓一跳,李邺万万没想到,一切的一切居然在这样一个阴差阳错的时机下,尽数串连了起来。


    原来参与这次行动的不止有康国、回鹘、楼兰、天竺以及波斯,还有一部分大绥朝中的官员,以及一部分江湖人士。


    这个计划甚至不是今年才开始的,此事要一直追溯到去年的夏末秋初,也就是李邺中了寒冰掌后,逃亡云溪县之前。


    彼时在各番邦暗中联合后,先是在鬼市放出一条关于能活死人肉白骨,死人吃了可以复生,活人吃了可以延年益寿、长生不老的还魂草的消息。


    而后又以此为筹码,重金悬赏江湖客,声称倘使谁能将传国玉玺从宫内盗出,那么便将此草赠与何人。


    此事非同小可,能接下这趟活计的人更是屈指可数,悬赏一在鬼市放出,立刻便引起了一阵骚动,许多武林高手不愿意趟这趟浑水,故而都将这趟活给婉拒了。


    一番筛选下来,最后只有五个人答应了这件事,而这五个人不是旁人,正是剑宗宗主梅真雨,刀宗宗主聂同风,寒冰掌乔轻雪,云水散人问舟子,以及拭雪楼楼主、李邺的师父李天河。


    彼时无人之中当属李天河的武功最高,但他玩心也最重,全然没把盗玉玺的事放在眼中,更没把还魂草当一回事,他只是一时兴起,突发奇想揽下了这个活,但也只有他,轻而易举地得手了。


    也正因如此,他才遭到了梅真雨、聂同风和乔轻雪的联合追杀,最终逃至万木山庄后为问舟子所救,这才辗转藏身于岭南。


    说来此事也巧,这位救下李天河的云水散人问舟子,而正是元宵和浮元子的师父,一切就是这样的阴差阳错。


    再后来,李天河下落不明,还魂草和传国玉玺随之不见踪迹,李邺这才遭到了乔轻雪的追杀,在中了寒冰掌以后,化身教书先生,逃至汴州云溪县,成了祝云早的邻居。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13章 救长安


    再后来的事情便全都串连起来了。


    李天河为云水散人问舟子救走后下落不明, 万木山庄也受其牵连,宋青山为褚岳、梅真雨、聂同风三者联手掳走,幽禁在了万木山庄暗无天日的水牢当中, 而宋理理亦为褚岳所设计构陷,身败名裂, 陷入风波后又不幸滚落到了山涧之中。


    再再后来,小乞丐银刀意外救下万木山庄大小姐宋理理, 因抢包子而为祝云早所发现,两人后来又为祝云早所招揽,成了祝家食肆的员工。


    而在这大半年的时间里,各番邦的人也在暗中展开行动。


    近半年来他们一直在借助一众货商的身份, 名正言顺地将制作火药所需的材料分批次运送到了长安城中,为的就是待到万事俱备之时, 一举炸毁长安城。


    而明日则正是他们提前算好, 准备付诸的日子, 却不曾想竟在这荒郊野岭的破庙当中意外碰见了李邺, 真可谓是百密一疏。


    在撬开那康国人的嘴,从他口中获取到了关乎此次行动的大量情报后,李邺毫不犹豫地一剑了结了他的性命。


    没有价值的人留着只会是祸害, 而绝不可能成为帮手,李邺手里握着的利剑“初一”可不会大发善心饶过任何人。


    一炷香的时间过后,五具尸体整整齐齐地摞在夜叉泥塑像的旁边, 李邺认认真真研究了一下那处通往大相国寺的通道, 出于谨慎考虑, 他并未顺着这条路直接摸过去,而是选择搬来石头,那处将洞口完全封死, 而后在这间破庙当中安然睡了三个时辰,待到次日一早,才揣着那张羊皮地图,快马加鞭赶到长安城。


    这便是昨晚发生的事的整个经过了。


    白雨跳珠,大相国寺内梵音笃笃,老和尚盘膝稳坐水中莲台之上,风霜刀剑亦不能将其说经论禅的进程打断。


    李邺扯着缰绳一路纵马狂奔,即便到了大相国寺的山门前也并未勒马停足,而是横冲直撞,直接冲进了山门。


    在城门前接受文书勘验、验明正身这些流程已经令他耽搁了足足一个时辰,方才进城后举止有异,又被官兵追了足足一炷香的工夫。


    眼下来到此处,已是辰末巳初时分,他心知自己每晚一息,小壬和祝云早的安危就多一点危险,所以他必须要快,必须要赶在那些番邦人行动之前阻止一切的发生!


    李邺骑马闯入大相国寺后,直奔坐忘台而去,引得无数人为之频频侧目,一路上他全然没有半点要停下来的意思。


    很快,他这一举动便引来了一行小沙弥的阻拦。


    “不想死的就让开!”


    李邺自腰间霍地抽出剑来,剑锋所指之处,有寒芒一闪而过,于半空之中划出一道银弧。


    此刻他非但没有勒马收缰的趋势,反倒一副来势汹汹的架势,随着一声惊雷骤然劈下,宝寺的无数香烛都随着抖了三抖。


    八名武僧持棍而来,试图拦在李邺的马前,正中那一位武僧稳扎马步沉喝一声:“无大胆狂徒,休得无礼,佛门净地,岂容你在此放肆?!”


    谁知李邺的目光与之隔雨相对后,竟一甩马鞭,将手中缰绳猛地一扯,胯下骏马猛然吃痛,立刻扬蹄一跃,竟硬生生自那武僧的头顶飞跃而过。


    ——何其狂妄!


    那八名武僧见状登时脸色大变,当即便又召来十名武僧,合力出手拦截。


    李邺今日本也没想和和气气地离开此处,故而当十八名武僧几个翻身腾跃在他身前垒其一道人墙时,他手里的剑立刻便横扫出去。


    一道雪芒闪过,灵蛇般的剑气将雨幕短暂地切割开一条缝隙,仿佛要将天与地重新斩开。


    那十八位武僧却也不是吃素的,他们练得均是金钟罩、铁布衫、般若禅等内功,面对这种刀枪剑戟,自然有诸多应对之法。


    方才那名被自头顶越过的武僧此时已然多有几分愠怒之色,只见他仍旧站在人墙的最上方,气沉丹田,两臂一振,张开嘴巴自喉咙中发出了一阵咆哮嘶吼之声。


    一时间山摇地动,悬在檐角的风铎都随之嗡鸣作响,就连山顶的那口铜钟,都发出了共鸣的声音。


    这一招便是传闻中的“金刚禅狮吼功”,是源自天竺的一种音声法门,是“梵音唱诵”的一种,犹如雄狮低吼,通常也正是依靠这种低沉雄厚的声音来震慑敌人。


    寻常人若是听到这“狮吼功”,定会感到耳膜涨涩,但李邺听后,却神色如常地继续纵马挥剑,仿佛半点也没受其干扰。


    他出剑极快,丝毫没有手下留情的意思,反倒是一剑比一剑凌厉。


    那十八名武僧本不想出手伤人,只想以此种方式将李邺喝退,却不料对方愈战愈强,全然没有退去之意。


    眼见着剑锋离众人面门只剩寸许,那为首的武僧当即暮色一沉,沉喝一声,提棍挡上。


    剑与棍短兵相接,无数雨珠自二者中间滚落,落在地上立刻摔作八瓣。


    那武僧摆出一副金刚怒目的气势,以手中粗棍将李邺的剑挡开,旋即道:“佛门净地,不生杀心,今日乃我大相国寺说经论禅之日,还请这位檀越收了兵器,速速离开,莫要扰了旁人清静!”


    “呵,贵寺即受我大绥百姓的香火供奉,却又为何与虎谋皮?欲行窃国之举?难不成这也是经书佛文中载录的篇目?”


    李邺冷笑一声,下一秒,他便一扯缰绳,丝毫不顾身前的人墙阻拦,直直地朝着正前方冲杀过去。


    不过寸息之间,便有三名武僧死在了他的剑下,倒在了血泊之中。


    “你!”


    余下十五人见李邺出手狠辣,立刻便提棍摆阵,严阵以待了起来。


    多年以来,大相国寺坐落在皇城脚下,始终是香客不断、香火不断的状态,来进香的也多为长安当地的贵人,大家要么是怀揣着一颗敬畏之心而来的,要么是心有所求,抱着一颗虔诚的祈愿之心而来的,故而鲜少有惹是生非之人,诸如今日李邺这种,冲进来提剑乱杀的,大家实则也是头一次见。


    十五位武僧眼里此时充满了恨意,方才李邺斩杀的三人都是在寺里修行了好些年的大和尚,按照佛门规矩,这些小沙弥当称呼那三人为“师叔”才对。


    此时这三人一死,余下十五人的怒火顿时便被点燃了起来,“施主若是今日非要硬闯,可就莫要怪我等不客气了!”


    纵马扬鞭的李邺于马背之上回首,意味不明地看了一眼余下的十五人,射出了两道冰冷的目光,“我此行只找燃灯和尚一人,你等无关之人勿要多管闲事!”


    言罢他便头也不回,策马朝着坐忘台奔驰而去,很快便消失在雨帘之中。


    巳正时分。


    大相国寺莲花池坐忘台。


    燃灯大师盘膝坐在风雨之中,一手搓捻着念珠,一手笃笃地敲着木鱼,他今日讲得是尸毗王割肉救鸽的故事。


    故事的起因是尸毗王庇护了一只被鹰追逐的白鸽,尸毗王说:“我发誓庇护世间万事万物,决不能眼睁睁地见你见其追杀。”


    而鹰却道:“倘若我不吃它,我岂不是就要死了?而若我死了,那么你的誓言依旧不能成立。”


    二者一番辩论后,鹰要求尸毗王拿自己的所有物来进行交换。


    尸毗王承诺赋予鹰至高无上的地位、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和花不完的金银财宝。


    但鹰却一一拒绝了,它说它只想要尸毗王的血肉,唯有以此来作为交换,它才肯方过白鸽的性命。


    于是尸毗王便差人拿来了一只天平,把鸽子放在天平一端,自己则坐在天平的另一端,他每割下一块肉,便去看一眼天平是否平衡。


    但是他割了一块又一块,那天平却总不达不到平衡的状态,他只好如此一直割、一直割,直到割了很久,他才恍然大悟,若是自己不能舍去这一副肉身,方有救下这只白鸽的可能。


    于是一番思量后,他毅然决然地走上了天平,尸毗王付出了自己的整个肉身,这才令天平保持平衡。


    世人闻讯均为之痛哭流涕,或双手合十后祈求上苍垂怜,或俯身叩拜祝愿尸毗王成佛成神,后来空中散落花雨,,天神降临凡间,尸毗王亦在众生的期盼之下肉身恢复如初,通过了帝释天的考验。


    这个故事的本意是旨在告诉世人“救赎”二字,宣扬的是佛教当中最为奉行的“慈悲之心”,着重强调的是全然的给予和义无反顾的奔赴,更是人性的慈悲与舍己救人的凸显。


    但当下这个故事落在李邺的耳中,却成了一个无比讽刺的存在。


    若是坐忘台上坐着的这位垂垂老矣的燃灯大师要以尸毗王自比,那么他今日定是要掀了这莲台、砸了这庙宇、推翻这诸天神佛不可了!


