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红枣肉臊饭


    在糍粑放进口中的那一瞬间, 褚抟云的眉宇之间还写着几分犹豫和淡淡的苦涩,但在舌尖沾到红糖浆与黄豆面的刹那,他拧成川字的眉心便一下子舒展开了。


    这黄豆面和其他的豆制品不大相同, 香中带甜,加之红糖浆的味道很好地与之中和, 使其全然没有半点豆腥味,唇齿之间充盈的尽是极为细腻香甜的蜜意。


    牙齿稍稍陷入糍粑少许, 先触及的是最外层那层经过油炸后稍显酥脆的外壳,随即红糖浆和黄豆粉便齐齐渗进到里面去。


    而由脆皮包裹着的,棉如云絮却又不失滑弹的软糍粑便一股脑地翻出来,将牙齿迅速包裹起中, 特有的江米香味、黄豆面香味以及红糖香味在舌尖逐渐扩散开来,给人以一中极为纯粹的满足之感。


    甚至在不断咀嚼的过程当中, 褚抟云能隐隐约约想象出糍粑在经过木杵的反复揉搓、捶打时从柔软拉丝逐渐变成弹韧筋滑的场景。


    而红糖在锅底缓炖慢熬时, 必定是随着灶膛里的火光向上窜跳而咕嘟咕嘟地冒出绵密的琥珀色小泡。


    还有方才祝云早撒黄豆面时沙沙的声音, 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安心感。


    褚抟云的喉山滚动了一下, 糍粑的暖意和红糖的醇香顺着喉咙下滑,像一点温吞的星星之火,不炽热、不浓烈, 但却极为妥帖地将胃烘暖。


    即便糍粑已经咽下去,口中却还残留着一股浓郁的米香,让人忍不住开始怀念方才舌尖上的那团柔软。


    “怎么样?二师兄。是不是一点豆腥味都吃不出来?”褚梧雨一脸兴奋地看向完整吃下一整块红糖糍粑的褚抟云, 忍不住好奇问道。


    褚抟云虽面上没表露出太大的波动, 但心底里却已经对这道红糖糍粑十分认可了, 他边说边夹起第二块,认真品评道:“嗯。大概是红糖和炸糍粑味道比较重的缘故,确实吃不出来太大的豆腥味了。”


    众人相视一笑, 不予置评。


    一连吃了三四块,祝云早感觉稍微有些甜腻,于是便搁下筷子道:“你们先吃,我去再做个红枣肉臊饭来当主食。”


    宋理理嘴里叼着一块红糖糍粑,站起身含含糊糊道:“我来帮忙”


    祝云早笑着将她重新按了回去,“你腹痛还没好,暂且先歇着吧,肉臊方才李兄已经帮忙剁好了,红枣也只需要洗一洗再取出枣核就行,没什么活需要帮忙的地方。”


    褚梧雨舔了舔唇角残余的一点红糖浆,嘿嘿一笑,“祝大厨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知会我一声也行。”


    这话倒是提醒了祝云早,她思量了一下,估算了一番猪肉脯晾晒的时长,又顺着窗户朝外看了看天色,这才道:“那等下你们吃完糍粑之后上楼把晾的猪肉脯取下来吧,晾一下午也差不多可以烤了,哦对了,顺便再生个火,把烧烤架子支起来。”


    “没问题。”


    褚梧雨现下全然是祭好了五脏庙,心甘情愿随时被差遣的状态。


    祝云早笑而不语,按部就班做起了红枣肉臊饭。


    肥瘦相间的猪前腿肉已经被李邺切好,备在一旁腌制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而接下来便是给洗净的红枣润透去核、给泡发的香菇去蒂切丁、将新鲜的油菜焯水、以及将生姜和大蒜均切成碎末。


    一阵整齐而富有节奏的“嚓嚓”声中,所有的食材很快便被备好放在了灶台旁。


    想要做臊子,酱汁是最为关键的,两小勺酱油增鲜,一点点米酒去腥、一小撮胡椒粉调味,外加三五块□□糖添色。


    下锅的时候,在红枣的基础之上适当加上一些黄芪,这样一来可以达到气血双补的效果,比较有利于处于经期的宋理理恢复元气。


    “李夫子,添把柴。”


    祝云早用竹笊篱将煮熟的红枣和黄芪逐一捞出,然后去渣留汁以作备用。


    待到灶膛中的火烧旺了,她才倒油进去,放入香菇和葱姜蒜末。


    食材一下锅,热油顿时发出“呲啦”一声响,随着一阵白气的升腾,香菇的味道一下子便飘散了出来,翻炒几下使香菇断生后,祝云早才将腌制好的肉沫倒入锅中。


    眼下灶中火旺,需得立刻将肉末滑散,不然会粘连,祝云早游刃有余地挥动着手里的锅铲,只见猪肉末在锅中朝着一个方向不停地滑动,时不时随着她手上的动作而颠起。


    不知道为何,众人分明刚吃过红糖糍粑,眼下一闻到这肉末的香气就又觉得饿了。


    为了确保肉末能够炒香,祝云早没急着第一时间往里加调料,而是任由它在锅中不断地翻炒出油,直至表面开始微焦,颜色开始逐渐变黄,她才找准时机,往里面倒入了方才调制的那一小碗调料。


    倒入调料后,肉臊的颜色明显变得更为好看了,接下来便是倒入没过食材的清水,大火转小火慢炖入味的环节了,这个环节需要焖炖至少一盏茶的时间,这样才能确保肉臊充分吸收酱汁和一应佐料的味道,变得更为鲜香。


    与此同时,李二、褚梧雨等人也将猪肉脯取下来了。


    “祝大厨,你看看,这肉脯是不是算晾好了。”褚梧雨一手提着一大片猪肉脯,站在楼梯上展示给祝云早看。


    祝云早用葵扇扇开锅中升腾的白气,朝他的方向看了一眼,果然晾晒过后肉脯胚缩小了一些,也比刚开始的时候看起来紧致了许多。


    她当即应道:“算是可以了,等下经火一烤就差不多就彻底干了,先放在那边吧,饭后我们慢慢烤。”


    “好嘞。”


    听到褚雨梧的回应,祝云早才才继续手上的动作,为了节省时间,在焖煮肉臊子的期间,她决定将油菜先焯水,如此一来等到肉臊子焖熟时,油菜便也烫好了。


    锅中咕嘟咕嘟不断冒泡泡,香味亦不断传出,将拭雪楼内烘得一片温馨,祝云早则心情颇好地站在灶台前哼着不知名的歌。


    宋理理半躺在摇椅上一前一后一摇一晃的,很是惬意,小癸也想爬上去玩,却被她以抱病的理由给一口回绝掉了,一大一小两个人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的吵闹着。


    眼见着暮色四合,夜色浓黑,窗外的花草树木都跟着变得逐渐模糊了,很快,无数人家的炊烟也渐渐看不见了,外面一片寂静,寂静得令人心里发毛。


    很快祝云早便发现了问题所在——-这将军坡方才还有缕缕炊烟飘起,时下怎么竟无半点灯火!


    一想到这儿,她不免心里有些发毛,仿佛所有从前少不经事、年少情感之时,壮着胆子非要逞强,因而看的那些恐怖电影和小说在这一瞬间都吻上来了。


    譬如寂静岭啊


    譬如山村老尸啊


    再譬如午夜凶铃啊


    “啪——”


    下一秒,祝云早便一把抽掉支摘窗上的木条,将靠近自己左侧的这扇窗户给关上了。


    为了让自己安心,她还特地将那根木条横在了窗棂旁,这样一来如果外面真有人推窗,也是轻易推不开的。


    “怎么了?”


    李邺听到关窗的声响后,立刻停下手中组装烧烤架的动作,关切地朝祝云早的方向看去。


    许是关窗户的声音太大了,又或许是经李邺这样一说,所有人的动作都不由得停顿了一下,不约而同地看向了祝云早。


    祝云早尴尬一笑,胡乱解释道:“没什么,只是眼下天已经黑了,外面风大,我怕大家惹了风寒,便自作主张把这扇窗子给关上了。”


    李邺不明所以地点了点头,也没多想什么,只是稍稍停顿了一瞬便继续组装起了手里的烧烤架子。


    祝云早把脸藏在锅气后面,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平日里她倒不是个胆子特别小的人,但现在身处古代,很多精怪的故事是真是假都很难说,时下偏偏又身处荒郊野外,前面好不容易有个村落,但又处处透着诡异,家家户户竟然没一个点着灯笼的,这等场景,任谁来了也会感到有几分害怕的。


    好在锅中的肉臊子很令人安心,她一边积极的心里暗示自己不要多想,一边努力将自己的注意力全部放到眼前的锅中。


    一盏茶的功夫很快便过去了,祝云早掀开锅盖,把方才煮好的黄芪红枣汁尽数淋了进去,这样既能起到疗效,又能增加甜味,使肉臊子变得不甚油腻。


    收汁的时候,锅中的汤汁明显已经变得粘稠了,因为加了黄芪红枣汁的缘故,肉臊子整体呈微微的褐红色,汤汁完美地包裹在每一粒肉沫之上,看上去充满了诱惑。


    祝云早将米饭盛出七碗,然后将肉臊子淋在中间,四周点缀了一些对半切开的红枣、刚焯过水还油绿绿的油菜。


    “失策失策,要是每碗之中再加上半颗益母草元胡卤蛋就更完美了。”她对着一碗碗红枣肉臊饭不住地咋舌,好似在品评一件艺术品。


    宋理理走上前,一手端起一碗,将其转移到食案上,“没有卤蛋的话,搭配着余下的红糖糍粑一起吃也是一样的。”


    众人依次从祝云早的手中接过筷子,围着食案再度坐下,各自捧着碗吃了起来。


    刚吃两口,褚梧雨忽地提议道:“干吃多没意思,要不咱们再玩一次狼人杀吧?”


    宋理理立刻摇头道:“玩狼人杀需要闭眼,那就没办法吃饭了。”


    褚梧雨一想,心觉此话委实有理,便点了点头,他飞速往嘴里扒拉两口饭,又忽道:“狼人杀玩不了的话,我看今晚的月亮好似被云彩遮住了,要不咱们借此机会轮流来讲志怪故事吧?”


    祝云早闻言猛地一哆嗦。


    ——这就是所谓的墨菲定律吗?


    ——怎么怕什么来什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2章 雨夜、客栈、书生


    褚梧雨此话一出, 祝云早瞬间便觉得碗中的红枣肉臊饭都不香了,她现在恨不得当场一棍子打晕自己,然后将时间直接一键快进到明天早上。


    可惜她还来不及找棍子, 宋理理便自告奋勇,第一个讲了起来。


    “话说在很久很久之前, 一座山脚之下有一个破败不堪的乡野村落”


    祝云早低下头,猛猛往嘴里塞了满满一大口肉臊饭, 喷香的肉末和浓郁的枣甜让她暂且将注意力稍稍分散了一些。


    今日做的这个红枣肉臊饭确实味道不错,若是干吃米饭或是干吃红枣,难免有些单调乏味,如此做成红枣肉臊饭, 果腹之余既省去了做菜的麻烦,又确保了食物的美味, 实在是一举两得。


    而且枣皮有时还会极为不合时宜地精准卡进牙缝里亦或是粘在上颚上面, 任由舌头如何努力都舔不下来, 可谓是一种极差的食用体验。


    “这个村落之所以人烟稀少, 是因为早些年曾闹过一次饥荒,村子里的人饿的饿死,病的病死, 忍不了的也全都跑了,故而就只剩下零零星星的几户还在这里住着”


    一听到这儿,祝云早忍不住停下筷子朝门外看了一眼。


    该说不说这个故事还挺应景的, 如今几人所在的“将军坡”似乎也是这样一个人烟稀少的小村落, 看上去也没住多少人家, 眼下外面夜色浓深,仿佛天地万物都被一张大口吞噬其中,看起来更骇人了。


    祝云早向外只瞄了一眼, 便迅速收回了视线,继续努力将注意力放在碗里的肉臊上面。


    “故事发生在一个暴雨如注的黑夜,有一位牵着马、背着行囊准备进京赶考的书生途径此处,恰逢天公不作美,只好决定夜宿此处稍作停歇”


    嚯——


    这怎么和眼下自己的情况那么像?祝云早甚至开始有点担心等下外面会不会也要落雨了。


    “雨下得很大,极目看去,整个村庄家家户户门窗紧闭,竟是没有一点声响,只有尽头处的一家客栈门上挂着两盏还亮着的红灯笼”


    好嘛,暴雨夜,红灯笼,旧客栈、破败小村庄,中式恐怖的味道一下子就吻上来了,不出意外的话后面还会出现纸扎人和绣花鞋吧?


    祝云早莫名觉得听得后背有些微微发凉。


    “那书生顶着冷风、冒着大雨走到那家客栈门前,叩响了生锈的铜环,半晌过后,如此敲了三次,那破旧木门的里面才传来一阵哒哒哒的脚步声”


    “吱呀——”


    “门被打开了一条窄缝,从书生的视角自外向内看去,只能看见一只微微发黄且有些浑浊的眼睛,似乎是一位年逾古稀的老者。”


    “见有人来,书生立刻开口征询道:‘店家,今夜雨大,瞧不清路,不知能否容我在此留宿一晚?’”


