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喊别喊, 是我,褚梧雨。”
事发的第一时间,褚梧雨便及时伸手捂住了宋理理的嘴巴。
惊呼声戛然而止。
宋理理潦草地挣扎了一下, 在回头看清楚对方确实是褚梧雨之后,才停止了叫喊, 随即心思一转,狐疑道:“你不会也是来找猪肉脯的吧?”
“你怎么知道的?!”
褚梧雨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话便脱口而出了。待到他反应过来后,又当即露出了一抹讶然的神色,他恍然大悟一般指着宋理理支支吾吾道:“你你你,你该不会……也是来偷吃的吧?”
“什么叫偷吃, 我是得到祝大厨的首肯之后,光明正大的下来吃的, 怎么能算偷吃呢。”宋理理为了显得名正言顺, 还特地搬出了祝云, 末了还不忘拉踩一下偷偷摸摸的褚梧雨:“只有你才是来偷吃的好吧。”
褚梧雨听完此话后立时便涨红了脸, 好在此际夜黑风高,他有没有脸红宋理理也看不大清楚,他当即争辩道:“我、我也没想偷吃……其实我就是来看看猪肉脯还有没有剩余的, 我想留着明日一早起来配朝食一起吃来着……”
不料宋理理压根不信他这套说辞,“少骗我了,肉脯烤好后东家怕你不够吃, 还特地给你多拿了一包呢, 当时我可都看见了, 总不能这么快就吃完了吧?”
褚梧雨见事情已经败露,再无半分转圜之地,只得悻悻应道:“算你厉害……”
言罢, 宋理理和褚梧雨同时朝那包猪肉脯伸出了手。
褚梧雨死死抓着油纸包不放手,坚持道:“是我先来的,理应我吃才是。”
宋理理也不甘示弱,据理力争道:“我还征得了主厨的同意呢,按理说应该给我吃才对。”
褚梧雨不愿意让已经到手的猪肉脯就这么被抢了去,咬牙切齿道:“你这是抢!”
在同人吵架上,宋理理从来都半点不落下风,“你这还是偷呢!”
正待两人僵持不下之际,楼梯处倏地亮起了一点豆大的烛火。
“怎么了吗?发生什么了?”
祝云早站在楼梯上,试探着开口问道。
在听到宋理理的惊呼声后,祝云早几乎时第一时间便起来了,仓促之下她来不及提灯笼,故而手里只举着一个铜制烛台。
由于红蜡的光亮稍稍有些微弱,所以此时她看不太清楚宋理理和褚梧雨那边的具体情况,只能看见两团模糊不清的黑色影子。
宋理理看见祝云早下来,顿时便站了起来,回应道:“没什么事,我只是偶然撞见有人要趁月黑风高夜偷吃豚肉脯了。”
褚梧雨眼疾手快,趁着宋理理站起身同祝云早解释的一瞬间,迅速将食案上那包猪肉脯给抽走了。
“嘿!你怎么还从偷吃直接改为明抢了!”宋理理一回头才发现事情不大对劲,可惜那包肉脯已然到了褚梧雨的手里,此时若再想抢回来,必然是来不及了。
祝云早见宋理理没事,顿时便松了一口气,只是方才酝酿出来的睡意却也因此而短暂消退了。
她端着烛台走下楼,顺手将楼梯旁的一盏小灯笼给点亮了,“既然你们两个人都饿了,那就分着吃呗,反正肉脯是已经切好的,又何必抢来抢去的?”
言罢她打了个长长的哈欠,又走到小厨房中简单翻看了一下,忽地惊喜道:“哎!算起来豌豆黄好像也差不多可以吃了,你俩要尝尝么?”
豌豆黄的名号褚梧雨虽此前并不曾听说过,但一听到是新鲜的吃食,立刻便凑了上来,“豌豆黄是什么?”
“嗯……”祝云早沉吟了一声,“就是一个偏清凉爽口的一道甜食,和猪肉脯不是一个类型。”
“我尝尝,我尝尝,尝尝才知道究竟是什么味道。”和他一起凑过来的还有宋理理,她凑上前的同时还不忘用手肘挤一下旁边的褚梧雨,“这次总该让我先尝了吧。”
方才的猪肉脯她没抢到,心里难免有几分怨气,此时一听居然还有旁的吃食可以吃,属实感到颇为惊喜。
祝云早看着两人拌嘴,不由得无奈一笑,随口说道:“怎么晚上吃了那么多,现在还会饿,难道你们两个的胃是无底洞?”
在褚梧雨和宋理理的热切注视之下,祝云早将其中一盘完全凝结成块状的豌豆黄倒扣在了一张干净的油纸上,而后将其纵横各切三刀,使其变成一个方方正正的正方体形态。
褚梧雨借着幽暗的烛光看了看,发现它是一个个色泽浅黄、香气清甜的小块儿,“这个好吃吗?
祝云早给宋理理、褚梧雨以及自己各捡了一块出来,边吃边讲道:“口感细腻,入口即化,味道香甜,还有和中下气、去除暑热的功效,还算蛮好吃。只不过上好的豌豆黄其实是用白豌豆做的,眼下咱们条件有限,只能将就着吃一吃。”
这道豌豆黄其实最早是一个民间的春令小食,后来才逐渐演变成一道清代有名的宫廷小吃,是清朝的达官贵人们用来消暑开胃的点心之一,再后来因备受慈禧太后的喜爱而闻名于世,不过眼下祝云早所处的朝代与清朝可谓毫不相干,故而完全可以忽略不提。
褚梧雨和宋理理各自轻轻咬下豌豆黄的一个角,很快便发现其口感确如祝云早所说的那样,既细腻又绵密,不过比想象中还要更甜一些,更香一点。
褚梧雨顺口说道:“祝大厨何不开一家专供宵夜的铺子?”
祝云早愣了一下,旋即如实答道:“虽说乡野之地没有宵禁之说,但其实黄昏日落之后食客自然而然的就开始逐渐减少了,待到戌时过半的时候,差不多就彻底没有人再有到食肆进食的需求了。”
褚梧雨飞快道:“那可能是汴州的习俗一贯如此,在我们扬州,晚上吃些宵夜那都是家常便饭了,每逢佳节之日还会开设水上集市、夜游画舫等场地专供百姓们吃喝玩乐,通宵达旦纵情声色,等到了扬州我带你们去看看就知道了。”
“扬州没有宵禁吗?”
祝云早听得有些兴奋,自从穿越过来以后,她就彻彻底底失去了体验丰富夜生活的资格,而成功加入了健康的“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生活,黑眼圈好像都随之淡化了许多。
褚梧雨一脸讶然之色,“宵禁是宵禁,但宵禁并不意味着晚上不能出门、不能进食啊,即便是在长安,宵禁也只是关闭坊门,金吾巡街,不允许人们流动于坊与坊之间而已,并不存在不允许到食肆进食的规定。祝大厨此前居然不知道么?”
这个问题成功将祝云早给问住了。
她此前确实不知道原来宵禁是这样一个宵禁法,她还以为宵禁就是强制要求大家在晚间都闭门不出,取消一切活动呢。
毕竟她本身也并非史学研究者,对于古代宵禁制度的了解也仅限于知道有此一事的程度,至于这个制度具体是如何实行的,她却从未深入研究过。
而且自穿越以来,受条件限制,她的活动范围十分狭窄,活动轨迹也仅限于云溪县和祝家村之间,甚至此番南下还是她第一次离开汴州,尝试去解锁新的地图板块。
“我没出过云溪县,对此确实不甚了解,见谅、见谅……”话题引到这里,祝云早只得作出如此解释。
好在褚梧雨性格一向大大咧咧,也并没有因此而起疑心,只边吃边道:“无妨,等咱们到了扬州,我带你们好好体验一番便是了。”
“甚好甚好。”祝云早许久不吃夜市里面的各色小摊,现下也真的感觉甚是怀念了。
三人蹲在小厨房里,你一口他一口地吃着的同时,也有一搭没一搭的随便聊着。
祝云早本想趁此机会同褚梧雨隐晦地打探一下万木山庄和天机山庄的事,但褚梧雨的思路太过跳脱,东一耙子西一扫帚的,说来说去说了半天也说不到点子上,而为了防止问得太多,多说多错,进而暴露了目的,祝云早也只好选择暂且作罢。
待到三人吃完豌豆黄和猪肉脯后,已经亥时过半了,猪肉脯毕竟只有一包,三人分食很快就分完了,而豌豆黄又是甜食,考虑到牙齿的负担,任谁来了也不敢吃太多,以至于这顿夜宵正式宣布“收摊”的时候,褚梧雨和宋理理一直磨磨蹭蹭的,好似还有点意犹未尽的意思。
相比二人,祝云早脑中的困意已经再度袭来了,她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又揩去眼角溢出的点点湿润,随即站起身,倚在食案旁,准备等褚、宋二人收拾好后就往楼上去了。
褚梧雨边收拾边同宋理理小声道:“我完了,我好像已经吃了这顿想下顿了,你说咱们今晚把肉脯吃完了,明晚要是再饿了可如何是好?”
宋理理将余下的豌豆黄重新盖上,“这不是还有豌豆黄呢么?”
褚梧雨叹气以应,“豌豆黄是甜食,晚上吃不大适合,难道除了豚肉脯之外,就没有什么别的吃食是适合晚上当宵夜的了吗……”
祝云早抬起两条胳膊伸了个懒腰,极为自然地接上了这句话,“明天做饭的时候再给你们顺带做点别的零食囤着当宵夜不就好了。”
褚梧雨和宋理理迅速交换了一下眼神,各自的目光里都带着点难掩的喜色。
褚梧雨当即下定决心道:“明天的洗碗工作我包了,后天的也包了,未来三天的我全包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2章 投入心湖的石子
和风、细雨、日出之时恰到好处地转为晴日, 散发雨后气息的泥土、挂有露水的草叶以及清凌凌的天空和一道孤单的影子。
没戴青箬笠,也不着绿蓑衣,偏生这一道单薄而竹挺的影就如鹭鸶仙鹤一般, 与垂绦绿柳、柳絮飞花一同临溪而坐,色泽淡薄到好似一个不经意就会揉入春色内、隐进柔风里。
将军坡的清晨和夜晚不大一样, 看起来要比昨日略有生机。
李邺盘着腿坐在溪水边,倚着一块异形顽石, 反反复复撒饵、抛竿、然后再任由游鱼灵巧地一甩尾,重新钻回到水里去。
他不是来钓鱼的,只是信步之时偶然经过此地,嫌水声太过单一, 这才适时地甩上一杆。
鱼漂在水中浮浮沉沉,仿佛只是隔开流水曲谱的一个逗点, 而并无半点鱼获之意。他手执钓竿, 目光也不在鱼漂之上, 而是随着片片飞花渐飘渐远。
——他在想问题。
准确来说他是在想祝清川昨晚提出的问题以及藏在自己内心深处的答案。
祝云早之于他, 究竟是怎样一种存在?
一个充满善意的邻居?一个颇为熟悉的朋友?亦或者仅仅只是一个一同南下的同行者?
明明这些关系都能诠释答案,可为何他的内心深处竟然有几分不甘心?
难道真有所谓的红鸾桃花运在冥冥之中安排着两人的命运?
由于想得太过认真,以至于一向五感敏锐的李邺居然丝毫没有察觉到祝云早的靠近。
祝云早今日起得颇早, 未到辰时便醒了过来,翻来覆去的一直没再睡着,直至残存的一点点困意也在一阵窸窸窣窣的虫鸣声中荡然无存后, 她索性决定趁着雨后初晴天气好, 出来散散步。
“大清早的你一个人坐在这儿想什么想得竟如此出神?该不会还在为昨晚的事情而苦恼吧?”