    全神贯注闭目听禅的众人见李邺快马加鞭而来,不由得惊呼出声,而在这样此起彼伏的惊呼声中,李邺控马一跃入水,而后目色一凛,当即提剑朝着坐忘台正中央的莲台宝座直冲而去。


    一声惊电凌空劈下!


    燃灯大师手中的珠串骤然崩断了……


    风雨之中,他猛然睁开了眼睛,泛黄的瞳仁竟半点浑浊之意也没有,有的只是一人一马穿雨而来的身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14章 慈悲心


    马踏莲池, 水珠飞溅,木鱼声只断了一息很快便又续上了,瓢泼大雨之中, 众人齐齐以袖掩口,这才没有惊呼出声, 而“笃笃——笃笃——”的木鱼声则被格外放大,一声连着一声, 声声敲在人的心上,使人无端紧张起来。


    风霜刀剑尚不能干扰燃灯大师的一颗说禅之心,李邺的剑自然也不能。


    李邺勒马牵缰,马在没膝的水中站定, 昂首发出一声长长的嘶鸣。


    燃灯大师敲木鱼的手不曾停,但目光却落在了李邺的身上, “施主, 你也是来论禅的么?”


    李邺手中长剑尚且淌着血, 此时血水和雨水汇成一条细线, 正在一寸一寸地将池水染红。


    他稳胯马上,剑锋向上缓缓一抬,剑尖直指燃灯大师的鼻尖, “交出火器与名册,或可留你一具全尸。”


    “阿弥陀佛。”燃灯大师边敲木鱼边道:“老衲奉劝施主莫要插手此事,无故沾惹因果。”


    李邺冷笑一声, 将剑尖又向前递了一寸, “多说无益, 你交是不交?”


    燃灯大师轻轻合上眼,迎着风雨微微扬起了头,面对李邺的剑, 竟是一副处之泰然的姿态,“老衲今年七十有六,自十五岁遁入空门后,三十年听水、三十年参禅,一生苦心钻研佛法,扪心自问不曾有愧于万民,如今坐化在即,全尸与否,全凭施主心意便是。”


    言罢他便自顾自地继续敲木鱼、讲佛经,全然不顾剑悬颈侧带来的威胁,竟好似真的达到了一种旁若无人的境界。


    而此时来大相国寺听禅的一众人等此时终于坐不住了,他们不认识李邺,但却认识李邺手中那柄剑,那是一柄凶剑,剑下不知积攒了多少亡魂,现在它就这样明晃晃地架在燃灯大师的颈侧,这令人如何能不哗然。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的当场便撑着伞拔足狂奔而逃,生怕成为下一具尸体;有的则大着胆子留了下来,想看看热闹;还有一小部分人大抵是大相国寺的常客,此时见燃灯大师遭到李邺的发难,顿时便振臂高呼,试图声讨李邺的罪行。


    “光天化日之下,你竟意欲公然行凶,简直是无法无天!”


    “你擅闯佛门净地,搅扰我等清净,如此行径难道当真要视大绥律法于不顾吗?”


    “燃灯大师乃大相国寺住持之一,一向德高望重,曾受陛下亲口称颂,待到他日定能立地成佛,现下诸天神佛在上,你这魔头怎敢如此造次?”


    “魔头!魔头!魔头!”


    “滚出去!这里不欢迎你!”


    “滚出去!滚出去!滚出去!”


    七嘴八舌的声音此起彼伏地响起,随着加入的人数逐渐增多,叫骂声也愈发大了起来。


    有人控诉李邺心狠手辣,是杀人不眨眼的魔头,比之十殿阎罗也不足为过;有人则声讨拭雪楼近年来杀人无数,是彻头彻尾的邪门歪道;更有夸张者借此机会大肆造谣,声称拭雪楼的杀手个个都是厉鬼所化,理应举众人之力,将其除之而后快才对。


    对于这样的飞短流长,李邺向来报之以无甚所谓的态度,很小的时候他便明白了一个道理——闲言碎语杀不死一个人,能杀死人的唯有握在手里的武器。


    所以现在他手里握着那柄能断人生死的武器,自然也无畏无惧。


    面对这样铺天盖地的谩骂,李邺半分目光也不分去,只垂眼以一个睥睨的姿态看向面前的燃灯大师。


    “你自诩熟读佛经,一生积德行善,于佛祖莲台之下广结善缘、普度众生,口口声声说自己扪心自问不曾有过愧对万民之举,可如今却为虎作伥,替怀有异心的番邦人和贪赃枉法的奸臣遮掩罪行,难道此等残害百姓、危害长安之举,就是你所修的一颗慈悲之心吗?!”


    换做平常,李邺多半不会同对方说这么多的话,手起剑落,人头滚地实在稀松平常。


    但当下从这位燃灯和尚手里拿到关键信息,解除祝云早和长安城的安全危机要紧,至于杀了这老和尚,于他而言不过是寸息之间的事,并不急于这一时。


    燃灯和尚并不为李邺所说的话而产生任何的动摇,他依旧紧闭双眼,笃笃地敲着木鱼诵着经文,似乎早已将生死之事置之身外。


    李邺的耐心有限,他悬着剑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见那老和尚全然没有半点要松口的意思,于是腾身离马,朝着池岸点水纵跃数步,须臾之间便揪着一个小沙弥飘了回来。


    这一次他的剑不再悬在燃灯大师的颈侧,而是架在了小沙弥的脑袋旁边,“老和尚,我今日可不是来同你讲道理的。”


    言罢他将那“待宰的羔羊”轻轻向前一推,又开口问道:“你既说心系苍生,那么此人算不算是苍生之中的一个?”


    那小沙弥落到李邺的手里,顿时吓得浑身直哆嗦,连忙求饶道:“李施主,还请您大发慈悲,看在佛祖的份上高抬贵手,放过小僧我吧。”


    李邺冷声道:“那得看你这位发愿普度众生的师父愿不愿意出手救你了。”


    如此僵持了半晌,木鱼声终于停了,燃灯大师缓缓睁开眼睛,看了李邺一眼,又看了一眼李邺剑下的小沙弥,最终缓慢地叹了一口气,唱喏道:“阿弥陀佛佛曰:爱欲之人犹如执炬,逆风而行必有烧手之患,李施主何不远离颠倒梦想,就此抽身而去呢?”


    此时李邺的耐心即将消磨殆尽,时下距离午时越来越近,他根本懒得同这老和尚在此多说废话了,可偏偏这老和尚却是眼下破局的关键所在。


    故而他只好暂且耐着性子,接上他这句话:“所见诸佛,皆由自心,循心而行,无有不妥。当下大师若当真以天下苍生为念,才合该远离颠倒梦想才是。”


    那小沙弥剑悬颈侧早就慌了阵脚,此时一听二人以佛语打哑谜,急得一跺脚,“师父,人行邪道不能见如来,虽然明面上您是为千秋万达长远虑,但如此以长安百姓为代价,当真能算得上是慈悲之举么?倘若他日我等得见如来佛祖,又当真能够做到问心无愧么?”


    此时那十几个追赶而来的武僧亦冲了上来,各持棍棒,将整个坐忘台给围住了。


    方才还议论纷纷的一众香客听到这几番对话后,虽说并未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但却不约而同地沉默了。


    可李邺却等得有些不耐烦了。


    他将剑挪了一寸,使得剑刃刚刚好贴在那小沙弥的脖子上,初一这柄剑锋利到吹发可断,仅仅是这轻轻一挨,小沙弥的脖子便洇出了一行血。


    “李施主——”


    燃灯大师行动迟缓地站起身来,李邺这才发现,面前之人也不过只是一位佝偻着背,已然垂垂老矣的寻常老叟罢了。


    “莫要伤及无辜,还请放了观檀,随我移步至禅房一叙。”


    他说这话时,目光望向李邺,古井无波般的双目中,隐约带了点恳求之意。


    李邺自然明白他这是在恳求什么,作为大相国寺的住持,燃灯和尚能够在此刻悬崖勒马,并将责任全部揽下,使余下人等免遭罪责,也算是尽职尽责了。


    李邺收了剑,将那吓破了胆的小沙弥往武僧的方向一推,旋即牵着马跟在燃灯大师的身后面,走出了莲花池。


    围观在池畔的人群见状,自动为其辟出一条路来,方才的谩骂声与指责声此刻也尽数消失不见了,众人均以一个十分复杂的目光看向这位江湖中赫赫有名的拭雪楼楼主李邺。


    他身量高挑,身姿挺拔,很自然地便能让人联想到雨中傲然而立的一杆劲竹,这样一杆清竹当下却仿佛成了雨幕之中唯一的色彩。


    他旁若无人地自人群中走过,眉眼之间写满了淡漠和敷衍。


    但他却在每个人心中均留下了一道不浅的印记,所有人在看清楚这位一直活在传闻中的人后,都暗暗做了一个决定——要牢牢地记住他的身形相貌,然后待到今日回到家中后,再将其画在纸上,如此多画一些批量兜售出去,定能卖上一个好价钱!


    更有人望着李邺颀长的背影不由得开始产生怀疑:如此龙章凤姿、面若冠玉的男子,当真是传闻之中那个青面獠牙、专治小儿夜啼、狂犬乱吠的拭雪楼楼主么?