    “那老者极为缓慢地滚动了一下浑浊的眼珠,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书生,良久方道:‘想要留宿在此自然可以,但眼下只剩一间上房了,那是我这客栈里头最好的一间屋子,平日里只接上官下榻,你若想住,得付我双倍的价钱。’”


    “书生边笑着一一应下,边心道:这是分明就是赤裸裸的敲诈!此地穷乡僻壤,平日里一看就是个没人落脚住店的破地方,哪里会有上官下榻。今日若不是自己倒楣,偏偏遇上了这大雨天,实在无法赶路,又岂会选择花高价在此处将就一晚?”


    “待到书生按照老者的要求付了相应的银钱后,那老者才将大门完全打开,书生见状赶忙牵着马、护着行囊钻了进去”


    听到这儿,祝云早不由得在心里默默吐槽道:唉,这不活脱脱的羊入虎口吗?按照恐怖故事剧情的套路,这书生应该是此去无回了吧?唉,但凡他饱读圣贤书的同时悄悄看了那么两本杂书,都不会选择在这样一个诡异的客栈落脚,真是难评


    “将马牵到后院后,书生便沿着屋檐躲进了客栈内。客栈上下两层,一层摆了四五张桌子和一个长长的柜台,此时天色已晚,并没有人坐在这儿吃饭,故而显得空荡荡的。好在正中间靠里的位置设有一个大大的暖炉,此时虽烧得不算旺盛,但仍正燃着星星点点的火,一靠近它便能感觉到一股暖意,与外面风雨交加的夜晚刚好相反。这让书生不由得凑上前,先简单烘烤了一下自己湿透的衣衫和冰冷的身体。”


    “倏地,窗户被一股强劲的大风给吹开了,雨水打在窗棂上啪啪作响,窗外树影哗啦啦地摇晃,屋内的烛火也在刹那间全部熄灭了,只剩下书生身旁的这个暖炉,仍旧能残余了豆点的火光。”


    “突如其来的变动使得书生也被吓了一跳,正待他平复心情,准备站起身走到窗前将窗子重新掩上的时候,一只枯瘦的手却骤然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几人之中,当数褚梧雨和小癸听得最入迷,宋理理一压低嗓子,两人便忍不住往前凑了凑,一副既害怕又兴奋的表情。


    见两人听得如此认真,祝云早有意吓唬他们一下,一来可以给故事增加一分刺激感,二来也可以给自己壮壮胆,分散一下恐惧。


    谁叫这将鬼故事的馊主意是褚梧雨最先提出来的。


    于是她悄悄抬起一只手,悄悄避开褚梧雨的视线,又悄悄地搭在了褚梧雨的肩膀之上


    “啊!!!鬼啊!!!”


    一瞬间,褚梧雨便感觉自己头皮发麻,好似所有的头发都根根倒竖了起来,祝云早这一下竟吓得他将筷子胡乱一丢,紧闭双眼连声惊叫了起来。


    “原来堂堂天机山庄弟子也会害怕鬼啊?”宋理理当即戏谑道。


    褚梧雨看清楚那只手来源于祝云早后才松了一口气,重新取了一双筷子边吃边抱怨道:“祝大厨怎么还吓唬人呢?”


    祝云早“噗嗤”一笑,“谁让你非要在这荒郊野外提议大家轮流讲志怪故事,我这是帮你增加点恐怖气氛。”


    褚梧雨此刻显然已经有些后悔了,但他又忍不住想把故事听完,“所以这个故事里的鬼手是怎么回事?”


    宋理理解释道:“自然是那位老者的手啊。”


    褚梧雨深呼吸了一下,又不由自主地往褚抟云的方向蹭了蹭,喃喃道:“原来是那个老者的手啊,我还以为真是什么鬼手呢”


    祝云早从红油赤酱的肉臊子里翻出半颗去了核的红枣,刚要放进嘴里,便听见宋理理神秘一笑,继续讲道:“你怎知那老者是人不是鬼呢?”


    众人的耳朵再次竖了起来。


    “且说那书生住进客栈以后,当夜便使唤老者给他做了一顿饭、打了两桶热水,他饱餐一顿后便用那两桶水洗了个热水澡,而后又翻出书卷,挑灯夜读了半宿。”


    “约莫丑时过半,书生开始有些困了,脑袋昏昏沉沉的,上下眼皮也一直在打架,随着夜逐渐变深,烛火的光亮已经不足矣照亮一室漆黑了,而书卷上的字仿佛也跟随之开始变得模糊了起来。”


    “此刻窗外雨势仍旧,丝毫没有消减之意,故而一番犹豫后,书生决定暂且放下手里的书卷,先去床榻上好好睡上一觉,养精蓄锐补足精神,待到明日一早天亮之后再爬起床来,将剩下的内容全部看完。”


    “于是他合起书卷关上门窗,倒头躺在床榻之上,盖上被衾便沉沉睡了过去,深思模糊之际,好似梦到那位老者悄无声息地从窗户爬了进来,用长长的指甲剖开了他的皮肉,将他的心肝给挖了出来。”


    祝云早在听到这一句后,立刻将即将送入口中的红枣给重新放回到了碗中。


    这都什么故事,恐怖就算了,怎么还有点恶心


    宋理理此时正沉浸在这段故事里,全然没看见祝云早脸上的无奈之色,她紧接着便又道:“随着心肝被人挖出,他粘稠的血液也很快便淌了出来,染红了被衾,又顺着床沿潺潺流了下来”


    祝云早呆愣了一瞬,表情有些木然地看向自己碗里的肉酱汁,不知为何,分明是浓油赤酱、香气浓郁,但搭配上这段故事再看竟是怎么看怎么不是滋味了。


    “书生在噩梦中惊醒,吓得满头大汗,彻底清醒后当即便夺门而出冲下楼去,宁可冒着大雨赶路也要离开这间客栈,但当他跑到楼下,将要冲到门口的时候,却听见了一阵嚓嚓嚓的剁肉声”


    “书生顿感背后一凉,壮着胆子回头一看,只见那老者不知何时竟突然站在了他的身后,手里还举着一把菜刀,正阴森森地朝他笑着,老者的两唇一翕一合,说道”


    众人听到此处,不约而同地沉默了一瞬,小癸已经抱着脑袋缩在李二的膝头,把自己藏起来了,而褚梧雨也不知何时攥住了褚抟云的胳膊,祝云早恨不得把自己埋进碗里,成为两颗红枣里的其中一个。


    宋理理见气氛已经拉满,刚要开口继续讲完这个故事,突然门便被叩响了。


    “笃——笃——笃——”


    所有人齐齐扭头看向门的方向,但一时间谁也没动。


    在门被外力推开的一瞬间,褚抟云、李邺、李二三人目色一暗,齐齐地摸向了自己的腰际,而小癸、褚梧雨、祝云早以及宋理理四人则同时发出了尖锐的爆鸣声:


    “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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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3章 土匪劫道


    和宋理理方才的故事中讲得大差不差, 门“吱呀呀”一声。


    祝云早下意识一把抓住了李邺的袖角,紧张兮兮地看向门的方向,她不敢细想但又控制不住自己的大脑自动生成画面。


    在这荒郊野岭之地, 能有什么人会夤夜造访?那么如果来者不是人的话,就只可能是


    一想到这儿, 祝云早的掌心便生出许多的汗水来,毕竟建国以后不许成精这条规定可不适用于当下的时代背景啊


    短短几息之间, 她已经开始设想此时自己究竟应该祈祷面红如紫、手持大刀的关二爷保佑,还是应该祈祷豹头环眼、手持利剑的钟馗显灵了。


    门开了——


    夜风如水,吹进来却只有暖意没有寒意,夹杂着一点水边草木的味道, 很是惬意。


    但门外除了点点风声之外空荡荡的,一个人影都看不见, 如若不是方才大家都听见了敲门声, 祝云早都要怀疑自己是不是幻听了。


    袖子一直被祝云早死死地攥在手心里, 故而李邺没动, 只是微微歪了歪身子,将祝云早挡在了自己后面。


    褚抟云和褚梧雨并不清楚李邺一行人的真实身份,单从装束打扮上来看, 他自然觉得身量魁梧,背着大刀的李二应该是此行唯一的练家子,故而门开的一瞬间, 他飞快地朝李二递了一个眼神过去。


    李二的膝头此时还趴着小癸, 故而他也没有选择贸然出手, 只是朝外头先沉呵一声道:“什么人?胆敢在此装神弄鬼!可敢出来一见?!”


    不出所料,回应他的只有一阵沙沙的风声。


    但这丝毫没有减轻祝云早内心的恐惧。如果对方是人,那么她大可以安然将心放回肚子里, 毕竟眼下不仅有武功盖世的李邺在,还有天机山庄的褚抟云和褚梧雨也在,任是谁来茬架多半也讨不到什么好处,但如果对方不是人的话,那胜负只怕就得另说了


    众人盯着门口的方向又静默了半晌,确定没有人进来后,褚抟云才试探着走上前去查看。


    不料他刚走到门口,方迈了一只脚出去,便听身后的李邺急声道:“小心!门外有人埋伏!”


    果不其然,下一秒门外两侧便有长刀利剑横向刺出,直逼褚抟云的面门。


    褚抟云师承天机山庄,其实于武学一道上并不算专长,相比之下他更擅长机关一道,不过好在这么多年他也学了些傍身的功夫,如此以来再搭配上一些自制的精巧机括,也能防身。


    只见电光石火之间,褚抟云闪身向后一躲,避开了这足矣致命的一刀一剑,旋即他自腰间摸出一个巴掌大小的弓弩。


    那弓弩虽小,但内里却暗藏玄机,只需食指轻轻一勾,弓弦便会立刻绷紧,而待到手指一松,尽头处束着的九根闪着雪芒的银矢则会朝着三个不同的方向齐齐射出,看上去和当初围杀马参军时,小乙设计的那个机关有异曲同工之妙。


    那手持刀剑的两人见一击未中,相互对视一眼后,便也不顾是否暴露身份,一个闪身便窜到了拭雪楼中,再度举起利器朝褚抟云袭来。


    见状,褚抟云眼里顿时闪过一丝狠厉,当即回手便将弓弩对准了二人当中那个持剑的人,眼见着便要松开手指,任由银矢射出去。


    “且慢!”


    李邺一眼便认出了褚抟云手里的武器,正是出自天机山庄赫赫有名的“天机弩”,而他也知道,以眼下这个距离,此弩一旦射出,等闲之辈必定会命丧黄泉,绝无半点转圜之地。


    那持剑之人并不知晓褚抟云的出身,更不清楚此弩的真正威力,他一听李邺叫停,还当是怕了,于是叫嚣道:“识相的就痛痛快快把身家财物尽数交出来,本大爷今日我心情好,还可以考虑留你等一具全尸!”


    那持刀之人一进来,发现一屋子的手无缚鸡之力之人,不由得心头一喜,此刻也开口道:“此此此此路是是我开,此树树树是我栽!要要要要想过此此路,留留留留留”


    祝云早一看见这两个大活人,倒是不大害怕了,但这个口吃的山匪倒是令她有点想给他双击六六六。


    怎么留了半天还留不出来下文了,这真是她生平见过最差的一届土匪,想当年豹子头林冲可是八十万禁军教头,这怎么只派来一个口吃土匪打头阵,简直没眼看。


    “留下买路财”


    在无意识的情况下接上这句话后,祝云早立时便后悔了,早知道上辈子少听点相声了,自己怎么跟捧哏似的,一点也不让话掉地上。


    “对!留留留下买路财!”


    那手持大刀的土匪一戳胡子,一瞪眼睛,朝褚抟云做了个恐吓的动作。


    “二虎,说不利索话就少说一点,咱们是来劫道的,又不是来说书的何必多舌。”


    那持剑之人看了一眼指向自己的弓弩,似乎也有些后怕,“常言道,行走江湖身不由己,列位今日只需掏些金银细软出来,我保证不为难诸位。”


    傻子也能听出这是唬人的话,祝云早等人又何尝听不出来,方才还说可以给留具全尸呢,现在又说掏了钱就不为难了,骗鬼呢?


    “就凭你们两个废物?”


    褚抟云的忍耐程度明显有限。


    他的天机弩里总共十八支银矢,第一发的九支射出去之后他只需要稍微动一下胳膊,换个方向,就能在寸息之间连续将面前这两个不知轻重的土匪射个对穿。


    “谁谁谁谁告诉你,我们只只只有两个人的?兄弟们——”


    那持刀之人忽地吹了一声响哨,门外齐刷刷地闪出二十余号人,此刻均恶狠狠地盯着小楼里面的七个人,如狼似虎。


    令人感到奇怪的是,这些人手里拿着的武器五花八门的,除了柴刀之外,甚至还能看见锄头、镰刀和锤子的影子,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误入了什么铁匠铺子。


    褚抟云愣了一下,显然也没想到对方来了这么多人,如果说方才以一敌二的情况下他还心觉自己有八成的胜算,那么现在以一敌众,胜算就骤降到二成了,倘若要再考虑保护其余人,那么几乎就是没有胜算。


    他心中暗叫不妙,这下恐怕真要麻烦了。


    两厢对峙之际,祝云早悄悄扯了扯李邺的衣角,“这山匪少说也有二三十个,如果你出手的话,可有把握顺利脱身?”