她走到李邺的旁边顺势蹲下, 随手捡起脚边的一枚形状扁平的小石子,朝着李邺正对着的溪水方向丢了进去。
石子滑入水面并没发出太大的声响,但却在不算太宽的小溪上连续跳跃了三四次, 每一次跳跃都激起一层层或大或小的涟漪。
李邺望着水面上的层层涟漪愣了一下。
这片宁静的思考被一粒石子徒然打散,他的也视线连同鱼竿一道从水波荡漾间被轻轻收了回来,继而他拂去衣襟上不知何时沾惹的几点草叶与落花后微微回过头来。
“没有,没什么苦恼的,只是在想旁的事。”
他好似在欲盖弥彰。
“啊——”好在此时祝云早正抱着双腿,将下巴抵在自己的两膝之间,一心望着方才自己朝水面丢出去的小石子,并没有仔细去观察李邺的神态,见小石子在激起第三个涟漪的时候就沉了下去,她不免哀嚎了一声:“怎么才打了三个,果然太久不玩,小时候的天赋已经被老天爷给收回去了……”
李邺也从地上摸起一块小石子。
他在童年时期其实根本没玩过打水漂这类的游戏,他的童年只有日复一日的训练和新旧相叠的疤痕,过得都是些刀尖舔血、暗无天日的日子,李天河在把他培养成天下第一杀手的同时,也在无形之中将他培养成了天下第一杀人傀儡,傀儡哪里会有常人所有的乐趣。
“怎么打?可以教教我吗?”李邺问。
“可以啊。”祝云早轻快以应,并瞄了一眼他手里的小石子,“不过你这个石头选的不是太好,得找这种形状相对扁平的,然后在形状扁平的基础之上,尽量要挑选一些表面比较光滑的石头,切记不要太厚的,只有这种扁平的,光滑的、薄厚适中的石头打出去才有机会在水上漂起来。”
李邺闻言又低头认真找了一会儿,东挑西捡才找到一块相对比较符合祝云早要求的小石子。
祝云早又取过石子帮他在那块大顽石上用力磨了十几下,使棱角变钝了些许,而后重新递还给李邺,随即肆意地拍了两下手,将方才沾在手掌上的石土给尽数拍了下去。
“来吧,我教你。”
她站起身,一脚在前一脚在后,侧着身子低俯下去,使重心逐渐下沉,变成一个弯弓的形态。
李邺也随之站起身,近乎一比一地复刻了她的动作。
“将石头夹在拇指与食指中间,丢出去之前先轻甩几下手腕,让手腕稍稍放松一点。”
祝云早边指导李邺,边活动了两下自己的手腕。
“投掷的时候从后向前甩,让手臂带动手腕,与此同时快速翻转手腕,并轻轻搓动一下夹在两指之间的小石子,给石头一个助力。”
言罢她又做了个演示的逐步分解动作。
李邺刚要按照祝云早的教程将手里的石头甩出去,便又听祝云早补充道:“石头与水面接触的角度也需要把握好,不要太高,太高的话容易使石头直接沉下去。力度也要控制好,太小的话可能飞不太远。”
说完她便捏了捏自己的右肩,给自己找了一个相对合适的角度,将手里的小石子朝着水面丢了出去。
“啪——”
随着一声短促而细微的声响传回,水面被划开一道痕迹,随即石片借力反弹而起,带着一连串飞溅的小水珠,迅疾地弹跃向前,速度越来越快,频次越来越密,像渐强的鼓点,又像飞落的雨水,很快便在水面上敲出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许是方才第一记没打太好,祝云早吸取了一定教训的缘故,又或者是因为这一次要给李邺演示,所以格外用心的原因,这次她打出去的石片足足打出了八道涟漪。
“哎!你快看!”找回手感的祝云早顿时喜出望外,“我这次打了八个哎!你也快试试。”
祝云早对李邺还是报之以极大信心和期待的,毕竟李邺这个人除了在做饭这件事情上马失前蹄之外,旁的事一概都很得心应手。
“好,我来试试。”
李邺默记了一遍刚刚掌握的打水漂的技巧,这才学着祝云早方才的姿势将手里的小石子朝着水面“削”了出去。
石片“通”的一声,只在水面上弹跃了一下便悄无声息地沉了下去,溪面的涟漪迅速荡漾开来,直至最外圈一层潋滟的水波撞在岸上,涟漪才悄然消退下去。
李邺望着那颗激起水花后逐渐沉入水下的小石子,好似忽然明悟了一些东西。
——或许祝云早正是一颗徒然落入他心湖之中的石子。
与此同时,褚梧雨在不远处高声喊道:
“李兄,祝大厨——”
“昨天那位杨兄和二虎兄代表将军坡的百姓们给咱们送来了一些玉米面馍馍,你们快回来吃。”
“知道啦——”祝云早朝着褚梧雨的方向大力挥了挥手臂,旋即转过头来粲然一笑,“第一枚通常都不大趁手,多练几次就回来,走吧,咱们下次有机会再玩。”
李邺淡笑以应,却并未立刻动身,而是道:“你先回去吧,我收一下钓竿。”
“好。”祝云早并未多想,掸了掸衣角的尘土便顺着矮坡走了回去。
而在无人察觉之处,李邺挽起云袖,蓦地俯身探手到溪水中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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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理理和褚梧雨从前都吃过爆米花,只不过他们不称其为“爆米花”,而是多称其为“孛娄”。
通常情况下,它是用糯米、小麦或者是玉米做成的,制作过程中需要将相应的食材放入到一种葫芦状的名为“飚炉”的炊具中,用顶盖把食材完全密封起来,而后将飚炉架在火炉之上,匀速翻转使其受热均匀,直至炉内压力逐渐升高,再用麻袋套住炉口,最后再用一根铁棍将顶盖迅速撬开,就可以崩出一颗颗蓬松状的“孛娄”了。
这个制作爆米花的方法祝云早其实从前也见到过,就在二十一世纪的集市上,小时候偶尔便可以碰到有商家使用改良版的“飚炉”来崩爆米花,只不过后来随着科技的发展,崩爆米花也出专门的机器了。
但今天她做的爆米花与寻常的爆米花有很大的不同。
首先,从原材料上来看,就和普通的玉米爆米花不大一样,受当下食材有限的限制,祝云早这次做的爆米花是用薏米和芡实做的。
其次,祝云早没有崩爆米花的飚炉,当下这个时代也压根不存在爆米花机,所以她将制作爆米花的方式改为炒制了。
除了上述这两者之外,由于现下也做不出来焦糖和奶油,所以祝云早决定根据现有的药材创新出来一些新鲜的口味,以此来丰富爆米花的味道,比如眼下正准备做的山楂薏米爆米花和红糖芡实爆米花。
此刻她口中叼着半块玉米面饽饽,正一手锅铲,一手竹筛,将微微淡黄的薏米和红得透亮的山楂锅倒入到锅中去。
昨晚一时兴起允诺宋理理和褚梧雨要给他们做一份新的宵夜零食,思来想起综合现有的食材考虑,唯有这爆米花最为合适。
而且薏米有利水渗湿、清热排毒的功效,适合湿热体质食用,而芡实则主打健脾利胃、固肾止泻,适合脾胃虚寒者食用,综合来看,此二者都颇为符合当下的时令和节气。
二虎见祝云早厨艺颇精,无论是今天的爆米花还是昨天的青团猪肉脯,她都做得极为精致,故而忍不住同祝清川夸赞道:“军军军师,你妹妹好好好好手艺啊!”
闻言祝清川心里也颇为纳闷,自家妹妹会做菜他从前是知道的,只是何时起厨艺竟变得如此精湛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3章 新中式爆米花
山楂一半和薏米一同下锅翻炒, 一半捣碎后碾出山楂汁,并经过葛布网的筛取和过滤,除去果肉果泥的部分, 只保留酸甜可口的山楂汁水留作备用,以便于等下加入到薏米爆米花中进行翻炒上色。
薏米是昨晚吃完豌豆黄, 上楼休息之前,祝云早特地提前泡上的, 经过水泡的薏米更为圆润,这是一个使其变成爆米花的关键步骤。
此时沥干的薏米滑入锅中,已然在逐渐升温膨胀,内里方才吸收的水分不断被烘烤蒸发掉, 继而时不时发出一声声爆裂的微响。
在薏米之中的水汽被逐渐烘干的同时,芡实也被祝云早倒入到了另一个清水锅当中, 开始进行起了简单的炖煮。
芡实爆米花和薏米爆米花不同, 薏米爆米花是炒制而成的, 而芡实爆米花则是煮制而成的。
圆圆的芡实经过水煮后就会爆开, 变成一颗颗爆米花的形状。
吃起来口感软糯,而且无论是加入红糖浆做成红糖芡实爆米花还是连同山药、莲子和茯苓一起,煮成四神汤, 都有滋阴健脾的功效。
“李二兄,劳烦把火烧得再旺一些,现在可以开始熬红糖浆了。”
此时李邺还没回来, 祝云早便安排褚梧雨负责帮忙照看着锅中的水煮芡实, 宋理理负责熬制红糖浆, 自己则负责继续翻炒薏米爆米花。
祝清川同褚抟云、二虎和老杨坐在一旁的小桌前,静静地看着祝云早在小厨房里面游刃有余地“指点江山”。
祝云早会做饭这件事倒是并不算是什么稀奇事,在这个朝代, 像祝云早这个年纪的人帮母亲分担家务活实属常事,诸如烧水做饭一类的活儿更是不在话下。
怪就怪在在祝清川的印象之中,祝云早的厨艺仅限于可以满足家里一众人等日常果腹的需求,但应该还远远达不到可以直接开食肆、做大厨的地步才对。
他昨晚在看到祝云早和李邺的亲密接触时,第一反应便是气愤。
气愤自家妹妹不顾礼义廉耻,未曾出阁便与人暧昧不清的同时,也有些气愤自己这大半年以来一直没能及时回到家中保护好家里人,使原本还算幸福的家庭在经历一些列阴差阳错的天灾人祸后,就这样变得支离破碎。
但昨晚强压怒火,冷静下来之后,经过与李邺的一番交谈,也让他对自家妹妹有了一个突破性的认识。
在李邺的口中,他好似清楚地看到了李邺眼中的祝云早与自己印象中的祝云早有何区别,也清楚地意识到了自家妹妹此时与以往已然大不相同。
他不知道的是此祝云早并非彼祝云早,而眼前这个妹妹也并非自己原本的那个妹妹,他只以为祝云早的变化是因为家中发生变故之后,才被迫成长成熟了。
而真切发生在祝云早身上的这种变化,也让祝清川一度陷入到了深深的自责当中……
老杨闻到爆米花的香味,颇为赞叹地开口道:“祝姑娘不愧是军师的妹妹,厨艺委实堪称一绝啊,昨天我家娘子产后尝了两块五红补气软糖后,便感觉心情平复了不少。”
祝云早淡笑以应,还没来得及开口,便见李邺提着一件湿漉漉的外衫走了进来,平静地接上这个话茬:“祝姑娘首先是她自己,其次才是你们军师的妹妹,杨兄此话未免有些头重脚轻、有失偏颇了。”
此话一出,祝云早不免愣了一下。
身处这个封建时代已久,接触了太多形形色色的人,她竟没在第一时间反应过来这句话里面藏着的封建观念,反倒是李邺先她一步发现了端倪。
这不由得令祝云早心中又对其多了几分刮目相看的意味。
这不是祝云早第一次感受到李邺思想的独特性,先前她和他在春风堂后院初相见的那一天,祝云早就察觉到了他与这个封建时代格格不入的地方。
按理说这个时代的人多宣扬“君子远庖厨”的理念,但李邺当时居然极为自然地带着李二到厨房帮忙,并且主动揽下了劈柴、切菜、洗碗等活计。
此后相处的日子里,李邺一行人也从未表现出半点所谓的大男子主义以及传统的纲常伦理思想来,大家在同祝云早的相处过程中也始终秉承着互相尊重的理念,而这也正是祝云早愿意和他们成为好朋友的原因之一。
毕竟在这个男尊女卑的时代背景之下,能有这样先进的思想实属不易,甚至放在二十一世纪,这种真正主张人人平等的思想都已经可以超越绝大多数人了。
“这”老杨听到李邺的话后,显然有些不知所措,立时便将略带求助的目光投向了身旁的祝清川。
而此时祝清川看向李邺的目光中则比此前多了几分欣赏之色,至少根据他这番话来看,祝清川便可以确定日后若是祝云早真的与李邺在一起了,最起码也能得到应有的理解与尊重。
祝清川先是上下打量了一下李邺,继而才给老杨递了个眼色,老杨当即会意,立刻抱拳道:“李兄所言甚是,杨某受教了。”
李邺还施一礼,也并未准备揪住此事不放,故而此事就如同束绳扎口袋一般,极为突然地系起,又极为妥帖地解开了。
锅烧开了,祝云早熟稔地将熬至浓稠的红糖山楂汁裹在了每一粒薏米爆米花上,她边将爆米花盛出锅边问道:“杨大哥家的嫂嫂产后身子恢复得如何了?”
老杨抿了一口热茶,如实道:“家里给她煮了红糖水,又特地找大夫抓了几副生化汤,大夫说她产后百气空虚,需得温养气血才行。”
“时下乍暖还寒,要让嫂嫂注意避风寒、补气血、养脏腑才行。”祝云早将炒好的薏米爆米花端至桌上,又同老杨叮嘱了几句产后护理相干的话来,“红糖煮水可促进恶露排出,但切记只能喝七日,否则适得其反,过犹不及,七日之后则可以适当送食一些鸡汤或是小米粥来进补,有利于身体的恢复。”
老杨讶然道:“祝姑娘竟还精通这些?”
经他一说,祝云早这才想起眼下这个时代似乎还在推崇“宁医十男子,不治一妇人”的说法,当初原主祝云早便是因私下为妇人诊病而遭到了祝汉中的鞭笞和责罚。
为了避免产生过多的麻烦,祝云早只好暂且避重就轻道:“我父生前便是云溪县的大夫,家中还曾有靠经营一间药铺营生,我不过是偶然翻过两页他的医书,略懂皮毛而已,倒也谈不上精通,还望杨大哥莫要见怪。”
言罢她赶快指了指面前的爆米花,转移了话题:“诸位且先尝尝我新做的吃食,大家边吃边聊就是,对了,杨大哥家的孩子可取好名字了?”
老杨一拍大腿,这才想起来今日前来还有这一桩正事要办,“哎呦,妹妹不说我差点忘了,军师,我二人此番前来一是为了送些大伙蒸的玉米馍馍来,向你们兄妹二人聊表感谢,二来便是想拜托你帮我家娃娃取个顺口一点的名字。”
“由我来取吗?那嫂子呢,她如何说?”祝清川错愕了一下,第一时间考虑到了老杨夫人的想法。
老杨真切道:“你嫂子我们两个都没念过什么书,捆在一块也不识几个大字,昨晚私底下合计了一下,都希望军师你能帮我们这个忙。”
祝清川垂思了片刻,一时半会也没想出太合适的来,又斟酌了一番方道:“那得容我认真想想才行。”
不时,褚梧雨负责看着的那锅芡实也全部煮开花了,祝云早将熬好的红糖浆均匀地淋在上面,亦是一半盛到盘中,一半收起来,留给南下的一行人当夜宵吃。
她将两盘推到食案正中间的位置,笑着介绍道:“左边这盘山楂薏米爆米花口味偏酸,右边这盘红糖芡实爆米花则口味偏甜,大家快来尝尝。”
祝清川先捏起一颗山楂薏米爆米花,放到眼前观察了一番。
爆米花刚出锅不久,还带有一些烘炒时残留的一点点余温,香香的薏米爆成米花状,外面挂了一层薄薄的焦红色糖壳,闻起来确实是山楂的味道。
虽然昨日尝到了祝云早做的鼠曲草咸蛋黄青团,对祝云早现在的厨艺实力也算有了一个基本的认识,但他仍然对自家妹妹忽然摇身一变,变成大厨这件事心存诸多疑虑。
倒不是不相信祝云早会有这样的实力,只是对她突飞猛进的显著进步感到十分的奇怪,他总觉得一定有什么是自己离家在外半年期间所不知道的事。
于是他抱着些许怀疑的心理,将第一颗爆米花送进了自己的嘴里。
糖壳是山楂味的,大抵是中和了一点点红糖浆的缘故,所以吃起来酸甜适中,很是可口,薄脆的糖壳入口即化,很快便露出里面藏着的独属于薏米的偏粗砺的嚼感,与此同时,一种微妙的谷物烘焙后饱满而朴实的香气充盈在唇齿之间,令人吃了第一粒之后立刻便想吃第二粒。
祝清川刚伸出手,想要再去取食一颗红糖芡实爆米花尝尝,便听见祝云早问道:“怎么样?好吃吗?可还合大家的胃口?”