    李邺牵着马跟着年迈的燃灯大师一路穿过大雄宝殿、罗汉殿以及藏经楼,这才来到燃灯大师所说的那间禅房。


    按照规制,像燃灯这样的寺庙住持理应住在方丈室内,但不知为何,这间禅房却独立于其他禅房斋室之外,孤零零地独立于一片清幽的竹林之间,看上去与宝相庄严的殿宇有着极大的差别。


    燃灯大师于绿竹林前稍稍停了一下脚步,回首同其余武僧沙弥道:“你们只在此处候着便是,唯李施主一人随我入内即可。”


    众人闻言立刻双掌合十,道了一句“阿弥陀佛”后便不再向前,只驻足于竹林之外。


    燃灯转身抬手作请:“李施主请罢——”


    李邺将马拴在外头,负手跟在燃灯的身后,两人一前一后走进了藏匿在竹林里的禅房当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15章 禅心泥絮


    禅房幽静, 室内空荡荡的,只在正中央粗略地摆了一张竹榻、一张案几以及两只蒲团,靠窗一侧则摆了一张供桌, 竟是连一把像样的椅子都没有。


    不过墙上倒是挂着一幅观音宝像,底下摆着一直柳叶瓶, 瓶中有水,水中插着三两只兰花, 整体看上去,更添几分宁静。


    燃灯大师于右侧的那只蒲团跪坐了下来,先朝观音宝像的方向拜了一拜,而后将左侧那只蒲团留给了李邺。


    李邺不信佛, 自也不肯于佛前折膝跪拜,只站在案几前四下打量了一番这间禅房, 迟迟没有开口说话。


    燃灯见状也不恼火, 而是颇为宽容地提醒道:“李施主且坐, 老衲有几个问题想请教李施主, 还请李施主不吝赐教。”


    言罢他将香炉中的一线檀香点燃,轻轻放回到案几的正中央。


    檀香本身醇厚温和,微微涩苦的木质调很容易让人感到平静和放松, 李邺在闻到这股檀香味后,想起了祝云早先前给他用药材配制的香囊,故而心情亦稍稍平复了一些。


    他随意一盘腿, 在燃灯和尚对侧的那只蒲团上坐了下来。


    燃灯大师见他如此, 淡淡笑了一下。


    他虽仍是不肯以跪坐的姿态进行交谈, 但既肯落座,便已经算得上是稍稍缓和态度的意思了。


    下一秒他便直奔主题道:“你既邀我来此,想必是已经想通了此事的利弊所在, 而我亦不妨直接告诉你,那五个番邦人昨夜便已命丧我手,如今你们的行动地图我亦拿到了,如若你当下尚有一颗向佛之心,不愿看长安百姓遭受苦难,那么便痛痛快快地将火药的藏匿地点以及涉事官员的名单交出来,如此尚可保全你大相国寺的名声。”


    听到那五人的死讯,燃灯大师似乎并不感到惊讶,反而极为平静地开口道:“今日一早迟迟不见那无人踪影,我便心知事情多半已然败露,只是不曾想到竟是李施主出手”


    时间紧迫,李邺不想在这同他兜圈子,说一些无关紧要的话,当即便轻轻一抬手,打断了他的话,“大师如此拖延,是不准备按我说的做了吗?”


    燃灯大师抬起眼,盯着李邺看了一息,轻叹了一口气,“只要李施主肯回答老衲三个问题,老衲便将此二物双手奉上”


    李邺犹豫了一瞬,以拇指推出二寸的剑又收回到了鞘中去,“但问无妨,但李某耐心有限,只能给你一盏茶的时间。”


    言罢他俯身向前凑了凑,语气里带着点威胁:“一盏茶后,若你问完问题以后还交不出我想要的东西,我便先拿你这大相国寺的小沙弥们开刀。”


    燃灯大师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出家人不打诳语,更何况当下你我是在佛前。”


    李邺瞄了一眼挂在墙上的那幅观音宝像,将长剑“初一”横放在两膝之上,开口道:“那便请开始问吧。”


    燃灯大师道:“你既是李天河的徒弟,又是拭雪楼的楼主,可曾想过今日插手此事,种下这一颗因,他日事毕以后却未必能收获一颗好果?”


    李邺云淡风轻一笑,不答反问:“难道你穷尽一生为修一颗佛心,不仅仅只是为了修出一颗佛心吗?”


    闻言,燃灯大师眼里闪过一丝令人难以察觉的光亮,不过转瞬即逝,接着他又问出了第二个问题:“佛曰世人多虚妄,常身患贪嗔痴三毒而不自知。贪者,追名逐利;嗔者,怨憎愤怒;痴者,水中捞月,三毒起而诸邪生。你而今为救人而杀人,又是对是错呢?”


    李邺言简意赅道:“我未生三目慧眼,不过肉体凡胎一个,生杀全凭手中这柄利剑,所谓正确与否,与我而言不过虚妄,我不求明心见性,亦不求消尽惑业立地成佛,自然也便不在乎对与错了。”


    老和尚不置可否,沉默了一瞬后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禅宗无明,依李施主高见,应何所往?何以见本心?”


    这个问题倒是令李邺愣了一下,他本以为这最后一个问题应当还是奔着将他说服的方向去的,却不曾想到这最后一个问题无关今日之事,而是一道十分纯粹的佛学问题。


    他不信佛,日后也没有常伴青灯古佛吃斋饭的打算,但这个问题却令他思索了片刻。


    应何所往?


    应何以见本心?


    这正是他在云溪县远离江湖纷争时,不止一次思考过的问题。


    然而还不待他给出答案,燃灯大师便缓缓站起身,自竹榻下方的一个暗格中取出了一张地图和一本名册,递给了李邺。


    燃灯微笑着看向李邺,轻声道:“李施主,这第三问或许并不急着回答,且去吧,你等的人已经来了”


    李邺接过地图和名册,第一时间对比着自己昨夜在破庙里偶得的那一张路线图看了一番,确认大致无误,基本都可以对应上后,这才反应过来燃灯最后那句话。


    他不解问道:“什么人?”


    燃灯大师却已行至门前,将禅房的门重新打开了。


    风钻进来,雨声亦扩散进来,李邺霍然抬头看去,但见门前左右站了黑压压两排人。


    这些人一看见屋内情况,顿时便将最外头罩着的玄黑雨袍一把扯下。


    遍体鱼鳞细甲、腰挎黑鞘唐刀,大雨之中,这些人的身形一晃不晃,胸前的明光铠在雨水的反复冲刷之下,泛着冷冽的幽光——这一行人不是旁人,而正是宫廷禁卫羽林军。


    李邺目色一沉,当即抽剑出鞘,不料下一瞬,自两行人中快步走出来一个人,此人正是方才还在御膳房同祝云早交谈的韦韵。


    她一看见门内的燃灯大师和李邺,顿时便松了一口气,当即高举手中令牌,上前道:“大相国寺住持燃灯,拭雪楼楼主李邺听旨——”


    巳时末。


    大绥皇宫御膳房内。


    祝云早正站在灶台边,比照着自己手里的菜品清单,对今日午宴的菜品做最后一遍清点。


    此时离午时仅剩一炷香的时间了,所有的菜品都已经按照祝云早给出的方子做了出来,待到清点过后,再经过三轮试菜,便要端上桌给参宴的众人吃了。


    祝云早一向行事谨慎小心,更何况今日这种场合更是决计不能出任何差错的场合,故而即便她此时心里惦记着李邺和小壬那边的情况,但也没有慌了阵脚,仍旧按部就班地一项一项进行着筛查。


    午膳的单子她提前同韦韵对过,今日开工之前又同御膳房的御厨们反反复复核对了三遍,所以当下的清点工作相对轻松了不少。


    这一顿她是按照大绥每个州府一道名菜的规格去置办的,故而细看来每一道菜都带着一方水土的独特印记。


    第一道色泽金黄、筷触离骨的葫芦鸡,曾有“长安第一味”的名号。


    其以整只嫩鸡为材,宰杀洗净后,取出内脏,用麻绳将捆扎鸡身,使之呈双腿蜷曲、脖颈盘回的葫芦状,然后先煮、后蒸、再炸,炸至表皮金黄酥脆,呈现出微微的赤金色后,再捞出控油装盘,就能使之整体看上去恰似一只大葫芦了。


    在这道菜的基础之上,祝云早还特地精心调制了三种不同感到酱料。


    其一是清新解腻又爽口的薄荷酱,此酱先前她在祝家食肆做薄荷炸鸡的时候便做过,并且好评如潮,故而此时拿出来很是吸睛。


    其二是浓郁鲜香的鸡肝酱,这种酱料是第一次“出场”,是祝云早昨晚在《食谱大全》中偶然翻到的,把熟鸡肝剁碎,加适量的姜汁、黄酒和酱油调匀后再撒上一层辛香的椒盐,搭配这道葫芦鸡一同食用,味道很是微妙。


    其三是一个十分创新的酱料,名为“草本酱”,是以白芷、八角、当归等药材研磨成粉,与蒜蓉剁椒酱充分混合后,做出来的一种新口味蘸料,层次比之前两者更为丰富一些。


    一道葫芦鸡搭配三种蘸料,便能使食客一鸡三吃,尝到不同的口味,可谓是别出心裁的创作。


    这道菜祝云早不需要尝,便能笃定其定然美味。


    第二道菜是杜甫诗中提到的“驼蹄羹”,据传这道菜曾为唐玄宗与杨贵妃所钟爱,还曾一度成为冬日华清池的专享。


    这道菜由曹植所创,因食材珍贵,故而又名“千金馔”,是以西域骆驼的蹄筋为主要食材,用加了花椒、八角等香料的沸水反复焖煮,待到彻底去除腥气后,再文火慢焖至蹄掌与骨头完全松离。


    煮好的骆驼蹄筋切作小丁,加入到放有香菇、冬笋、火腿的鸡汤当中慢火烩制,直至汤汁浓稠如脂,最后再淋上一层滚烫的热花椒油激发香味,便能使色白如乳的汤汁、玉色的冬笋、嫩红的火腿和琥珀色的骆驼蹄筋丁完美融合在一起。


    这是祝云早第一次做这道菜,也是第一次尝试以骆驼蹄为食材做菜,故而她在这道菜前停顿了一下,舀了一小勺凑到嘴边浅尝了一口,汤鲜味美,香气馥郁,骆驼蹄筋筋道而不失柔滑,很是弹牙,吃起来口感十分丰富,不愧为宫廷名菜之一。


    第三道菜是“扬州糖蟹”,自从祝云早先前在持蟹居尝了一次老师傅做的蟹后便一直心心念念,故而又在谈成合作等待分店开张之时,带着众人又去吃了几次,今日这道扬州糖蟹亦是由此得来的灵感。


    这些糖蟹都是做好之后以泥封瓮口,直接专程加急自扬州运来长安的,如今距离祝云早离开扬州已有小半月之久,这糖蟹的味道却好似瞬间将她拉回到了扬州。


    当下时值初夏,大绥的保鲜技术和运输能力还很原始,为了确保糖蟹运过来没有变质变味,祝云早开坛以后一只一只地检查过一遍,确定没有任何问题后才安排御膳房众人进行再加工。


    成品咸、甜、辣三味融合,味道既丰富,又富有层次感,糖蜜在蟹壳上凝成一层薄衣,再经由黄酒和盐蓼汁的浸泡,整只蟹都呈现出一种琥珀色的光泽,不但味道好,而且卖相也漂亮,正适合今日这种场合。


    祝云早一连清点过三道菜后,负责试毒的宫女太监便在掌事太监的示意下,将菜品依次端至一旁,开始进行试毒工作。


    如此一番折腾下来,一炷香的时间很快便要过去了。


    祝云早掐算着时间,忍不住往窗外看,虽说当下这个位置就算望穿秋水也望不到宫外的情况,但至少能够短暂地缓解她的紧张。


    “出什么事了吗?”