    李邺扯了扯唇角,露出一抹淡笑:“祝姑娘未免太过小瞧我了,若是来了二三百个,或许还有点乐趣。”


    作者有话说:


    浅更一点,待我肝完后面的再来


    第94章 将军坡


    像当初捆祝兴武和李凤娘的时候那样, 李二和褚抟云这次三下五除二便解决了麻烦,并将二十几号人迅速分成两拨,分别捆在了两根柱子上。


    而方才那些刀剑以及一应农具也均被堆到了一旁, 这也意味着再多的反抗也都是无意义之举。


    “喂。”褚梧雨叉着腰站在众人面前,一扫方才畏畏缩缩的模样, 低着头好以整暇地问一众土匪道:“你还有没有没来的弟兄,要不你再吹几声口哨喊一喊试试?”


    方才那位口吃的土匪极不服气地哼了一声, 将头扭了过去,气势明显比方才提刀的时候弱了几分,口中却仍嘟嘟囔囔道:“要要要要杀要剐,悉悉悉听尊便!”


    褚梧雨一听, 立时便威胁道:“深更半夜打家劫舍,当心我将你们一并扭送官府!”


    本以为扭送官府这个说辞会唬住这帮土匪, 不料这些人听到扭送官府这几个字后非但没有露出丝毫的畏惧之色, 反倒还摆出一副冷笑的表情来, 这倒是令人颇感意外。


    甚至当中有人在冷笑一声过后还此起彼伏地叫嚣了起来。


    “我们将军坡就没有怂货, 今日碰见您几位高手算我们倒楣,我们就是认输,也是认你们, 关官府那帮酒囊饭袋何干!”


    “对!我们一人做事一人当,只要不牵连家中父母妻小,旁的一概任凭你们处置!”


    “说得对!打家劫舍的事都是我等私下商量的, 与家中老小并无关联, 他们对此也毫不知情, 所以还请诸位英雄高抬贵手,事后不要为难无辜之人。”


    “不错!要打要骂,要杀要剐, 都随你们,但我们不能辱没了将军坡的名声,更不能因此叫就那些官府的狗官低头!”


    祝云早一听,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这怎么打家劫舍之事叫他们这样一说,听上去像是慷慨陈词的豪举,而自己为求自保做出的反制反而倒像是在咄咄逼人了?


    无论出于什么样的理由,装神弄鬼、劫道抢钱总归是一件实打实的错事吧?更何况方才她也是真的被吓了一跳。


    “打家劫舍本就是你们做出的错事,你们又何必如此慷慨激昂,搞得好像我们抓了你们是不讲情面一样。”


    祝云早走到一众土匪面前,忍不住愤然出言斥责道:“你们十几个二十几个男人,要手有手,要脚有脚的,看起来又非患病在身,个个都身强力壮的,若是真心想对家人好,何不找些正经活计来营生,非要落草为寇,靠打靠抢来坐享其成?难道单单你们有家人,你们的家人无辜,途径此处被抢之人就没有家人,就不无辜吗?”


    噼里啪啦说完这些,她心里还带着点气,于是又补充道:“都当土匪了,还口口声声说什么不能辱没了将军坡的名声,真是天大的笑话!”


    宋理理听完祝云早这番话后,也气愤道:“什么将军坡,我看应当改名叫作土匪寨才对!”


    此话一出,一众土匪顿时便激动了起来。


    “不准你这样说我们将军坡!我们将军坡才不是土匪寨!”


    “就是!别看我们几个是大老粗,但我们将军坡可不是什么人都能指摘的。”


    甚至还有几个人说着说着竟带了点欲要哽咽的意思。


    “要是我们将军在世,我们也不至于落草为寇”


    “可怜我们将军为奸人所害,落得个身首异处的下场,当真是世事不公啊,唉”


    “不怕,我等死后也去九泉之下侍奉将军,亦或化作厉鬼,为将军报仇!”


    “早知如此,我就应当暮食的时候拿两个我婆娘做的窝窝头出来,也不至于空着手去见将军。”


    “早知道我也应当出门之前梳洗一番,至少换个不带补丁的衣裳出来,死也死得体面些。”


    “唉,此事都怪我,我两日粒米未进,实在是饿得发慌,若不是偶然闻到这小楼里飘出来的肉香,我也不会带兄弟们冒这个险。”


    “你别说,我方才也闻见了,那必是新鲜的好肉才能做出来的香味,闻上一口保管三天都忘不掉。”


    一时间,这话题竟越说越夸张,越说越离谱了,这群山匪在见识过李二的实力后,都多多少少有些垂头丧气,说着说着还闲聊了起来。


    最终还是那个方才持剑的人开口,制止了大家的唉声叹气,“好了,大家伙都别吵了,他们一个个的都是外乡人,哪里知道咱们将军坡的旧事,不过是信口胡说几句罢了,你们只当没听到便是。要我说此事谁也不怪,兄弟们都惦记着吃一口热乎的,半个月没见荤腥了,谁闻了这味道难免都走不动道。”


    此人如此一说,众人才暂且消停下来,只不过眼中还带着点难掩的愤怒。


    祝云早在脑海之中迅速整合了一下只言片语之间透露出来的线索和信息。


    其一,这些人都是来自将军坡的人士,虽然行打家劫舍之举,但却并不愿意承认自己是土匪,并且对官府十分排斥。


    其二,他们对这个将军坡的将军有一种莫名的信服感,只不过这个“将军”曾被奸人所害致死,这中间发生了什么不得而知,但可以明确的是这些人之所以落草为寇,与将军之死似乎息息相关。


    其三,根据他们所拿的武器来推断,这些人似乎都是附近的农户或者猎户,毕竟一个真正的土匪寨子不会扛着锄头、拎着镰刀出来劫道,至少也应当佩把趁手的柴刀才是。


    其四,从方才的言谈举止来看,他们还算是一帮重情重义的汉子,被抓了还知道替家人开脱,也没有互相推诿责任。


    其五,这些人之所以打劫他们,是因为自己做的红枣肉臊饭味道太香了。


    总结下来,这里面应该有着一段不为人知的故事。


    祝云早对虚构的鬼故事不感兴趣,但这种真实发生的故事却很对她的胃口,更何况这些人现在已经被弃了兵刃、捆了手脚,对自己也不会再造成什么威胁,那么在这种情况下想要问清楚事情的原委,顺便吃个瓜还不容易?


    她刚要开口,便听到那个“结巴土匪”又道:“别别别高兴得太早!我们军军军军师若是知知道你们把我们绑了,定要你们好好好好看!”


    他此话一出,一众“土匪们”便又如同重新燃起了希望一般,猛地将头抬了起来,不约而同地朝门外的方向张望。


    “二虎哥说得对,军师会带人来救我们的!”


    “真的吗?军师会知道我们被关在这儿吗?”


    “军师好像还在田里和官府那帮杂种掰扯改稻为桑的事,这会儿能赶回来吗?”


    “反正他回来时必定要经过此处,我们呼救便是。”


    “可呼救的话万一叫村子里的人听见了,岂不是知道了咱们打劫的事?万一再不小心将官府的人给招来,岂不是更糟?


    “与其被家里或者官府发现,还不如被捆在这儿,虽然吃不到肉,但至少还能闻闻味。”


    “出师不利啊,第一次打劫就遇上高手了,我看咱们下次还是砸了县衙比较痛快。”


    这些人七嘴八舌,你一言他一语的,褚抟云听得心里直烦躁,便使唤褚梧雨将门给关上了,“顺便找点湿布条来,把他们的嘴也一并封上算了。”


    “别啊。”


    祝云早不愿意将这些人的嘴给封上,毕竟自己还想听听将军坡的故事,况且他们自己本也明显不愿意高声呼救,所以也没必要过分为难。


    她扭过头问道:“你们都是将军坡的百姓?为什么放着耕地不作,非要冒充土匪?”


    “土匪们”大眼瞪小眼,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这会儿倒是谨慎了,一时间竟谁也没答话。


    祝云早见状只得抬手招呼一声:“李兄,褚兄,劳烦帮我把那些晾好的猪肉脯和备好的烧烤架一并搬到门口。”


    褚梧雨和李二顿时按照祝云早所言,合力将猪肉脯和烧烤架搬到了门前。


    祝云早漫不经心撇了一眼“不说话的土匪们”,随即提议道:“咱们这便点火开烤吧,烤完刚好还能趁热吃两片。”


    李邺只看了一眼便领会其意,却也笑而不语,只按照祝云早所说,按部就班地将一片片腌制好的猪肉脯胚平铺在了烧烤架上。


    “我去取些蜂蜜来,烤之前再刷一层更好吃。”


    李二问道:“可不可以刷辣椒酱上去,我还是想吃辣的。”


    祝云早思索了一下,“或许也不是不可以,我从前没试过往猪肉脯上刷辣酱,不过你可以烤一片试试。”


    李二得到了允许,立刻便选了一片最合自己眼缘的肉脯胚,放了上去。


    春天的柴火不冷不潮,生起火来很快,祝云早一行七人此时都围坐在门前,热热闹闹地烤了起来,竟是谁也不管屋内的“土匪们”了。


    此时虽夜色浓深,但人也多了起来,即便真有什么孤魂野鬼路过此地,想必也不敢轻易下手。


    想不到阴差阳错,“土匪们”的到来竟还成了意外惊喜。


    猪肉脯不需要烤太久的时间,祝云早将它们平铺摆好后,就任由其烤了起来,自己则回到屋中,烧起了热水。


    “土匪们”很快便闻到了门外传来的烤肉脯的香味,他们本就饿了半月有余了,别说是肉脯了,就是连点油水都看不见,眼下哪里能受得了这样的诱惑。


    “姑娘,我瞧你看上去面善,似是旧识”


    有人忍不住开了口,却又不知道如何将话头给接下去,毕竟自己方才刚刚充当山匪准备抢劫,此时又哪里好意思开口讨饭。


    祝云早充耳不闻一般,自顾自地将烧好的热水注入到了茶盏当中。


    桃花的香气和热茶的香气齐齐飘出,再度落到了众“土匪”的鼻子里,有的人肚子已经开始不争气地咕咕叫了,有的人还强忍着闭上眼,试图将鼻子也一并关闭。


    别说是热茶了,这些人的家里有的甚至连口热水都喝不上了,哪里还敢奢望别的。


    “别忍了。”祝云早故意将门打开,任由肉脯味飘进来,随即道:“听你们方才所说,似乎充作土匪也是被迫之举,只要你们把所发生的事完完本本地讲给我,我就分你们一盏热茶喝、一片肉脯吃,怎么样?”


    此话一出明显有人动摇了,不料,正待众人小声商讨一番准备应下时,不远处突然有人大喊一声:“乡亲们,别听他们的鬼话,我带兄弟们来救你们了——”


    众人一听,立时便收回了写满“饿”字的视线,个个打起了精神来,一副无比坚定、不肯动摇的样子。


    哪个乱充英雄?


    哪个要当好汉?


    来再多人也没用,再来二十个都不是李二的对手,更何况李邺还没出手。


    祝云早心里正想暗骂那人一句,可待回头看清楚那人面容后,又不由得大吃一惊。


    ——怎么回事?他怎么在这儿?!


    作者有话说:


    单机好痛苦,宝子们可不可以来评论区玩


    第95章 鼠曲草青团(一)


    祝云早在看清对方面容后, 不由得惊呼出声,眼里写满了惊讶二字,只因对方不是旁人, 正是自己失联数月的兄长——祝清川。


    “哥哥?!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不是进京备考去了吗?”


    众人闻言均是一愣, 随即不约而同地露出了讶然的表情。


    “嗯?军师这位姑娘是你妹妹?”


    事发突然,方才那个持剑的“土匪”反应了半天脑子才转过弯来。


    “我”


    祝清川看着祝云早, 也犹豫了一下,支支吾吾不知从何开口。


    口吃的“土匪”看了两眼祝云早,又看了两眼祝清川,发觉二人在长相上似乎确有几分神似, 特别是眉眼之间,都是如出一辙的高鼻浓眉。


    “军、军师, 你早说嘛, 要要要要是知道这是你亲妹妹, 我我我我就不打劫了。”


    由于祝清川的出现太过突然, 以至于祝云早一时间还不大敢相信。


    毕竟他已经失联半年有余,先前家中更是收到过几封语焉不详的来信,声称他已不在人世, 而今他却突然出现在这将军坡,难免令人感到震惊。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祝清川,祝清川叹了一口气, 将祝云早拉至一旁低声问道:“你怎的一个人跑出来这么远?家里可知道?”