其实这两样新中式爆米花,不但众人是第一次吃,而且祝云早也是第一次做,所以她有些迫切地想要得到大家的意见和反馈,心想着如果还算受欢迎的话,便后续拿去搭配汤饮子一同售卖上一批。
作者有话说:
宝子们,晋江更新新的表情包了,超可爱
第104章 春韭炒石螺
屋内十几号人为两道爆米花所诱惑, 通通围在一张小小的食案前,好似达成了某种默契一般,极为和谐地交替着上前伸手取食。
炒制的山楂薏米爆米花味道微酸, 吃起来很是开胃,而水煮而成的红糖芡实爆米花则味道相对清甜, 尤其受喜吃甜食的小癸喜欢。
众人一番品尝后,祝云早一行便决定收拾东西继续南下去往扬州了。
离开将军坡之前, 祝家兄妹二人又单独交谈了一下。
祝云早将祝清川不在家中的这半年以来,发生的所有事都从头到尾讲述了一遍,然后给了祝清川一笔足够回家的盘缠,又粗略问了一下祝清川的打算。
祝清川虽对祝云早心有几分歉疚之情, 无奈当下接受祝云早所赠盘缠委实是上选之策,故而也就没再过多推辞, 只说既然家中诸多事宜亟待处理, 自己便不打算在将军坡多留太久了。
祝云早又顺带问起了关于将军坡眼下的情况, 祝清川也未做隐瞒, 将此地所发生的事情和百姓们的遭遇原原本本地同祝云早又讲述了一遍,相较昨天祝云早所了解到的情况又适当补充了一些细节。
虽基本大致上已经了解了将军坡的个中情况,但祝云早自知自己并非度苦度厄度众生的观世音菩萨, 更没有扭转乾坤的本事,并不能直接帮将军坡渡过难关。
而力所能及范围内自己能做到的也仅限于给当地的二三十户人家适当留下一点点吃食,如此一来即便不能帮忙解决大家当下所面临的实际问题, 至少也能起到一个心理安慰的作用。
兄妹二人聊完祝清川的打算后, 又聊了一下祝云早的打算。
祝云早详略得当地讲述了一下宋理理的秘密, 并且叮嘱祝清川务必为其保守秘密,万不可叫外人知晓,以免横生祸端。
至于计划, 祝云早目前打算先到位于扬州的天机山庄去,借着接办曲水宴的由头顺便打听一下万木山庄的事,待到真相水落石出之时,再考虑具体的返程日期。
眼下祝清川已经找到了,其实此行她选择继续南下,除了是想要帮宋理理查出真相之外,她还打算顺便到扬州去考察考察市场。
毕竟按照褚梧雨所说,扬州不设宵禁,且有政策扶持开办的水上集市,那么想来必然是要比汴州要好做生意。
如果过段时日祝家食肆的名声可以在曲水宴上打出去,那么她便可以考虑在扬州开一家食肆分店了。
现在她不仅有腰缠万贯的县令之子潘泽做股东,还拉了深藏功与名的天下第一杀手李邺入伙,而李邺可不是单枪匹马一个人,他身后还有余下十一位本领过人的甲乙丙丁等等,倘若因人制宜,每一位都能派得上用场。
除此之外如果宋理理的事能够顺利解决,则更是代表着自己直接傍上了万木山庄的“大腿”,日后有堂堂万木山庄大小姐帮忙宣传,那么名满江湖可谓是指日可待之事。
手握这样的人脉,届时若是真有机会可以把祝家食肆做大做强,那么她又何乐而不为呢?
祝云早是个积极乐观的理想主义者,正所谓“不想当将军的裁缝不是好厨子”,纵使眼下所有的事八字还没一撇,千里之行才刚刚迈出第一步,但祝云早已经提前设想过无数次功成名就时的场景了。
况且穿越也不是随时随地想穿就穿的事,她现在甚至已经觉得它有点可遇不可求了,这样免费带着二十一世纪的记忆沉浸式体验第二人生远比付费参加实景剧本杀有意思,颇有一种过奈何桥时没喝孟婆汤直接投胎转世的意趣。
凭借这些先天条件和后天努力的双重加持,说不定有朝一日自己还能将祝家食肆开到天南海北,让这个药食同源的招牌渐渐遍布九州大地。
当然,祝云早并没有将自己的想法同祝清川讲得这样详细,她只点到为止,简要说明了一下自己去扬州的计划,并托祝清川帮忙向家中的董采薇和二伯一家、小叔一家带去表达问候的消息。
此间事毕,祝云早一行便决定再度启程了。
临走之前祝清川犹豫再三,还是将自己的一个疑惑说了出来,他希望祝云早此番南下能够在条件允许的情况下帮忙查一下到底是什么人伪装了他的身份,并往家中寄去了那几封误导人的书信。
祝云早极为爽快地应下了,关乎此事,她也想知道到底是什么人在背后搞鬼。
一行七人在拜别了祝清川以及将军坡的百姓们之后,便再次踏上了去往扬州的旅程。
自将军坡出发,李二驾着马车,掏出地图再度规划起了路线,“从宿州到扬州刚好还剩下一半的路程,只是现在有两条路可选,其一是直接走通济渠,然后过淮水到淮南后再一路向东到达扬州,其二是现下就立刻向东,过淮水经淮安后再一路向南到达扬州,我们走哪条?”
祝云早率先开口问道:“这两条路哪一条比较快?”
此话一出她立时便有些后悔,由于担心褚抟云和褚梧雨因此而起疑,她连忙又补了一句:“我想着早些到的话可以多问问曲水宴的要求,使准备的时间更为充足,免得出什么岔子。”
褚梧雨丝毫没有起疑心,反倒还夸赞祝云早考虑周全,不愧是莫大厨举荐的人,十分专业,这也让祝云早方才提起的心悄然放回到了肚子里。
李二在心中默默计算了一下两条路程所需的时间,又考虑了一下当下时节通济渠和淮河属于丰水期还是枯水期的问题,最终指向第二条路线道:“大抵应该是先向东再向南这条路线比较快一些,至少能节省上一到两日。”
众人凑到一起研究了一番,商讨过后最终便敲定了这条路线,于是由五匹马构成的马车便拉着一整栋拭雪楼,颠哒颠哒地一路向东而去。
近期天气不错,也没有要下大雨的迹象,这一路均走官道也相对平坦,李二粗略地估算过了,按照他们的脚程,加上途中必要的休息时间,约莫五六日就能从宿州赶到淮安。
考虑到为了尽早一些赶到天机山庄,众人此番还商讨决定稍微加快一些行进的速度,从原本的白日赶路改为日夜兼程。
而白日里仍由李而负责驾车,到了晚上则交由褚抟云和褚梧雨师兄弟二人交替轮换,如此一来还能提高一倍的速度,还能为总体路程节省出两到三日的时间。
一行七人马不停蹄,路程十分顺利,待到真正抵达淮安的时候,刚好是三月二十二春分日。
此时距离扬州还有两日的水路,而距离曲水宴则刚好还有十一天的时间,这和祝云早先前所预想的情况大差不差。
估计到达天机山庄之后,还能预留出来八九日的时间用来帮宋理理打探万木山庄的事,顺便和小甲他们在扬州回汇个合。
淮河水畔,七人抵达淮安之时已然过了午时。
经过一番简单的商讨,考虑到李二、褚抟云以及褚梧雨日夜交替驾车,已经多有疲惫之态了,众人便当即决定今夜便在留在此地稍作休整,等到明日天亮之后再乘船渡河。
于是马车拉着一整栋拭雪楼,便停靠在了一个相对空旷的位置。
站在城墙下看去,淮安城远比将军坡和桃花镇加起来还要大上许多,城内布局规整,这里的百姓生活也看上去颇为热闹,俨然一副祥和的景象。
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淮安挨着淮河,故而当地人多以水产作为日常的主要吃食。
祝云早和宋理理沿着长街一走一过,便看见不下十余家专门贩鱼的铺子,更有甚者竟是卖黄鳝和泥鳅的。
两人舟车劳顿,此际也有些累了,故而只在店家的大力推荐之下买了两把油绿的春韭和一大网兜石螺回来,准备简单做一顿春韭炒田螺,权当庆祝春分了。
至于主食,祝云早选择删繁就简,蒸了满满一锅的龙眼酸枣仁馒头出来,今日吃完以后余下的还能明日带到船上吃,简直是一举两得。
馒头并不难蒸,这个活计经祝云早口述一遍制作流程后,便被直接指派给了宋理理。
此时李二、褚抟云和褚梧雨均在二楼补觉,故而烧水、生火以及切菜的活儿便由李邺来暂且接管、代为负责了。
这道春韭炒石螺的第一步便是清洗石螺,石螺的风味是整道菜最基础的部分。
在买来之前,祝云早就特地问过店家了,这些石螺都是极鲜的溪涧石螺,已经用清水浸泡过两日了,也业已完成剪尾工作,现下买回来泡在清水当中许久,只需倾入几滴香油诱使其尽吐泥沙,然后再用粗盐反复搓揉几遍螺壳,即可达到最佳的清洗效果。
春韭是清早店家在自家园子里新摘的,买来的时候上面还依稀挂着点露水。
祝云早将其择好洗净,又将根部相对老硬的部分切了去,只留下一截长长的嫩绿的韭菜叶。
韭菜切段、蒜剁成末、姜切成薄片,末了再从陶罐之中舀出一勺用以增香调味的豆豉备用。
此际万事俱备,接下来便可以下锅翻炒了。
“不知道李二他们三个睡醒了没有,我们是现在就炒还是稍微等一下呢?”
祝云早兴奋地挥舞了两下手中的锅铲,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毕竟她已经很久没有吃到咸鲜兼有的炒石螺了。
宋理理抬头朝楼梯的方向看了看,“要不再等一下吧?他们好像没什么动静,估计是都还没睡醒呢。”
李邺亦道:“我觉得也可以再等一下,要不等他们下来了再说?”
三人正商讨着,褚梧雨便自楼梯间探出一颗脑袋来,边打哈欠边问道:“三位大厨别等了,我方才都梦见猪肉脯了,咱们今晚吃什么好吃的?”
祝云早轻快应道:“吃一道淮安当地的名菜——春韭炒石螺。怎么样?够不够贴合春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5章 春分日(二合一双更)
“在淮扬一带吃春韭炒石螺, 委实是很贴合春分这个节气了。”
褚梧雨伸了个懒腰,走下楼来,直奔小厨房的方向, 顺手拿起一个洗干净的春枣便啃了起来。
他边啃边道:“睡了将近一个时辰之久,我真有些饿了, 隔着一层楼我都闻到浓浓的韭菜味了。”
祝云早立时道:“那我现在便开始炒,你师兄和李二兄他们两个也醒了么?”
褚梧雨挠了挠头, “我也不确定他俩醒没醒,不过我可以现在上去喊他们起床。”
“哎——”祝云早及时拦住了他,“先别喊了,让他们再睡一会吧, 晚一点再上去,等我这道春韭炒石螺差不多快炒好了的时候, 再直接喊他们下来吃得了。”
说罢她便立刻开始行动, 先在大铁锅中倒上少半锅清水煮沸, 而后加入适量姜片、食盐和几圈白酒进行调味, 最后再将洗干净吐好泥的石螺倒进其中进行一番烫煮。
这一系列的操作不仅可以让石螺变得更干净,还能起到去腥增香的效果。
祝云早将石螺倾入锅中的时候,宋理理和李邺已经一左一右拿起了挑螺肉的竹签子, 准备随时待命,炒螺肉最麻烦的一步便是挑螺肉了,所以这项工作需要三人协力来完成。
约莫过了不到一炷香的时间, 石螺的螺壳颜色逐渐变得相对明亮, 且绝大多数石螺的螺厣开始自动脱落, 这便预示着石螺即将煮熟。
为了确保石螺煮熟,焖煮的过程中祝云早一直严格掐算着时间,倘若煮的时间太长, 螺肉会变老发硬,而如果煮的时间太短,没有煮到相应的程度,则会有可能误食石螺当中的寄生虫。
差不多又过了十息的工夫,祝云早用竹笊篱将其中一枚石螺从锅中捞了起来,她先是控干水分后凑到鼻子前认真闻了闻,此时石螺已然没有了先前的腥气,而是透露着一股似有若无的鲜甜香,这是独属于河鲜的气味。
为了以防万一,她又取来一根竹签,顺着露出的螺肉轻轻扎了下去,然后旋转竹签并微微用力将螺肉从螺壳当中渐渐拔出,随着极为细微的“噗”的一声,一整块蜷曲的螺肉连带着一股滋滋冒汁的热气便从螺壳中抽离出来,看上去十分滑弹。
祝云早立时安排道:“差不多煮好了,火稍稍减小一些,再打一小盆清水过来,我们将石螺捞出来之后过一遍凉水就可以开始挑螺肉了。”
李邺按祝云早所说,将火稍稍扑灭了一些,而褚梧雨则及时打来一盆清水,以便祝云早等人取用。
宋理理手里拿着一小把竹签子,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她本就是扬州人,按理说从前吃石螺田螺的次数也不在少数,但她觉得那些都是旁人做好的现成的螺肉,像这样自己参与制作还是第一次,故而感觉颇为新奇有趣。
“老大,我想去外面放纸鸢。”
不知何时小癸竟钻了进来,此时正扯着李邺的衣摆,小声恳求道。
李邺一时间有些为难,倘若此时带小癸去放纸鸢,那么挑螺肉和生火的活计便没了人负责,“要不你等等你二哥?他还没起来。”
褚梧雨刚巧没事做,于是便主动揽下了这个哄孩子玩的活,“我带你去吧,今天刚好是春分日,眼下天色也尚且不晚,正适合到外面去放纸鸢。”
小癸立刻兴奋地拍手道:“好!”