    崔合玉和孟竹并不清楚祝云早和韦韵方才出去说了什么,但单从祝云早的神色来看,似乎出了一些事情。


    祝云早回过身来,见两人一脸担忧地看向她,内心不由得暗暗叹气,可嘴上却不能如实相告,只道:“只是午宴即将开始,难免有些紧张罢了,不妨事。”


    此事并非她刻意隐瞒,而是兹事体大,韦韵出宫之前层特地同她强调过,此次行动是为秘密行动,知情者越少越好,切不可泄露出去。


    孟竹当即道:“瓜果已经陆续端上去了,我趁这会儿工夫再去查验一遍菜品,你只管安心便是。”


    祝云早点了点头,将手里的手札递给孟竹,“那便麻烦孟姐姐再去核对一遍吧。”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16章 开宴


    午时。


    帘外雨潺潺。


    眼下雨势虽已比之方才减弱了许多, 但仍是细雨绵绵的状态,阴沉沉的天仿佛势必要将天地万物都压得喘不过气来。


    然而花萼相辉楼却是个例外。


    这座楼曾被冠以“大唐第一名楼”的名号,立于皇宫西南角, 上下三层,形如一朵重瓣莲花, 花复萼,萼承花, 相互辉映,有“棠棣之华,鄂不韡韡,凡今之人, 莫如兄弟”之深意,当下用以宴请番邦众使臣亦是为了强调关系。


    时下落雨, 楼外挂各色彩绸帷幔, 檐角悬百盏八角琉璃宫灯, 绘有牡丹图的长窗全部被放了下来, 以木条封好,泛着流光的鲛绡纱被风鼓动着,紧贴在棂格上, 将宫灯的光尽数滤成洒金般的橙黄色。


    这场朦朦胧胧的烟雨非但没有搅扰午宴的兴致,反倒将花萼相辉楼衬托得如同天上宫阙一般恢弘,倒真如歌咏唱词那般, 有“金扉玉阙, 俯尽江山”的意韵。


    为了让食客们食欲大开, 祝云早还特地拜托掌事太监帮忙,在花萼相辉楼内摆了一盏九枝灯,如此一来, 菜品的色泽看上去会更明亮、更诱人,这也算是一个小巧思。


    宴席设在二楼,此时午时已至,受邀来此赴宴的番邦使臣及大绥官员陆陆续续在指定位置落座,而先前一直候在三楼的乐工们则抱着各式乐器鱼贯而出,一切看上去都很十分和谐,并没有任何的异样。


    可粉饰太平就是真的太平了么?


    韦韵和李菱此时都还没传回来消息,故而祝云早悬着的一颗心仍旧没有安然放下。


    午宴的全部菜品经过三轮试毒确认无误后,按照次序一道一道地被端到花萼相辉楼去,祝云早、崔合玉、孟竹三人忙忙碌碌了一上午,此刻总算也得到了一点短暂的休息时间。


    “开饭了、开饭了,大家都过来坐吧——”


    掌事太监忙着安排上菜,此时没功夫管御膳房,御厨们便自行招呼着,摆好了碗筷,将午饭陆续端了上来。


    御厨们负责制作宫内贵人们的吃食,可实际上他们自己却并没有吃御膳的待遇。


    此刻二三十位御厨围坐在两张长案前,每人一碗糙米饭、一碟八宝菠菜、一碟炸莴笋片、一条酥鲫鱼,一碗莲子豆腐汤,外加两小碟酱腌菜和一只拳头大小的菜团子,看上去与坊间寻常人家的日常吃食比较相近。


    祝云早心里惦记着李邺和小壬,没什么胃口,只握着筷子反复拨弄那两小碟酱菜,迟迟不动嘴。


    崔合玉见状碰了碰她的手肘,小声道:“祝娘子,这菜虽差了点,但好歹吃几口也能垫垫肚子,更何况若是不吃,只怕叫有心人看见了容易落了话柄”


    祝云早心觉此言有理,连忙端起碗,往嘴里扒拉了两口糙米饭,又夹了两筷子八宝菠菜和炸莴笋片送进嘴里,小声道谢道:“还是崔娘子心细。”


    两人正说着,便见小壬撑着一柄绢面伞兴冲冲地走了进来,直奔祝云早的方向,“祝姐姐,围猎结束了,你猜我第几?”


    祝云早一看见他,悬着的心顿时落下来一半,她蹭地一下站起身,快步朝小壬走了过去,边上下打量边询问道:“你怎么样?有没有受伤?早知今日下这么大的雨,我定不叫你去冒这个险。”


    小壬瞧出了她的担忧,赶忙汇报“战果”道:“放心吧祝姐姐,我没受伤,并且一见落雨便找了个山洞避雨,一直等到雨小了才出来,所以身上也没淋太湿。”


    言罢他原地转了一圈,又同祝云早悄悄道:“一从围猎场出来,殿下身边的那位寒雪姑娘便带我去换了一套干爽的衣物,你瞧这料子,摸起来又软又滑,还不沾身”


    见他安然无恙,祝云早暗暗松了一口气,将他拉至一旁无人处,将方才韦韵为解长安困局,来找自己问拭雪楼行踪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小壬。


    听到祝云早将李邺的行踪暴露给了韦韵,小壬如遭雷击一般呆立在了原地,半晌才反应过来。


    “祝姐姐你怎么能”他一时语塞,不知说什么好,急得直挠头,“唉……拭雪楼向来不插手朝堂之事,甚至曾几度因刺杀朝中大员而与诸多朝臣结怨,此番老大行踪暴露,只怕就算是出手解了长安今日困局,也难逃攻讦。你今日之举,无疑是将老大置于水深火热之地,实在是糊涂啊。”


    祝云早连忙开口解释道:“事态紧急,番邦相互勾结,在长安城中埋下了不少火药,此事关乎整个长安所有百姓的安危,我不得不答应韦大人的请求。”


    小壬一连三叹,叹到最后心知事已至此,即便自己叹再多气也是于事无补了,于是只好道:“既已如此,或许我应当先去青鸾宫请殿下出面帮忙一二。”


    提及李菱,祝云早这才想起来问小壬:“你方才围猎结果如何?”


    小壬苦笑了一下,阴阳怪气道:“我虽一举拔得头筹,博得了陛下的青睐,可若是身份暴露,就不知今日之功能否抵过往日之过了……”


    言罢他举步便要往外走,看上去有些恼火,一直忍着才没有发作。


    祝云早拦住他又道:“你不必太过心急,我已同韦大人事先约定好,无论此事能不能成,日后都不追究拭雪楼的责任。”


    “呵,说得倒是轻巧。”小壬攥了攥拳,一时没克制住,扭过头来语气里略带几分不满:“朝廷的话我可一个字都不会相信!更何况事关老大,事关拭雪楼,我怎能不急?”


    祝云早张了张口,还想再解释些什么,但小壬已经头也不回地走了。


    望着小壬渐渐远去的背影,祝云早的心头不免又多了几分怅然,救长安迫在眉睫、刻不容缓,可李邺的行踪被自己透露给了韦韵,这也无疑意味着整个拭雪楼都会陷入到朝廷感到威胁当中,这令她忍不住开始产生自我怀疑——自己今日之举真的是正确的选择吗?


    她站在斜风细雨中,略带几分惆怅地仰头看了一眼天空,一种前所未有的忧虑恰似当下的天气一样,将她笼罩其中。


    几时才能云销雨霁、天朗气清呢?


    ——她如是想


    午正时分。


    花萼相辉楼内。


    管弦丝竹不断,轻歌曼舞不休,金荷羽觞一杯接着一杯、一盏连着一盏。


    天子的脸色比之昨日,也明显缓和了许多,想必大抵是小壬一举赢下了今日上午进行的狩猎赛的缘故,甚至兴起之时,还频频主动举盏,言说了一些诸如“繁荣昌盛,天下太平”等话语。


    宴席间,各番邦使臣互使眼色,如此相互怂恿了半天,康国使臣才厚着脸皮端着酒盏站出来,开口道:“仰赖圣天子庇佑,我等共襄盛世繁华之景,更有美人、美酒、美味佳肴相伴,实乃荣幸之至。此番我等千里迢迢来到长安,除却恭请天子圣躬安和以外,还有一桩美事欲与陛下相商。”


    皇帝自然知晓他欲求何事,但上午小壬赢下了狩猎赛,这让他面对这场政治谈判又有了一定的底气,“不知你等所求是何?朕可赐你等黄金百两、布匹贰万,外加瓷器、书籍、字画若干。”


    正所谓“先发制人,后发制于人”,他率先开口说出赏赐物什,也是为了能够以这些身外之物来搪塞番邦想要求娶公主下嫁和亲的请求。


    但这位康国使臣的脸皮显然比天子想象中还要厚,他弯腰一揖,今日礼数做得倒是十分周全,不曾出现御前失仪的情况,“圣天子陛下,臣等听闻寿阳公主殿下正值适婚之龄,正在广择良婿,臣等此番正是奉王命专程为此事而来,不知是否有幸亦可加入到候选者之列当中呢?”


