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被人摆弄的人生,束函清宁愿不要


    大概是因为宴神筠给束函清的感觉一直都是很安心的,所以束函清才会对他脱口而出这句话。


    宴神筠:“……有需要我做什么的地方吗?”


    束函清摇头。


    宴神筠看着他,劝他先冷静:“一个大活人是不可能平白无故消失在中央基地的。”


    可束函清冷静不了。


    束函清说:“……宴教授,你知道精神系异能除了你这里的人,还有其他精神异能者都在何处吗?”


    宴神筠答道:“我这里收容了大多数精神异能,至于其他的我也不清楚。”


    精神系异能者虽然拥有旁人望尘莫及的强大精神力,但相对应的身体素质不如寻常的变异者。


    也正因如此,基地高层才将大多数精神异能者放进了实验室,让他们去做一些需要精密计算的工作。


    线索在这里彻底断了,束函清完全找不到任何方向,剧情君也不再冒出头。


    宴神筠没有挽留他,只是说需要帮忙的话他会义不容辞的。


    束函清:“……谢谢你,教授。”


    出来的时候,荣桦问他怎么样?束函清摇头。


    荣桦:“搞什么?慕烨那么大个活人离家出走?”


    束函清赶了回去,找到了之前的队员。


    云映他们听说了慕烨突然不见了,都很惊讶。


    云映疑惑:“……队长没找过我们,怎么会这样?”


    束函清问:“云映,你知道桑迈住在哪里吗?”


    云映愣了片刻,随即反应过来说桑迈哥呢,她起身领路,他们去了桑迈的住处,已经人去楼空了,属于他的生活痕迹被抹除得一干二净,像从未有人住过。


    “桑迈哥呢?”


    云映不解:“束哥,小荣,是不是发生了什么?”


    束函清没说话。


    荣桦手掌按在束函清的肩头,劝他不要多想。


    可束函清根本控制不住自己的脑子,无数荒诞而血腥的猜测就像潮水一样涌上来。究竟是不是桑迈那伙人又对慕烨下黑手了?明明已经有了前例,他不该让慕烨单独一个人行动的。


    之后几天都没有慕烨的下落,束函清这几天都没有怎么睡好过,荣桦跟雷诤说明了情况,就陪在束函清身边,他强迫性地把他塞进被子里逼他闭眼,随后也帮着找人。


    这种濒临崩溃的搜寻一直持续到了第五天。


    云映带回了一个消息。她说有人看见了慕烨。


    束函清:“在哪?”


    为什么慕烨不回来。


    云映吞吞吐吐地犹豫了半晌低声道:“束哥……你还是自己去看吧。”


    基地人头涌动的地下酒吧。


    刺耳的重金属音乐要掀翻天花板,二手烟辛辣呛人的味道,与廉价假酒混杂在一起,在狭窄昏暗的空间里不断发酵。


    光怪陆离的霓虹灯犹如复眼,红绿交错地在半空中晃动。


    穿过嘈杂的环境,束函清到了二楼,云映说有人就是在这里看到的慕烨。


    束函清穿过混乱的光晕,终于看见了靠在卡座沙发上的慕烨,他身侧坐着个女人,身材很好穿着黑色的裙子,笑得很好看貌似在跟他搭讪。


    慕烨半阖着眼,没说话,整个人看起来不知为何很低落。


    束函清看见人松了一口气,他走过去:“……慕烨,你怎么在这里不回家。”


    听到动静,慕烨的目光越过女人的肩膀,落在束函清脸上。


    束函清上前,对女人笑了一下说:“美女,不好意思,我得带他走了,我请你喝酒好吗?”


    那女人笑道:“你们一起的?”


    束函清闻言在慕烨脸上亲了一下点头,而后拿出一张积分卡给了她,黑色裙子的女人见慕烨并没有什么反抗的反应,挑眉接过,风情万种地在束函清脸上扫了一下:“小帅哥,你也是我的菜,如果感兴趣下次一起玩。”


    束函清笑着应了一声好。


    束函清转过身看着慕烨:“你这几天去了哪里?我很担心你知道吗?你受伤了吗?”


    慕烨看着束函清:“没有,我只是不太想回去而已。”


    束函清心中不妙,觉得慕烨反应怪怪的:“……慕烨,我们回去好不好?”


    慕烨盯着他:“函清,我这几天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束函清:“什么?”


