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闻家这出戏,谢九辞在屋顶上从头看到尾。
什么“陛下龙章凤姿,乃是这天底下最好最好的儿郎”,“我对陛下一见倾心,实在是情难自禁”,“我心仪之人,唯陛下一人尔”。
胡说八道的话张嘴就来。
她不该进宫,她应该去戏班子里唱戏,就凭这张嘴,绝对能赢得满堂喝彩。
这样的女人进了后宫,只怕是永无宁日。
永无宁日……
谢九辞不知想到了什么,倏然笑了。
闻姝站在院中,心底没了读档前的忐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他到底还要在屋顶上坐多久?
上次肃王走了不到片刻,他就从屋顶上下来,现在她换了台词,做好了万全准备,他反而不下来了。
茯苓站在闻姝身侧,顺着她的目光往屋顶上望了一眼,只看见一团模糊的黑影,压低声音颤颤地问:“小姐,那……那真是陛下?”
闻姝点了点头,下一秒眼疾手快捂住她的嘴,冲她比了个“嘘”的口吻,并在她耳边低语几句,茯苓听后点头,轻手轻脚离开,并关上了院门。
茯苓一走,闻姝便搬来梯子搭在院墙较矮的一边,深吸了一口气开始往上爬。
她恐高,爬到梯子最顶端时往下看了一眼,小腿肚子已经开始打颤了,但她还是咬着牙继续往上。
砸了他的头才换来这次读档的机会,如果因为恐高就让这场戏烂尾,那就白砸了。
好不容易爬上了高墙房顶,站在瓦片上,夜风从四面八方灌过来,吹得她的裙摆猎猎作响。
她根本不敢往下看,只将目光牢牢锁定在屋脊上那个漆黑的身影上,小心翼翼踩着屋脊一步步朝他走去。
每走一步,脚下的瓦片都会发出一声细微的嘎吱声。
还没走几步,闻姝后背的衣裳就被冷汗浸透,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夜风一吹,凉得她打了个寒噤。
终于走到谢九辞身边,她已是两股战战,再往前一步大概就要腿软得直接跪下去。
她在他身边缓缓坐了下来,双手扶着膝头,尽量让自己显得不那么狼狈。
谢九辞对她视而不见,目光依旧落在头顶那轮弯月上。
闻姝决定先发制人。
“陛下驾临寒舍,臣女有失远迎,实在是罪该万死,方才……方才臣女说的那些话……惊扰了陛下,还请陛下恕罪。”
谢九辞懒得听她胡言乱语,她现在说的话,他一个字都不信。
“闭嘴,孤在赏月。”
“赏月?”闻姝的声音忽然拔高,“那可太巧了,刚才在院中我还在想,若是陛下也在此就好了,没想到一抬头便见到了陛下,可见我与陛下心有灵犀,不过,陛下为何来这赏月?”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孤想去哪,便去哪。”他转头看她,“你若再多说一句,孤便将你扔下去。”
“……”
沉默。
月色皎洁,在院子里洒下一地余辉。
从屋顶上望下去,整个院子都像是披上了一层薄薄的银霜,远处闻府的层层屋脊在月光下起伏如波浪,更是隐约可见远处的皇城轮廓。
闻姝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忽然发现在屋顶看到的月亮和在院子里看到的确实不一样。
在院子里觉得它高不可攀,在屋顶上却觉得它伸手可得。
“难怪陛下喜欢在房顶上赏月,确实,与在院子里见到的月亮不一样。”
见谢九辞没反应,闻姝大着胆子往他那边挪了半寸。
“陛下,刚才与肃王口角之事……臣女可以解释。”
今天晚上她与肃王从始至终未见上一面,虽然肃王还是单方面对她说了许多拉拉扯扯的话,可她态度坚决,到底比读档前她控诉肃王的那些话要好得多得多。
不过谢九辞不是傻子,她和肃王那点旧事,只要稍微查查便能查出些蛛丝马迹。
想要彻底翻篇,还是得将这事解释清楚。
否则就是埋了颗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被引爆的雷。
谢九辞心底冷笑,看都不曾看她一眼,“解释?孤今晚看得清清楚楚,解释什么?”