    虽说番邦来朝,求娶公主和亲是意料之中的事,但真听到这番话时,天子的目色仍是不免一沉。


    作为一国之君,他凡事当以大局为重不假,但作为李菱的父亲,他心疼女儿,不愿女儿远嫁番邦和亲亦是真。


    康国使臣此话一出,全场顿时安静了下来,所有朝臣都竖着耳朵等待下文。


    天子沉默了一瞬,而后挥手一拂袖,回到了龙椅之上,“此事”


    他刚吐出两个字,花萼相辉楼的正门便霍然被推开了。


    众人齐齐回首看去,一个脆生生的声音先人一步,自外向内传了进来:“此事需得本公主亲自挑选才行!”


    下一瞬,众人在看清来者后,均是呼吸一滞。


    李菱今日梳了一头惊鹄髻,两侧插有鎏金的累丝鸾钗,青鬘缀瓒花,行走之间可见钗上珠粒微晃,坠在双耳的宝珠却几乎摇都不摇。


    她身穿深浅棕红二色锦,外头披了一件织金的通袖大衫,长可掩足,腰际挂着的秋水玉带扣使其每走一步都发出一串叮叮当当的清响。


    最令人移不开眼的是她额间的金箔花瓣和两靥的珍珠,仿佛使殿内的灯火都黯淡了几分。


    李菱目不斜视,在无数道投射而来的目光下款款走上陛阶,像寻常人家儿女钻入父母怀里撒娇一般自然而然地往天子的怀中一扑,丝毫不顾旁人目光,抬眼一瘪嘴,“父皇,择婿之事你竟不叫儿臣亲自来选,莫不是想随随便便找个人家便将儿臣给打发了?”


    说到此处,她淡扫了一眼陛阶之下端着酒盏等候下文的康国使臣,意有所指地开口又道:“儿臣向来挑剔,什么都要最好的,夫婿也不例外,背信弃义之人不要,两面三刀之人不要,口蜜腹剑之人亦不要,儿臣要嫁就嫁天下第一英雄!”


    言罢她又坐直了身子,故意笑问众使臣道:“不知你们哪国的大王最厉害?不如各自介绍一二来听听?”


    屋檐之上,正猫伏着偷听的小壬闻言笑了一下。


    原来借此机会挑起各番邦的争端,将矛盾转移,正是两人方才紧急商讨出来的计划。


    那么接下来只要拖延一些世间,不将婚事敲定,然后静等李邺和韦韵那边传来佳音便可以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17章 添酒回灯重开宴


    众番邦使臣见寿阳公主兴致勃勃而来, 且主动开口征询此事,便都心觉和亲一事或许有得谈,于是纷纷上前, 争先恐后地介绍起来。


    康国使臣率先道:“回禀公主殿下,我康国虽偏处葱岭以西, 但百眼清泉涌如星泉,很是美丽, 更有沙漠绿洲可供百姓栽种各式瓜果,譬如那金桃,便是我康国独有之果,还有那千年葡萄藤结下的紫珠, 颗颗粒粒皆如宝石般饱满剔透,若以之酿酒, 可封存百年而不坏。


    “还有昆仑玉矿所产的羊脂白玉, 乃天下第一美玉, 足可令皓月失色、星光黯然。倘使公主愿嫁吾主, 康国则愿永为大绥西极之藩篱,永结秦晋之好。”


    李菱听罢此言撇了撇嘴,又问道:“你只说你康国盛产瓜果, 山出美玉,却没说你们康国君主年岁几何、品性如何、相貌如何,那我究竟是嫁你们康国君主, 还是嫁你们整个康国?”


    她这话任谁都能听出几分不对劲, 好似三言两语之间便将两国和亲这等大事给轻描淡写地转化成了一场普通的相看, 并且还化被动为主动,将今日来替自家国主求亲的诸位使臣,放在了一个竞争的位置上。


    在场众人要么是宦海浮沉多年的老臣, 要么是能代表番邦来长安朝见天子的使臣,哪有半个是等闲之辈?


    当下任谁都能听出寿阳公主话外之意,那康国使臣自然也不例外,可偏偏此话是从寿阳公主的口中说出来的,这不仅仅代表了她自己的意思,更代表了大绥天子乃至举朝的意思,故而此时谁也无法开口挑毛病。


    那康国使臣不动声色地保持着微笑,面对李菱的问题,他非但不表露出恼火之意,反而气定神闲地开口,大大方方地介绍起自家国主来:“殿下请容臣细禀,吾主乃月氏王室后裔,如今三十有八,正值壮年,文韬武略样样精通,且通晓六国方言,还可与百兽通语。


    “康国居于绿洲之上,出城二十里外为流沙所环绕,出行多有不便,幸而吾主有辨风识水之本领,无论行至何处,面对何等天气,吾主只需俯抓一把流沙低嗅,便可晓知哪个方向有水源、多远之外有绿洲。


    “此外,吾主的驯兽本领亦为世之罕见,他在宫中养有白象、雪豹、海东青等多种动物,白象上他出行之时的坐骑,雪豹是他用以猎杀野兽的帮手,还有那海东青,可飞千里万里,若日后公主念及长安亲友,可随时寄信以遣思乡之情,十日之内便可抵达长安。”


    康国使臣认认真真介绍了一番,李菱却浑然不放在心上,随便找个搪塞之词信口胡诌道:“我自幼身娇体弱,父皇母后向来将我视作掌上明珠,日日要以牛乳、蜂蜡、鹿脂等物什制成的玉容膏敷面,还要以佩兰、香兰、白芷等香草制成的煎水泡澡,若是去了你们康国,岂不是要遭受那风刀霜剑的磋磨?”


    说到此处,她又话锋一转,再次发问道:“况且你们康国主君如今已近不惑之年,既是一位英明神武的主君,难道此前从未娶妻纳妾?膝下也无儿女?”


    她的问题太过直白,犹如一把锋利的匕首一般,丝毫不讲情面,无奈之下康国使臣只好硬着头皮答道:“康国虽无有兰草、玉容膏等物品,但女子多佩面纱出行,亦可阻挡风沙的侵扰,至于吾主,早些年曾有过一任王妃,不过前些年便因病仙逝了,如今吾主膝下只有一位幼子,不过年齿尚幼,才仅有六岁。”


    李菱一听此话,顿时便佯装愠怒,没好气道:“六岁?你可知本宫亦仅仅刚及笄之年?我与你们少主的年龄之差,甚至比同你们主君的年龄之差还要小,怎能远嫁康国做你们主君的续弦?”


    言罢她也不管那康国使臣脸色如何难看,当即便将话口给堵住了,“可还有其他番邦主君想要求娶本宫?诸位使臣何不上前介绍一二?”


    因番邦入长安求娶公主一时,天子已狠下心来多日不见李菱,眼下见她兴致勃勃,眉宇之间少了些许愁苦,多了几分欢喜,一看便是玩心大起的迹象,想必是想要借此机会戏弄这些番邦使臣一番。


    见她如此,天子的心里不免又多了几分爱怜之意,于是便差人给她在陛阶旁多添了一个席位,供她坐下来边吃边玩——这显然是打算纵容公主今日随心所欲胡作非为一番了。


    天竺使臣见康国使臣“彻底败下阵来”,便自告奋勇起身走上前,先将杯中酒一仰而尽,算作敬意,而后方道:“至高无上的圣天子陛下及尊贵的公主殿下,小臣奉戒日王之命,此番特为求娶天朝明珠而来。


    “天竺自古便为极乐之地,既无风沙困扰,又无群山阻碍,且有烂陀寺藏经万卷,孔雀椰子林等奇物美景,若公主愿下嫁天竺,天竺愿奉上经书抄本、孔雀尾羽等宝物以做聘礼。


    “我主出身月轮王族,天生额间便有白毫相,且师承龙树菩萨,曾集天地之灵气,采日月之精华,以多种草药合成天竺精油,涂在身上不仅可以令肌肤增香柔嫩,还有驱避蚊虫蛇蚁的奇效,可保殿下玉容无损。”


    李菱于天子旁侧的席位上落座,自有宫女陆续上前,奉上瓜果酒菜供其食用。


    她早就听闻今日的菜品均出自祝云早之手,故而胃口大开,菜一上来,她便先提起筷子,夹了一小块葫芦鸡出来。


    借着这块鸡肉,李菱抬眼问那天竺使臣道:“听闻天竺膳食多用酥油姜黄为底料,不巧本宫刚好不食姜黄。还有,据说孔雀夜间鸣啼如诉如泣,常使人夜不能寐,本宫前些日子才刚刚受了惊吓,以至于睡意颇浅,别说是孔雀夜啼,便是一点点风吹树叶的声响都听不得,只怕不大适合嫁到你们天竺去。”


    毫不留情地回绝了天竺人后,李菱将夹在筷子中间的葫芦鸡送入口中,面上端得一副面不改色的神态,实则内心里已因吃到此等美味而感到无比欣喜。


    她一口鸡肉嚼完,见那天竺人还站在原地,便挥了挥袖子,“若是没什么旁的事,你便先下去吧,莫要耽搁下一位使臣继续。”


    那天竺使臣张了张口,明显还想再说两句,但李菱却不打算给他这个机会,而是笑着将目光投向了对侧攥着酒杯等待时机的回鹘使臣。


    “这位英雄莫不是回鹘使臣?瞧着好生魁梧,想必定是然精于骑射吧?”


    那回鹘使臣坐在底下措辞了半天没想好如何开口,此时忽然被点到,一时间还没太反应过来。


    楼兰使臣见他愣住,连忙小声提醒了他一句:“到你了。”


    那回鹘使臣这才端着酒盏站起身走上前来,恰与方才那位心有不忿的天竺使臣擦肩而过,两人隔空相视一眼,目光之中隐有他意。


    回鹘使臣走到李菱席位的近前,右手贴在左胸前,恭恭敬敬地颔首见礼,“尊贵的寿阳公主殿下,吾回鹘地处西北,与康国相邻,无沙漠而多草原,亦不似天竺那般湿热,盛产黑貂皮、汗血马和火焰山玉这三样宝贝,城东更有沸泉数眼,公主若爱惜皮肤容貌,我回鹘愿筑汤泉宫于沸泉池畔,为殿下效劳。”


    李菱一听到“沸泉”二字,眼睛倒是略微亮了一下,长安和洛阳都有汤泉池,但多是引活水入室,后天打造而成的,虽说泡起来可以驱寒暖身,但润肤养颜的效果却远不如纯天然的汤泉好。


    不过回鹘的沸泉再好,也比不上留在大绥舒坦,李菱心里还是拎得清楚孰轻孰重的。


    她将装有糖蟹的琉璃盘和一柄银勺递与一旁随侍的宫女,命其将糖蟹拆解开来,以便食用。


    而后转过头来笑吟吟地开口问:“久闻草原儿郎骑□□湛,个个都是马背上的英雄,不知今日围猎可有拔得头筹?”