一大一小两人一拍即合,褚梧雨立时便牵着小癸的手,噔噔噔上楼取纸鸢去了。
宋理理一看小癸出去玩,自己便也心思微动了,“东家,吃过饭之后咱们也去踏青簪花吧,刚好今天天气不错,还能借机逛一逛淮安城。”
她刚说完,便有人叩响了楼门。
三人抬眼一看,七八个约莫方过总角之年的孩童赶着一辆牛车,停在了拭雪楼的门前,当中有打拨浪鼓的,有摇铃铛的,还有头上簪花或戴牛角状装饰的,还有一个竟在脑门上用朱砂笔写了个大大的“福”字。
几个孩童就如此整整齐齐地站在拭雪楼门前,牵着一个拉车的大黄牛,又跳又唱了起来。
“春分到,送春牛!”
“一送风调雨顺——”
“二送五谷丰登——”
“三送国泰民安——”
“四送六畜兴旺——”
“五送万事大吉——”
“春牛到,福气到,一年四季乐逍遥!”
宋理理和祝云早相视一眼,显然都没太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反倒是李邺先二人一步,从容地自怀中摸出一片银叶子,放到了最前面那个拿着一张张春牛图的孩童手中。
众孩童一见银叶子,均眉开眼笑地朝李邺抱拳作揖,又补了几句吉祥话才赶着牛车离开。
待人一走,祝云早立刻好奇问道:“这是什么习俗?”
李邺眼中闪过一丝讶然,“春分日送春牛图,你此前不曾见过吗?”
祝云早闻言不免愣了一下。
她刚穿越过来半年之久,期间还一直在过秋天和冬天,哪里知道当代竟还有这种习俗,而且身在二十一世纪的时候诸多习俗都已经在时代的洪流之中渐渐淡却了,她从前只知道吃春饼、春卷、春菜一类,委实不曾听过这春分日送春牛图的说法。
好在她脑子灵活,胡编乱造的理由更是张口就来,“从前春分之际我通常都在同伯娘婶婶她们上山挖野菜,很少有看见送春牛图的机会。”
本身也不算什么大事,对于这个理由,李邺自然也并没有过多怀疑,见宋理理也一脸茫然,他便又问道:“你家住扬州,从前竟也不曾见过送春牛图的活动吗?”
宋理理认真回忆了一下,如实道:“不曾见过……兴许是万木山庄地处山峦之间,所以鲜少有人到此,更没有孩童愿意赶着牛车走这么远的山路来送图的缘故?”
这个说法倒是也颇为合理。
故而李邺没再追问,只是按祝云早的安排将象征着美好祝愿的春牛图粘贴在了门口,便又重新回到小厨房里,开始了挑螺肉的工作。
三人边挑边聊。
祝云早顺着春分日这个话题闲问:“各地的春分日可还有什么旁的活动?”
李邺回忆道:“长安和洛阳的女子会举办裙幄宴,幽州一带会烹猪宰羊,江南一带则会集结诸多文人雅士进行斗诗斗茶的活动,荆湖两路则习惯祭祀阳神,而咱们要去的扬州今年则承办了天下闻名的武林大会,就在五日后召开,至于岭南和巴蜀两地,我还不曾在春分时节去过,故而不甚清楚。”
宋理理亦接上话茬道:“往年万木山庄也会开办花朝宴,宴请诸位英雄豪杰一同赶赴山庄一览百花齐放的盛况,好不热闹。”
祝云早心思一动,立刻拉住宋理理问道:“那天机山庄的曲水宴也是年年召开吗?”
宋理理点头道:“似乎也是如此。”
听到这个答案后,祝云早便没再多说什么,三人劳逸结合,很快便处理好了所有的石螺肉。
“东家,你这个春韭炒石螺大概需要多久做完?我方才看了一下,龙眼酸枣仁馒头还需等上至少一刻钟。”
宋理理将蒸锅锅盖掀开一角,同祝云早简单汇报了一下馒头们的大致情况。
祝云早看着锅中的石螺,粗略地估算了一下,“应该要不了太久就能炒熟了,毕竟石螺方才已经煮过一遍,并且挑出螺肉了,接下来只需同春韭一齐放入锅中翻炒一番即可出锅。”
言罢,她将一小块洁白厚实的猪油从罐子里舀出来,放入到烧得滚热的铁锅当中,用锅铲压着洁白如膏玉的猪油块沿着热锅侧壁缓慢地滑动上几圈。
猪油擦过的锅壁,霎时便让铁锅变得油亮润泽,而随着热锅与凉油的不断接触,锅壁的温度也在不断上升,猪油的边沿开始变得融化、软陷、透明,方方正正的固体形态亦逐渐缩小,直至完全变成一摊半透明的油并泛起一个个金黄色的油泡。
从中医学的角度来讲,猪油性温且滑润,有润肠通便、补虚润燥、调和气血、温养阳气的功效,甚至适当食用还可以起到些许养肤美白的效果。
虽然在二十一世纪的家家户户中,猪油已经因为热量过高、容易导致肥胖和血脂上升引发心脑血管疾病,而逐渐为植物油所取代,但实际上从养生的角度来看,倘若猪油和植物油交替使用,还可以取长补短,让营养互补且搭配更为均衡。
而在祝云早眼下所做的这道春韭炒石螺当中,猪油便是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热油渐渐不再迸溅,祝云早将一根木筷伸入油中简单测试了一下温度,随后找准时机,将姜片蒜末和切成小段的干辣椒全部倾倒进锅中。
一应配菜与滚沸的热油相撞,顿时升腾而起一股鲜香馥郁的白气,并发出“呲喇”的一声。
在炒河鲜的过程当中,这一步很是关键,姜蒜辣椒的爆香可以说是奠定了整道菜的基调,而也唯有热油才能将这一应食材的香气完全激发出来。
待到葱姜蒜末干辣椒的味道彻底散发,祝云早才拨开白气,将腌制好的螺肉尽数倒入到热锅当中。
失去坚硬外壳的螺肉变得十分韧滑,特别是已然经过方才一番提前焖煮,所以此时看上去显得十分紧实肥腴。
这一锅石螺都是祝云早和宋理理逐个挑选的,故而个头也相对偏大,滚在爆香的蒜末、姜片和干辣椒当中,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螺肉遇热,又经祝云早的锅铲不停翻炒,逐渐微微舒展开,边缘迅速染上一层油亮的焦色,随着锅铲与螺肉反复相碰,螺肉当中的水汽也渐渐被逼出,而一应调料的香味则混杂着螺肉本身的鲜香,浓浓地锁在螺肉里。
祝云早把握好时机,适时地沿着锅边依次淋入酱油、葱汁以及一点点黄酒。
酱香与酒香激情碰撞后充分混合,完美地将每一块鲜美的螺肉均染上一层诱人的亮色。
小厨房灼热的空气当中,顿时弥漫开来一股浓郁的、引人口生津液的香气。
至于油绿绿的春韭,是最后才下入其中的,韭菜不耐炒,需得用最大火力快速翻炒才行,而生铁锅的储热效果刚好是最好的,所以用它来炒这道菜最为合适。
时下一把切成长短均匀的韭菜段一被丢进去,灼热的铁锅便迅速将其烫软,与此同时,油绿的韭菜叶也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本身所具有的足可以代表春天的气息。
锅铲此时迅速上下翻飞,仿佛在祝云早的手中变得极为富有灵气,锅中酱香、螺香以及韭菜的辛香猛烈地交融,复合的香气远远地传出了拭雪楼的门外,无不昭示着春天的来临。
“哇——”
“我以前虽然吃过不少次的春韭炒螺肉,但总感觉还是祝大厨你炒的最香了,这是怎么回事,难道是我出现幻觉了?”
褚梧雨进来帮小癸取水,无奈一闻到锅中菜香便走不动道了,他眼里闪着星星,一副摩拳擦掌准备随时狂炫三碗大米饭的表情。
祝云早解释道:“兴许是方才我特地在这道菜里面适当加了一点点怀山药和陈皮水的缘故,这才让你感觉和平常吃到的不大一样了?”
褚梧雨疑惑不解:“炒春韭和石螺居然还要加这两样食材吗?”
祝云早猜测道:“怀山药性平味甘,除了固护中焦之外还可用来以防滋腻,而陈皮水性温味苦辛,能够帮助韭菜行气之功,还能适当醒脾,而且稍加一点点这两味药材进去也不会大幅度改变春韭炒石螺这道菜本身的味道。”
褚梧雨恍然大悟般舒展开眉毛,“原来如此,受教受教。”
言罢,祝云早将锅铲卡在锅边的把手处,稍稍颠动了五六下铁锅,此时韭菜生气已足,边缘稍显疲软而中间还保留着几分原有的嫩脆,而螺肉已经完全变成焦褐色,泛着一层亮亮的油光。
“我喜欢吃软一点的韭菜,所以差不多再炒几下就可以出锅了,你们谁上去看看李二兄和褚兄有没有醒。”祝云早如是问道。
不待宋理理和李邺做出回应,李二和褚抟云便一前一后走下楼来。
“早就闻见祝姑娘炒韭菜的香味了,沉甸甸热腾腾的,整个二楼都能闻得到,我再不起来,五脏六腑都要揭竿而起了。”李二颇为爽朗地开了个玩笑。
“都饿了吧?这便准备开饭。”
祝云早见两人下来,立时便决定将火候改为武火,而后大火收汁,末了再在上面撒上一层用以增香的葱段。
铁锅微微一倾,锅铲轻轻一铲,素白的葵口盘里便汇集了酱褐色的螺肉、碧绿色的春韭、以及一点点洁白的山药。
锅底残余的些许浓郁酱汁祝云早也丝毫没有浪费,而是直接淋在了最上面一层的菜上,这也使得盘中的螺肉和韭菜都显得更为油亮诱人了。
“开饭喽——”
祝云早故意拖长了音调,听起来颇有一种幼儿园小朋友开饭的感觉。
她越发觉得自己是一个幼儿园大厨了,只不过不是免费版。
从前在自家食肆的时候,小甲他们交了餐费,成为了VIP客户,日日到点便来吃晚饭。
现在南下扬州的路上,虽然没有了小甲他们,但又有了褚抟云和褚梧雨二人的加入,所以还是要一次性做一行七人的饭,感觉还是很像在开幼儿园。
而且还是一个高配版的幼儿园,毕竟买菜不需要自己出钱,每天具体做什么菜自己还有最终的决定权。
“馒头蒸好了吗?”祝云早将盛满春韭炒螺肉的两个盘子递给李邺,自己则走到了蒸屉的旁边,“蒸好了的话我们就可以开吃了。”
宋理理将蒸屉锅盖掀开一角,待到涌出的那股白气散开后才探头定睛去看,“貌似是可以了,东家你来看看?”
祝云早朝蒸屉的方向伸了伸脑袋,只见锅中的龙眼酸枣仁馒头已经被蒸得各个白白胖胖了,随着热气的涌出,一股浓郁的麦香与淡淡的龙眼香与酸枣仁的味道也飘了出来。
这几日一直在日夜兼程地赶路,七人已经许久不曾腾出时间一块坐下来好好享受一顿美食了,特别是今日,为了赶到淮安,并留出一点采买的时间,七人一直快马加鞭,此时距离上一顿饭已经过去足足四个时辰之久,大家早已饥肠辘辘。
尽管现在申时还未过半,但众人都已经迫不及待准备开饭了。
祝云早将锅中馒头取出七个分给每个人,余下的则继续扣在蒸屉里随吃随拿,如此一来还能保温。
众人等祝云早一落座,立刻便动起筷子来。
褚梧雨一筷子夹了不少的螺肉和韭菜,而宋理理比他还心急,直接选择用勺子连菜带汤一起舀到自己碗中,再将馒头撕成小块,用这道春韭炒螺肉拌起馒头来。
李二仍旧是单独取了一碗辣椒油,一边用螺肉蘸辣椒酱,一边大口咬着馒头,时不时还投喂小癸两口。
李邺和褚抟云则吃得相对比较文雅,正慢条斯理地品鉴着菜和馒头的风味。
而祝云早作为一个合格的“老吃家”,自然不会满足于直接食用这道菜。
她先是用花椒、辣椒、胡椒等佐料给自己调了一小碟蘸水,尝过味道后又觉得稍微差点意思,于是便又折腾了一番,改良出来一碟鲜甜香辣的万能蘸料。
只见她筷子夹起一小撮缠着韭菜的螺肉,放入蘸料碟中轻轻一滚,红绿二色的椒圈以及一粒粒芝麻便在蘸料汁的连带下,裹到了螺肉上。
螺肉颤颤巍巍,汁水欲坠未坠,送入口中的一刹那,沉默已久的味蕾瞬间被唤醒。
对于一个食客来说,这第一口的意义十分重要,它通常可以代表食客对于整道菜的第一印象,所以祝云早此时正闭着眼,无比认真地品味着这道菜的滋味。
新春的韭菜很鲜很嫩,吃起来甜而不辣,茎叶亦均已炒软,不会塞牙,螺肉为一众酱汁调料所浸润,此时咬起来不仅紧实弹牙,还会爆开一股咸鲜的汁水,螺肉此时也丝毫没有了泥沙的味道,更不存在半点腥气,这当中必然有黄酒的一份功劳,酒香很好地中和了石螺的土腥气和韭菜的辛辣感,使这道菜的味道更上一层楼了。
只这第一口,祝云早就对自己今日做的这道春韭炒螺肉感到十分满意,一口馒头一口菜地吃了起来。
宋理理边吃边提议道:“东家,我们饭后先上楼去小睡一觉,然后等到日落之后大家一起去淮安城中逛一逛吧,听说今天晚间城中十分热闹,当地百姓为了庆祝春分,还有一场赛神会即将在淮河河畔召开,就在戌时之后。”
祝云早本想以休息整顿为理由,拒绝宋理理的出行邀请,但转念一想,既然来都来了,倒不如借此机会去瞧瞧热闹,反正这样的机会仅限穿越可遇,说不定有且只有一次,又何必刻意去错过呢?