    慕烨说:“……你说我们还有自己的家吗?我的意思是我们两个人的家。”


    束函清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如果在以前,有人告诉他必须对一段感情保持忠诚,他可以做到,他甚至可以主动去切割一切有可能发生暧昧的关系。


    可现在……


    束函清:“……慕烨,你没有被清除记忆对吗?”


    慕烨:“函清,我现在很清醒,如果让你选择,你愿意选择谁?我这几天哪里都没去,一直在想这个问题,我接受不了太拥挤的关系,如果你想好了,就告诉我,我暂时不想回去。”


    慕烨说完起身径直往外走去,剩下束函清在原地愣神。


    酒吧外是一条阴暗潮湿的窄巷。


    束函清反应过来快步追了上去,叫住了那个背影。


    他紧赶几步,顾不得许多,一把上前拉住了慕烨的手腕:“慕烨,我们好好说话好不好,你别这样,我们经历了很多……”


    慕烨抽回了自己的手,那动作像是排斥束函清的接近。


    束函清这几天吃不下睡不好,在听到慕烨的话的时候,感觉自己低血糖快犯了,脚步都有些发软。


    荣桦这个时候出现从身后一把稳稳地搂住了束函清。


    慕烨收回了手。


    荣桦看着束函清压抑着怒火低吼道:“慕烨,你特么疯了吧!犯什么病啊你!一个快奔三的男人矫情什么?”


    慕烨看着荣桦:“我知道我在说什么,我接受不了这样的关系,我光是想想就觉得恶心。”


    冷冽的月光倾泻而下。


    “……慕烨,你明明那天让我等你回来,”束函清按住要暴怒的荣桦,“你根本没有去宴神筠那里,你去了哪?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你告诉我好不好?我们不是说好了,再不隐瞒彼此吗?”


    慕烨:“没什么好说的,函清,你的心早就没选我了。”


    荣桦说:“要滚就滚哪里那么多废话!”


    回答荣桦的是暴起的一团炽热烈火。


    慕烨掌心翻涌的异能火焰化作一道凶悍的火舌,裹挟着恐怖的高温,劈头盖脸地朝着荣桦的面门袭来。


    青色藤条拔地而起,纵横交错成一面密不透风的盾牌,将他和束函清护在后面。


    火焰撞在藤蔓上,激起刺耳的噼啪声与滚滚浓烟。


    火光映亮了慕烨那张毫无波澜的脸。


    荣桦骂了一句脏话。


    慕烨收了手。


    “什么都没发生,是我想通了,”慕烨声音残忍地绞杀了束函清最后的侥幸,“我只是觉得这样的关系,不应该再继续下去了,或许对我们都好。”


    原来慕烨是没办法接受的吗?


    束函清愣愣地站在荣桦后面,热浪刚才快灼伤他的皮肤,可他却觉得浑身都是凉的。


    那么温柔的人也会用这种语气说出这么伤人的话。


    慕烨的异能火能够烧毁坚硬的变异合金,荣桦让慕烨住嘴,碧绿的藤蔓被烧焦,又拔地而起。


    荣桦被激怒了:“你今天没完了是吧!真当我弄不死你?”


    慕烨看着荣桦:“你以为我就不想弄死你吗?”


    “荣桦!住手!”


    束函清挡在了荣桦面前,他看着慕烨说:“慕烨,对不起……是我一直没有在意你的想法,我尊重你……以后你也不用再掺和我的事,桑迈那里你不用再查下去了。”


    束函清说完便转过身。


    荣桦剜了慕烨一眼,像是要用目光在对方身上戳出几个血窟窿来。随后他毫不犹豫地收起满地残存的藤蔓,拔腿追了上去。


    束函清走了一会,突然就停下来蹲了下去。


    荣桦心里一惊,三步并作两步地一把扶住他颤抖的肩膀,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束函清!你别伤心!你可别哭!”