    躲在檐上偷听的小壬闻此一言不由得“噗嗤”一声,笑出了声来。


    怪不得李菱刚刚特地点了这位回鹘使臣出来,原来是早有打算。


    那回鹘使臣被问及尴尬之处,脸上笑容明显僵硬了几分,此时骑虎难下只得硬着头皮答道:“自是比不得大绥儿郎英武”


    李菱听到这个答案后笑意更深了几分,还佯作安慰道:“友谊第一,比赛第二,距离狩猎赛结束还有两日半之久,你们回鹘也未必没有后来居上的机会,不必灰心。”


    回鹘使臣在众人面前折了面子,此时心里不免有些窝火,方才出言提醒他的那位楼兰使臣见状朝他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不必为逞一时口舌之快而误了大事,于是回鹘使臣便咬了咬牙,没再多说什么,颔首一礼后便重新退回到了自己的席位间。


    此时康国使臣、天竺使臣、回鹘使臣接连败下阵来,面色均有几分不愉,几人时不时便往门外的方向瞥上一眼,似乎在急切地等待着什么。


    而此时李菱的糖蟹也柴姐好了,她淡扫了一眼对侧坐着的一众番邦使臣,没再点谁,而是自顾自地拿起银勺,挖起黄澄澄、香喷喷的蟹黄蟹膏来,时不时也往门外瞥上一眼。


    一番喧闹下来,花萼相辉楼内的气氛跌回到了谷底,众人各怀心思地坐在自己的席位上,都保持着恰到好处的沉默。


    直到一阵橐橐脚步声自楼外传来,才将这微妙的、噤若寒蝉般的气氛给打破了。


    司礼监太监微微弯着腰,趋步走到陛阶前,一甩拂尘,尖着嗓子,当着众人的面扬声道:“禀陛下,城中作乱之人均已清剿,金吾卫大将军陆吾特来请旨,是将此等乱臣贼子是即刻诛杀还是交由北镇抚司审问一番再判,还请陛下示下——”


    此话一出,满座皆哗然。


    各番邦使臣齐刷刷地站起身,不可思议地看向那位前来传话的老太监,更有一些朝臣神色大变,惊呼开口:“你说什么?!”


    而天子则心满意足地露出了微笑……


    ——第三卷 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18章 移动餐车筹备中


    从长安跑出来, 所有的风雨好像瞬间就被抛诸脑后了,此刻坐在拭雪楼的三层移动大马车中,祝云早望着万里晴空, 还仍然觉得这一切有些不切实际。


    “看来咱们大绥这位陛下真可以算得上是一位明君了,他居然没有趁机一箭双雕, 将拭雪楼也一网打尽,真是令人颇感意外……”


    她拍了拍身边的桌椅板凳, 见一切如常,心里悬了一整日的那块大石头才终于安然落地。


    李邺将一只装有甘露饮子的竹筒递给祝云早,顺势也在她旁边的折叠竹椅上坐了下来,故意打趣道:“听你这意思, 拭雪楼从此事之中顺利抽身而出,你怎么好像还有几分遗憾?”


    祝云早咬着芦苇管轻轻吸了一口, 冰凉凉酸酸甜甜的甘露饮子甫一入口, 便将暑气消解了一大半。


    面对李邺的问题, 她解释道:“当然不是了, 只是我以为我将你的行踪暴露给韦大人,会给拭雪楼带来麻烦,为此我还苦恼了大半天, 绞尽脑汁想了很多种办法。”


    李邺淡笑着看向她,抬手在她的头顶上轻轻揉了两下,以示安慰, “此番若是你不将我的行踪暴露给韦韵, 只怕整个长安都会陷入到危险当中, 而且韦韵找到我的时候,我已经将事情处理一半了,所以你做得没错, 不必有什么心理负担。”


    祝云早顺势挪了挪竹椅,连人带椅一同往李邺的方向靠了靠,而后将头轻轻靠在了李邺的肩膀上。


    她望着碧空如洗的天际,边喝甘露饮子边道:“本来临时让小壬上场参加狩猎比赛就已经是一桩冒险之举了,没想到后来又将你和拭雪楼牵扯了进来,我心里着实没什么底。倘若咱们这位陛下不是一位通情达理的贤明君主,那么咱们多半不会如此轻易地从此事当中脱身。”


    李邺笑了笑,并未对当朝天子的行为做出什么评判,而是道:“如今这样也很好,我既可以背靠朝廷远离江湖纷争,又可以借此机会将拭雪楼从前同朝廷的恩怨一笔勾销,而这也就意味着此后天辽地阔,山长水远,无论你想去哪里我都可以陪你一同去了。”


    这一点对于所有人来说,无疑都是一个好消息。


    江湖没了拭雪楼,便少了一些对手,朝廷没了拭雪楼,官员们也可以将心放回到肚子里,祝云早当然也可以趁此机会实现从前设想的计划,将拭雪楼一众人全部招到祝家食肆来做工,让每个人都发挥所长,成为食肆的一份子。


    至于拭雪楼众人,也终于可以金盆洗手,不做刀尖舔血的杀手了,如此一来这些少年们不但可以回归正常人的生活,而且还没那么危险。


    而李邺,他也终于可以摆脱身份带给他的无形枷锁,不再困囿于拭雪楼内,不再当传闻中那个青面獠牙,可以专治狂犬乱吠、小儿夜啼的人间修罗,而是跟随祝云早一同游山玩水,走遍大江南北,切身实际地去感受真正的生活了。


    祝云早欣喜之余,还带了几丝遗憾,她拍拍马车上的小楼,问李邺:“你们以后都不当杀手了的话,那这座拭雪楼怎么办?”


    李邺盯着她看了一会,轻而易举地从她的笑意里看出了一些旁的心思,“你想用?”


    祝云早猛猛点头,“你们这个小楼我早就看中了,不仅机括精巧,造型奇特,而且还可以随意移动,简直就是古代版的哈尔的移动城堡!”


    “哈尔是谁?什么城堡?若你想将其征用,大可以将拭雪楼改成食肆,咱们走到哪里便将美食卖到哪里。”


    李邺不曾听过这些稀奇古怪的词汇,但他知道这座“马车上的小楼”很受祝云早的喜欢,而倘若他现在将这座小楼送出去,那么自己提亲成功的可能性会更大一些。


    祝云早眼放精光兴奋道:“可以吗?其实在去扬州的路上,我就有改造拭雪楼的想法了”


    她霍地站起身,大手一挥,滔滔不绝地开始讲述自己心中未来的“拭雪楼蓝图”。


    “首先我准备将一楼的布局稍作调整,厨房的位置保留不变,但要稍稍扩大一点点,这样方便我们桌菜品,而正中央则要多加三套桌椅,至少可以确保食客来了有短暂坐下休息的位置。


    “其次,二楼供大家居住的小隔间可以改成蛇形的上下铺,如此一来不仅能使可用空间变大,而且还可以在满足大家基础的睡觉需求之外,使大家有足够的地方进行日常活动。


    “至于三楼嘛我还没有想好具体要怎么调整,或许可以在这里养一些花、种一些蔬菜?又或者可以在那边晾晒一些草药?嗯其实我觉得保持现状这样不变也可以,就像这样坐在三楼望着天吹着风喝着饮子,醒了就找些话本子看,困了便睡在这张竹躺椅上,任由马车走到哪儿我们便去哪儿。”


    李邺闭上眼睛,静静地听着祝云早描述,也有几分不切实际的感觉,仿佛杀人放火都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


    是什么时候他开始喜欢上这种安逸、平和、静谧、幸福、细水长流般的日子了呢?


    或许答案就在身边。


    身边的祝云早又忽地脑中灵光一现,兴奋地继续道:“对了,我还想养一只猫,品种不必名贵,不必非得是乌云盖雪、雪里拖枪这些,只需要一只寻常的三花亦或橘喵即可,这样夏天它可以同我们一起在这儿晒太阳,冬天则可以充当暖手工具,抱在怀里。”


    她兴致勃勃地说完,见李邺没什么太大反应,于是仰起头,从他的怀里钻了出来,问道:“你怎么没什么反应?该不会是不喜欢猫吧?”


    李邺扬了一下眉毛,解释道:“从前我并没有养过任何的宠物,也不知道养一只猫究竟会是何种体验,所以一切都听你的便是。”


    祝云早眨巴眨巴眼睛,反应了一会儿,这才想起来李邺自幼是从死人堆里头爬出来的,这么多年一直干的也都是杀人越货的买卖,作为天下第一杀手,他的确没什么机会养宠物,不了解养猫也是正常的。


    一时间她心里五味杂陈,看向李邺的目光里更添了几分怜惜之情。


    一番犹豫后,祝云早决定在这样一个天朗气清的日子里,将自己的秘密和盘托出,此后与李邺坦诚相对。


    “李邺。”她重新躺回到身边人宽厚的肩膀上,“其实我有一个秘密,一直没有告诉你。”


    李邺淡笑,并没有追问,而是道:“无妨,若是你不想告诉我,也可以选择一直不说。”


    听到这个答案,祝云早心底里很是满意,但她还是选择将这个秘密说出来,至少以李邺的反应来看,他应该是能够接受的。


    “其实我不是云溪县祝家村的祝云早,我来自一个很远的地方,一个不属于大绥,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地方。


    “那里经济发达、社会安定,既没有饿殍遍野,也没有纷争战乱,是一个人人平等的和谐而美好的世界。


    “在那里,我今年二十三岁,是一名学生,学得是中医专业,所以来到大绥以后,才会选择开药膳食肆。”


    “总而言之呢,我是一个穿越者,你听过志怪故事么,大抵和那些差不多。”


    陌生的世界,陌生的环境,陌生的人际关系,对于祝云早而言,无论面对谁,她都带着一丝防备,而今日这是她第一次主动袒露心声。


    一口气说完这些,她有点紧张地瞄了一眼李邺,李邺似乎并没有表现得十分惊讶,反倒好像陷入到了思考当中,似乎在琢磨什么。


    祝云早故作轻松地耸了耸肩,“这就是我的秘密了,听完这些,你会觉得我很奇怪么?”


