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院院门被推开。
闻姝忙松开紧紧抱着谢九辞腰的手。
“小姐,厨房今晚做的宵夜我都拿了些过来,还拿了一壶酒。”茯苓将食盒里的点心和吃食一一摆上石桌。
石桌不大,被她摆得满满当当,最后从食盒底层取出一壶温好的黄酒和两只酒杯,小心翼翼地搁在碟盏之间。
“你去院外守着,不许任何人进来。”
“是。”茯苓应了一声,临走前往石桌方向瞟了一眼,小姐对面坐着的那位周身笼着一层生人勿近的冷意,让这春末的晚风都凉了几分。
她不敢多看,快步出了院子,反手将院门轻轻合上。
闻姝提起酒壶,给谢九辞面前的酒杯斟满。
“赏月怎么能没有酒呢?陛下,喝点?这是民间的酒,也算是体验民间疾苦了。”
刚将酒杯递过去,一个人影自屋顶一跃而下。
玄色劲装,身形修长,落地时一点声响也无。
闻姝吓得手一抖,险些没拿稳手中的杯子。
抬头望去,只见一个黑衣人单膝跪在谢九辞面前,垂首抱拳,姿态恭敬而利落:“参见主子。”
谢九辞看着眼前跪着的人,面上没有丝毫意外,“东西拿到了吗?”
“回主子的话,拿到了,不过,宫中已经知道您出宫了,另外,”那黑衣人抬头,目光朝院墙西北角的方向扫了一眼,“这个院子西北角门外有人在偷听,是个女人。”
“孤知道了,你先回去吧。”
“是。”那黑衣人应了一声,站起身来轻巧一跃,便消失在黑夜之中。
谢九辞站在原地沉默片刻。
宫里眼线众多,他出宫时便知道瞒不住,只是出宫必须有个明确的去处,否则那老东西明日该起疑心了。
回头看着努力缩小自己存在感的闻姝,谢九辞忽然笑了一笑,接过闻姝手中的酒,仰头一饮而尽。
“我们进屋喝。”
—
与此同时。
闻府书房。
闻守正独自坐在案后愁眉不展。
下午闻姝那句“你说以后在宫中,我若是不小心惹出什么乱子,可如何是好?”还在他耳边回响,每个字都在扎他的心。
他活了大半辈子,在朝堂上谨小慎微,好不容易才站稳了太常寺少卿这个职位,在同僚面前从不与人结怨,到头来被自己的女儿当着全家的面威胁,他却连一句硬话都不敢顶回去。
他把茶盏端起来又放下,发现茶已经凉透了。
从前那般孝顺乖巧的女儿,怎么会变成如今这般模样!
门外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裴氏端着一只青瓷炖盅走了进来,面上不施粉黛,发髻上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显得温婉而贤淑。
“老爷还没歇着?”她将炖盅搁在案角,揭开盅盖,“妾身见老爷晚间没吃什么东西,让小厨房炖了碗百合羹,现下多少用些。”
闻守正摆了摆手,声音里带着几分疲惫:“你费心了,搁着吧。”
裴氏没有走,沉默了半晌,轻轻叹了口气,“老爷可是还在为姝儿的事伤神?”
闻守正抬手揉了揉眉心,“你说这孩子,从小就孝顺懂事,怎么如今变成这般模样了?我知道她心中有怨,可那是太后赐婚,鸢儿还能抗旨不成?选秀的旨意也是陛下金口玉言,莫非我闻家还能抗旨不尊?送她入宫选秀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她怎么能有如此大的怨气?”
裴氏看在眼里,站起来走到他身侧替他揉着太阳穴,温声道:“姝儿那孩子脾气倔,可心不坏,老爷送她进宫,也是为了闻家上下,她如今入选了,嘴上不饶人,心里未必不知道老爷的难处。”
闻守正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昏黄的烛光下,裴氏垂着眼帘,侧脸的线条柔和而安静,整个人贤良温静。
闻守正拍了拍她的手,“这些年委屈你了,你放心,我一定想办法将你扶正。”
“老爷知道妾身不在乎这些虚名,只是……鸢儿是未来的肃王妃,靖明顶着庶子的名头,到底也不好看。”
“你放心,我自有分寸。”
裴氏抬眼看向案角那几只锦盒,“肃王殿下送来的贺礼还搁在这儿呢,老爷何不亲自走一趟,将贺礼给姝儿送去?左右她过几日便进宫了,往后老爷就是想与她说话,怕也难得这样的机会了。”
见闻守正没有说话,裴氏继续道:“这些东西本该早些送去的,妾身知道老爷心里挂念姝儿,只是拉不下这个脸,父女之间哪有解不开的结?姝儿年纪小,气头上说话难免过了些,老爷别往心里去,不如现在走一趟,将贺礼送去,也说几句体己话,妾身瞧得出来,姝儿心里不是不念着闻家的。”
闻守正沉默片刻,站起来:“走吧,去看看她。”
裴氏连忙跟上。
刚走到西院院门,却瞧见茯苓这丫头就站在院外。
“你怎么站在这外面?”闻守正皱了皱眉。
“老爷,姨娘,是……是小姐说想自己一个人静静,不想见任何人,所以我才在院外候着的。”茯苓强壮镇定。
“那你家小姐睡了吗?”
“小姐已经睡了。”茯苓的声音拔高了些。
“睡了?这么早就睡了?”闻守正看着紧闭的院门,脸色有些不太好看,“罢了,睡了就睡了,我明日再来。”
说着就要转身离开。
裴氏拉住他的衣袖,“老爷,姝儿年纪小,闹些脾气也正常,您大老远走这一趟,若是连门都不进,传到她耳朵里,只怕又要多心了。”
闻守正叹了口气,“你说得对。”
王婆子连忙上前将院门打开。
几人一言不发往院内走。
听到动静,闻姝从房中出来,冷冷望着几人。
“父亲怎么来了?”