    荣桦心想这叫什么事,心上人被人甩了,他不是该开心吗?但是束函清那么伤心,他总不能表现出来。


    “慕烨就是个装逼怪他早晚有一天有他后悔的,他就是想独占你,哪有那么自私的,别理他。”


    束函清抬起头,脸色难看:“……我没哭,我只要饿死了晕倒了。”


    荣桦连忙蹲下身,束函清顺势趴在他身上。


    荣桦在心里把慕烨那个狗东西千刀万剐了千万遍。


    束函清像是丢了魂一样,过了很久,他才喃喃道:“我其实也不想……像现在这样,好复杂。”


    可是他也没得选,命运玩弄他跟玩弄一只小虫一样,把他们都耍得团团转。


    同一时间,窄巷之内的月光如水一般倾泻下来,冷冰冰地照在慕烨的侧脸上,将他半张面庞照得欲暗不暗,明暗交界处显得格外失落。


    他站在原地,先前那股暴戾的毁灭气势荡然无存,反而像是个被抽空了生机的木头人。


    他垂下头,浑身神经质地颤抖着,盯着自己刚刚凝聚过炽热异能的掌心,随后痛苦不堪地闭上了双眼。


    自那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束函清都没有见过慕烨,甚至他连中央基地的职务都放弃了,宛如就此在人间蒸发一样。


    但是慕烨消失前把所有的积分都留给了束函清还有其他几个队友。


    交接手续那天云映忍不住问束函清,队长到底是怎么了。


    束函清过去大部分的人生记忆里,铺天盖地全都是慕烨的影子。


    可慕烨用最残忍的语气对他说,觉得他恶心,不要他了。


    束函清总不能抱着慕烨的大腿说让他不要离开。


    他们一直没有直面讨论过这个话题,束函清没勇气,也耻于开口,慕烨不能接受也很正常,也许是荣桦突然出现刺激了他,几处摇摆的束函清连自己都有些讨厌自己。


    可是这一次,无论谁离开,束函清一定要查清楚真相。


    被人摆弄的人生,束函清宁愿不要。


    第62章 我就不信从她那张嘴里还撬不出一点有用的东西来


    束函清无法解答云映的话。


    云映眼里的光一点点熄灭下去。


    荣桦双手抱臂站在一旁,那张漂亮俊朗带着点少年气的面孔,此刻满是不爽,他眼底闪过一簇烦躁,忍不住向前一步:“这关束函清什么事?是他自己玻璃心非要走怪谁?”


    “你别说了。”束函清在对上云映的眼睛,低声道:“之后你要多保重,我可能暂时也会离开一段时间。”


    云映这几天为了寻找慕烨,同样也没有合过眼,眼底挂着一片青黑,沉默了半晌:“束哥,我也是队里的一份子,你告诉我……慕烨和桑迈哥到底去了哪里?桑迈哥怎么会……当初明明说好要一起走下去的,怎么现在,突然都变成这样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拿出几件在桑迈住处收拾出来的旧物。


    最上面的是一张合照。


    那是他们第一次拼了命完成S级任务后拍的。那时候队伍里人还很少,背景是一片废墟,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劫后余生的尘土与脏污,可画面正中央的慕烨和束函清却显得格外清晰。桑迈在一旁咧着嘴,毫无形象地比着剪刀手,云映也在做鬼脸,每个人都笑得那么毫无芥蒂,眼神干净得没有一丝阴霾。


    后来荣桦加入了他们又拍了新的合照。


    可如今,照片上那些曾经大笑着的脸孔,如今早就离散,狰狞的裂纹在相纸上蔓延,将曾经的并肩作战的身影割裂得面目全非。


    离开的离开,消失的消失,也许此生,他们再也没有坐在一起喝酒的机会了。


    束函清的视线在照片定格了很久:“……我不知道。”


    云映也没必要知道这些。


    束函清缓缓垂下眼睫,内心止不住泛滥的酸涩。


    骗子。


    全都是骗子。


    慕烨曾经在无数次笃定地对他说过:他们这辈子,都会一直相依为命地走下去。


    束函清是真的不知道慕烨到底在想什么。


    如果一开始就不打算和他继续,又何必非要等到今天。


    束函清只觉得自己的人生,这次在极度清醒的状态下,一步步走向不可逆转的结局。


    等安顿好云映,束函清回去了,他决定要去找雷诤。


    “我哥说他会来的。”


    束函清看着面前这张锋利少年感的脸。犹豫半晌开口:“荣桦,慕烨不能接受这样的关系,我也觉得不太能接受,我现在也没心情去想我们的关系……”


    荣桦整个人如遭雷击,他僵在那里,扯了扯嘴角试图露出一个笑容,可那笑容比哭还要难看。


    “……暂时不考虑就不考虑,那你找我哥干嘛?你之前不是很讨厌他吗?”


    荣桦说:“你们能有什么事是我不知道的?”