他可没那个闲工夫看她表演。
闻姝咬咬牙,一脸严肃看向谢九辞,“陛下!臣女要告发肃王谋逆,企图祸乱后宫,罪不容诛!”
谢九辞转过头来看她,月光照在他苍白的侧脸上,将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照得格外幽暗,“你知不知道,构陷亲王是什么罪?”
闻姝面不改色心不跳,“臣女没有构陷他,陛下说今晚看的清清楚楚,那就一定听到刚才肃王殿下来找我,说往后在后宫中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可以去找他,他一定会帮我。”
“可那是陛下的后宫,他一个王爷如何帮我?一定是他在后宫安插了眼线,一个王爷在陛下的后宫安插眼线,他想干什么?造反吗?如此大逆不道,不是企图祸乱前朝后宫吗?”
“最过分的是,他竟然妄图策反我,可我早已看清他的真面目,又怎会被他的三言两语所蒙骗!”
谢九辞幽幽道:“可是孤怎么听说闻二小姐从前对肃王一往情深?”
闻姝眼皮都没眨一下。
她早就等着这句了。
“那是从前!从前是臣女见识短,得了一点点小恩小惠便以为他是好人,他带我骑过两回马,送过几样不值钱的小玩意,说几句好听的话,臣女就晕了头,以为这是天大的真心,直到他转身就求太后赐了婚,臣女才知道,那不是真心,是消遣。”
闻姝话锋一转,“不像陛下,我一见到陛下方知什么才是人中龙凤,陛下定是个光明磊落之人。”
对于闻姝的表演,谢九辞只有四个字:“花言巧语。”
“我没有花言巧语,其实我心里一直是很感激陛下的。”闻姝沉默片刻,语气真诚:“真的,若不是陛下选了我入宫,我都不知道落选回家会是什么样。”
“长姐与肃王殿下有了婚约,我又落选回家,像个笑话,为了长姐的名声,”闻姝苦笑一声,“父亲一定会把我嫁得远远的,所以我心里,一直感念陛下大恩,让我看到了一线希望。”
谢九辞并未说话。
“陛下不信我?”
“绝境里抓住的希望,往往会成为你更大的绝望。”谢九辞低头看着闻姝那双明亮的眼睛,“你以为后宫是什么好去处?不让你进宫像害了你似的。”
闻姝小声嘀咕:“或许吧,选秀时候本来我就没打算活着出宫的,没想到……”
谢九辞双眼微眯,“什么?”
“……我听说陛下暴虐好杀,听说啊!我只是听别人说,可我见到陛下之后才发觉传言不可信,陛下哪里是那种杀人不眨眼的暴君,明明就是个大大的明君!”
“哼。”
“陛下丰神俊朗气宇轩昂天人之姿无人能及……”话还没说完,一阵凉风猝不及防卷来,灌进她张了一半的嘴里,她只觉得鼻子一酸,连忍都来不及忍,结结实实打了个喷嚏。
“……”
她吸了吸鼻子,“陛下恕罪,不然,我们还是下去赏月吧,我让茯苓去厨房拿宵夜,配一壶温好的黄酒……”她又吸了吸鼻子,“阿嚏!正好驱驱寒。”
一片乌云从远处飘过来,将头顶那轮皎洁的弯月遮得严严实实。
月光一收,夜风也跟着凉了几分。
谢九辞站起来。
闻姝连忙跟着起身,却忘了她如今站在屋顶之上,动作太大,脚下一滑,整个人不由自主往前倾,她尖叫一声,双手在虚空中胡乱抓了一把,却什么都没抓住,她猛地朝前一扑,紧紧抱住了面前那个唯一能抓住的人,谢九辞。
她的双臂死死箍着他的腰,哇,好细。
如此亲密无间的距离,她能感觉到他玄色衣袍下传来的体温,带着他身上那股冷冽的龙涎香气,还有一些似有若无的血腥气。
谢九辞顿时僵住,下意识就要推开闻姝,闻姝却像提前预判了他的动作一般收紧了手臂,抱得更紧了些。
“陛下……你别推开我,我恐高……这也太高了,我掉下去肯定得青一块紫一块这一块那一块的,你带我一起下去吧,求你了陛下。”
谢九辞深呼吸了好些次,“松手!”
