室外晨光熹微，眺望天际，隐约能瞧见一个庞大的行星球体高挂于天边一角，肉眼下，它像静止不动的月球。
可月球哪儿有这么大的呢。
叶栖元穿越到这里，第一次看见那颗星球时，差点犯巨物恐惧症。后面才得知，那就是一颗普通的邻居行星。
金色的光晕洒在青年的半张脸上。
那是一张非常漂亮的脸蛋，皮肤白皙透亮，毛孔很细，五官精致立体。
光是侧脸，就足以让看见他的人为之失神。
尤其是那双眼睛——
叶栖元垂下眼帘，墨色的隐形眼镜十分贴合，完全看不出原来的瞳色。
叶栖元看了眼左腕的光脑。
早就落伍的陈旧光脑是他从垃圾站里淘出来，又请房东好不容易修好的。
功能不多，内存也小，用来显示时间倒是绰绰有余。
[帝国历2206年9月25日6:48]
糟糕，上班要迟到了。
叶栖元没时间伤春悲秋，慌慌张张关好窗户，转身去拿架子上的防护服。
他的工作是一名垃圾回收工，每日清晨去垃圾山收垃圾，将有用的扔去回收炉等待其他流水线员工再加工，无用的废弃品运上小车，投入焚化炉。
垃圾山的垃圾千奇百怪。
普通的有废纸、玻璃瓶等生活垃圾，价值高的有即将报废、但修一修也能用的二手光脑，特殊点的……还有尸体。
这里是边缘星。星盗横行，治安奇差。
每天都有人因为奇奇怪怪的理由死掉。
一部分当场被埋，另一部分被丢在路边，再被清洁工运到垃圾山，投入焚化炉。
垃圾山的气味非常难闻，且有毒。
叶栖元千方百计给自己找到一套不知几手的防护服，拿回家简单清洗，自己又收集了些材料。
他没穿越前是医学研究所的研究员，对如何防护十分了解，虽不知星际时代的材料和防护跟蓝星有什么区别，但基础防护都大差不差。
拼拼凑凑改造缝补一番，总算敢在垃圾山自由呼吸。
叶栖元仔细穿戴好防护服，拿起抽屉里一支营养剂，喝了三分之一当做早餐，又珍惜地盖好盖子放进口袋。
剩下留着当午饭。
戴上头盔，拉下防护眼镜，彻底遮住那张过分昳丽的脸蛋。
叶栖元锁好门，加快脚步赶往上班地点。
三号垃圾山。
叶栖元赶在迟到前两分钟成功赶上大部队，跟着工友们排队领铲子、小推车等工作用具。
“叶栖元。”主管念道。
叶栖元连忙上前：“到！”
“一天100星币，工资日结。你今天负责a3区域。”
主管递过一枚小型空间纽，“里面是工作用具，空间纽不许损坏、私藏、偷换，下班交回才能领工资。空间纽都有编号和定位的，查到会追回并罚款，交不起罚款就把你丢进焚化炉。”
这话，主管每天都要说一遍。
叶栖元点点头表示铭记于心，接过比他命还贵的空间纽，道了声谢。
跟随大部队坐垃圾山的固定航线飞行器（班车），赶去a3区域。
今天跟他一起处理a3区域的还有几个人，彼此都不认识，有的人穿了防护服，有的人只简单戴了个口罩。
大家一下飞行器就各自挑了一个方向远远散开，都是为了讨生活才来捡垃圾的，谁都没心情跟对方多说话。
垃圾回收工，边缘星人人避之不及的工作，活多钱少还有中毒的风险。
唯一的好处是：分拣垃圾的时候，若是捡到了好东西，自己能偷偷昧下来。
垃圾山没监控，这算是人性化的潜规则，不当着主管的面偷藏就没事。
叶栖元一边勤勤恳恳干活，把废弃物和可二次回收的物品分类清到两辆拖车上，一边目光如炬地扒拉垃圾堆，寻找值钱的、可用的物品。
翻了一上午，幸运地找到几个还算完好的机械元件，拿去二手店卖掉也能换个几百星币。