    束函清静静地看着他,也懒得再扯谎隐瞒。


    “……我和他之前有过一段,不过都是过去的事了。”


    荣桦脸上的笑意在这样的注视下,一寸寸冻结:“……不是,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束函清垂下眼睫,疲惫地低声道:“……你不知道的事多了。”


    “什么时候?我就说呢……操!”荣桦猛地反应过来,“他背着我跟你偷……”


    “比你……早很多很多,比慕烨都早。”


    束函清:“我们没偷情,解释起来太复杂了,荣桦,你也别再缠着我了,我们就断了吧,我不可能给你什么承诺,慕烨说得对,这样的关系好像没有人能够真正接受。”


    “什么叫我们断了?啊?”


    荣桦按着束函清的肩膀:“你又要抛弃我一次吗?上次是因为慕烨!这次是因为我哥!我是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让你每次遇到选择,第一个想要抛弃的永远是我?!为什么……为什么不是你和我哥断了啊!”


    荣桦滚烫而颤抖的掌心死死按在他的肩膀上,带着急切绝的力道,他无非是想要在束函清这里逼出一个能让他继续苟延残喘的答案。


    “……我跟你哥也断了的,荣桦。我没心思去谈什么情啊爱的,这一次我最对不起的就是你。”


    荣桦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带着暴戾以及被抛弃后的仓皇眼神死死地盯着束函清。半晌,他终于咬着牙,丢下一句他要去问雷诤,随即便带着满身的戾气,摔门绝尘而去。


    夜色深重。


    束函清独自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他睡不着。周遭静得连针掉在地上都清晰可闻,可他的脑子里却像是有万马奔腾,他合上眼,侧着头将整张脸深深地埋进臂弯里,溢出一声叹息。


    到底是他太贪心了。


    束函清在黑暗中,一条条地梳理着目前的局势,桑迈,石磊,还有那个目前嫌疑最大的尹边烟,宴神筠的身边,还潜伏着一个精神系异能者监视着他。


    那个人会是谁?


    思路在这里卡死。


    当初从训练营里出来,雷诤给他一把钥匙以及一枚身份牌。那是雷诤私人住所的钥匙,也是他们前世曾经共同生活过的地方。


    在这一片迷茫境地里,束函清去找了他。


    雷诤毕竟是居于高位的要员,他所居住的地方有戒备森严的安保系统,安全级别都不是普通平民区可以比拟的。


    深夜。


    雷诤推门走进来,他顺手扯了扯扣子,脱下手套和军装外衣丢在玄关,动作却在瞥见地上的那一瞬间骤然顿住。


    门口安静地摆着一双鞋子。


    一旁的架子上,还搭着一件外套。


    雷诤那一瞬间仿佛回到了前世,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撞击了一下,他一把推开了卧室的房门。


    床上躺着一个人。


    被子盖在束函清半张脸,他侧身躺着,整个人毫无安全感地在被窝里蜷缩成一团,像是一只猫科动物。


    雷诤在门口看得有些呆了。


    束函清睡得很沉,眉宇间还带着残存的疲惫,显然是在这里等了他太久,支撑不住睡了过去。


    天知道雷诤今天过得有多操蛋。


    好不容易事少了一点,结果荣桦那个被嫉妒烧坏了脑子的神经病,红着眼堵住他,揪着他的领口要一个说法。


    要什么说法?


    既然束函清都已经把话对那小子挑明了,雷诤也就懒得再顾忌什么兄弟情分。


    他当时冷笑着对荣桦说:“我们很早就在一起了,比你早多了。”


    房间里开了一盏灯。


    雷诤毫无声息地靠近床边。他缓缓蹲下身,生怕惊扰了束函清的安眠。他伸出手指抚上束函清的发丝。


    束函清的五官生得清隽,脸相比起一些大开大合的糙汉要小上一圈,线条利落,没有半点女气,黑发顺着额角微微垂落,露出半张脸。


    雷诤越越看越让人移不开眼。如今人毫无防备地睡在自己的床上,雷诤只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


    束函清这几天绷得太紧了。毕竟前世在这里度过不少的时间,在这个充斥着熟悉气息的房间里他不免放松了一下。


    睡着的时候束函清整个人像泡在融融的温泉里,四肢百骸里的疲惫与寒意被一寸寸熨帖抚平,温暖得让他根本不想睁开眼。


    直到枕着的枕头硬度变了。


    身下原本蓬松的枕头变成了结实的肌肉,将他从酣梦里硌醒。紧接着身体被一股力道掌控着,陷进了一个宽阔的怀抱里。


    雷诤胳膊环在他的肩头。


    束函清微微眯起眼,喉咙里溢出一声沙哑的干咳,含糊道:“……你回来了。”


    雷诤嗯了一声,低头吻了吻束函清的脸。


    束函清动了动脖颈:“……荣桦去找你了?”