“行,等吃完饭睡醒了的。”她轻快应道。
宋理理满脸期待地猜测道:“不知道这个赛神会具体有什么活动,会不会像桃花镇的桃花节或者是云溪县的迎冬宴那样热闹……”
褚梧雨抬首接话道:“淮安的赛神会可比桃花镇的桃花节的规模大多啦,而且这次还有不少途径此处,准备赶赴扬州参加武林大会的江湖门派也会到场,必然不是一个小小桃花节可以相媲美的。”
祝云早心里盘算了一下,也觉得褚梧雨所言不差,毕竟淮安城本身看上去就比桃花镇大了很多倍,想必活动也是更为热闹的吧。
褚梧雨继续讲道:“赛神会除了一场大型的游神活动之外,还会有河灯祈愿、竖蛋比赛,投壶、射箭、斗百草之类的小活动,很好玩的,若是在我们扬州,还会开水上集市和游船画龙活动呢。”
宋理理如此一听,更感兴趣了,当即猛猛咬了两口馒头,准备快速吃完就上去补觉了。
祝云早则又追问道:“武林大会是什么样的?届时你们天机山庄也会参加吗?”
褚梧雨流利答道:“武林大会其实就是一个以武会友的比赛,只不过每次胜者都可以获得孔雀山天心十二护的五年使用权,武林大会设置了机关术的相应比赛,我们天机山庄自然也要参加。”
听完祝云早兀自在脑海中联想了一下,虽有一些猜测,但也并未轻易下结论,只谨慎问道:“那是任何人都可以观赛吗?”
不出意外,答案是否定的,“当然不是了,只有受邀的门派才可以入门观礼,不然围观的人太多了,岂不乱套。”
祝云早不动声色点了点头,没再继续追问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6章 赛神会
人群熙攘, 与天幕同色的黑色长绳从街头穿至街尾,将一盏盏或红或彩的各式灯笼串联起来,遥遥看去, 竟似天地倒置,无数游鱼徜徉在岁月长河之中, 映亮了每一个来往行人的笑脸,当然, 其中自然也包括祝云早和李邺的。
长街人烟如蚁,鸣鼓聒天,星花垂落间,李邺将祝云早好生护在里侧, 有效地避免了二人被汹涌的人潮冲散。
“李兄,你可有瞧见大家的身影?”
祝云早提着一杆兔子灯笼东张西望, 时不时扯一扯李邺的衣角。
李邺不自觉地微微弯起唇角, 侧过头如实答道:“前面人太多了, 只怕一时半会儿很难找见大家, 我们索性跟着人流先慢慢往前走吧。”
事情要从一炷香之前说起。
方才游神的时候,祝云早一行七人被人群挤到了一张巨大的红布之下,莫名参加了一次祈愿仪式, 按照当地的风俗说法,在春分的游神仪式上,恰好身处红布下面的人, 便是被神明选中的赐福之人, 待到秋日丰收之时, 将会五谷丰登。
本着讨个好彩头的初衷,七人兴致勃勃地拼命挤了半天,无奈参加仪式的人太多, 导致他们迟迟挤不进去,后来约莫跟着这个游神的队伍走了足足一炷香的工夫,七人才在反复推搡之中,阴差阳错地被挤到了红布的下面。
但也正是因为被挤到了红布底下,七人才不慎走散了的。
原本一行七人分作三排,祝云早挽着宋理理走在最前头,褚抟云和褚梧雨紧随其后,而李邺和负责抱着小癸的李二则一同走在队伍的最后。
七人跟着熙熙攘攘的人群时走时停,也入乡随俗买了不少关乎春分节气的小物件。
祝云早不是当代人,从前自热也没参加过这样热闹的赛神会,故而瞧什么都感觉格外的新奇,今日此番也算是沉浸式体验了一下诗中所云:“凤箫声动,光转玉壶,一夜鱼龙舞”的场景。
她越发觉得这次穿越倒也算不上是一件十成十的坏事,至少此情此景之下她可以真正的感受生活,感受文化,感受世间的诸多美好,而非坐在电脑前疯狂研究一个个冰冷的实验数据。
也正是由于她玩得太过忘我了,一直专注于自己的体验和感受,一转头时,才惊然发现宋理理等人已经被挤到很远的地方去了。
“哎——”
祝云早踮起脚尖,朝着人群中也在东张西望寻找她的宋理理大力挥手并喊了一句,“我在这儿呢。”
只可惜长街上人多嘈杂,兼有笙鼓丝弦之声不绝于耳,被挤出老远的宋理理并没有在攒动的人头中准确找出祝云早的位置,两人便如此错过了。
再后来随着涌入的人越来越多,两人越走越远,不过短短十息的工夫,祝云早已然完全找不到宋理理的位置了。
她一开始找不到大家还有些焦急,直到后来转过头来,这才发现自己身后竟还只着一个李邺了,而原本跟在后面的褚抟云、褚梧雨,以及李二和小癸,此时也已经全然不见,想来也是被汹涌如潮水般的人潮推动着,不知挤到哪里去了。
这样人多的场合一旦走散,短时间内再想要重新聚头可就无比困难了,祝云早只能眼睁睁看着宋理理的身影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人海当中不见踪影。
不过好在此时自己身后还有一个李邺跟着,倒也不算太过形单影只。
李邺见状立刻快步上前,走到了一个和祝云早并排的位置上,小心翼翼地将祝云早护在里侧,使其避免被人挤走或是撞倒。
鼙鼓鼓面的一起一伏间,发出一阵一阵咚咚的声响,他的心仿佛也在灯火闪烁、光影明暗交错之时,随着视线的飘忽颤了颤。
不时有舞狮、舞龙的民间艺人在人群中反复穿过,亦或是走钢索、吐火焰的人在街道两侧表演,而李邺不知为何,今日的视线却如同不受控制一般始终放在祝云早的两行飘散的发带之上。
——仿佛今时景、当下月都远不及眼前之人分毫。
“我们要不要去前面那里玩猜灯谜?我还以为这个活动只在上元节的时候才会有呢。”
李邺的注意力一直被祝云早所吸引,而祝云早的注意力却一直都放在路旁的各式新鲜玩意上,一会儿买个糖人,一会儿买朵簪花的。
“走吧,正好那边人稍微少一些。”
李邺一步不落地在她将要撞到人或绊到灯的刹那帮她将潜在的危险及时挡开了。
答对灯谜就能从老板手中以比原价略便宜一二的价格拿下花灯,这是约定俗成的游戏规则,有些崇好精美、目标群体不同的老板还会因为没而有答对而拒绝出售,这股风潮不知何时开始,也已成了惯例。
祝云早摩拳擦掌,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再怎么说自己从前也是研究生在读,可是高等教育出身的,虽学的并非文学,也没专门研究过诗词歌赋一类,但也多多少少知道一些,区区猜灯谜合该是小菜一碟。
于是两人驻步在一家灯摊前,祝云早捻过一张字条垂眼看去——
“何火无烟?”
她略一思量,提笔写下“萤火”二字——
“东边日出西边雨,打一字。”
芦杆笔落在檀皮宣纸上,又书成一个“汨”字——
“秋光入户月分明,打一用具。”
待到第三题时,她慢读出声,思忖了半刻,最终颇为疑惑地转过头,一双明净的鹿目澄然透亮,仿佛世间一切肮脏污秽都在这样一双眼睛里无处遁形。
“李兄,要不这题你来试试?”
她弯起细而青的眉,莞尔一笑,探手朝李邺递去一张写着谜面的字条。
李邺不假思索道:“是香炉二字。”
祝云早甚至不去问此句何解,便毫不犹豫地在方才那个“汨”字底下写上了“香炉”二字,随即将所猜签底连同签面一齐递还给了店家。
“一猜三中,二位客官好才学!”店家捋着胡子哈哈一笑,指着身后的一排排各式各样的灯笼豪爽道:“小摊上的灯笼请二位任挑任选!”
祝云早也不过同他过多客套,立时便指着那盏看上去做工最为精巧的兔子灯笼道:“我想要那个,劳烦您递给我。”
“客官好眼光,这兔子灯笼是今春我家卖得最好的一个款式了。”店家颇为爱惜地将兔子灯笼从架子上取下,双手递到祝云早的手里。
祝云早接过灯笼后立刻便借着灯火欣赏了一番,她一向也毫不吝啬赞美之词,当即便称赞道:“是店家您的手艺好,将这兔子灯笼做得栩栩如生的,怪不得生意如此兴隆呢。”
店家被夸得心花怒放,便也开怀回应道:“不是吹嘘,我这兔子灯笼堪称淮安一绝,不少公子买下它,将它作为礼物赠与自己的心上人,最后都良缘美满了呢。”
此话一出,祝云早和李邺都愣了一下,两人一时间竟谁也没想起来做出解释
临走之前,李邺还鬼使神差地从怀里摸出一锭银子,放到了花灯摊上,引得那老板顿时喜笑颜开,又赠了两盏莲花状的水灯给他们,并对着二人的背影连连道了好些句“白头偕老”、“百年好合”。
从灯笼摊后面绕出来,两人成功摆脱了人山人海,走到了淮河河畔,此时已有不少人蹲坐在河边,正在一盏一盏地放河灯,而蜿蜒的河水中亦已有许许多多的河灯明明灭灭穿连起来,载着诸多美好愿景溯游而下了。
李邺也蹲坐在河畔,问道:“有什么愿望要许么?从前曾听说过淮河的河神很灵,一向是有求必应来着。”
祝云早能看得出来李邺今夜心情颇好,毕竟从前他一贯不爱凑这些热闹的。
她轻快回应道:“嗯……我的愿望吗?那可太多了,要是全部都写下来的话,那河神大人可正经得有一阵子要忙了。”
她边说边问旁人借了一支笔过来,先递给了李邺:“呐——你先写吧,容我先斟酌一下到底写哪个愿望上去比较好。”
李邺淡笑以应,捉来一杆瘦笔,略一思索便写了两行字上去,随即将字条折了两折,卡在了莲花灯的烛槽下面。
李邺一气呵成写完了,祝云早却还在苦思。
她其实想写希望自己早日回到现代,但想起来上次在桃花庵的时候自己掷交被神明婉拒的事,便又不太想把大好的许愿机会浪费在这个就连神明好像都无能为力的事情上了。
她斟酌犹豫再三,经过反复考量,最后才落笔写了一长串话上去。
写完后,两人极有默契地没有互问对方的愿望,生怕一旦说出来就不灵验了。
“走吧,我们放了去。”
祝云早奋力将正反两面都写满了小字的纸条塞进了莲花河灯里,然后用李邺的火折子点起了莲心中央的一截短蜡烛。
李邺见状不免失笑,“写了这么多吗?早知道多买几盏河灯好了。”
祝云早话没过脑子,顺口胡诌了一句:“字写得多总有一条是能踩到得分点的,把卷面写满是文科生的答题精髓……”
李邺没听懂,他只顾着看祝云早了。
祝云早蹲在河边,探手将两盏河灯一前一后放到了水中,碎碎念道:“先放出去说不定河神大人还能先看到呢。”
而李邺看着河灯飘去的方向,忽地默自在心里计算了一下什么。
后来很多年后二人故地重游,祝云早才猛然反应过来,或许所谓河神,一直就在自己身边来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7章 渡淮河
次日一早, 天将明未明之际,众人便将各自的行囊全部整理好,并合力将整栋拭雪楼及楼中各式可折叠的物什给通通收了起来, 依次整理到木箱之中。
褚梧雨对于这栋小楼收缩自如的本领十分讶异,就连褚抟云也极为少见地露出了一抹错愕。
约莫辰时前后, 一行七人带着大大小小不少东西走到河畔的码头处,等待着船家来接。
船是天机山庄专门包下的, 此行除了来接祝云早他们,还负责将去往天机山庄赴宴的一众江湖人士也哉过去。
起初祝云早还在担心与陌生人同船相处会有些尴尬,直到看到那艘缓缓驶来的画舫后,这个顾虑顷刻便被打消了。
不论天机山庄究竟是不是万木山庄之事的始作俑者, 至少此时此刻祝云早是对其没有什么恶意的,毕竟这艘船足矣彰显出天机山庄的待客之道了。
这不是一艘寻常的渔船, 也不是经常往来于河道之上的客船, 而是一艘飞檐斗拱、砖石甃砌, 四周飘缀着诸多彩色纱幔的游船, 亦可以称之为画舫。
众人跟着褚抟云上船,自有船工和天机山庄的侍从将行李安顿在货舱内,而褚梧雨则负责带着大家边走边看, 并简单给大家介绍了一番这艘船的大致构造。
原来这艘画舫上下共总共分为四层。
最底下一层是用以存储食物、货物和各种大件行李的货舱,船在河面上走起来时,这层通常会因吃水而长期置于水中, 所以为了防止漏水渗水等问题的出现, 船壁是特地用上好的柚木打造而成的, 具有极强的耐水性和抗腐蚀性。
连接处的缝隙间还填充了许多桐油、石灰以及麻絮用以密封。
而内部则用皮革和兽皮做成了一道保险防护层,如此一来还可以起到防潮的效果。
位于货舱之上的一层便是甲板了。甲板和这艘船的第一层相连接,经褚梧雨介绍, 这游船的第一层乃是用来供船上乘客门吃茶听曲、日常用餐的地方。
祝云早四下观察了一遍,发现整个一层的四个方向总共设计了六扇对开的雕花门,门上均挂有彩绸纱幔和珍珠垂帘,看上去既雅致又贵气。
珍珠垂帘被拨开时,还隐约可以听到悦耳的声响,里面来来往往或立或坐的人影被延展开,抱着琵琶的琴女和环佩叮当的舞姬姿态各异,乍看去颇有一种人在珠帘第几重的感觉。
祝云早无心风月,她的注意力全放在了诸多食案上,一道道从前不曾见过的菜式此时便如此丰富地呈现在了自己的眼前。
纵使她是从庖厨技术更为成熟,一应炊具更为先进,各类食材更为齐全的二十一世纪穿越过来的,眼下看到面前这些五花八门的菜式也仍是不免惊叹了一下:天机山庄果真大气。
“……此去扬州总计两日,期间我们皆在此处用食,诸位均是山庄贵客,不必拘礼,自便即可。”褚梧雨抬手做了个相请的手势。
众人紧随其后走了进去。
不得不承认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祝云早一看见桌上的菜立时便眼前一亮。
这些菜式无论是颜色、味道、刀工还是摆盘造型,都远超于自己之上,一看便是拥有丰富经验的厨师做出来的。
放眼看去,这十几桌食案上的菜式加起来总共大概有二十几种,并且每一道都几乎挑不出什么瑕疵来,足可见制作者定然是厨艺颇精了。
“你们天机山庄既然已经拥有这么好的厨子了,却为何还要舍近求远,额外花银子聘请旁的厨子来主持清明曲水宴呢?”