    祝云早不答反问:“哥哥又是缘何会在此处?据我所知这并不是去长安的路线。”


    祝清川此时还不知道“此祝云早非彼祝云早”的事, 为此他对祝云早的反问明显颇感意外。


    在他的印象之中, 自己的这个妹妹虽说心有城府,但大部分时间里她都选择默不作声,并不是一个喜欢单刀直入的人, 且绝对不会以这个语气来反问他。


    祝云早这一问不免让他愣了一下,旋即他斟酌了半天措辞方开口答道:“唉,事已至此我也不瞒你了。我原本确实去了长安,也确实拿着父亲给的印信找到了那位所谓的贵人。


    “对方原本说好,以他远方表亲的名义将我介绍到户部侍郎家中给侍郎公子做侍读,再借此安排我在长安暂住,也好让我安心备考。


    “不料这侍读的活计到了侍郎公子那里,竟变成了捉刀。起初我不愿意,无奈侍郎公子以将我赶出长安要挟,我也只好硬着头皮接下这份苦差事。


    “给侍郎公子捉刀虽不合规矩,但无人发觉倒也勉强混得过去,直到某日,他突然塞了一张密帖给我,命我两日之内作答。


    “当今圣上以文治国,每月均会命翰林学士下发策问,令诸皇子限日作答,此事我从前便有所耳闻。只是我没想到侍郎公子竟如此大胆,竟会将这替皇子代拟策论的差事塞到我手里。


    “给人捉刀事小,代拟策论可是要受笞刑的大罪。找人代拟的皇子何其金贵,或许禁足个一月半月便算了事,但代其拟策的人就没那么幸运了,轻则重打二十大板,重则当场毙命,这等掉脑袋的大事我哪里敢接。


    “所以我在拒绝代拟策论之后就被赶出长安了,本想就此回到家中重新备考,想着倘若有朝一日中了举人一样还能重返长安参加春闱。不料我刚行入汴州地界便被一伙江湖人士给掳了去,身上的财物和行囊也因此而一概不知所踪了。


    “我本以为他们掠夺过银钱铜板后便会放了我,可那些人竟将我强塞到通济渠做力工。”


    “无奈之下我只能被迫接受,在码头混了数月才凑了点回家的盘缠,直到半月之前的某日,我才得幸脱身,辗转来到了这宿州地界,在这将军坡短暂落脚。”


    祝云早听完祝清川的讲述后,内心不由得感叹:这兄妹俩还真是一个比一个惨,一个在家里受苦,一个在外头遭罪,这半年来是谁也没得到安生。


    “你呢?你又是缘何来此?家中一切可都安好?寄过去的信怎么一封也没回复?”祝清川讲完了自己的遭遇便又急切问祝云早道。


    祝云早叹了一口气,这半年发生的事太多了,她都不知道自己应该从哪桩哪件开始讲起了。


    “嗯仲秋的时候父亲意外离世,母亲也因此一病不起,大伯一家想伙同二伯一家趁机将春风堂据为已有,并要将我送到县令府给潘公子做妾。”


    祝云早尽量言简意赅地概括了一下自己刚穿越过来的时候,所发生的一系列事件。


    祝清川如遭晴天霹雳般瞪大了眼睛,越往下听越觉得不可思议,显然是对这突如其来的一系列变故还没能立即接受。


    祝云早赶快将话锋一转,“不过这些我都处理好了,父亲的丧事已置办妥当,母亲的病也被我给治好了,你不必太过忧心。


    “大伯一家的算盘不但都落了空,我还成功收买了二伯一家,除此之外我还和县令公子合伙开了一家食肆,就在原本父亲的春风堂,再后来我还赢下了去年冬天的迎冬宴


    “对了,还有云舒姐,她在我的帮忙下和清允哥在一起了,我出来之前两个人盘了一家书铺,就在春风堂隔壁,也就是这位李兄的家里。


    “至于我为什么南下到此,是因为我收到了一封信,信是从扬州寄到家中的,信中声称你已不在人世,我仔细看过信笺后觉得十分古怪,于是便同母亲商量一番,决定南下到扬州去寻你。”


    祝云早一口气将这半年以来所有发生的事详略得当地复述了下来,故事本就一波三折,个中包含的信息量更是很大,祝清川一时间消化不了也是正常事。


    “所以你就是将军坡这帮土匪们口中所说的那个军师?”祝云早及时岔开了话题。


    祝清川拧着眉心轻“嗯”了一声,“此事说来话长,这里的百姓其实算不得土匪,只是一些衣不保暖、食不果腹可怜人罢了。”


    祝云早本也没想过多为难这些百姓,眼下兄妹重逢,话也尽然说开了,祝云早干脆提议:“我此行带了不少的食材,要不我做些青团给大家带回去吃?”


    “好。”


    祝清川显然还没太接受方才祝云早所讲述的这一系列事,也没想到短短半年自家妹妹竟然成长得如此成熟稳重了,竟然还开起了食肆,但他帮忙奔波了一天田里改稻为桑的事,着实也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既然是军师的妹妹,那要不先把我们放了?”


    “我方才就说这位姑娘瞧着面熟,想不到竟还有这层关系。”


    “军师的妹妹就是我等的妹妹,我这边回家去取两个窝窝头过来,权当给妹妹当见面礼,只是穷乡僻壤的拿不出什么好东西,还望妹妹别嫌弃。”


    “你你你,真真真真是军师的妹妹啊?那我我我我在此先给你赔个不是。”二虎的手脚还被捆着,此时只能象征性地朝祝云早低低脑袋。


    祝云早粲然一笑,接受了他的道歉,随即走到门外,看了一下烧烤架上的猪肉脯。


    烤的时长还不够,肉脯胚还没有完全烤干,但已基本定型了,祝云早顺势将油纸轻轻揭了下来,让褚梧雨和李二帮忙将它们全部翻了个面。


    油纸易燃,所以为了避免起火一直被放在靠上面一侧,此时肉脯的一侧已经烤干了,只需将另一面撕掉油纸,然后直接搭在竹签上再放到烧烤架上进行烘烤即可。


    宋理理一听屋里的“土匪”非但不是“土匪”,居然阴差阳错还算半个自己人,立时便走到屋中,将捆人的绳索给逐一解开了。


    “我回去拿几个窝窝头来,军师一整日都扎在地里和那几个狗官周旋,想必还没吃晚饭吧?”有人刚一站起身就要往家去。


    刚走到门口就被祝云早拦了一下,“哎,这位大哥,不知这附近可长有艾草、薄荷叶或者是鼠曲草?”


    那人思索了一下,准确答道:“薄荷叶没瞧见,艾草得去坡上现采才行,和鼠曲草倒是多得是,我家中就要,你需要多少只管告诉我,我回去取便是了。”


    另一个人亦道:“我家也有,那鼠曲草溪水边上生得到处都是,就是吃起来有些难嚼,而且味道也有些微微酸苦,我家婆娘时常用它来配糊糊吃,好在还能勉强充饥。”


    祝云早笑道:“那便劳烦诸位多带一些过来,顺便将家中妻小也一并喊上,我等下可以用烤好的猪肉脯和青团来和你们换。”


    愿意用肉脯和青团换鼠曲草?


    这世间竟然还有这等好事?


    众人一听眼睛顿时亮了,一番热议后,大家伙儿不由得朝着祝云早等人连连抱拳道谢,然后喜滋滋地拾起各自的农具炊具,连忙各奔家中而去了。


    祝云早在等待众人取鼠曲草回来的间隙里也没闲着,她娴熟地烧上热水,然后又蒸了一些从桃花镇带来的桃花露,准备做些桃花熟水给乡亲们喝。


    日行一善,何尝不是一件美事?说不定还能行善积德,让自己早日穿越回去呢。


    祝云早找到祝清川后,颇为欣然地哼着小调煮着茶,误打误撞,她这也算是又完成一项任务了。


    不时,茶水刚煮沸,便有人一路小跑过了回来,气喘吁吁道:“军师,不好了,我家婆娘只怕是要生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6章 鼠曲草青团(二)


    “别慌, 可去请过稳婆了?”


    祝清川一把扶住对方,将其身形勉强稳住,急切问道。


    那人喘匀了气方一五一十道:“二虎哥已经带人去请了, 但稳婆住在坡后头,离咱们这儿尚有一段距离, 过来也需要至少一炷香的时间。”


    祝清川忙问道:“那你夫人现下情况如何?”


    那人面上写满了焦急二字,答道:“我娘在里头陪着, 但她一直不让我进去,所以具体情况如何我也不能确定,不过我家娘子胆子小,又是第一次生产, 我担心她出事。”


    祝清川思索一瞬立时道:“二虎的夫人从前生过孩子,何不请她先过来帮帮忙?”


    那人连忙道:“急糊涂了, 竟一时间没想到, 我这便去请她来帮忙。”


    祝清川同祝云早对视一眼, 拍了拍他汗津津的掌心, 劝慰道:“你莫怕,先去找人,我这便过去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帮得上的地方。”


    祝清川作为“军师”, 自从来到将军坡后,帮大家解决了不少的麻烦,如今竟成了将军坡这些百姓们精神支柱般的一个存在。


    那人在听到祝清川的话后好似稍稍松了一口气, 立时便朝着来时的方向飞奔了回去。


    祝清川亦转头同祝云早道:“小早, 我得立刻过去一趟。”


    人命关天, 饶是中医专业出身的祝云早,此前也不曾有过给人接生的经验,此时面对这桩事难免心里也有些发怵。


    “哥哥可需要我帮忙?”祝云早蹙着眉, 心里多有几分担忧。


    此处不像二十一世纪,医疗技术并不发达,因为生孩子而命丧黄泉的人可以说比比皆是,乍一听到,祝云早不免心里隐隐发慌。


    “放心吧。”祝清川一眼便看出了她心里的担忧,于是拍拍祝云早的肩膀安慰道:“我先过去看看情况,你只管安心烤肉脯、做青团、煮熟水,晚点我再回来吃。”


    不知为何,或许是祝清川的目光比较柔和,又或许是原主本身对自己的这个哥哥就比较信赖,所以祝清川拍在祝云早肩上的这两下,莫名让祝云早感觉安心了不少。


    等到祝清川走后,宋理理才凑过来,同祝云早小声道:“东家,这个真是你那位下落不明的兄长?”


    “嗯嗯,正是我胞兄。”


    祝云早话说到此处,这才猛地想起来自己为了帮宋理理隐瞒身份,曾同褚梧雨和褚抟云二人介绍其为自己的妹妹,还好方才诸多事情堆叠在一起,这才没有穿帮,但为了避免横生祸端,她还是决定等祝清川回来的时候再私下同他说一下此事。


    思及于此,祝云早又赶忙悄声问道:“天机山庄那两人没对你的身份起疑心吧?”


    宋理理偷瞄了一眼褚抟云和褚梧雨二人的方向,猜测道:“看样子似乎是没有,但褚抟云此人心思深沉,所以眼下我也不能完全确定。”


    祝云早也将略带疑虑的目光投向了褚抟云,通过这短暂的两三日的接触,褚抟云给祝云早留下的印象也是如此。


    此人为人低调、行事谨慎,所有的事都习惯埋在心里,而也正是这样的性格导致他令人难以琢磨。


    祝云早沉思了半晌,方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无妨,我们暂且先静观其变、见招拆招,切莫草木皆兵、自乱阵脚,等晚些我兄长回来时,我再将此事同他一一说明。”


    宋理理点了点头,又斟酌着开口问道:“东家,你既然已经找到你兄长了,那接下来你还准备南下扬州吗?”


    听此一问,祝云早不免愣了一下,她此行的确是为了寻找祝清川的下落而来,却没想到半路途中在此地竟直接碰见了祝清川,那么扬州之行的确完全可以现在就到此为止,只是


    “当然要去了,我还答应了要到天机山庄去做曲水宴呢,你忘记了?”


    去天机山庄做曲水宴只是一方面,除此之外祝云早其实心里还是不大放心得下宋理理。


    毕竟万木山庄究竟发生了何事、是谁杀了宋理理的师兄、宋理理的父亲如今身在何处,以及宋理理又是被何人所陷害的,这些事情都还没有弄清楚,如果就此任宋理理一个人回到扬州,那么无异于羊入虎口。


    宋理理在听到祝云早的回答后,明显舒了一口气。


    她从前是万木山庄的大小姐不假,她爹是大名鼎鼎的天下第一铸造师也没错,但眼下她零落成泥、如坠云端,失去这些身份和虚名后,便变得几乎与寻常百姓别无二意异,甚至自己现在的处境比寻常百姓的处境还要更添几分危急。


    祝云早看出了她的忧虑,于是劝慰道:“别想太多,眼下有小甲他们帮忙打探案子的线索和你爹的下落,等过几日咱们到了扬州之后便想办法找机会和他们汇合,届时再借曲水宴的机会到天机山庄看看情况再说。”


    “嗯嗯。”


    宋理理点头应下,有祝云早同行,她心里至少多了几分底。


    两人正说着,便有六七个百姓拎着几篮子鼠曲草回来了,其中还有个人听说祝云早要做青团,便带来了一粗陶罐盛着乌沉的黑芝麻、一竹匾摊着赭褐的带壳花生,外加不少新摘下来的芭蕉叶。


    祝云早搓了搓手,笑道:“好啦,先跟我一块儿做青团吧,烤肉脯那边有李邺他们帮忙看着。”


    “没问题。”


    宋理理手脚麻利地将鼠曲草择干净,只留下翠绿的嫩叶,而后又用清水洗过三遍,这才备到食案旁,方便等下祝云早取用。


    时下还没到清明,所以被称之为“清明香”的鼠曲草还没长到最完美的形态,不过挑挑拣拣也可以用。


    做鼠曲草青团并不复杂,只需将洗干净的鼠曲草先放到石臼里面捣碎成泥,然后再将草泥与糯米粉相糅合,期间少量多次加入温水,直至其聚拢成团即可。


    宋理理按照祝云早的要求,嚓嚓嚓地将鼠曲草尽数捣好,而祝云早则手腕上下轻轻一抖,使糯米粉簌簌地落下,与草泥充分融合。


    “大家想吃什么馅的?”祝云早翻了翻从家出来时所带的食材以及途径桃花镇时补充采买的食材,“大致有红豆、黑芝麻、花生、陈皮、莲子、红枣、山药以及火腿。”


    方才拿着一应农具叫嚣着要打劫的村民们一下子便沉默了,一想到方才打劫时的场景,众人便有些不好羞愧,此时哪里还好意思开口选青团的馅料。


    祝云早淡然一笑,“诸位乡亲都是我哥哥的友人,方才大家也都说了,哥哥的妹妹就是大家的妹妹,方才不过是一场误会,诸位不必介怀。”