    雷诤脸上的神色变得有些一言难尽,点了点头:“找了,跟要吃人似的,差点没打起来。”


    束函清闭了闭眼,勉强撑起一点身体。被子从肩膀上滑落,他神色一凛,开始讲正事:“你知道我们之前有个队友叫桑迈,他也是负责监视的人,他想攻击慕烨给他注射一种针剂被阻止了,现在逃走了。我和慕烨本来已经快抓住他,谁知道半路杀出个石磊把人给救走了。而且,当时来接应的人里,有一个高阶的精神系异能者。基地里的精神系异能者本来就屈指可数,所以我需要你用权限去查一查名单,顺藤摸瓜,说不定就能把背后那个人揪出来。”


    雷诤原本抚摸他头发的手指一顿:“荣桦说慕烨不见了?”


    束函清轻轻点了点头。


    雷诤心想这是好事,但是还是得装模作样安慰束函清:“算了,走了就走了吧,不过,你把你重生回来的事,也告诉他了?”


    束函清再次点头,看着他无语道:“……你想笑就笑吧,憋着也挺难受。”


    雷诤握着束函清的手虚伪道:“宝贝,我没那个意思,没事,他走了有我呢,我这一辈子绝对不会放开你的手的。”


    束函清不想在雷诤的面前提起慕烨的名字。


    雷诤倒也识趣地没有继续得意,只是话锋一转:“桑迈原本想给慕烨注射的那支药剂呢?在哪?”


    束函清低声道:“被慕烨带走了。”


    雷诤盯着他:“桑迈那是想直接杀了慕烨?”


    “应该不是。”束函清摇了摇头,回想起当时桑迈当时眼底的复杂,眉头紧锁,“他看慕烨的眼神没有杀意,他没那个意思。”


    听到这里,雷诤冷笑了一声,眼底跳跃着择人而噬的凶光:“上一秒敢对慕烨下手,下一秒就可能把手伸到你身上了,既然如此我立刻下特赦抓捕令,直接去把尹边烟扣了,早就盯着那女人很久了,我就不信从她那张嘴里还撬不出一点有用的东西来。”


    第63章 我只做大,不做小


    束函清听出了雷诤话音里不加掩饰的杀意。


    雷诤当惯了高位者,习惯了用铁血手段解决问题,束函清默认地没说话。


    事已至此确实已经退无可退,他必须弄懂背后作祟的究竟是神是鬼,他不会再坐以待毙。


    “他们挺狡猾的,不会单独行动,你也……不要跟荣桦计较,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和雷诤是被碾碎过一遍的人不一样,荣桦不过是个被困在感情里的冲动小孩。


    “恐怕有点难,那小子的性格,你比我清楚,他绝对不会放过你的,与其有一天万一让他成为别人能够利用的对象,不与直接告诉他一切。”


    雷诤叹了一口气:“你不就是怕他被卷进来,想护着他?可他不就已经被扯进这个泥潭里了么?不然,他脑子里那些被清洗掉的记忆,是谁下的手?”


    话音未落,雷诤突然逼近重重咬住了束函清单薄的耳垂。


    牙齿叼起敏感的软肉,尖锐的刺痛让束函清眉头紧锁,愠怒地抬眼瞪他。


    对视着雷诤笑了起来。


    那张英俊而深刻的脸上带着别样的性感,他用指腹揉搓着束函清泛红的耳廓:“宝贝,你该多为自己想想。荣桦那小子比谁都皮实,而且他肯定也想为自己报仇。”


    ——“砰!”


    训练场内,一声沉闷至极的巨响骤然炸开。


    沙袋在重击下剧烈形变,终于承受不住,在一记暴烈的右勾拳下崩裂。


    白色的沙砾如瀑布般哗啦啦洒了一地。


    荣桦微张着嘴喘息着,心头那股憋屈却一点没散。他刚想抬手用手背擦掉汗水,门便被推开了。


    雷诤手里也拎着一双拳套走了进来。


    他天生自带压迫感,一米九不止的身高,在灯光下拉出一条阴影,雷诤身上穿着一件紧身的黑色短袖,布料紧紧绷在结实,起伏的胸肌与手臂线条上,肌肉鼓胀却并不显得臃肿,反而充斥着一种爆发力的性感。


    荣桦冷冷地扫了他一眼,喉咙里溢出一声怨毒的冷哼:“怎么,你现在来我面前炫耀的吗?”