祝云早直截了当地问出了自己心中的疑惑。
褚梧雨没想到自己介绍了半天这艘尽显繁华的画舫游船,祝云早的关注点却只放在了这些菜品上面。
——难道这就是所谓的术业有专攻么?
他开口解释道:“祝大厨有所不知,这些菜式并非我们天机山庄的厨子们所制作的,而是另出自一位大人的一众手下之手,并且那位大人此番带来的均是近期在长安城初露锋芒的厨子,实力亦是非凡。”
“哦?”比起珍珠垂帘和管弦丝乐,祝云早显然对能做出这些菜式的大厨们更感兴趣一些,“不知这位大人是谁,此行是否能有幸得见一二呢?”
她话音未落,立时一道清越的女声便自一二楼衔接的楼梯处传了出来:“你就是天机山庄特地请来主持今春曲水宴的那位祝大厨吗?”
众人闻声回首,只见一位年约二十左右,五官精巧,身量高挑的妙龄女子正站在楼梯之上,垂眼看下来时,自成一派雍容气度。
在看清对方的刹那,李邺的目光骤然一缩,立时便认出了那人的身份 。
而褚梧雨和褚抟云泽则毕恭毕敬地朝那人施上一礼,“见过韦大人。”
韦大人?
在听到这个非同寻常的姓氏后,祝云早不免愣了一下。
这个姓氏在史书上曾留下过不容忽视的一笔,所谓“城南韦杜,去天五尺”,形容得便是韦家和杜家的声势、地位和名望,而“韦”这个姓氏倘若放在大唐,那可是举足轻重的一个存在。
再看褚梧雨和褚抟云两兄弟对待此人的态度,便足可见此人身份绝不一般了。
祝云早见状连忙也叉了叉手,谦虚答道:“在下不才,沾了莫大厨的光才有幸谋得这桩好差事。”
“倒是个还算识大体、懂礼数的小娘子,只是未免太年轻了些,经验上只怕少了点。”韦韵闻言又重新审视了一下祝云早,旋即才走下楼来,语气之中毫不掩饰地夹在着些许考校的意味,“依你之见,今日这诸多菜式之中哪一道可称最好?”
她突然发问,引得祝云早不免愣了一瞬。
祝云早匆匆扫视了一遍桌上的一应菜式,斟酌再三措辞,生怕自己哪句话说错了,开罪了人、耽误了事。
她再次颔首福了福身,规规矩矩道:“单看其形,均可称之上佳,且一应菜式各有千秋,难分高下,但眼下未尝其味,在下亦不敢贸然置评,更选不出最好的一道菜品来,还望韦大人见谅。”
韦韵撩袍一甩,安然端坐到了桌旁,竟是没有半点要顺水推舟的意思,反而继续此话题说道:“那便先动筷尝上一尝,然后再做出评述即是。”
褚梧雨闻言眼里闪过了一丝慌乱,急得直朝祝云早疯狂使眼色,祝云早虽不明其意,但却也明白眼前这位韦大人定然身份特殊,自己需得小心行事。
“恭敬不如从命。”
她微笑以应,随即于韦韵的对侧落座,一番礼貌性的相请后,方朝离自己最近的那道胭脂鹅脯伸出了筷子。
鹅脯是用花雕酒腌制后涂抹上一层红曲米水,最终蒸熟烤脆制成的,所以味道鲜美,色泽红润,也因此而得名“胭脂”二字作为名头前缀。
而这道胭脂鹅脯也正是淮水乃至江南一带之间的一道经典菜式,从前祝云早只在《红楼梦》当中读到过此,当时她便对《红楼梦》中的作品十分感兴趣,想不到今日竟在如此情况下还能吃上一吃。
她夹起一片鹅脯,却没急着直接送入口中,而是先放到面前细细观察了一番,那鹅脯很薄,甚至能透过光清晰地看出上面丝丝缕缕的肉质纹理,看上去很是诱人。
而凑近了一闻,那股独属于鹅肉的鲜甜与花雕酒的清冽便自细腻的肉质纹理当中飘散出来,第一口便精准抓住了食客的喜好。
认真品评了一番后,祝云早才将它放进嘴里,鹅脯的口感清晰地有别于猪肉脯的口感,比之猪肉脯的韧,它更侧重于柔。
大概是经过先蒸后烤一番折腾的缘故,使其此刻吃起来极为酥烂,几乎不需要反复的咀嚼便可以自行化开,使内里的油脂与香气完全释放出来。
祝云早在一连尝过两片胭脂鹅脯后没有立即给出评价,而是调转筷子的朝向,又夹起了一块水晶鱼脍。
在淮河一带吃鱼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年深日久反反复复的练习当中,当地人做鱼的技术也逐渐变得十分高妙,可以说十家食肆之中的厨子至少有七八家都极擅烹鱼。
而水晶鱼脍便是众多厨子的拿手好菜之一。
水晶鱼脍和寻常鱼的做法大相径庭,只因这道菜所用到的原材料并非鱼肉,而是鱼鳞。
鱼鳞洗净后加葱姜水熬制,然后放入到砂锅之中加入清水开始文火炖煮,等到其析出胶质以后,便过滤留下清胶液,接下来只需要将其倾倒至模具当中,铺上火腿、黄瓜等食材,再静静地等待着其逐渐定型即可。
为了看起来美观雅致,厨师通常会将其切成漂亮的花瓣形状的薄片,因此世人才多称其为“水晶鱼脍”。
一连两道菜入口,祝云早的内心当中其实是有几分失望的,虽然这些菜看上去颇为精致,但其实并不算是非常合她的胃口,仿佛都是一些比较常规的味道,多多少少缺乏了一些创造力 ,有些单调。
祝云早一言不发尝了两道菜后,又将筷子伸向了那道离她稍微远一丢丢的第三道菜时,那位韦大人开口问道:“前两道菜在你看来如何?”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8章 传闻中的祝云早
因是韦韵只单单请了祝云早一人, 故而褚梧雨便只好带着余下几人坐到了隔壁桌的位置。
韦韵此话一出,邻桌的褚抟云不由得拧了拧眉,而褚梧雨也不免替祝云早捏了一把汗, 宋理理等人就更紧张了。
“这个韦大人究竟什么来头?我观其言语之间似乎多有倨傲之意。”宋理理压低了声线,小声问道。
她这一问, 引得褚梧雨更紧张了一些,他赶忙朝韦韵的方向瞥了两眼, 见韦韵并未觉察,似是不曾听到,这才稍稍松了一口气,低声道:“她可是朝廷的人, 大有来头,具体是何官职、为何人奔走我不便多说, 诸位只需记得这行船两日期间, 切莫轻易招惹她便是。”
听褚梧雨这样一介绍, 宋理理反而更好奇了, 立时便追问道:“那她来这里做什么?又为何要找我们东家单独用膳?”
“这……”褚梧雨一时间犯了难,不知自己要不要将韦韵此行的目的一一道来,便将视线投向了身侧的褚抟云。
褚抟云不着痕迹地看了一眼祝云早和韦韵, 这才答道:“她是宫里人,此行是奉旨替长安城的达官贵人们专程来扬州收集新奇菜品的,大抵是听闻了祝大厨的名号, 便借此机会来考校一二。”
宋理理听了她的来头, 不觉忧虑只觉新奇, 忍不住自语道:“想不到宫中竟还有这样有趣的官职,那岂不是可以成日四处游山玩水,边走边吃……”
褚梧雨生怕她顺着这个话茬, 一个不留神说出什么开罪人的话来,赶快挤眉弄眼朝她比划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虽说天机山庄的势力不小,但与朝廷势力相比,却也很难相抗衡。并且江湖中人向来习惯处江湖之远,与居于庙堂的朝廷中人们长期保持着一个互不相扰、互不侵犯且互利共存的关系,所以两方势力其实都不愿意挑起什么争端,导致出现一个两败俱伤的结局。
宋理理心领神会,只好就此打住,另起一个话题问道:“那我们东家不会有什么危险吧?”
褚抟云眉头紧锁,口上说道:“若是寻常人等,以祝大厨的厨艺多半能通过考验,但这位毕竟出身长安,又常年在宫中服侍,必然是见多识广的,况且据我师兄信中所言,此人口味刁钻且脾气古怪,此前在天机山庄连住三日,日日六十四道菜式,一连换了六班厨子,竟没有一道被她评作上等,如此可见绝不一般。”
宋理理闻言大惊失色,“那怎么办?”
一直低头抿茶的李邺忽道:“既然她此行是为给宫中贵人寻找新颖菜式,那么她的口味其实并不算是最重要的事,最重要的是需得先弄清楚她身后的那位贵人究竟喜欢何种口味的吃食。”
虽明白李邺话中所说的道理,但宋理理仍无甚头绪,喃喃自语道:“长安远在天边,与扬州相隔百里千里,我们当如何知晓宫中贵人具体喜欢什么吃食……”
对此李二也颇感疑惑,“不远万里地差人专程来此寻找菜式,如此说来难道宫中御膳房的一应膳食已经不足以满足那位贵人的喜好要求了吗?”
宋理理惆怅道:“御膳房都束手无策的事平白落到咱们头上,那现在岂不是与将我们东家架在锅上用火烤无异……”
李邺面色平静地放下手中的茶盏,“莫慌,好在这一餐暂且只是品鉴而已,我们静观其变,一切等到事后再做商议不迟。”
众人一时间都陷入了沉思之中,各自手中的筷子竟是一直虚虚地拿在各自的手里,谁也没落到实处。
而与此同时,另一桌前,祝云早听到韦韵的话后稍稍停下了筷子,将一片蜜汁糖藕放在了自己碗中,旋即斟酌着措辞答道:“依在下拙见,这第一道胭脂鹅脯酥烂而不失其形,咸甜适中,十分适口,而这第二道水晶鱼脍则清透鲜美,余韵回甘,二者均是好菜。”
韦韵显然对这个稍显敷衍的评价不算太满意,她握拳抵在唇口轻咳两声,“优点尽说完了,那在你看来这两道菜可还有什么可以改进的地方?”