    话虽如此,但此时祝清川毕竟不在场,故而众人一时间也仍旧抹不开面子,只道:“妹妹做什么我们便吃什么。”


    “也好,那我便多做几样,届时大家喜欢吃哪个便拿哪个。”


    祝云早见状也不为难,只拜托李二帮忙又取来一些可折叠的小凳子供大家坐。


    众人都被烧烤架上的猪肉脯所吸引,接过凳子后便也坐到门外头了,为此李邺还特地往门上又多挂了几盏灯笼,大家东家长西家短地聊着,小楼前也变得愈发热闹了。


    等到灶膛里的松枝毕剥作响时,祝云早手底下的面团便也揉好了,她盘点了一下现有的食材,最终决定做三种不同的馅料,一种黑芝麻花生的、一种陈皮莲子的,外加一种山药火腿的。


    没被采用的红豆也没就此收回去,而是被祝云早顺手抓出一小把,放到了清水中泡着。


    并非祝云早吝啬不肯做红豆馅的,而是它需得先泡上一个晚上,然后再放到陶铫当中熬煮一番,沙瓤等到过滤后捣碎了才能放到青团里充当馅料,一时半会儿是做不出来的。


    “取一些芭蕉叶来全部洗干净,然后剪成巴掌宽的大小,平铺在蒸屉上,等下将青团放在芭蕉叶上面蒸,这样可以避免粘锅。”


    祝云早边同宋理理说,边给花生剥壳。


    李邺嫌外面聊天吵,索性凑到灶台旁帮忙打起了下手。


    黑芝麻是秋日里囤下的,需要先过一遍竹筛,随着李邺的手腕不断翻动,窸窸窣窣的声音下碎叶沙尘便从竹筛的细孔里一一飞落。


    待芝麻被筛得粒粒分明后,祝云早立刻将其全部倾入锅里进行焙炒,木铲贴着镬底徐徐推动,黑芝麻一层一层被翻起,噼里啪啦的声音中 ,渐渐飘出一股独属于黑芝麻的焦香。


    不时,黑芝麻炒好后便轮到花生了,在炒花生之前,祝云早先让宋理理将陈皮和莲子泡开,又安排李邺负责将锅里的山药蒸熟。


    这一系列的安排做完,炒芝麻的锅时下也差不多冷却下来了,祝云早探了探温度,这才将赭红色的薄皮花生倒入锅内,很快,表层的红皮便受热轻轻爆开,逐渐露出里面藏着的微黄色花生仁来。


    炒花生是一门学问,甚至可以说是这道鼠曲草青团里面最具有难度的一个环节了。


    花生和芝麻不同,它需要冷锅小火不断翻炒,若是火太大了或是炒得时间太长太短,都无法成功炒出花生的脆感,有时甚至会出现花生外面已经焦糊而里面却还十分生涩的情况。


    “噼啪……噼啪……”


    祝云早安然地滑动锅铲,听着锅里花生米膨胀爆开的声响,还不到一盏茶的功夫,花生米便逐渐变得微微金黄了。


    祝云早娴熟地指挥李邺立刻停火,随即在出锅前往里面滴了几滴酒进去,并趁着锅内尚有余温的时候快速翻炒了一下,如此一来酒精的挥发可以带走多余的水分,使花生变得更为酥脆。


    炒好的花生米被盛出放到盘中,宋理理按照祝云早所说,在上面撒了薄薄一层盐用以增香调味。


    接下来只需要等其晾凉后,再全部拍碎混入芝麻馅料当中就可以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7章 鼠曲草青团(三)


    芝麻和花生炒好后, 山药也蒸得差不多了,李邺将蒸好的山药从锅中取出后,祝云早又安排他将其全部捣碎成泥, 然后再把它和切成丁状的蜜汁火腿充分混合在一起。


    陈皮莲子馅也比较好处理,陈皮用温水泡软后仔细剐去里面的内瓤, 只保留香气最为浓郁的表皮部分,再将其研磨成粉。


    而莲子则需要在浸泡过后取出莲心, 而后再以慢火煮至软烂,如此一来碾碎后便可以得到一份略微有些沙感的细腻莲蓉。


    祝云早、李邺、宋理理三人精细分工,约莫两刻钟的时间过去,三种馅料便均已备好, 接下来只需要将馅料和青团胚糅合即可。


    祝云早率先取来一个光滑柔软的面团,大拇指轻轻向面团中间慢按, 将其捏成凹陷的窝状, 而后用勺子舀起一勺和好的芝麻花生馅料填入到面窝中心, 再使虎口处微微用力, 渐渐向上将面团收紧,如此一来一个青团便团好了。


    一旁的宋理理和李邺眼睛看会了,但手却好似还尚未领悟到团青团的精髓, 两人左支右绌试了半天,结果不是馅漏了出来,就是青团不能完美收紧。


    “东家, 这个又合不上了, 交给你来补救吧”宋理理将手里团了一半无法收尾的青团递给了祝云早, 忍不住小声嘟囔着:“怎么感觉做青团要比捏汤圆难上一些?明明过程上都大差不差的。”


    祝云早付之一笑,先向上稍稍扯了扯青团皮,随即虎口一用力, 手法熟稔地将青团收了个口,“可能你第一次团青团,馅料的多少把握得还不是很准确,多练几个就掌握技巧了。”


    宋理理认认真真重学了一遍,又自己上手重新团了几个,这次她少放了一点馅料,果然顺利许多。


    而李邺这边的情况显然也没比宋理理那边好到哪里去,他好不容易团好的一个青团不知为何,放了一息不到的时间就突然开裂了。


    不过好在他包的不是芝麻花生馅的,而是山药火腿馅的,所以虽然青团开裂了,但里面的馅料并没有淌出来,也算不幸中的万幸了。


    “做好的青团直接放到那边裁好的芭蕉叶上吧,这样能有效避免开裂的情况发生。”


    祝云早教会宋理理后便又扭头指点了一下李邺。


    经过指点的两人都进步显著,在连续练习了三四个后,团青团的技术也渐入佳境了。


    很快,一只只浑圆的鼠曲草青团便被安然放在了油绿的芭蕉叶上,还没蒸便隐隐约约可以闻到一股淡淡的草木香气。


    因为要蒸的青团数量比较多,所以祝云早决定将其分为三锅,每锅上下三层蒸屉,加起来总共约莫有五六十个青团,全部算下来应该差不多够分给大家的。


    忙完青团这一摊子事,祝云早用清水冲洗了一下手。


    鼠曲草草汁的颜色绿绿的,这一番捏下来,使得祝云早的手指头和手掌心也跟着微微变绿了,看上去有点像怪物史莱克。


    “祝大厨,你可否来瞧一下这肉脯是不是烤得差不多了?”褚梧雨站在门外扬声唤道。


    “来了,算起来应该是快了,你适当翻一下面看看有没有没烤好的地方。”


    祝云早将看着蒸锅的活转交给了宋理理和李邺,自己则擦干手,朝门外走去。


    外面围坐着的百姓逐渐增多了,门口此时也十分热闹,大家都在闻着肉脯香东一句西一句地聊着。


    “咱们将军坡好久没添娃娃了,我记得上次还是二虎家的婆娘生孩子吧?”


    “可不是么,一转眼他家孩子都三四岁了,想不到这日子成日浑浑噩噩的,竟也一眨眼过去好几年了。”


    “唉,日子一长,你们一个两个的都成家了,就我还打着光棍呢。”


    “好小子,你年纪轻,才二十出头,急什么,莫不是有心仪的姑娘了?”


    “唉,说来话长,其实我一直倾慕咱们村的豆腐西施娘子,原想着今年秋收有个好收成,赚些银子给她添些首饰或是做点衣裳,风风光光地把她取回来,可谁想到朝廷突然下令改稻为桑,整出这么个幺蛾子。”


    “哼,要我说呀,这就是官府可着劲儿地欺压我们将军坡呢,附近十里八乡我都挨个打听过了,旁的地方压根就没闹出这档子事儿,离咱们这儿不算太远的桃花镇大家伙儿都知道吧,人家那儿前两天还欢欢喜喜地庆祝桃花节呢。”


    “这不明摆着欺负人么?真当我们将军坡的人都是软柿子了?”


    “这谁说得准呢,军师为了这事已经跟衙门那些欺软怕硬的狗官们周旋数日了。”


    “尽是些狗仗人势的东西,咱们将军坡也是没落了,想当初将军在世的时候,他们可是连个屁都不敢大声放的。”


    “唉,事到如今再说那些也于事无补,与其自怨自艾还不如想想法子。”


    祝云早边翻动烧烤架上的猪肉脯,边竖起耳朵听着,她不了解将军坡究竟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这些人口中所说的“将军”究竟是何许人也,只知道这将军坡的百姓眼下是遇上麻烦了。


    “几位大哥先喝些茶水润润嗓子,再等个半柱香的功夫,青团和肉脯便做好了。”


    时下人多,所带的茶盏一时间不够分的,祝云早便取了若干竹筒过来,放到了众人围坐的矮桌上。


    见祝云早如此客套,众人连连抱拳,“实在是麻烦祝姑娘了,只是我等家境着实贫寒,又遭官府打压,实在是拿不出什么像样的东西来答谢,待到明日若是有幸能捕到鱼或是打到猎物,立刻便来登门道谢。”


    祝云早粲然一笑,也找了个空处坐了下来,客客气气回应道:“诸位不必多礼,只是不知眼下究竟出了什么事了?还有你们所说的那位已故的将军,究竟是什么人?与此地是否有些渊源?”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零零散散七嘴八舌地讲了起来。


    一番听下来,祝云早才了解到,原来此地之所以名为“将军坡”,是因为早些年间此地曾出过一位名震天下的布衣将军,此人武艺超群且才智过人,曾在边关战役中大败敌将、连下三城,并且他从一介草民成为拜将封侯的将军,仅仅用了二十五年。


    在这位将军最为声名显赫的时候,将军坡自然也跟着无限风光,那时的百姓不仅衣食无忧,生活上还很富足,更有官府的百般关照,日子过得极为红火。


    但正所谓功高盖主乃是君臣大忌,先帝崩逝,将军因名望过高而很快便遭到了少帝的忌惮,一夜之间便从将军变成了罪臣,而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将军坡的百姓自然也随着将军的没落而遭殃了。


    现在的将军坡不仅失去了往日的风光,更是成了朝廷改稻为桑的第一批试验田。


    并非植桑不好,只是今春之际百姓们已经将稻谷播种下去了,全指望着秋天的时候能有个好的收成,确保全家人能保证最基本的生存条件,而若是此时改植桑田,那么就相当于直接断了百姓们生路了,这也正是将军坡的百姓们近期最为糟心的一桩事。


    将军坡原本在将军没落以后就日渐衰落,再无往日荣光,甚至很多人家贫苦到连蜡烛都舍不得点,而这也是祝云早一行来此时,发觉此地夜里不见半点烛火的真正原因。


    听完故事后,祝云早的心情不免沉重了一些,从前身在二十一世纪,对古代人的生活理解仅限于书籍载录、影视作品亦或者是博物馆的一些知识,所了解到的东西都是相对片面狭隘的。


    但现下她真切地身处古代,且沉浸式体验了当代人的生活,这才发觉所谓“下民易虐”是何道理,原来古代的平民百姓生活是如此的不易,上位者的任何一个微小的决策都很可能会给底层百姓的生活带来翻天覆地的变化……


    “东家,青团蒸好了,都盛出来吗?”


    宋理理的一声招呼成功将祝云早从沉思当中重新拉了回来。


    祝云早苦笑了一下站起身,粗略清点了一下现下的人数,这才安排道:“先盛出来三屉给大家分一分吧,现下还有一部分人没来,都盛出来只怕等下就凉了。”


    “好。”宋理理轻快回应。


    青团蒸好了,祝云早便又去看了一下烧烤架上烤着的几大片猪肉脯,油亮的猪肉脯经过烘烤后已然变成了油亮亮的琥珀色,莹润的蜜汁将焦脆的表皮衬得透亮,肥肉部分已经彻底烤干了,而瘦肉部分则露出丝丝分明的纹理来,点点油星在焦糖色的表面时不时迸出“滋滋”的声响,香气很快便传到每个人的鼻中,令人忍不住口生津液。


    祝云早将烤好的肉脯一一取下,拿到里面去切。


    “青团来喽——”


    宋理理热情洋溢地招呼一声,端着上下三屉摞在一起的青团走了出来。


    众人其实早就饿得肚子咕噜咕噜叫了,只不过碍于面子一直没开口说,现下也顾不得什么礼数不礼数的,纷纷上前伸手取食。


    青团的表皮软糯但不失韧劲,倘若用手前去拉扯,还能感觉到一股微微的阻力,但大口咬起来却令人感到十分的满足,只需一口,里面的馅料便一股脑地涌出来。


    “喔——我这个是山药火腿的,这山药的口感绵实却不干巴,这火腿明显是烟熏过的,透着浓浓的咸香,还有这青团,太是春天的味道了!”


    “哎!我这个是芝麻花生的,甜而不腻,甚是好吃!”


    “哎呦,我这个怎么是陈皮莲子的,莲子忒苦,陈皮味酸,要不咱俩换换?”


    “谁要和你换,不行你就再吃一个别的。”


    眼见着两人就要因此而吵起来,宋理理连忙上前制止:“放心吧,陈皮泡过了,莲子也去心了,吃起来不会酸苦的。”


    众人正热火朝天地围坐在桌旁吃着,忽地有人远远跑过来报喜:“生了生了!老杨他家婆娘生了!生了个粉雕玉琢白白净净的一个小闺女,洗干净后可好看了,跟个瓷娃娃似的!”