这颗星球已经入秋，中午的太阳不算猛烈，但防护服厚重，叶栖元还是闷出了一身汗。
他一直没敢脱，直到休息时间，才离开垃圾山，找了个没人的角落，拉开防护服透透气。
没摘防护眼镜。
叶栖元坐在地上，摸出兜里还剩三分之二的营养剂。
r型低级营养剂，市面上售卖的营养剂中，性价比最高的选项。
一支能维持一天的生命需求，价格低廉，仅需20星币一支，流浪汉也买得起，算是帝国为了让更多人能够生存而提供的救济餐。
极低的成本和售价换走了它的味道。
非常、无敌、令人百分之一千窒息的难喝。
生存面前，也别挑剔味道了。
叶栖元打开营养剂的盖子。
别人口中“像是无数个拳头在嘴巴里打架”的营养剂，他几秒喝空，眼皮都不掀，眉头也不皱。
短暂休息一小时，接着回去上班。
忙忙碌碌直到日落，一天的工作才算结束。
原本堆得跟个小山似的垃圾堆，已经被众人合力清空。
小机器人绕着a3区域打转，两只眼珠子射出两道激光，扫描面前的空地。
“a3区域验收中……”
“合格！验收通过！”
“请回中心区交还空间纽，领取薪酬。你们辛苦了！”
机器人的音响发出敲锣打鼓的喜庆乐声，两只机械手还高举在头顶拍了几下，仿佛在鼓掌。
众人齐齐松了口气，叶栖元也放下心来。
大家在原地等班车，目送小机器人播着喜庆曲调往a4飞去。
“什么弱智音效，吵死了。”有人嘀嘀咕咕地埋怨道。
“就是，还鼓掌。丑不拉几的机器人，要不是它身上有监控，是受保护的，我早就拆了它。”另一个工友附和道。
叶栖元看了他们一眼，默默站远了点。
什么品味，他觉得很好听，机器人很可爱啊……
靠近星盗老巢的边缘星果然“武德充沛”、“民风淳朴”。
一天活儿干完了，能领钱了，大家总算有心思多聊两句。
话多的，也就三三两两聚在一处闲聊起来。
“机器人身上的音响能卖不少星币吧？最近的物价是不是又上涨了，简直离谱。”
“也就营养剂不涨价了。”
“营养剂价格是受帝国强制调控的，售卖营养剂的自动售货机归军部管辖，谁敢涨价，被查到还不死翘翘。”
“军部？”一个壮汉嗤笑一声，“这里可是x87边缘星，天高皇帝远，帝国的宪法在x87就是一张废纸。”
大家没说话，看表情显然都是赞同的。
“那营养剂不会也涨价吧？”最开始提起营养剂的女人皱起眉头。
“r型营养剂狗都不喝。”壮汉脱口而出。
叶栖元：“……”
众人：“……”
女人无语：“我们都喝啊。你中午不是也在喝？”
工友们默默点头，又齐齐瞪着壮汉。
壮汉表情讪讪，抓了抓头发：“我的意思是，它难喝到再涨价就没人买了。而且成分几乎公开透明，没有涨价空间，涨谁也不会涨它的。”
叶栖元稍稍放心了些。
狗不喝他要喝的！
要是真涨价，他待会儿得去买几支囤着，反正这玩意保质期比他命长，挑个阴凉角落放着就行。
他那小破屋也莫得阳光直射。
哈哈……越想越悲催。
叶栖元连忙打住念头，放空脑袋等待班车。
或许是r型营养剂打击到了，工友们渐渐失去交谈的兴趣，慢慢沉默下来，行尸走肉一般地磨蹭上飞行器，活人微死地排队交空间纽领日薪。
主管确认空间纽完好，问：“要现金还是划账？”
“现金。”叶栖元说。
家里没有营养剂了，他准备去买明后两天的饭，用现金会方便些。
主管拿出一张面额一百的帝国银行钞票，特殊材质制成的，保存几千年都跟崭新的一样。