祝云早面上的表情略微僵了一下,她到现在也不清楚这些菜具体出自何人之手,若是贸然品评,只怕会无意之中得罪了人,所以她才只给出了夸赞之词,而没有做出过多旁的评述。
但面前这位韦大人现在直接将话挑明,无疑就是要刨根问底,问出一个答案了。
祝云早犹疑了半晌,内心之中进行了一番激烈斗争,片刻方道:“单从色香味三方面来讲,此菜已近趋完美,无需再进行什么改进了,但若说想要锦上添花,我确有一个不甚成熟的想法,只是唯恐狗尾续貂,贻笑大方,故不敢言。”
“哦?”韦韵听到她如此说,在领会她的犹豫后弯唇一笑,“不知祝大厨究竟有何妙想,但说无妨,韦某愿闻其详。”
有她这句话,祝云早顿时宽心了不少,但宽心的同时她也更加肯定了面前这位韦姓女子绝非寻常人等,至少她的地位必然凌驾于这位主厨以及主厨背后的东家之上。
粗略猜明白这个大致的关系链后,祝云早方开口道:“我南下途中曾用各式药材和果蔬做了诸多口味的酱料,若是取来搭配上这两道菜,应能让韦大人您尝到别样的味道。”
韦韵一听,面上并未表露出什么,只是微微清了清嗓子:“成与不成,且去取来一试便知。”
她此行的目的便是替宫中贵人搜罗普天之下最为独特的美食,原本正愁没有碰到什么创新的菜式,听闻扬州有开设水上夜市的惯例,于是便来碰碰运气,恰好赶上天机山庄不日便要举办清明曲水宴,便拿着手牌安排当地的官员给自己弄来了一张名帖。
天机山庄虽为江湖门派,但却也地处扬州,隶属于扬州府的管辖之内,故而在听闻朝中女官不日即将下榻山庄后,自然也不敢怠慢,当即便搜罗了不少扬州当地颇有名气的厨子来供其挑选。
可这位女官的口味和她的眼光一样挑剔,一连三日,天机山庄为其安排一日四餐,每顿十六道菜,竟没有一道菜能入得了她法眼的。
山庄上上下下原本就为曲水宴和武林大会的事忙得不可开交,现下又无端来了这么一个如此难伺候可又不得不精心伺候的主,一时间都苦不堪言。
苦恼归苦恼,事情总归还得按部就班地解决,天机山庄庄主的首席大弟子褚扶风思来想去,最后才提出了这么一个方法,便是让这位韦大人随船一路到淮安来,在体验沿途各地美食的同时,顺带还能将赶赴山庄赴宴的诸位贵客一并接回到山庄去,此等一举两得之法,在众人一筹莫展之际确可堪称妙计,于是庄主当即安排人手,一路服侍韦韵同行,而也正因如此,这才有了今日她与祝云早一行人的相遇。
在船抵达淮安之前,她曾暗中派人调查过面前这位还未到双十年纪的小女娘,她比自己小上三四岁,据说家境贫寒,出身寒微,一直住在汴州云溪县下面一个名为祝家村的地方。
其家中祖上行医,世世代代从未出过什么名厨,她亦不曾拜哪位名厨为师,只是前段时间受到了汴州云仙酒楼莫大厨的举荐后,便一跃成为了天机山庄本次曲水宴的主厨。
这令韦韵颇感好奇。
好奇之余,她便再度派人去仔细调查了一下祝云早的来历,这一番调查下来,她才发现祝云早的经历似乎颇为古怪。
譬如她原本只是一介乡野大夫家的农女,前十六年并未曾表现出任何的厨艺过人之处,并且一直以来几乎都没怎么走出过祝家村去,哪怕是到云溪县的次数都少之又少,却忽然在父亲离世后就主动接管药堂,将药堂改成了食肆。
再譬如她做的每一道菜式自己此前都闻所未闻。八珍汤馄饨、山药茯苓酱肉包、益母草元胡卤蛋、沙参狮子头、罗汉果东坡肉、薄荷炸鸡……这些菜品每一个单拿出来,似乎听上去都有些奇异,元胡、沙参、益母草、罗汉果、薄荷叶,这分明都是些常见药材,如何竟还能变作吃食?
最令韦韵意想不到的是,祝云早竟还凭借一己之力在云溪县的迎冬宴上一举夺魁,拿到了象征着云溪县年度最佳厨师的银菜刀。
原本韦韵并不了解云溪县迎冬宴的规矩,更不知道银菜刀的含义,但来信之人行事周全,在书信之中将历年银菜刀的得主及其履历都一一罗列了出来,韦韵一番对照下来这才发现个中端倪——几个资历颇深的老前辈竟没能赢过一个正值芳龄的少女!
难道此女真有什么与生俱来的厨艺天赋?难道她创造出的那些闻所未闻的菜式均是灵光一现所得?又或者,难道她就是太后娘娘要找的那位天选之女?
她会是什么样子?品性如何?厨艺又究竟是高是低?那些关乎其的传闻又是否存在夸大其词的成分?
带着诸多的疑惑,韦韵从扬州的天机山庄乘船而来,终于在今日今时见到了传闻中的祝云早。
管弦丝乐,珠玉玲珑,几声云板脆响之后,水袖银铃重新飘举,而缓歌轻弦再度奏起,她拨开罗纱帐幔、珍珠垂帘,自十三级木板台阶下抬目向上看来,柳眉杏眼,鼻梁挺立,一身葱绿短衫、杏黄罗裙,外加两道细且软的红头须,就凑成了一个活脱脱的少女。
在看清她的那一瞬间,韦韵心中顿时大失所望,只因眼前之人的确是少女的样子,但却半点不像一位大厨的样子。
怕不是徒有虚名吧?
——她如是想。
于是她抱着不甚乐观的态度邀请祝云早同席而食,并以倨傲的口吻进行着考校。
果然一切都不出她所料,祝云早的推诿和谀词仿佛无一不印证了她的猜想,这让她更加笃定地认为,祝云早的声名鹊起,多半是出于一种诸多前辈对后辈的鼓励与期许罢了。
或许此人在厨艺一道之上,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不过还好她原本也没报之以太大的希望……
她正顺着这个思路盘算着自己回到扬州以后,下一站该到何处去找寻能符合太后娘娘口味的吃食,巴掌大小的三五个半密封的小罐子便突然被“噗”地一声揭开来了。
韦韵的思绪被重新拉回到眼前,目光也自然而然地落到了祝云早取回来的几个小罐子上面。
她看着面前这几个平平无奇的小罐子狐疑道:“这就是你用药材和果蔬自制的那些酱料?”
祝云早并非一个真正的少女,而是一个披着少女外衣的社畜,她成日在研究所和中医院里同人打交道,又何尝听不出来藏在韦韵语气之中的一丝不屑来。
但她并未因此而感到恼火,反倒只是付之一笑,指着面前的几个小罐子一一介绍了起来。
“这一罐是陈皮青梅酱,蘸取适量此酱涂至胭脂鹅脯表层,可以将鹅脯的丰腴衬托得更为明晰,而且酸甜可口,十分开胃。”
“这一罐是林檎肉桂酱,稠而不腻,和水晶鱼脍搭配食用或许可以有效地掩盖鱼肉的腥气,并激发出鱼肉的鲜甜。”
“这一罐是葛根桂花酱,我打算用来给这道蜜汁糖藕调调味,适当加上一点,或可使莲藕之脆、糯米之糯、蜂蜜之甜以及葛根桂花酱的鲜美完美融合,达到一种更为精巧的平衡。”
“至于这最后一罐,则是我先前做的罗汉果枇杷酱,此酱可舀取半勺后直接冲入到烧开的沸水当中,当做热饮饮用,方才我留意到您似乎喉咙多有不适,而喝此汤饮刚好可以缓解一二,所以我便一并取来了,只是这些酱料都是此前开过封的,韦大人若不嫌弃可以试一试。”
面前的四罐酱料逐一介绍完,祝云早重新落座到方才的位置,开始按照方才预想的那般自顾自地进行尝试。
而韦韵则是听后微微一愣。
她看着排在最后的那一罐罗汉果枇杷酱,再一次陷入了沉思。
且不说这四罐酱料搭配起胭脂鹅脯、水晶鱼脍和蜜汁糖藕来食用味道如何,便单说这一罐罗汉果枇杷酱,便足可见祝云早的心思十分细腻。
在感受到一丝温暖的同时,她的内心也因而稍稍对祝云早有所改观了些许,毕竟一个合格的庖厨最需要做到的一点便是留心食客本身。
这是弥足珍贵之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9章 鲜蚬十吃(一)
一餐下来, 韦韵对祝云早的表现十分满意,不论是她在原有菜式上进行的品评还是创新,都很别出心裁, 特别是那几味酱料,很对韦韵的口味, 完全打破了她对胭脂鹅脯和水晶鱼脍的固有印象。
祝云早见她虽未明言赞许之词,但一举一动之间无不透露着几分难掩的欣喜, 顿时心下便也松了一口气。
纵使并不知晓面前这位女官究竟是何官何职,但总归自己这个农家小户女开罪不起,况且此行南下她的首要目的是帮宋理理查明万木山庄所发生的事,断不能自己在半路途中再横生出什么岔子。
祝云早本以为这一餐罢了, 韦韵应当对自己方才的表现尚算满意,因此也不会再出题考校, 却没想到她刚放下筷子, 便听韦韵开口道:“祝小娘子可曾尝过淮河一带的河蚬?”
此问一出, 祝云早先是愣了一下, 随即才答道:“不敢欺瞒韦大人,这是我第一次离开家到此地,此前自是不曾尝过淮河河蚬的味道。”
好险, 差点就穿帮了。
放在交通运输极不发达的当代,或许河蚬只有常住河边之人才可以经常吃到,但她本就不属于这个时代, 而河蚬这种食材对于二十一世纪的人来说, 并不算什么稀有食材, 甚至可以说市场中随处可见,只需要几块到十几块钱就可以买上一斤。
韦韵一听她没吃过河蚬,眼里立刻便又露出一丝失望的意思, “天机山庄请你做曲水宴的主厨,那么届时做一些鱼虾河蚬自然是无可避免之事”
此话一出,领桌的众人都不约而同地停下筷子屏住了呼吸,竖起了耳朵。
大家显然也忘了祝云早本身于出身汴州云溪县下面的一个小村落,此前应当是并没有吃过甚至是见过河蚬这种东西。
没见过、没吃过、没做过,那么要如何胜任这份工作?
祝云早微笑以应:“我虽没吃过河蚬,但却知晓当如何做河蚬。”
不出所料,韦韵显然不大相信她这套说辞,“哦?祝大厨如此信誓旦旦,是否有些过于自信?你当知道,处理河鲜和处理寻常家禽家畜的方式可不大相同。”
祝云早不知如何解释,故而也并未做出过多的解释,只顺着话茬道:“的确如此。”
韦韵见她似乎不以为然,便心生一计道:“刚好船上有一批刚打捞上来的新鲜河蚬,祝小娘子若是无事,倒不如先拿来试试?”
祝云早一听,不由得在心中默默叹了一口气,看来这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了。
她默自思索了一番,正所谓“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反正行船途中自己也无事可做,倒不如就此露上一手,还能借此机会免费吃上一顿新鲜的河蚬,何乐而不为呢?
想清楚后,祝云早淡笑道:“倘若韦大人不嫌弃,在下自然乐意效劳。”
韦韵当即拊掌道了一个“好”字,随即便安排人手下去,带着祝云早一道去往小厨房处理那批新鲜的河蚬。
纵使是从二十一世纪穿越过来的祝云早,在抵达厨房的时候也不免吃了一惊。
这哪里是三五斤河蚬的问题,眼前分明足足有七八十斤乃至百斤,且不说将这些河蚬全部做熟需要花多久的时间,便是单单处理它们,只怕都得费上一日一夜的力气。
“这”
祝云早面对着这一堆铺天盖地的河蚬,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
好在韦韵很快便道:“祝小娘子只需选取合适的食材即可,今日小厨房所有人员均会听从你的差遣。”
祝云早这才暗暗松了一口气,看来韦韵也并不是打算将所有的河蚬全部交给自己来处理。
“不知韦大人喜欢什么口味的河蚬?”祝云早礼貌性开口先询问了一番。
韦韵思量了一下方道:“早闻祝娘子在贵县的迎冬宴上做了几道别出心裁的菜式,一举拔得头筹,不知今日这河蚬是否也能做出不同的口味来。”
祝云早斟酌了一下,她倒是在那本《食谱大全》上面偶然看到过有关于河蚬的诸多做法,但具体如何做还需要将书找出来再认真看一下,然后再根据现有的配菜和佐料进行一番改良和创新。
思量一番后祝云早并没有立刻一口应下,而是委婉道:“做出不同味道的河蚬自是不成问题,但我需要一些时间来思考如何创新菜式,或许晚膳时分并不能全部做完,不知韦大人是否有吃宵夜的习惯”
“我都可以,你几时做完我几时吃便是,全看你如何方便。”
韦韵虽出身京畿一带,原本有过午不食的习惯,但自从任职采食官,负责替宫中贵人搜罗天下美食之后,她便不再受这些习惯所拘束,特别是来了扬州以后,便更是入乡随俗,开始尝试吃起了宵夜。
有了韦韵这几句话,祝云早也不再啰嗦,当即便开始着手做起了准备工作。
河蚬无论最后采用哪种做法,第一步都是想办法使其彻底吐出全部的泥沙。
在没穿越之前,祝云早大多数时间都会选择往装有河蚬的水盆中放入适量的麻油或是芥末,以此来刺激河蚬吐泥,但眼下没有藤椒辣油和芥末酱,故而她只好用一些盐水来对河蚬进行相对简单的处理。
正所谓物尽其用,人尽其力,祝云早不假思索地便将这个活计指派给了韦韵借给她都是那些手下,并安排宋理理负责指挥工作。
然后自己则回到客舱的隔间内,认认真真地翻看了一遍《食谱大全》当中有关于河蚬的内容,大致拟定了十种不同的制作方法。
分别为:爆炒沙蚬、蚬肉蒸蛋、清煮沙蚬、蚬肉排骨汤、酒蒸沙蚬、蚬肉粥、丝瓜蚬肉豆腐汤、蒜香烤蚬、凉拌蚬肉以及鲜蚬竹笙汤。
在此基础之上,祝云早为求创新,又增补了一些和沙蚬搭配起来可以起到辅助作用的几味中草药,如此便可以起到去腥赠鲜的效果。
祝云早增添删减三四遍。这才拿着最终拟好的一份单子回到小厨房。
众人拾柴火焰高,她定好全部菜品回到厨房时,大家已然按部就班地将沙蚬全部用盐水泡上了。
“东家,我们方才同褚梧雨打听过了,这位韦大人来头着实不小,不知她此举是何深意,该不会有心刁难咱们吧?”