    祝云早急切问道:“母女都平安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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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8章 李邺的自我攻略(二合一双更)


    “平安就好, 平安就好。”


    在得到母女二人都平安的消息后,祝云早顿时松了一口气。


    虽然对方只是一位未曾谋面的女子,但在眼下这个医疗水平极不发达的时代背景下, 祝云早碰到此事难免也会跟着担忧,好在一切十分顺利, 并没有出什么岔子。


    众人在得到这个消息之后,一直愁眉不展的脸上也终于都露出一点由衷的笑意来。


    将军坡近十几年人口日渐凋零, 很多人家都因为过不下去而选择迁居到了别处,亦或是远走他乡另谋一条生路,而留下来的人里面还有极大一部分早些年已经害病而死,所以现在村子里剩下的人其实并不算太多, 甚至可以说全村一大半的壮丁方才都曾聚在这里。


    而对于现在的将军坡来说,每一个新出生的孩子无疑都象征着一份新的希望和新的延续, 无关其究竟是男是女。


    “我哥哥可回来了?”


    祝云早取来一个青团, 递给那个匆匆前来报信的人。


    “还没呢。”那人一闻到肉脯和青团的味道便饿了, 接过青团后立时便囫囵个儿塞进了自己的嘴里, 导致说出来的话变得含糊了些许,“军师他还在那边抱猫老杨还说要他抱猫给吕娥取个孟子”


    祝云早微微愣了一下,半晌过后才反应过来他说的大抵应该是:“还没呢, 军师他还在那边帮忙,老杨还说要他帮忙给女儿取个名字。”


    那人这一口足足塞了一整个青团到嘴里,此时再经上下牙齿一嚼, 里面裹着的馅料全部涌了出来, 噎得他到处找水喝。


    祝云早见状赶快把一只盛有桃花熟水的竹筒递到他手里, “别着急,慢慢吃,锅里还有呢, 蒸了不少,大家都有份儿。”


    那人借着熟水方将口中的青团给勉强顺下去,这才想起来不好意思,故而挠了挠头,提议道:“要不我负责把青团给军师他们带过去吧?”


    祝云早思量了一瞬,“等晚一些我送过去吧,你先坐下来歇一歇,刚好肉脯也烤好了。”


    那人原本心里还惦记着回去帮帮忙,但不知为何,在听见“肉脯”二字后,他的双腿就跟灌了铅似的,说什么也迈不动步子了,


    而这步子一迈不动,心便也跟着动摇了。


    老杨家那边孩子已经生出来了,大人孩子都平安无事,只需休养即可,况且眼下有军师在,自然是没什么可担心的,而且说到底生孩子的也不是自家婆娘,帮的忙也都是些尽己所能的事,点到为止最好,总不该显得过于殷勤了


    他越想越觉得对劲,索性便找了个板凳坐下来了,捧着竹筒加入到了闲聊当中,给众人描述起了那个孩子。


    祝云早则转身回到小楼内,将几张烤好的大片的猪肉脯全部切成了一个个大小适中的菱形小片儿,这样一来比较方便大家取食。


    切好的猪肉脯由宋理理放入油纸中打包,两个人流水线一般进行着手头上的工作,所以速度还算颇快。


    褚梧雨自从猪肉脯被从烧烤架上取下来之后,就一只围着灶台转悠。


    他最喜欢吃肉脯了,他原本想着等到肉脯烤好以后,便自掏腰包多买一些,这样回扬州的路上就不愁没得吃了。


    可眼下的情况显然和预想之中的出现了一些偏差,将军坡的这些百姓一来,似乎就有点“狼多肉少”的意思了。


    而正所谓“近水楼台先得月”,褚梧雨担心自己等下抢不到,这才蹲守在灶台旁边,准备等祝云早将猪肉脯切好后,他便第一个冲上去争取多弄来一些。


    祝云早何尝看不出他的心思,考虑到这两日他也一直在积极主动帮忙干活,并且天机山庄也着实给了不少曲水宴的定金,算是给她了一个赚钱的好机会,所以祝云早特地给他多塞了一包,末了还不忘打趣道:“你怎么也像个灶猫似的?”


    褚梧雨也没想到祝云早会多给自己拿一包,故而当包着油纸的两包猪肉脯落到他手里时,他的表情丝毫没有掩饰他内心的惊喜和意外。


    听祝云早如此说,他便耸了耸肩,也故意打趣道:“没办法,谁让祝大厨厨艺太好,我若是不蹲守在这儿,只怕是一包也抢不到。”


    祝云早笑了笑,“肉脯管够,我还特地留了三大片,以备赶路的时候打牙祭。”


    闻言褚梧雨顿时眼睛一亮,“甚好!甚妙!”


    这多给褚梧雨塞了一包猪肉脯本不要紧,但这一幕偏偏却叫眼尖的李邺给瞧见了。


    不知为何,他看着祝云早同褚梧雨两人有说有笑,竟觉得自己心里面酸溜溜的,好似打翻了一缸醋坛子。


    可他一细想,又发觉自己的醋意来得几乎毫无根据,故而不免泛起一丝苦笑。


    他的内心甚至开始有所怀疑,难道在桃花庵时,祝云早算的那一卦虽然主姻缘,但其实压根与自己毫无关联?或者,难道她其实更喜欢热情奔放的类型?又或者,她移情别恋了?


    李邺这些时日一直在反复思索这件事,他本身并不是一个相信因缘际会、命中注定这种说辞的人,但这件事就像是一根用来招猫逗狗的麈尾,始终剐蹭着他的心尖。


    柔软的羽毛虽不会构成任何威胁,但却实实在在地吸引着他的注意力,迫使他不得不为此而挂心。


    这几天李邺看似言谈举止和往常没有什么不同,但其实总在时不时观察着祝云早,他也并非刻意如此,只是受那个卦象影响,常常不由自主地目光偏向于那个方向。


    一连几日下来,祝云早的心思他半点也没猜透,反倒是了解了诸多关于祝云早的细枝末节的点。


    譬如祝云早虽然天天口中喊着早睡早起,保重身体的口号,但其实日日晚睡晚起。


    有好几次李邺夜里睡不着的时候推开窗子,都能看到祝云早的房间还亮着蜡烛。


    她似乎很喜欢在夜深人静的时候读书写字,李邺不止一次隔着月色猜测她手里的书究竟是何,一猜就是半个晚上。


    李邺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要这么做。


    任谁估计也不会想到,掌握着半个江湖情报网的拭雪楼楼主,竟然有朝一日会为了猜一本和自己毫无关联的书而费尽心思……


    再譬如祝云早虽然并非出身名门望族,但似乎很擅长衣着搭配,以至于李邺每日清早看到她的时候,都会觉得眼前一亮。


    月牙白的对襟短衫配樱花色的裙摆,发带是两行藤萝紫,衬得她格外灵动。


    蜜和色的中衣、草白色的马面裙,外罩一件鹅黄的宽袖大衫,活脱脱像一朵开在春天里的小花,素净又不失俏皮。


    而时下春来,她近期最常穿的那套绿罗裙更是令李邺见之难忘,他甚至能透过这只浓淡相宜的绿影猜出槐夏时分定然天朗气清。


    从前李邺从没有如此留心观察过一个人。


    ——特别是一位女子。


    他作为一个世间少有的顶级杀手,对万事万物似乎都一直保持着一个隔岸观火的态度,能让他稍稍吝去半分正眼的只有实力相当的对手,但很可惜,能当他对手的人显然屈指可数、只占少数,但祝云早的出现似乎打破了这个惯例……


    再再譬如,祝云早不仅喜欢做菜,还喜欢研究“吃”,她似乎完全不挑食,任何食材到了她的手中都能被均衡搭配,当然也有可能是她做什么都很好吃的缘故。


    李邺其实对食物一类并没有过多的要求,果腹而已,无所谓难吃好吃,而且自从他中了一记寒冰掌后,就更是食欲不振了。


    但自从遇到祝云早之后,他似乎对吃食也有了更为深入的了解,而且看祝云早吃饭和吃祝云早做的饭这两件事都让他感觉到无与伦比的惬意,仿佛从前只是在生存,但现在是在生活。


    除了这些衣食住行方面的事情之外,他还发现祝云早有很多细细小小的小习惯。


    比如她喜欢在喝饮子的时候将芦苇吸管咬得扁扁的,喜欢在做菜的时候小声哼唱不知名的歌,喜欢把葱白和葱绿的部分分开使用,吃面条的时候习惯咬断而非吸食,喝粥的时候会选择先喝米的部分再喝米汤的部分,还会在灵光一现的时候轻轻拍一下脑袋,在紧张或者担忧的时候不自觉地摸几下右侧的耳垂……


    这些看似细小的事林林总总汇集在一起,却让李邺脑海中的祝云早变得愈发清晰。


    可他想不明白究竟为什么要让她在自己的脑海中变得清晰……


    “想什么呢?这么认真。肉脯切好了,你要不要尝尝味道?”祝云早见李邺一直站在窗边沉思,便提着一包猪肉脯走了过来。


    “没什么,在想小甲他们的事。”李邺含糊其辞潦草应付了过去。


    小戊已经被放出来了,小甲他们能有什么事?就算真有事,消息传到此地也得三四天的时间。


    李邺垂眼一看见猪肉脯,就想起方才褚梧雨同祝云早有说有笑的画面,他本想开口回绝,可话到了嘴边却又收了回去,他从中取出一片放到了口中,“你……有什么打算?既然已经找到你兄长了,那还要南下到扬州去吗?”


    嗯?


    怎么又是这个问题?


    祝云早咬着半块猪肉脯,眨巴眨巴眼睛,不假思索道:“去啊,当然要去,天机山庄给了我一大笔定银,有钱不赚岂不是傻子,而且此行若是做好了曲水宴,说不定日后还能接到更多的单子。”


    “那你兄长呢?同你一起吗?”李邺又问。


    祝云早兀自沉吟了一声,斟酌道:“嗯……我觉得他应该不会和我一起去扬州,估计会在处理完将军坡的事之后就回到家中去,不过我还没来得及同他商量此事,等晚些我给他送青团的时候顺便问一下吧。”


    李邺点点头,“我同你一道去,夜深了,你一个人走夜路不大安全。”


    “也好。”祝云早思索了一下,快速嚼完口中的半块猪肉脯,随即将油纸包往李邺的手里一塞,“那等我再做一份五红补气软糖出来,咱们顺便带过去,权当聊表心意。”


    宋理理捧着一小包猪肉脯凑过来,好奇问道:“五红是哪五红?红豆、红枣、红糖……还有什么?”


    “还有红皮花生和枸杞,刚好现下都有,做这个正合适,刚生完孩子的人比较虚弱,需要适当的进行食补来滋养身体,但又不能大吃大喝,所以先吃一点五红制品至少可以补充一些元气。”


    祝云早擦干净手,走到灶台前,先从水碗里捞出一颗红豆,用力捏了捏,果然浸泡时间不够,以至于还没有完全泡透。


    祝云早思量了一下制作的流程,最终决定先处理其他的食材,让红豆再充分浸泡上一小会儿。


    红润而略有褶皱的大枣洗净去核捣烂,方才已然炒好的红皮花生米碾碎,再将二者连同一小把枸杞一齐倒入到砂锅当中,用两小碗清水将其熬煮成泥。


    灶膛里文火不断舔食着锅底,锅中木勺缓慢地搅动着一应食材,浆汁从稀变稠尚需一段时间。


    在等待的间隙里,祝云早掀开蒸屉,和宋理理各吃了一个山药火腿馅的青团。


    这两个青团和旁人吃的那个不大一样,顶上粘了一个小小的桃花花瓣,这是祝云早特地留的标记,只因馅料里面多加了半颗滋滋流油的咸蛋黄。


    并非祝云早吝啬不肯给大家放,只是此行她只带了小小一坛的咸鸭蛋,粗略一数,总共好像也就二十左右个,甚至很可能只有十几个,都到不了二十这么多。若是一下子都拿出来做青团,不但很可能不够用,而且她也真有点舍不得。


    所以她犹豫再三就只包了八个带咸蛋黄的青团,一行七人每人分一个,外加一个是给祝清川的,刚好用掉四颗咸蛋黄。


    “东家,加咸蛋黄的确实吃起来味道上要更香一点。”


    “是吧,我也觉得。芝麻花生馅的虽然很香,但有点过于甜腻了,相比之下我也更喜欢偏咸口一点的,咸蛋黄的就刚刚好。”


    黏软但不失韧劲的糯米皮在拉扯间不情不愿地断开,祝云早托着芭蕉叶,将青团咬开一角。


    绵密的山药泥裹着些许的火腿丁,正中间则窝着一团黄澄澄、略泛橙红的咸蛋黄,好像一小块碎落的太阳。


    做之前祝云早先将咸蛋黄给捣碎了,所以此时吃起来并不会感觉干硬,而是一种沙沙的口感,随着牙齿的一挤一咬,里面还会沁出一汪油来。


    “早知道就应该再放一点肉松进去,香得流油的咸蛋黄配上蓬茸的肉松,那才堪称完美。”祝云早的语气里略带一点遗憾。


    “没事,虽然忘记放肉松了,但好在咱们还有猪肉脯呢,反正肉松肉脯都是猪肉做的。”宋理理大口咬着青团的同时,又用芭蕉叶在下面小心翼翼地接着,生怕浪费一点咸蛋黄沁出的油汁。