“我不松!”她的声音从他胸口传来,“我一松就摔下去了!”
“你松手,孤带你下去。”
“你先带我下去我再松手!”
谢九辞闭了闭眼,深吸口气,将搁在她肩上的那只手收回去,一只手揽住她的腰,足尖在屋脊上轻点,带着她从屋顶上一跃而下。
落地的那一瞬间,闻姝的脚终于踩到了青石板,腿一软差点直接坐在地上,但她没有松手。
她把自己的脸从他胸口挪开,仰头看着他,“多谢陛下,臣女的宵夜还没到,陛下要不要——”
“松手!”
—
闻家的厨房里,半夜灶也是热的,为的便是闻守正在书房与人议事到深夜,散了之后若是肚子饿,须得立刻端上热食,片刻都不能耽搁。
厨娘姓孙,在闻家灶前站了十几年,对这套流程烂熟于心。
晚间裴姨娘派人吩咐说老爷晚上没吃饭,让她备点宵夜。
本以为今日能早早收工,如今无奈只得守在灶台前等着。
厨房外头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茯苓推开厨房的门。
孙厨娘抬头一瞧,见是她,脸上立刻堆起了笑。
西院这位二小姐今晚可了不得,连带着茯苓的身份也水涨船高,怠慢不得。
“哟,是茯苓啊,这么晚了还没歇着?”
茯苓叉着腰,气势很足,“我家小姐饿了,厨房里可还有些什么吃食。”
“吃食还有些,你看看都要些啥,我给你装上。”
茯苓扫了一眼,“莲子羹要一碗,桂花糕拣四块,虾饺装一屉,酱牛肉切一碟。”她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又补了一句,“再拿壶酒。”
“酒?”
“我家小姐今晚要赏月,你尽管拿来。”
厨娘没敢多说。
这府里头的主子们各有各的脾气,二小姐从前不受待见时她没少克扣西院的份例,如今人家入选了,她若再推三阻四,明天怕是连灶台边都站不住。
她从酒柜里取出一壶温好的黄酒,用棉布裹了递给茯苓。
茯苓将食盒盖好,提着酒壶和一应吃食转身便往西院走去。
看着茯苓的背影,厨娘脸上那副殷勤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暗自琢磨着嘀咕了几声,还是觉得不对劲,将身上围裙一扯,叮嘱看灶的小丫鬟,“我有事出去一趟,你看着点灶,别给老娘打瞌睡,否则仔细你的皮。”
那小丫鬟缩了缩脖子,连声应是。
厨娘抄小道快步往闻姝住的西院走,贴着墙根摸到西院外头那扇不起眼的小门旁边,偷偷往院子里瞧了一眼,就一眼,整个人僵在原地。
她隐约瞧见院中有个男人身影,顿时吓得不轻,哪里还敢多待,连忙朝东院走去。
到东院门口,她喘得上气不接下气,唤了个小丫头,让她将裴姨娘身边的王婆子叫了出来,将茯苓去厨房要宵夜和酒和在西院瞧见个男人身影的事一五一十和她说了。
王婆子一听便知道是什么意思,从袖子里掏出锭银子塞给她:“行了,我知道了。”
厨娘拿着银子千恩万谢地走了。
王婆子回到屋内。
裴姨娘正歪在榻上让丫鬟捶腿。
她弯下腰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
裴姨娘闻言一怔,“千真万确?没看错?”
“她说她亲眼所见,茯苓那丫头还拿了好些吃食和酒。”
裴姨娘沉默片刻,忽然笑了,“因为二小姐入选之事,晚上老爷愁得饭都没吃,既如此,带上肃王殿下晚间送来的贺礼,我们去找老爷说说话。”
王婆子心领神会笑了,“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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