    李邺忽而弯曲手臂向内,将祝云早搂得更紧了,好像生怕下一秒祝云早便穿越回另一个世界了。


    “其实我先前看到你的字的时候,就产生过一些疑惑,你的字不像是大绥的文字,比大绥的文字更简洁一些,但仔细辨认,也能通过一些笔画猜出来是什么,那时我便有些怀疑你的身份了,但你的亲戚们似乎并没有觉得有什么古怪,这便打消了我的怀疑。”


    李邺不惊讶祝云早的身份,祝云早却惊讶道:“你居然对我这个异世界穿越过来的人一点也不感到惊讶。”


    李邺道:“实则如果细想一番,你很多时候言谈举止都与寻常女子不大一样,我早该想到的,这样你就不必独自承受那么多了。”


    祝云早开怀地笑了。


    “我之所以与大绥寻常女子有所不同,是因为在我曾经的那个世界,女子是可以自主选择自己的人生的。


    “她们和男子一样,可以入仕、可以经商、可以大胆从事任何自己喜欢的事业,选择自己心仪的恋爱对象,她们享有和男子同等的权利,并且在很多行业上做得比男子要更为出色!”


    李邺亦浅笑道:“那很好啊,从前盛唐之时便有二圣临朝之局,后来武周代唐,亦是立下了一番丰功伟业,是非功过向来不在于性别,而在于能力,这和江湖规矩是一样的。”


    祝云早点头道:“正是如此。”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19章 今晚加餐


    马车载着一整栋拭雪楼和楼内的李、祝二人, 只用了一日半的时间便驶出了长安地界,直奔洛阳的方向去了。


    小壬在前日的狩猎赛上一举夺魁,不但保全了大绥的颜面, 还在阻止和亲一事上出了不少力,因而颇受天子的赏识, 此时已受李菱和韦韵合力举荐,破例入公主府, 任正七品旅帅了。


    李二、小甲、小乙等人还不知道李邺身份暴露的消息,此时还在从岭南来长安的路上,而远在巴蜀的小辛也完成了“最后一单杀手任务”,昨日刚给李邺飞鸽传书过来, 称会尽快同李邺汇合。


    眼下大家都不在,祝云早和李邺也终于拥有了一个独立的二人空间。


    祝云早将刻有“祝”字的御赐玉牌挂在了马车正门左侧。


    有了这块御赐的玉牌, 一来可以将自家食肆的名号推广出去, 增加知名度和口碑, 以此来吸引更多的食客。


    二来可以间接表明拭雪楼和这个可移动餐车已为天家所认可, 无论日后走到哪里,都能够畅通无阻,并且还能对一众想来找李邺寻仇的江湖人起到一个威慑都是作用。


    此外, 她还让李邺亲自操刀,刻了一块大大的挂牌,名头仍旧是“祝家食肆”的名头, 但底下另添有一行小字, 是为“拭雪楼分店”五字。


    如此一来, 便是大大方方地向世人宣告,从前的天下第一楼拭雪楼已不复存在,而取而代之的是拭雪楼原班人马同祝家食肆联合经营的“祝家食肆——拭雪楼分店”了。


    当下预拟定的帮厨和店小二们都不在, 拭雪楼餐车也还处于一个待改造的状态,尚未正式开张营业,故而祝云早和李邺两人都十分清闲。


    借此机会,两人准备在等待众人汇合的同时,先四处游玩一番,采买采买物什,刚好当下领了天子的赏赐,手头很是宽裕。


    一直以来祝云早都是一个颇有规划的人,无论是开食肆、开分店还是参加迎冬宴、端午宴,她都不打无准备的仗,总是习惯事前便将所有计划安排好,以防出现差错。


    但这次出游,她想让自己轻松一些、自在一些、悠闲一些,她不准备制定任何的详细计划,只将地图摊开,粗略地选定一个基础方向,接下来甚至连每天要走哪条路,要去哪里玩,她都选择以抛铜板和抽签的方式来决定,而这样极其没有确定性的方式,往往能为旅程更添几分野趣。


    李邺从前要么一直在打理拭雪楼的事,安排众人执行不同的任务,要么就是自己也在出任务的路上,从来没有如此悠闲地出游过,更不曾好好地领略过人间四时景物,所以对于此次旅行,他很是期待。


    更何况这还是一次和祝云早单独旅行的机会,怎能令他不期待?


    “想什么呢?快些吃,吃饱了咱们好去华山玩一圈,听说落雁、朝阳、莲花三峰景色秀美,既经此处,我们必得看上一看才不虚此行。”


    祝云早填饱了肚子,从比脸还大的面碗中抬起头,露出一个十分满足的笑。


    常言道“小别胜新婚”,昨夜两人翻来覆去,一直折腾到子末丑初才睡,一觉睡到日上三竿才起,朝食索性便同午食连在一起合并成了一顿。


    面是由鲜笋和鸡肉制作而成的鲜笋鸡丝面,放在大绥,通常被称之为“笋泼肉汤饼”,是李邺在祝云早的指点下煮的。


    他虽在厨艺一项上天分不足,但胜在聪慧且勤快,学什么都是一点就透,从前之所以厨艺不精,一大半原因都是因为他没有找对方法和技巧,当下经过祝云早手把手的指点与调教,已然有几分渐入佳境的意思了。


    譬如今早这碗面做得就还不错,汤鲜味美,笋和肉也都很入味。


    李邺慢条斯理地将碗中的最后一根面条挑起,“华山素来以险绝著称,每隔十年还会由华山派负责牵头,号召各路武林豪杰共同举办华山论剑的活动,只可惜今年并不是论剑之期,不然还可以带你去看一看热闹。”


    祝云早道:“居然真的有华山论剑,我从前只在书中读到过,还以为是虚构出来的呢。你此前可有参加过?”


    李邺摇了摇头,将最后一口面吃口中去,待到吃完才道:“拭雪楼为了隐藏身份,向来不参与这些江湖活动,不过小甲他们爱凑热闹,所以我带他们混在人群中偷偷看过一次。”


    祝云早搁下筷子,捧起碗来又喝了两口汤算作收尾,“那华山论剑好玩吗?真如书中所写的那样精彩吗?”


    李邺失笑,“我又不曾读过你从前读的那些话本子,如何能够判断有没有书中所写的那般精彩。”


    祝云早叹了口气,“你没读过那些武侠经典,真可谓是人生一大憾事”


    说着说着她又觉得不大对,转念一想,李邺虽没读过金庸、古龙、梁羽生的经典著作,但眼下他不就已经身在江湖当中了吗?那还有什么可遗憾的。


    李邺见她表情一会一变,便劝慰道:“你想看比武的话,等到小甲小乙他们都来了,我让他们轮番切磋一次就是了,他们的剑术都是我教的,切磋起来保管比华山论剑要有看头。”


    祝云早眼睛一亮,顿时又期待了起来,“真的吗?那到时候我们可以把这场切磋当做一场宣传表演,肯定能吸引来不少的客源!”


    李邺喝完最后一口面汤后站起身,将空空如也的面碗和方才用来吃面的两双筷子尽数收到灶台旁的一个水盆中。


    祝云早故意不去帮忙,只托着下巴歪着头看他,逗他玩:“既做饭又洗碗,身兼数职,这么勤快,你说我应当奖励你什么才好?”


    李邺挽起袖子,云淡风轻道:“但凭东家吩咐,小的照办就是了。”


    祝云早抬手一指他腰际挂着的一长一短两把剑,“此二剑吹毛断发、削铁如泥,真可谓是神兵利器,既然你说一切都听我的,那么我正式宣布,这两柄剑被征用了,初一可以拿去劈柴,十五可以用来切菜剁菜,不过你的剑杀过许多人,需得反复清洗一番才行。”


    李邺道:“但凭东家差遣,今晚加餐就行。”


    加餐?


    祝云早愣了一下,旋即两颊晕开两团淡淡的红晕,但细看去,李邺却好像又并没有表现出什么别的意思,只是神色如常地用丝瓜瓤洗着碗。


    祝云早不信邪,应是要起身凑上前去仔仔细细地看李邺的神色变化,试图从一些细枝末节之处看出李邺话里藏着的意思。


    “怎么了?我脸上有东西吗?”


    可偏偏李邺此时端得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表情一切如常,全然没有半点变化,就好像他这句话就仅仅只是字面意思而已。


    可事实真是如此吗?


    祝云早显然不信。


    毕竟昨晚


    算了,不提昨晚也罢,一想起昨晚,她的脸便又烧了起来。


    祝云早盯了李邺半晌,无功而返,便如同泄了气的皮球一般,小声嘀嘀咕咕丢下一句“你脸上没东西,心里最好也没什么歪心思”,而后便径自离开厨房,噔噔噔小跑上二楼换衣服去了。


    李邺望着祝云早跑上楼梯的身影,笑意愈发深了,祝云早方才猜的没错,他方才说的加餐就是她想的那个加餐,只不过他控制住了自己的表情,这才没有表现出来而已。


    他洗着碗看着窗外透进来的阳光,忽然觉得这是一个不错的夏天。


    拭雪楼借助这个机会彻底功成身退了,而且还和皇帝做了一笔互利互惠的买卖。日后他不但再也不必东躲西藏,戴着各式各样的人皮面具行走在黑暗当中了,而且还可以光明正大地以一个普通人的身份站在祝云早的身边,和她一同开启崭新的生活了。


    不过想到这里,李邺又生出几分忧虑来。


    祝云早自称来自另外一个世界,那么这是否意味着有朝一日她很可能会再穿越回去呢?


    届时他又该如何抉择?


    是挽留她,让她继续留在这个世界,和他一起共度余生,还是选择坦然放手,让她回去和原本的家人亲友团聚呢?