    比之传统馅料的青团,这只青团咸味很正,只因里面不仅有咸蛋黄的咸,还包含了秘制火腿的咸。


    并且咸香之余,它还完美地融合了鼠尾草草汁的草木香、糯米的清甜以及山药的味道,几种毫不相干的食材竟在这一只小小的青团之内达成了一种莫名的和谐,这让人不得不感叹人类的智慧。


    两人很快便吃完了青团,宋理理极为不舍地舔了舔嘴角,还有点意犹未尽的感觉,“东家,下次做个大点的吧,包三个咸蛋黄进去。”


    祝云早笑着打趣道:“我看干脆按照你肚子的大小包一个算了。”


    宋理理也咯咯咯地笑,还故意顺着她的话说:“那三个不够,至少得包十个。”


    闻言祝云早朝她努了努鼻子,“哪里来的饕餮,快收了神通,我真要养不起了。”


    两人乐不可支,边笑边将锅里的红枣、花生和枸杞逐一捞出,然后大火加热使余下的浆泥逐渐变浓变稠。


    煮完第一批食材后,祝云早又开始烧水煮红豆,由于红豆没完全泡好就拿来用了,所以需要花费的时间相对更长一些,但红豆水是做这道五红补气软糖的关键,故而也没办法删繁就简,只能静静地等着。


    约莫又过了小半个时辰的时间,锅中的汤汁已然微微变色,祝云早这才用竹笊篱将煮至绵软的红豆全部捞出,又将方才煮好的那份红枣枸杞花生浆重新倒了进去,使其与红豆水相混合。


    不时,做五红补气软糖的糖浆便已现雏形了,宋理理帮祝云早取来了专门用来过滤的细葛布,两人配合着,将充满枣香与红豆香的汁液过滤了三遍,然后倒入到一个小陶锅之中,加入适量的白凉粉、冰糖和蜂蜜继续进行熬煮。


    而方才过滤出来的枣泥和红豆沙则由李邺负责搅打,直至二者充分融合,并呈细腻的糊状。


    从武学的角度来看,搅打其实是一门修心的功夫。


    李邺此前从来没想过习武练剑还能和厨艺扯上联系,自从遇见祝云早并被抓来帮工后,他才领悟到这两者之间居然是融会贯通的。


    无论是切菜还是搅打,都极其考验人的耐心,这和日复一日的打武学基础是一个道理,都需要大量的重复和练习。


    而且除了磨炼耐性之外,切菜和搅打还非常考验专注力,从前李天河教他箭术的时候,曾让他日日盯着一只蚊子,而李邺现在发现,这和切菜、搅打居然是同一个道理。


    切菜需要考虑薄厚大小均匀,搅打则需要在过程当中精准地挑出杂质,这都可以很好地磨炼一个人的专注力。


    李邺甚至由此而引申出一个大胆的猜想,那就是一个合格的厨子或许有成为一个顶尖杀手的潜质!


    如果自己再早几年认识祝云早,那么他一定会征询一下她愿不愿意转行加入拭雪楼成为杀手之一。


    在李邺搅打浆泥的同时,祝云早也在用木勺搅弄锅中的红糖和枣豆汁。


    她低着头、垂着眼,目光始终放在锅里,而腕上每用力一下,襻膊束起的云袖便向下稍稍滑落一寸,她腕带手,手带动木勺,顺着一个固定的方向在锅中一遍一遍画圈,直至锅中渐渐泛起细密如蟹眼般的小泡,浆汁也逐渐由稀转至浓稠,她才将勺子微微向上提起。


    木勺提起使连带着将要煮好的糖浆,糖浆似稠非稠,正处于稠与稀直接一个恰到好处的程度,流畅但略有缓慢地顺着勺侧滑下,形成一个“琉璃色的三角小旗”。


    ——这便昭示着糖浆已经熬好了。


    祝云早及时将小陶锅从灶台上拿起,而后将里面的糖浆倾入一个个方块状的模具当中,这是先前给小癸做秋梨膏棒棒糖时,她专门拜托小乙帮忙做的模具,造型与二十一世纪的冰格十分相似,只不过材质不大相同,无论是大小还是形状,用来做糖都刚好合适。


    糖浆倒入模具后,很快便冷却下来,因为里面加了适量的白凉粉,所以接下来只需等待其凝固即可。


    这一晚上,又是做糍粑,又是做肉臊饭,又是团青团,又是切肉脯,又是做软糖的,这一番折腾下来,祝云早现下总算是能安心歇息一会儿了。


    为了犒劳自己,她给自己取了一张大大的还没切的猪肉脯,只对半横竖切了两下拿在手上撕着吃,小块的吃起来不够过瘾,大片的吃起来才够畅快,而且边撕边吃还别有一番乐趣。


    眼下身处古代,没有全身镜和体重秤,可以说是掩耳盗铃般成功躲避了身材焦虑和体重上升危机,祝云早吃得更为心安理得了,她甚至在想,若是下次还能穿越,她一定要穿到以丰腴身材为美的唐朝试试,这样就能甩开膀子毫不犹豫地大吃特吃了。


    “哎!小褚兄,你那个雨夜客栈书生的故事刚刚是不是讲到一半没讲完啊?”


    现下人多,大家都做在一块儿热热闹闹的,祝云早心里有底,正适合听完那段鬼故事。


    “唔——方才的故事讲到哪儿来着?”


    自从拿到猪肉脯,褚梧雨就一直没停嘴,分明暮食的时候自己吃了满满一大碗红枣肉臊饭,当时就撑得不行,不知为何此时竟还能吃得下去。


    他突然一问,祝云早一时间也没想起来刚刚具体讲到哪里了,还是宋理理迅速回忆了一下,才接上了这个话茬:“哦!貌似是讲到那个老者举着菜刀,站在书生的身后面,恻阴阴地笑了……”


    褚梧雨放下手里的猪肉脯清了清嗓子,压低声线顺着这个故事的走向继续讲道:“那书生壮着胆子回头一看,却发现那老者不知何时竟突然站在了他的身后面,手中还举着一把明晃晃的菜刀,此刻恻阴阴正地朝他笑着,老者的两唇一翕一合,说道:你要到哪里去?”


    “那书生想起方才那个诡异的噩梦,顿时吓得脸色苍白,两腿忍不住地打颤,无奈刀悬颈上,他只能哆哆嗦嗦地停下脚步,僵着脖子转过头去,嗓音也有些沙哑:别、别杀我。”


    “下一瞬,那老者手中的菜刀便将横向一挥,径直砍入了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的脖子,书生的身形一晃,随即便跪倒在地,临死之前他看见


    那老者的面目狰狞可怖,赫然是一张狐狸脸。”


    “狐妖一抹菜刀上的血迹,笑着蹲下身咯咯笑道:好白净的一张脸,下次就用你的皮。”


    或许是眼下人多的缘故,祝云早听完后反倒觉得没那么恐怖了,狐妖画皮的故事向来有很多版本,听也听腻了。


    故事听完,最后一口猪肉脯也刚好吃完了,她站起身回到灶台前,五红补气软糖差不多已经凝固成形了,等下只需脱模装入油纸包中即可。


    “李兄,帮我装一下青团,咱们这便将东西给我哥哥他们送去吧。”


    作者有话说:


    李邺开始自我攻略啦……


    ——


    祝云早:(正常呼吸)


    李邺:手段了得!


    第99章 是软糖还是喜糖?


    宋理理是第一个发现不对劲的。


    ——祝云早不对劲、李邺不对劲、就连祝云早的哥哥祝清川都看起来有些不对劲, 三人自从从杨家回来后,就透露着一种莫名的古怪感,别别扭扭的, 让人一时间难以捉摸。


    “东家,你们三个这是怎么了?”本着一颗十足的八卦之心, 宋理理找准时机偷偷扯了扯祝云早的衣角,小声问道:“方才路上可是发生了什么?”


    此问一出, 祝云早手里的竹筒不由得晃动了一下,里面的熟水顿时溅出来不少,烫得她忍不住“斯哈”了两声。


    不料李邺在听到后,蹭地一下便站了起来, 看起来紧张兮兮的,看得李二都不免一愣。


    而比他先一步窜到祝云早身边的自然是作为兄长的祝清川, 值得一提的是在确认祝云早没有被熟水烫伤后, 祝清川竟第一时间扭头看向了李邺。


    不知为何, 他的目光里隐隐约约透露着一股杀气, 一股令李邺这个拭雪楼楼主都不得不避其锋芒的杀气。


    宋理理和李二见状都一头雾水,迅速交换了一下眼神。


    宋理理皱眉,挤了挤眼睛:没听说他俩之前有仇啊?什么情况?


    李二挠挠头, 露出疑惑的表情:难不成老大曾暗杀过祝姑娘的哥哥?


    宋理理笃定地摇了摇头:必不可能,若是李邺出手,祝清川这一介文弱书生哪里还有站在这里的机会。


    二人齐齐叹气:这可真是怪了,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


    半个时辰前。


    家家户户门上的灯笼都挂了一层厚厚的灰土, 多数都已经破烂了, 即便有几家点起了里面的一短截蜡烛,此时看上去也不甚明亮,只在尘土的间隙里漏出一点乌秃秃的光, 唯有人行径门前时,才会将影子拉得或短或长。


    带路的人走在两人前面,那人本就是将军坡的村民,对这里的地形十分熟悉,具体哪条路经过谁家,沿途有多少棵树,哪里有几个坑洼,他都一清二楚,即便是没什么光亮的情况下,他也能只凭感觉准确无误地找到老杨家。


    祝云早出来时匆忙,只顾着带上装有青团和五红补气软糖的食盒,却没想起来提一盏灯笼,等到想起来时,已经离拭雪楼有一段距离了。


    考虑到此时若回去取,又有些麻烦,所以她这一路只得跟在带路人的身后面,摸着别人家屋檐底下的墙小心翼翼地走。


    李邺受过专业的训练,目力远超常人,即便是在浓黑的夜色之下,他也能看得很远很清楚,至于目力所不能及的距离,他还可以凭借敏锐的听力来辨别事物,故而在眼下这种状况下,他选择将随身携带的火折子递给祝云早,并同祝云早错开半步,护在她的身后。


    就如同方才村民们所说的那样,如今住在将军坡的村民已经不算太多了,一路上有很多屋舍都已荒废,破败不堪的门窗和生有滑腻青苔的门环在风中发出哗啦哗啦地响动声,像一声声呻吟。


    大概是想象力太过丰富的缘故,方才褚梧雨讲的那个鬼故事此事好像正在自己的眼前重演,而祝云早的心此刻也早已提到了嗓子眼儿。


    人对未知的恐惧远超想象,现在每一点窸窸窣窣的声响,都会让祝云早内心里的恐惧放大一分。


    她紧贴着墙根,全神贯注摸索着向前,不料一个转弯后,前面那个带路的人就不见了踪影,与此同时前面的路分作左右两边,一条极黑极窄,一条稍亮稍宽。


    ——竟是走到岔路口了。


    迷失了方向的祝云早骤然停下了脚步,回头道:“李兄,我们好像走错路了……”


    两个人脚前脚后挨得略近,她停下得太过突然,以至于身后的李邺反应过来时也已经晚了。


    下一瞬,祝云早的头便撞到了李邺的胸口,这一记“头锤”撞得不算重,但也着实不轻,黑暗之中,她清晰地听到头顶上的李邺自喉咙中发出了一声闷闷的轻“嗯”。


    ……听上去怎么好像还有一丝的暧昧?


    祝云早不是色魔,却也不是纯情小学生。


    不得说李邺不愧为顶尖杀手,这身材着实练得不错,放在二十一世纪,单说这两块胸肌,就够在健身房办上好几张年卡的。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道歉之余,她捂着鼻子下意识后退半步,足跟却又恰好踩到了一块卡在土里的小石子,导致其身形一晃,直挺挺向后栽倒而去。


    “当心——”


    李邺见状赶快上前伸手拉了她一把。


    由于两人之间力量存在着一定程度的悬殊,况且是在情急之下,故而李邺的力气颇大,导致一拉一扯之间,祝云早再度撞到了他的胸口。


    “我……”


    此时他的左手拉着她的手腕,右手托着她的腰,两人之间只剩下寸许的距离,气氛有些玄妙。


    李邺天生就是一副桃花眼、狐狸面,若是生在寻常人家,定然也会桃花不断,可惜他是从死人堆里杀出来的,一直也没有什么接触女人的机会。


    知道他身份且看过他真容的人都已经死了,坊间流传的画像又都是凶神恶煞的版本。


    印象当中,这还是他第一次同一个女子挨得如此近,他甚至能闻到一缕自她发间传来的、淡淡的皂角香。


    “唔,好痛……”


    短短半分钟内,祝云早两次撞上他的胸膛,此时只觉鼻尖生痛,她下意识摸了摸自己本就不算太过挺拔的鼻梁,觉得多多少少有些对不起原主。


    这张脸虽然不是高颧骨、高鼻梁、眼窝深邃的明艳系美女,但胜在双目明亮、眉眼柔和,小巧精致的鼻子更是标准的漫画中才比较常见的小翘鼻,整体看上去灵动而明媚。


    这漂亮鼻子可以说是这张脸的点睛之笔,要是被自己不慎撞塌了,那真可谓是一项重大损失!