    炫耀束函清选择了他。


    雷诤开口:“我可没那个意思。”


    然而他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完,荣桦便如挟着满身的戾气,狂暴地一拳挥了过来。


    拳头撕裂空气,雷诤一躲,两个人瞬间打在一处。


    没有任何花哨的格斗技巧,全是拳拳到肉的搏杀。关节撞击沉闷作响,骨肉相搏,谁都没有留半分情面,更像是不死不休的宿敌。


    两个人实力都不弱。


    几轮自虐般的对攻后,荣桦被雷诤死死按住肩膀,掀翻在地,荣桦额角青筋暴起,双眼猩红,还挣扎着想要反扑。


    雷诤同样有些气喘,哑声道:“我松开你,先休战。”


    荣桦冷哼一声:“你有本事打死我!”


    雷诤骂了一句脏话,粗暴地扯下拳套扔在一边,抬手抹掉额头上滚落的汗水。他倒吸了一口气,吃痛地碰了碰嘴角,那里已经被荣桦一拳砸得青紫见血。


    这小子,下手还真他*的狠。


    荣桦站起来,刚才腿上挨着一下,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没站稳。


    一瓶水被扔过来停在荣桦脚边。


    雷诤站在不远处,看着他:“你用那种眼神看我做什么?喝吧,没下药。”


    荣桦死死瞪着他,眼里的恨意和委屈都快溢出来了:“我真想打死你,我把你当哥!你居然背着我偷我的人!”


    雷诤刚拧开水猛灌了一口,闻言险些一口水直接喷出来。他咳嗽了几声,抬起手抹了一把脸,脸上混杂着几分荒谬和好笑:“……等等,什么叫你的人?非要算得这么清楚,是你撬了我的墙角,偷我的人好不好?”


    荣桦像是一头被踩了尾巴,咬牙切齿道:“你放屁!”


    “荣桦,”雷诤把手里捏扁了的水瓶随手一扔,脸上的笑意在刹那间敛得干干净净,“我没有给自己戴绿帽子的癖好。要怪就怪命运弄人,就算我再怎么自欺欺人……束函清心里有你,这一点我很清楚。如今慕烨自己作孽退了出去,只剩下你跟我了。”


    荣桦眼底闪过一抹暗芒道:“你什么意思?”


    “我跟束函清上辈子就在一起了……”


    雷诤看着他,他没有再隐瞒将他和束函清重生的事说了,那个荒诞的小说剧本,以及那个隐藏着操纵着所有人命运轨迹的未知者统统告诉了荣桦。


    荣桦脸上的神色由愤怒转为惊疑:“这个玩笑……并不好笑。”


    “你就不好奇你的记忆是怎么没的吗?”雷诤逼视着他,“荣桦,你长了脑子,你真的对自己的记忆从来没有过一丝一毫的疑惑吗?”


    疑惑?


    怎么可能没有。


    荣桦避开了雷诤的视线。


    他当然疑惑。在当他再次见到束函清的那一秒,他的心脏就仿佛失控了一般心动起来,就好像在很久很久以前,只要他一看见束函清,他的心脏就是这么跳的,可是他居然一点都想不起从前和束函清的日子,可感觉骗不了人。


    雷诤:“你就不想找回你的记忆吗?”


    荣桦看着他。


    “说到底我们都被人玩弄于股掌之间,我非要把那些人一个个拔出来,”雷诤眼底迸发出锋芒与狠绝,“束函清不愿意让你掺和进来,他想保护你,我清楚,但我也很清楚失去他的痛苦,这辈子我绝对不会允许那种事情再次发生。”


    荣桦神情波动。


    雷诤:“你要是想通了,就暂时放下你那点不甘心加入我们,把背后作祟的人揪出来。”


    雷诤走之前,在荣桦肩膀上拍了拍:“你是我兄弟,我才勉强愿意的。”


    荣桦:“慕烨……你干的?”