    一想到此处,李邺脸上的笑意之中便又隐约透露出一点苦涩来。


    在遇见祝云早之前,他的生活就只是一种单调的、乏味的、枯燥的、日复一日的日子,心如止水一般,对往事没有任何的留恋,对未来也没有任何的期待,他带着一长一短两柄利剑,真可谓是杀人如麻的冷血修罗。


    可遇见祝云早之后,生活似乎发生了一系列翻天覆地的变化,除了剑刃上的血迹和骨碌碌的人头以外,他开始留意一些细碎而美好的事物。


    譬如时而淡青,时而湛蓝的天空,譬如洁白如棉花的云朵,再譬如花草树木,鸟雀虫鹅,再再譬如一位少女的心情变化。


    清水一遍一遍冲洗土陶碗上残余的污渍,而李邺则开始通过这种细微的小事真切地感受生活、融入生活了……


    作者有话说:


    本卷篇幅不长,感情戏比较多,比较甜蜜


    第220章 淫雨日与奶黄包


    马车停靠在郊野的一处空地上, 上头挂着御赐的玉牌和拭雪楼的名头,谅谁也不敢轻易入室盗窃。


    更何况拭雪楼内暗器重重,均出自小乙之手, 倘若真有什么不开眼的趁着里面没人钻了进去,多半也尝不到什么甜头, 且还容易被射成筛子。


    李邺走之前将所有机关都打开了,而后很放心地将拭雪楼留在原地, 自己则带着长短二剑和一只装满清水的水囊,牵着祝云早的手,顺着一处盘山小路蜿蜒而上了。


    从前身在二十一世纪的时候,祝云早也爬过几次山, 甚至还会趁着暑假闲着没事约上朋友一起去徒步过两次,但从没有一次像今日这次这样累。


    首先华山本身就一直以险峻著称, 且其“险”冠绝五岳, 无论爬了多久, 抬头仰望时都仍旧能看到怪石嶙峋, 绝壁如刀刻斧凿一般直插云霄的场景,仿佛这山乃是一座通天接地之山。


    其次古代的山和现代的山还存在着很大的差别。现代的山经过一番人工改造,多数都修了盘山路或登山台阶, 兴许还有索道可供登山者使用。


    但古代的山不一样,古代的山开发度极低,特别是这种比较险峻的山, 除却半山腰修建的一些道观亦或历朝历代的皇家庙宇之外, 几乎没有太多的人工痕迹, 甚至有些时候需要拨开与小腿等高的杂草,自行开辟一条路出来,才能过去。


    这令祝云早忍不住连连感叹:看来以往来此参加华山论剑的江湖侠客果然都不是等闲之辈, 否则单单是想要爬上这华山之巅,就得费上不少力气。


    两人拄着竹杖一路蜿蜒曲折向上,用了约莫两个时辰的工夫才爬到三分之二的位置。


    行至白帝祠的时候,两人进去休息了一下,不料这一停下脚步,祝云早的双腿顿时便如同灌了铅一样,愈发沉重酸胀了起来,竟是再不能继续往上爬了。


    李邺帮她按揉了一会儿,也并未完全消解酸胀感,于是索性蹲下身,让她趴到自己的背上,将她一路背下山去。


    祝云早也不逞强,秉承着“乘兴而至,败兴而归”的理念,绝不因嘴硬和逞能而委屈自己的双腿,十分坦然地趴上了李邺的背,并将下巴抵在李邺的肩窝处,笑吟吟地问他:“我重吗?”


    此际两人胸贴着背,挨得很近,祝云早这句话几乎是擦着李邺的耳朵说的,她的气息不经意地喷吐在李邺的脖颈一侧,引得李邺心里一阵酥痒。


    他故作轻松地向上颠了两下祝云早,试图将祝云早的注意力转移到别处,不让其发现自己微微烧热的耳廓。


    “不重,看来还需日日多加餐才行”


    他内心一阵酥痒,但语气却端的如水般平静。


    可惜两人心贴着心,纵使掩饰得再好,也难逃祝云早的法眼,更何况李邺眼下并不是只有耳尖红了,他整个耳朵乃至于脖子都已经红了。


    这还如何能藏得住?


    祝云早粲然一笑,眼里闪过一丝狡黠——她方才并未无意之举,而是故意挑逗他的。


    见目的达到,她用双臂圈住他的脖颈,使两颗心靠得更近了,近到两人心跳的频率逐渐趋于同频的状态,近到祝云早能够清晰地感受到自己身前的李邺此时整个身子都有点僵硬了。


    昨夜翻云覆雨,她早已对李邺的身体状态极为熟悉,她当然也知道李邺此时心里想的是什么,于是她缩了缩脑袋,将李邺脑海中一些不合时宜的想法给重新按回去了。


    两人各怀心思,一时无话,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数不清道不明的暧昧气息,李邺脚下的步伐却越走越快,就好像急着回去做些什么。


    如此快步走了许久,一滴雨水啪嗒一下砸在了祝云早的额头上。


    祝云早摸了摸额头上的水珠,抬头向上看了一眼,郁郁葱葱的树木枝叶挡住了视线,但空气之中隐约透出一点点草木混合泥土的味道。


    祝云早敏锐地做出了判断:“好像要下雨了。”


    李邺还没来得及说话,第二滴雨便啪嗒一下顺着祝云早的睫毛滑落到了李邺的肩窝。


    大抵是祝云早方才那一番挑逗带给李邺的酥痒感还没完全褪去,这一滴雨珠骤然落下来,竟将这个下雨天出门即便不打伞,完全可以靠内力将雨水震开的天下第一高手给砸得浑身微微一颤。


    背上的祝云早也第一时间感觉到了这一下轻颤,连忙关切问道:“怎么了?”


    李邺清了清嗓子,感觉有什么东西在体内堵着,堵得他整个人都开始躁动了起来。


    他哑着声音道:“没事,踩到碎石脚底打滑了一下而已。”


    祝云早的注意力全在天气变化上,早就忘记了刚才的事,于是提醒道:“应是山雨欲来,石头也变得有些潮湿了的缘故,你当心一些,或者直接放我下来吧。”


    李邺暗暗咬了咬牙,非但没有将祝云早放下来,反而将她的两条腿完全禁锢在自己的臂弯里,“不用,你趴稳了便是,我背着你下山,速度会更快一些。”


    话说完他才发觉似乎有几分自相矛盾,连忙又找补了一句:“我轻功还不错来着”


    言罢他也不等祝云早再说话,真的便足跟一顿,足尖点地,加快速度背着祝云早下山去了


    两人匆匆忙忙下山赶回到拭雪楼时,霏霏淫雨已经淅淅沥沥地下起来了,而黄昏也在这场雨的加持下,悄然降临了。


    灯烛一点亮,拭雪楼顿时便在一片橙黄的光晕里变得温暖且明亮了。


    李邺进门第一时间生火烧了两大桶热水出来,淋了雨不立刻洗热水澡会惹上风寒,他自己中过寒冰掌了,自然是不怕这些,但祝云早不一样,方才路上他便已经听见她打了两三个喷嚏了。


    祝云早将被雨水微微漉湿的衣裳脱下来,换了一套干爽的,顿时感觉舒服多了。


    她见李邺自打一进门便忙前忙后的,一直也没歇着,便站在二楼的楼梯处道:“不用如临大敌一般,我身体素质一向不错来着,不至于风吹两下就病倒了,这点小雨算不了什么”


    她话音刚落,李邺便将烧好的两大桶热水提了过来,就连澡豆、巾帕和瓢杅都已经准备好了。


    他毫不费力地将两大桶水一口气提上二楼,放到浴桶旁,又取了一盆凉水过来,方便祝云早兑用,“快去洗吧,淋了雨不洗一洗,不仅容易感染风寒,还会导致头痛。”


    祝云早犹豫了一瞬,心知此时门外细雨绵绵,屋内暖意融融,若是此时舒舒服服地洗上一个热水澡,着实是一种享受,只不过既然如此


    “你不洗么?”


    祝云早一扯李邺的袖子,将他一把拉进卧房来。


    李邺愣了一下,待到反应过来时,腰间衣带已经被祝云早给解开了。


    “可是”


    李邺一时间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堪堪僵立在原地一息,一想到方才返程途中自己下意识的身体反应,他便觉得胸口之中的那团火仿佛又烧起来了。


    “别可是了,等下水都凉了,难道这雨只淋了我一个人么?”


    祝云早将一整桶热水倒进浴桶里,又舀了大半盆冷水兑入其中,而后光着脚站在浴桶边,开始宽衣解带,少女曼妙的身姿随着衣料的逐渐减少而变得愈发曼妙。


    暖黄的灯火下,祝云早将如瀑如墨的长发拆解开,青丝散落削肩,发尾垂落如羽,佳人身影悄然拓印在窗纸上,远比工笔精心描绘的仕女图好看。


    她脱下衣裳后,又忽地想起了什么似的,踮着脚尖走到房间另一侧,提了一篮子花瓣回来,当下就这样探着身子捏着嫩白的花瓣往木桶中轻撒。


    水汽升腾,迅速将一方天地隔绝出来,李邺的瞳孔骤缩了一下,很快眼里便晕开了两团浓浓的情色。


    下一秒,他便上前一步双臂一环,从后面将祝云早圈揽到了自己的怀中。


    他埋首在祝云早淡香的乌发里,瓮声瓮气道:“倘使日日都能加餐,我可以日日洗碗煮饭”


    握着篮子的手骤然一松,篮子啪地一下落在地上,里头装着的花瓣撒了一地,祝云早还顾不上弯腰去捡,李邺便已经自身后将她打横抱起,迈入到了浴桶之中。


    祝云早回过头来,恰与李邺四目相对,两双包含着热切情意的眼睛就这样陡然相撞,并迅速迸溅出星星点点的火花来。


    随着李邺的动作,热水迅速包裹两人全身,将雨水带来的潮湿与寒意尽数驱散,丝丝暖意自外向内一寸一寸地渗透,爱意也一寸一寸地渗透。


    情到深处时,红烛摇曳,纱幔飘举,两条纠缠的影子拓印在一张素色屏风上,将暧昧绘到了极致。


    “唔——”


    唇与唇相触,祝云早颤抖了一下,水面顿时荡起一圈圈的涟漪。


    而这一声细微的声响,令李邺彻底难以自抑,他彻彻底底地将大脑完全放空,不再有所顾忌,开始主动沉沦。


    半个时辰过去,祝云早轻轻推开李邺,热水的温度也渐渐散去,两人拉开一段距离,她忽地一拍脑袋道:“糟了!楼下锅里我还蒸了奶黄包呢……”


    李邺的唇再次覆压上来,眼里闪过一抹难以捕捉的狡黠。


    他轻声道:“刚刚不是已经尝过了么?”


    ……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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