    她边用掌心轻轻按揉着自己的鼻梁,边微微抬起眼看向李邺。


    两人对视的一瞬间,李邺微微愣了一下,随即下意识别开眼,他没有表露出心动,但不代表他没有心动,在这一息的对视里,他明显感觉到了自己内心闪过了一丝慌乱,好似那个关于桃花的卦签又一次灵验了起来。


    所有的猜想也随之涌入了李邺的脑海。


    一时间气氛有些暧昧不明,他正待开口说些什么缓解尴尬,不料前面不远处一户人家的柴扉突然自里向外被推开了。


    “李公子?祝姑娘?”门里传出一个熟悉的声音,略带试探的语气,正是方才那个带路的人,只听他喃喃道:“奇怪,方才他二人明明就跟在我后面来着,我们三个一起来的,怎么会走丢了呢……”


    “没事,我去看看。”


    话音未落,随即门内便探出一个提着灯笼的人,昏红的灯火顷刻间便推开周遭的黑暗,将不远处两团交融在一处的身影照得一览无余。


    祝云早愕然回头——


    祝清川的一条腿刚迈出门去,抬眼便看见了这样一副场景:


    面前相拥而立的二人不是旁人,正是自家妹妹和那个与之同行的所谓友人,自家妹妹一只手腕被抓在对方的手里,一只手捂着自己的口鼻,此时正眼神慌乱地看向自己,而她的所谓友人此时则一手握着她的手腕,一手揽着她的腰,两人以一个难以言明却又显而易见的姿态抱在一起。


    祝清川已年过双十,且不是一个只会埋头死读书的傻子,看见这样的场景他瞬间便什么都明白了,于是他脸上的表情很快便从惊鄂讶然逐渐转变成了怒目切齿。


    偏偏此时旁边那人见此情景还嘿嘿一笑,顺口添补了一句玩笑话:“军师,看来你妹妹已经名花有主了啊,我原本还想着明日将小六子介绍给她呢。”


    他笑嘻嘻地走上前,接过李邺手里的食盒,转过头来才看见祝清川阴沉的脸和充满杀意的目光。


    他收敛了几分笑意,微微愣了一下,好似忽地又想起了什么,下一秒竟极为不合时宜地从食盒里边取出来一颗祝云早新做的五红补气软糖,反手塞到了祝清川的手里,“军师你这么久没回家去,会不会你妹妹已经成亲了,而你也刚好没吃上你妹妹的喜糖啊?”


    他顺着这个猜想继续絮絮叨叨道:“嗐,都是自家人,你又何必阴着一张脸呢?他娶了你妹妹,那便是你妹夫了,添碗添筷是喜事。”


    为了缓解气氛,他还特地将那软糖剥开,往祝清川面前递了递,“你只把今日这糖当做喜糖便是。嘿!你瞧,这糖刚好也是红的,这不正寓意着红红火火、喜气洋洋哩!”


    祝清川越听脸越黑,越看神色越阴沉,若不是手里提着灯笼,只怕就要与夜色融作一体。


    祝云早一见情况不对,立刻松开了手,和李邺拉开了一小段的距离,捋了捋耳边的头发,莫名紧张道:“哥……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你听我慢慢给你解释……”


    此话甫一出口,祝云早立刻就后悔了。


    按照多年追剧的经验来看,通常以这句话作为开头的句子,准不会引出什么好事,它更像是一句苍白无力的解释,而且多半是昭示实锤的解释……


    李邺前二十年一整个都活在刀光剑影里,可他此刻不知为何竟觉得任何的刀剑都不及祝清川此时的目光锋利。


    这道锋利非常的目光让他无端想起了祝云早用来片鸭子的那把刀,而自己现在好像就是那只被烤得金黄焦酥,正在案板上等候凌迟的鸭子……


    祝清川看着那颗碍眼的软糖,恶狠狠瞪了李邺一眼,没好气地同祝云早道:“还、不、赶、快、过、来!”


    “好哦,来了。”


    祝云早不知怎的竟有点心虚,下意识摸了摸鼻尖,缩了缩脖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0章 他可能喜欢你


    “所以也就是说, 你哥哥在看到那一幕之后,就笃定地认为你和李夫子是私定终身的关系了?”


    宋理理趴在祝云早的床榻上,手肘拄着枕头, 双手托着下巴,两只腿前前后后摇摇晃晃的, 看上去颇为惬意。


    她为了搞清楚这个从天而降的大八卦,特地抱着被褥钻到了祝云早的小隔间里, 强烈要求今晚同祝云早一起睡,祝云早拗不过她,只好任她在此合宿一宿。


    “是啊,我哥哥看到我们的时候, 李夫子刚好一只手拉着我的手腕,一只手托着我的后腰, 而我则整个人都扎在李夫子的怀里, 甚至还有一只手极为不合时宜地捂着口鼻, 看起来像是刚发生过什么不可描述的事, 在这种状态下,无论我怎么解释无疑都是越描越黑了吧。”


    祝云早耸了耸肩,继续整理衣服, 此际似乎已经没有此事而感到太过烦恼了。


    宋理理继续追问道:“那你准备怎么办?找机会和你哥哥再好好解释一番吗?还是说回头和李夫子再商量一下解决办法,看看有没有找补的机会?”


    祝云早将衣服叠好后也倒在了床榻上,钻进了暖烘烘的被窝里, 暖意裹上来很轻松地化解了一整日的疲惫。


    宋理理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她十分熟稔地先向左侧翻了一下, 将被角压在自己身下, 调整好后又迅速翻过来,将右侧也压进去,最后再抬腿收好底边, 像卷煎饼果子一样将自己卷了起来。


    虽然现在的生活条件远不如二十一世纪,没有空调、暖气、电热毯等辅助加热的工具,但祝云早在此度过一整个寒冷的冬天,显然已经颇有应对天气的经验了。


    冬天需要按照标准的“奥利奥盖被法”来保暖,也就是在床榻之上先铺一层毛毯,然后躺在上面,再在身体上面则盖上一层厚厚的放风棉被,如此一来方能起到一个最佳的保暖效果。


    由于条件有限,祝云早并没有找到价格合适的毛毯,所以她便在方婆婆那里收了一些鸭毛、鹅毛一类的禽类羽毛回来,又在晚秋之际弄了不少的芦花,以此絮入被衾和床褥当中,充作保暖御寒的过冬物什。


    至于春天,看似天气相对温暖,但其实清明还没过,时下还存在着些许倒春寒的迹象,早上和晚上温度仍然不算热,所以需要做好适当的保暖工作,避免引起风寒。


    祝云早向内收了收肩膀,用被子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我感觉没什么可找补的,清者自清,说多了反倒容易落入自证陷阱?至于我哥哥他信与不信,那完全是他应该考虑的事情。而且若是他此时心里已经有了肯定的判断,那么任我解释再多只怕也都是些无用之功啊。”


    宋理理顺着她的话思索了一番,心觉祝云早所言有理,便也没再纠结,将话题引到了李邺身上,“那李夫子呢,他怎么说?”


    这个问题倒是令祝云早愣了一下。


    她眨眨眼睛,无意识地将目光移到正上方,脑中开始回忆起今天李邺的反应来。


    在祝清川看到她和李邺后,她便被叫了过去,祝清川虽然当时没有立刻批评她,也没有同李邺多说什么,但三人之间的氛围显然无时无刻都透露着些许的尴尬,或许是出于对祝云早名声的考虑,祝清川一直也没发作。


    直到礼貌性探望过杨家夫人和孩子之后,三人在回来的路上才开口谈及此事,但不知为何,祝清川在一番深思熟虑后,最终决定同李邺单独谈,以至于祝云早也并不知晓二人具体的谈话内容。


    不过祝云早知晓的是,祝清川和李邺谈完之后,祝清川的神色更为阴沉了,并且李邺的表情也显得十分古怪,两人一路无话,似乎一直在沉思着什么,就好像有什么问题在困扰着他们。


    ——这也正是祝云早想不通的点。


    按理说这件事无论是祝云早同祝清川解释,还是李邺同祝清川解释,应该都没什么太大的区别。


    毕竟两人方才的事只是一场误会,祝云早恰好跌倒,李邺恰好去扶,而祝清川则恰好撞见了这一个容易令人误会的一幕,虽说一起看起来都太过恰好,但也真的就只是恰好而已,只要如实解释清楚,应该没什么可困扰的。


    特别是李邺,他的处境和自己几乎相同,都是被误会的那一个,需要做的就是解开误会,可为什么他看起来比祝清川还要苦恼?


    祝云早一时间想不明白到底怎么回事,只反问道:“你有没有感觉他今天好像也怪怪的……”


    宋理理翻了个身,平躺在床榻上,将被子的一角抱在自己怀里,感叹道:“确实哎,而且我感觉不止今天,自从咱们从桃花镇桃花庵回来的那天开始,李夫子整个人就怪怪的。”


    这倒是颇为出乎祝云早的意料,她疑惑道:“何以见得?”


    “嗯……”宋理理认认真真回想了一下这几日李邺的反常,而后讲道:“自从那天咱们从桃花庵回来以后,李夫子就时不时有意无意地看向你,偶尔被我发现的时候,还会慌乱地做出一些掩饰。”


    “哈?!”听她如此说,祝云早一头雾水。


    她按照宋理理所说的话认真回忆了一下,这几天她一直在专心做美食,除了做美食之外还忙着帮宋理理同褚梧雨打探万木山庄去年的事,倒是也确实没有刻意留心观察过李邺的一举一动,这似乎也使她忽略了不少的细节。


    宋理理见祝云早的反应如此,便心知她并不知晓此事,于是开始了大胆的猜测,“我觉得李夫子这个状态,大致可以分为两种情况。其一,他做了一件对不起你的亏心事,并且一直没有合适的机会和你说明,这让他心里感觉非常愧疚,所以才时不时看向你。其二,他可能喜欢你。”


    “啊???”


    祝云早一直认认真真地听着,不免在听到最后面这句时吓了一跳。


    宋理理眯了眯眼,笃定道:“而且我觉得结合今天发生的事情来看,一切似乎更倾向于第二种可能。”


    “他喜欢我?!不会吧……”祝云早瞪大了眼睛,眼里写满了不可思议。


    她倒不是不够自信,只是从前她身在二十一世纪的时候就听过一个有关于“人生三大错觉”的说法,也就是“手机振动”、“我能反杀”以及“他喜欢我”,她现在就觉得宋理理这个根据捕风捉影的少量信息而得出的猜测有些太过大胆了,所以很可能只是一种错觉而已。


    “为什么不会?”宋理理歪了歪脑袋,看向祝云早,“东家,你长得漂亮,厨艺又好,性格也妙,人品更是一顶一的棒,还有自己的一番事业和天地,如果我是男人,我肯定也喜欢你。”


    祝云早打趣道:“你是着重喜欢我做的菜吧?”


    被看穿了心思,宋理理不由得嘿嘿一笑,往祝云早的旁边蹭了蹭,试图争辩道:“做菜好吃只是你万千闪光点的其中之一罢了,难道我像是那种贪吃的小鬼,为了讨你欢心以此来获取更多好吃的菜才这样说的人吗?”


    “你的确不是贪吃的小鬼——”祝云早故意拖长了音调,笑道:“你分明是一只吞天食地的饕餮兽!”


    两人把头埋在被子里,咯咯笑了半晌方止歇下来。


    祝云早从被子里钻出一颗脑袋,忽道:“我已经同我兄长简单说明了你的事,在事情解决之前你且记住,你叫祝云晚,是我妹妹,今年十六,家住汴州云溪县祝家村,此行作为我的帮厨去到天机山庄,负责协助我完成曲水宴上的诸多事宜。此行凶险与否尚未可知,切莫在人前说漏了嘴,暴露了真实身份,横生祸端。”


    “好,我记下了。”


    宋理理点了点头,下意识摸了摸自己脸上的“人皮面具”,这个面具做工精良,不愧是出自拭雪楼的高手之手,若非十分亲密的接触,觉得不会叫人瞧出任何的端倪。


    而且戴得时间久了,她都有点习惯这张本不属于自己的面孔了,就好像逐渐接受了自己长成这样也可以,又或者说,她甚至内心里隐隐觉得,自己如果不是万木山庄的大小姐,而只作为祝家食肆的一名帮厨也不是不可以。


    祝云早又向上扯了两下被子,继续说道:“等明日一早你找机会支开褚抟云和褚梧雨,我私下同李邺、李二他们叮嘱一下此事,避免日后穿帮。至于旁的,咱们可以先等等小甲他们的消息,然后等到了天机山庄之后看看具体情况再随时商议。”


    “没问题。”


    宋理理对这个计划表示十分的认可。


    祝云早默自在心中盘算了一下,又道:“事不宜迟,咱们最迟明日午后出发,争取能早日到扬州地界,还能多留出一些时间用来打探消息。”


    两人简单商量了一番计划后,宋理理忽然直挺挺地坐起身,郑重其事道:“东家,我好像又饿了,还有没有什么东西可以吃?”


    祝云早打了个哈欠,揉了两下眼角,“青团都分出去了,只剩下几包我特地留的猪肉脯,就放在楼下的食案上,你可以下去找来吃。”


    宋理理立时爬下床,披上外衫,穿好鞋子,踮起脚尖,蹑手蹑脚地走了出去。


    约莫过了十息的工夫,祝云早正处于半睡未睡、意识模糊之际,忽地听到楼下传来一声宋理理的尖叫:“啊啊啊啊啊——”


    听到这一声后,祝云早蹭地便坐了起来。


    霎时困意全无。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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