闻守正清了清嗓子:“爹今日想了想,之前的事是爹做得不对,你若是心中有怨也是正常,但那些气话万不可再说了。”
他指了指身后丫鬟捧着的锦盒,“这些都是肃王送来的礼,你收下,到时候一块带进宫去。”
裴姨娘也没瞧见王婆子口中所说的男人,回头看了她一眼。
“姝儿这么晚了还没睡?”
“今天月色很好,过几日就要进宫了,以后再想坐在这个院子里看月亮,怕是没有机会了,怎么?我赏个月也有问题吗?”
“呀!”一侧王婆子突然惊讶了一声。
“怎么了?”
王婆子一脸震惊指着闻姝房间,一只手捂着嘴,另一只手指着闻姝身后的卧房方向。
在昏暗烛灯的映照下,透过薄薄的窗纸,能看到一个男人的剪影。
闻守正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脸色瞬间剧变。
一个男人,在他女儿的闺房之中!
他转过身看着闻姝,怒道:“不知羞耻!竟然干出这种丑事!说!那房间里的男人是谁!”
闻姝沉默不语。
闻守正顿时怒不可遏,指着房门方向,声音拔高,“去!给我把那贼人给我揪出来!”
裴姨娘身后的两个丫鬟刚要动,闻姝却上前一步挡在她们面前:“父亲,我劝你还是别进去的好。”
闻守正脸色愈发难看,上前一步,盯着闻姝的眼睛,声音里的愤怒都要压不住了:“你如今已经是陛下的人了!你竟敢……这是抄家灭族的死罪你知不知道!说!那贼人是谁!”
“老爷,别生气,姝儿年纪小,还不懂事,反正也没人知道,咱们悄悄处理了就是。”裴氏伸手抚了抚闻守正的后背,声音轻柔依旧。
“不懂事?过几日她可是要入宫的,若是让人发现,我整个闻府都要陪着她一起陪葬!”闻守正甩开裴氏的手,转身指着院门外,“去!多叫几个人来,把这院子围了,谁也不许进来!”
闻守正满脑子都是闻府的九族,血气冲上头顶,他四处张望,一把抄起院门后那根抵门用的木栓,气势汹汹就往闻姝房里走去。
“都不许进来!”他回头吼了一声,将裴氏和两个丫鬟全挡在门外,一个人提着门栓跨进了卧房。
卧房里只点了一盏灯,昏黄的灯光只够照亮半间屋子。
闻守正一眼便瞧见了坐在房中的男子,只是灯光只勾勒出一个修长的轮廓,看不清样貌。
闻守正的怒火在这一刻烧到了顶点。
他举起门栓朝那人挥去,“好你个贼子,大半夜竟敢擅闯我女儿闺房行此龌龊事!本官今日便杀了你!”
门栓还没落到那人身上,闻守正甚至没看清对方是怎么动的,那人倏地站起来,转身之际衣摆带起一阵冷风,一脚精准地踹在他心窝上。
闻守正闷哼一声,整个人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般倒飞出去。
那人从椅子里站起来,踱了两步走到闻守正面前。
昏黄的灯光照在他侧脸上。
“闻大人,你要行刺孤?”
闻守正看清那张脸的一瞬间,瞳孔猛地收缩。
他在朝堂上站了十几年,每次上朝都远远地仰望过这张脸,那是他这辈子都不可能在近处看清的脸,此刻就在他头顶不到三尺的地方,低垂着眼帘俯视着他。
膝盖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几乎是连滚带爬从地上翻身跪好,“臣……臣闻守正,参见陛下!不知陛下驾到,有失远迎,罪该万死!”
院子里慌慌张张跪了一地。
闻姝扑哧笑出声。
她凑到裴姨娘耳边:“姨娘,捉奸捉得开心吗?”
裴姨娘面色苍白,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谢九辞从卧房里出来,目光从跪了一地的人身上扫过,只吐出一个字:“滚。”
闻守正如蒙大赦,哪里还敢多待,忙带着院子里的人连滚带爬退了出去。
待所有人离开,小院重归寂静,晚风一吹,闻姝大脑倏然清醒了许多。
“陛下,你利用我?”
谢九辞挑眉,“何出此言?”
“明摆着的事,我就说嘛,您好端端的怎么突然来了我这赏月,原来如此,我是个……挡箭牌?”
闻姝猜到了一些蛛丝马迹,一脸委屈道:“您知道的,我家那位姨娘一直都不大喜欢我,今夜之后,今晚的事只怕要传遍整个都城了,什么红颜祸水啦,什么还未进宫的秀女勾得陛下大半夜出宫一夜春宵啦,您是陛下,自是没人敢说您,可我就不同了,我一个女儿家,还没进后宫呢,名声就先毁了个干净,若是被灌上勾引陛下的罪名……”
谢九辞看着她那副委屈巴巴的模样,嘴上在诉苦,眼睛却亮得惊人,“所以呢?”
闻姝理直气壮:“陛下得给我补偿才是。”
“你想要什么?”
“我要当贵妃!”
“你知不知道,死人是最能保住秘密的。”
闻姝面色一僵,气势弱了些,“……妃也行。”
谢九辞冷冷望着她。
“其实,嫔位也可以。”
谢九辞还是不说话。
“……”看着他那张依旧不为所动的脸,闻姝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小声嘀咕了一句:“真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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