宋理理趁着无人留意的空档,将祝云早匆匆拉至一旁,一五一十地转述了一遍方才从褚梧雨哪里听到的消息,而后小声问道。
祝云早拍了拍宋理理的肩膀,“此前我们与她无冤无仇的,应是不至于刻意刁难,不但如此,我还觉得这或许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呢。”
宋理理不解其意,眉宇之间仍写着“担忧”二字,“好机会?不知此话怎讲?”
祝云早弯眼一笑,“如果咱们的菜品可以让这位韦大人满意,那么便与多了一位代言人无异,倘若她回京述职时能提及咱们一二,说不定咱们的菜品还能得到长安达官显贵们的喜爱,届时还何愁食肆不能做大做强。”
宋理理一听此话有理,顿时便换上一副笑模样,“如此说来这倒确实是个好机会,咱们得好好把握才行。”
祝云早推着她一路走到摆满河蚬的食案前,又低声道:“不但如此,而且如果我们能借此机会和这位韦大人搭上关系的话,说不定还能借助她的势力帮忙寻找你父亲的下落。”
经祝云早如此一提醒,宋理理便更起劲了,立时便撸起袖子,回归到了处理河蚬的队伍当中,“东家,咱们先做哪几道?”
“先简单进行一次分类吧,等分好之后往我拟一张单子出来,咱们按照单子备菜。”
祝云早思索了一下这十道菜的工序以及相对应的制作时长,粗略地先将所有菜品分成汤羹、热菜、凉菜以及主食这四大类,而后又根据每道菜所需的食材和药材,安排不同人按部就班地去置备。
首先是汤品类,蚬肉排骨汤、鲜蚬竹笙汤、丝瓜蚬肉豆腐汤以及清煮河蚬这四道汤品在原本的菜式基础之上,被祝云早增添了一些中草药,进行了一番适当的改良。
在蚬肉排骨汤中加入鸡骨草和红枣,在鲜蚬竹笙汤中加入石菖蒲和茵陈,在丝瓜蚬肉豆腐汤中加入薏米,在清煮河蚬中加入冬瓜。
河蚬本身就富有优质蛋白质和多种矿物质,作为食材使用,具有清热利湿、消肿护肝的功效。
而在河蚬的基础之上加入鸡骨草、红枣、石菖蒲、茵陈、薏米以及冬瓜,则可以祛湿、养胃、清热、疏肝,并且这几道汤品都十分适合春夏时节食用。
汤品类下锅蒸煮的同时,唯一一道主食——蚬肉粥也被放入了陶甑之内,米是去麸白米,远比平日里寻常百姓能吃到的要好上许多。
祝云早在其中还放入了适量的生姜丝、陈皮丝和葱花,这三者都是温中理气的上选,融合在一起可以让这锅粥成为暖胃的佳品。而且这顿鲜蚬十吃本就是作为宵夜来准备的,故而将主食定为蚬肉粥着实再合适不过。
待到汤品和滚粥都放入锅内后,宋理理将备好的紫苏叶、沙姜、韭菜、枸杞、蒜末、陈皮碎、薄荷叶以及夏枯草和干菊花于食案上依次排开,留待祝云早稍后按需取用。
而眼下业已万事俱备,接下来便是制作凉菜和主菜的时间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0章 鲜蚬十吃(二)
凉菜简易, 只需将煮熟的河蚬捞出,全部放入到准备好的海碗中当,过三遍冷水投洗以后再加入适当的配菜与佐料即可。
祝云早将这道菜的基本搭配交给了宋理理, 自己则将油锅烧热,炸了一锅喷香滚烫的辣椒油。
这一餐有没有赏银尚未可知, 但至少不能白做,刚好李二最爱的辣椒油已经见底了, 祝云早便借此机会顺带多炸一锅出来,反正凉拌河蚬时也能用得到,也不算是完全在蹭吃蹭喝。
红彤彤的辣椒酥安然窝在鲜亮亮的一汪热油里,看上去颇为开胃, 炸好的辣椒油香气四溢,顿时便令人胃口大开。
为了让辣椒油更香, 更有味道, 祝云早还特地在里面加入了一小撮芝麻。以及八角、桂皮、香叶以及花椒等香料。
辣椒油甫一炸出来, 顿时便吸引了不少的目光, 同时也引来了不少小声的议论。
“切——忙活了半天,原来就做出来一碗辣椒油,我当是什么大厨呢, 现下看来也不过如此。”
“韦大人是不是被人骗了,怎么找来个小丫头主事?”
“韦大人糊涂啊,就算是咱们一直找不到令贵人们满意的美食, 也不至于如此病急乱投医吧。”
“唉, 我们也不好打击后辈, 况且是韦大人寄与厚望的人,与其惹是生非,倒不如暂且静观其变, 届时若是眼前这位小娘子做不出来令韦大人满意的菜式来,她自然便知难而退了。”
“是极是极,既然是韦大人的安排,我们还是别再多说什么了,当心开罪了她,吃不了兜着走。”
“哼,听说天机山庄此次不止找了这位祝娘子,还请了一位南诏来的大厨做备选,不知两人的厨艺孰强孰弱。”
“孰强孰弱一见便知,那位南诏来的大厨不是已经在滁州等着上船了吗,再有几个时辰约莫就能见到了,届时两人一碰面,自然就高下立分了。”
“哎,要不然我们来赌一赌,我押那位南诏来的大厨赢,早年我便听过她的名气,听说一向喜做菌蕈,所做菜式极具南诏特色。”
“我也押她,无他,只是眼前这位祝娘子瞧上去也忒年轻了点。”
“以貌取人可不是个好习惯,你们都押那位南诏大厨的话,那我偏得押祝娘子一次。”
“呵,大伙的眼睛是雪亮的,你就等着输个精光吧。”
众人皆出身长安,虽还算不上名厨,但也都是常年游走于灶台间的熟手,此行跟着韦韵奉旨寻美食,自长安一路向东南走了月余,什么山珍海味、美味佳肴没见过,哪里肯对眼前这个未至双十之年,看上去乳臭未干的小姑娘服气,但碍于让祝云早主厨一事是韦韵安排的,故而也不敢太过造次。
诸如这样的质疑,祝云早听得耳朵都快起茧子了,从前自己要开食肆时、报名参加迎冬宴并挺进决赛时、以及祝家食肆开张营业期间,她都曾听到过来自无数人的质疑声,更有甚者将这种质疑转化成了充满恶意的辱骂。
不过按照爽文的套路来讲,故事的走向都是欲扬先抑的,所以这些无关紧要的风言风语对于祝云早来说,非但算不上阻挠,反而还更给予了她不少的动力。
她神情淡漠,极为从容地将炸好的辣椒油淋在了宋理理备好的那碗沙蚬上。
热油与食材相触,再度发出“呲啦”一声妙响,随之迸发出来的还有盐的咸、糖的甜、辣椒的辣、沙蚬的鲜。
这道凉拌沙蚬的点睛之笔在于最后三滴酒和两滴醋,这两者一加进去,恰到好处地起到了一个去腥增鲜的作用。
末了,祝云早又在上面放了些许碧绿的香菜、薄荷叶和春韭充作点缀,倘若现在有柠檬的话,还可以再滴上几滴柠檬汁,再摆上几片柠檬片。
凉菜做好后,宋理理按照祝云早的吩咐,将满满三大海碗凉拌河蚬都坐到了冷水当中,这样经过冷水的冰镇,不仅可以确保菜品的新鲜程度,还可以使其温度变冷、口感更佳。
这道凉菜虽制作方式简易,但无奈量大,故而做完它其实也花了不少的工夫。
祝云早掐算了一下时辰,按照现在的进度,赶在晚膳时分将这鲜蚬十吃做出来也不是没有可能的事。
铁锅当中,油刚冒起腾腾白烟,祝云早便将哗地一下,将切好的姜片、蒜末和干辣椒倒入了其中。
许是带了些许水珠进去的缘故,锅中滚烫的油星霎时四溅,发出一阵滋啦啦的声响,香气被高温所激发出来,姜蒜辣椒的辛辣之气直冲鼻腔,引得厨房内众人一顿此起彼伏的咳嗽。
豆豉便在此时滑入其中的,锅铲翻动几下,各式香料在滚烫的热油中打着滚,祝云早抓准时机,将河蚬倒入锅内。
河蚬僵硬的外壳与铁锅碰撞,发出一阵密集的哗啦啦的声响,像一阵急雨噼里啪啦地打在青瓦上。
祝云早左手拈着一块棉帕,扶着锅把反复颠动锅身,右手挥舞着锅铲不断翻炒,随着她左右手完美的搭配协作,锅中的河蚬上下翻腾,不时便“敞开心扉”,开始陆续张开口子,露出里面嫩黄的蚬肉来。
滋滋的汁水渗进去又钻出来,在蚬壳开口处鼓出一个又一个细细密密的蟹眼泡来,很快,一股带着镬气的咸香便也随之四溢,引得在场众人都忍不住吞了吞口水,吸了吸鼻子。
所有的蚬壳差不多全都完全张开后,祝云早第一时间将切好的葱段给放了进去。
这道豆豉姜葱炒河蚬并没有被进行过多的改良,只适当加入些许的紫苏碎用以调味。
只因豆豉解表除烦、宣郁解毒,生姜、葱白辛温散寒、健脾和胃,而紫苏与这三者相结合,刚好也能起到一个养生的效果,故而也就不必画蛇添足、多此一举,再进行什么旁的改良了。
祝云早一连炒了三大锅豆豉姜葱炒河蚬才稍微歇一口气,剩下的三道菜分别是:蒜香烤蚬、酒蒸河蚬以及蚬肉蒸蛋。
酒蒸河蚬和蚬肉蒸蛋这两道菜被祝云早改良成了当归酒蒸河蚬和淡菜蚬肉蒸蛋,至于蒜香烤蚬,祝云早一时间还没有想出来合适的改法。
原本她在《食谱大全》中看到有金不换蒜香烤蚬的做法,所谓“金不换”乃是二十一世纪人们常说的九层塔,也可以称之为罗勒叶。
这种香料切碎后加入稍许盐,连同各式烧烤料一齐均匀地洒在开口的河蚬表面,而后再放置于烧烤架上,做成一道美味之余兼具营养价值的金不换蒜香烤蚬。
祝云早甚至还没做出这道菜来,就已经在脑海中自行幻想这道菜如何如何美味,如何如何惊艳四座了。
但正所谓:“理想很丰满,现实很残酷。”
遗憾的是目前的条件明显有限,祝云早方才四下找了好几圈,也并没有发现罗勒叶这种香料,那么也就意味着蒜香烤蚬这道菜必须得换一种现下可行的改良方式才能制作了。
这倒是令祝云早有几分犯愁,毕竟临时修改菜单无形之中给制作过程带来了一定的新问题,也增添了一些新难度,不过好在自己没有许诺暮食便做出全部菜式,也就是说从现在到夜宵时间,她还有比较充足的时间来进行思索。
她和宋理理暗自商量一番过后,最终决定还是先将其他两道菜给做出来,然后再去找李邺李二他们一同不过头脑风暴一下,征询一下大家的意见,以此来找找新的启发和灵感。
当归酒蒸河蚬和淡菜蚬肉蒸蛋这两道菜都不算什么难度很高的菜式,制作起来工序也不算十分复杂。
前一道菜只需要将处理好的河蚬放入整碗当中,在上层铺上姜丝、葱丝、当归片、枸杞以及红枣,而后倒入适量的黄酒使其没过河蚬的一半,再上锅蒸熟即可。
期间只需把握好时长和火候,无需开锅查看,也不必添入一滴水,所以十分简便。
而后一道淡菜蚬肉蒸蛋相比之下也只是多了几个十分简单的步骤,只需将淡菜干提前泡发,然后洗净杂质切碎,放入到打散搅匀的蛋液当中,再混以盐、姜汁、胡椒粉以及适量的清水,蒸至半熟时再加入煮熟的蚬肉和几颗做以点缀的枸杞即可。
这两道菜几乎没花多久的时间便做好了,期间曾有不少人假装路过,试图来探看一二,但都被宋理理给挡了回去,美其名曰:“保留神秘感”,就连韦韵来了两次都被以这个理由给挡了回去。
待到这九道河蚬制成的菜式均已做得差不多后,祝云早没急着全部端出来,而是选择先上到上层的客舱去,同李邺和李二商量了一下最后一道菜式的改良问题。
几人围坐在一块儿七嘴八舌一讨论,很快便有了最终的答案,祝云早捏着单子兀自斟酌了一番,觉得此菜甚妙,正待喜滋滋地拿着修改好的菜谱回到楼下的小厨房时,李邺却抬手拦住了她,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祝云早鲜少见他如此作态,便率先开口问道:“李兄可有什么事?”
李邺颇为谨慎地朝外面张望了一下,随后关上房门方道:“这位韦大人来头不小,早年曾在临安公主府任职,后来偶得当朝太后青睐,受召入宫,做了女官,虽说只主膳食之事,不议朝政,但其实暗中也曾被不少朝臣拉拢,是个不容轻视的存在。”
听完李邺的话后,比起惊讶,祝云早脸上表露出的更多的是惊喜,“她和太后竟然还能扯上关系?这么说来她真的是个可以拓展的人脉了”
她的反应明显有些出乎李邺的意料,他皱了皱眉,“我是说此人似乎来者不善,今日这顿河蚬宴你切莫掉以轻心。”
祝云早立刻还之以一个大大的微笑,“自然不会掉以轻心,我还指望着借此机会搭上这个人脉,看看能不能将祝家食肆的名声进一步推广出去,亦或是帮理理解决万木山庄的麻烦呢。”
李邺显然没有想到祝云早会这样想,虽然从某种角度考虑,这的确是一个机会,但李邺仍然不大放心,总觉得此事当中仍然存在着诸多的隐患。
见李邺仍是眉头紧锁,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祝云早当即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放心吧!我的厨艺你是知道的,我有信心能让那位韦大人满意。”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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