叶栖元接过，礼貌道：“谢谢您。”
主管看他两眼。
声音好听又有礼貌的年轻人，在边缘星是个珍稀物种。
虽然叶栖元全副武装，连个皮肤都不露，经验丰富的主管依旧直觉这是个小崽子，兴许刚成年不久。
叶栖元已经26岁了，但在平均年龄两三百岁的星际社会，他确实是刚成年的幼崽。
连着两个月，每天早晚都会被说一句谢谢，连其他人递钱慢了就瞪人骂人有着天壤之别。
懂礼貌的崽崽总是更能博得他人好感。
主管有点心软，趁其他人不注意，往叶栖元口袋里迅速塞了一百星币，他用微不可察的声音说：“做的不错，这是奖金。”
叶栖元一愣。
主管故作不耐，扬声：“没看见后面排着人吗？拿完就快走，别磨磨唧唧的。”
叶栖元知道主管是好心，财不外露，多得的奖金也不能被其他人看见，否则会生出事端。
他确实缺钱……
叶栖元的手缩在口袋里摁着那张钞票，犹豫几秒，压低声音说了句谢谢。
主管摆摆手，叶栖元装作跟平常一样，快速离开垃圾站。
在防护服里待久了，叶栖元迫切地想要脱下它，解放皮肤。
最重要的是，他的双腿隐隐发痒，大概是又缺水了。
叶栖元绕去自动售货机买了两支r型低级营养剂，想了想，又谨慎地多买了三支。
要是真涨价了，再囤货就迟了。
一支营养剂20星币，一天的日薪就这样花出去了，叶栖元有点心疼。
不过这是必备生存物资，该花还是得花。
他用最快速度回了出租屋，刚拧开房门，身后传来一个青年的声音。
“小叶。”
叶栖元回头，打招呼：“蒋哥。”
叫住他的人是叶栖元的房东，叫蒋枫。
人长得盘正条顺，瘦瘦高高，是个一米八的帅小伙。就是留了一头黄毛，穿得吊儿郎当的，看着不太正经。
但他说这叫生存智慧，越是看着像混的，在边缘星活的越好。
蒋枫走近了，寒暄道：“刚下班啊。”
叶栖元点点头，误以为他是来收租的。
“哥你稍等，我存够月租了，这就划给你。”叶栖元抬手调出光脑。
别人不要的破光脑，在叶栖元看来物超所值。
能通讯、能看时间，自带一个能正常收支的星网账户，偶尔信号好的时候还能上星网……而拥有它，只花了两支营养剂的钱。简直赚翻了。
“我说了把你当亲弟弟，不要房租。”蒋枫摁住他的手。
“不行。”叶栖元坚定道，“你上个月就没收了，亲兄弟还明算账呢。”
蒋枫：“那只收四百，行不行，再说我生气了。”
四百跟不收有什么区别。
叶栖元：“蒋哥……”
“就这样。你救我一命，我是在报恩。”蒋枫坚持道。
叶栖元欲言又止。
他刚穿越的时候，是在巷子里，正茫然呢，忽然看见一个人捂着受伤的腹部摇摇晃晃走近，啪嗒一下倒他脚边了。
叶栖元吓了一跳，二话没说立即急救，一边摸蒋枫的衣兜，想找手机打急救电话，被苏醒过来的蒋枫制止。
随后被科普了边缘星的混乱治安，叶栖元这才后知后觉，自己穿越到星际社会了！
蒋枫得知叶栖元无家可归，便给他提供了住所，又帮他找了工作。
否则，他怕是要露宿街头，连r型营养剂都喝不起。
叶栖元给蒋枫划了四百星币，手放回兜里时，又碰到主管给的额外奖金。
他心想，大家总说边缘星混乱无序，遍地恶人……可是在他看来，好人还是很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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