    雷诤遗憾道:“动过一次手,没干掉,希望他以后再也不要出现,最好死在哪个角落里。”


    雷诤推门回去的时候,束函清正坐在桌边翻看着雷诤利用权限调出来的资料,上面赫然是石磊和桑迈的生平档案。


    可末世前的人生履历,过往的痕迹都太容易被抹除,根本找不出什么有参考性的破绽。


    雷诤走上前,将带回来的食物搁在桌面上。


    束函清用手撑着下巴,微眯着眼打量着雷诤。视线在扫过男人唇角那抹扎眼的青紫时,他眉梢微微一挑:“……你去哪了?被人打了?”


    雷诤在束函清身侧大剌剌地坐下,扯了扯衬衫衣领,笑了一声:“荣桦打的。”


    束函清闻言:“活该。”


    雷诤倒也不恼,只侧过头,那双漆黑狭长的眼里闪过一丝戏谑,黏糊糊地凑过去低声道:“宝贝,待会会有个惊喜送上门。”


    束函清有些疑惑地偏了偏头,对上他那副意味深长的神色:“什么惊喜?”


    雷诤勾了勾唇角,冲他露出一个保密的神秘笑容,硬是一个字也不肯多透露。


    然而这谜底并没有让他等得太久。没过半个钟头,走廊里便传来一阵脚步声,随之而来的是门被敲响的声音。


    雷诤好整以暇地起身开门。


    门缓缓退开,荣桦神色严肃得像是在奔赴一场战役。


    荣桦死死盯着门内好整以暇的雷诤,又越过他的肩膀,看了一眼束函清,不情不愿道:“……那说好了,我只做大,不做小。”


    束函清:“……”


    雷诤:“……”


    余口惜口蠹口珈O


    第64章 真是好委屈啊


    束函清被荣桦这句话雷得不轻。


    什么大房小房的?


    雷诤在旁边直接嗤笑出声,抬脚虚虚地踹了荣桦一下:“……小你妹啊,荣桦,你脑子没病吧?少在这丢人现眼。”


    荣桦却连看都没看雷诤一眼,只是用一种古怪的眼神盯着束函清:“你该不会是……我们谁都不要吧?”


    束函清移开视线,咳嗽一声,心想他还真就是这个想法。


    虽然那本书从一开始就荒谬得毫无逻辑可言,可现在命运的齿轮严重错位,角色彻底大颠倒,他怎么莫名其妙被推到了荣桦前世那个位置上。


    那种被几个人同时盯上的感觉,他实在是吃不消。


    “……我现在不想讨论这些。”束函清将话题打断。


    荣桦脸上闪过一丝不甘,妥协般地冷哼了一声:“也行,听你的。但是我不管你们前世到底有多深生死相许,在这一世,现在我才是第一个!谁也别想爬到我头上去。”


    束函清有些无语地看着他,心说这人年纪轻轻的,怎么居然一身大婆瘾来。


    他懒得再费口舌,敷衍地摆了摆手,丢下两个字,再说。


    中央基地在各方维持下跟末世前的文明社会勉强扯得上几分关系。


    不过所谓的文明也都只是表象。


    最近中央基地为了丧尸王的事暗流涌动。如果是前世那个一腔热血的雷诤,此时一定会大力主张让几个基地的核心高层立刻派兵绞杀。


    但重活一世,雷诤早已看透了那帮人的嘴脸,如今这种局势下,就算他主动提出来,也未必能落得着什么好下场。


    现在那帮人所有的注意力全都在争权夺利上。在他们眼里,丧尸早就被清理得差不多了,区区一头丧尸王根本不足为惧。


    雷诤没去触这个霉头,只是在暗中加派了人手,把尹边烟周围盯得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万事俱备,只等待几日后的收网。


    隔天下午,荣桦被荣父的一通电话叫了回去。


    说是回去吃顿家常饭。荣父如今早已另娶,新老婆手段了得,又给荣家添了个如今才几岁的小儿子,老头子对外却依旧是一副极度重视长子荣桦的慈父模样。


    荣桦回来找束函清的时候,一提起他那位父亲,就全是讽刺与戾气。


    “当初我们的城市沦陷,丧尸在城里吃人的时候,他正忙着在基地里稳固大权,根本就没想过要来接我和我妈。”荣桦冷笑。眼底有恨,“如今跑来跟我装什么父慈子孝,当我是傻子吗?”


    束函清看着荣桦那副咬牙切齿的模样,让他不由自主地想起了自己初见他的情景。


    那时候荣桦像一匹警惕的小狼一个人在沦陷区外,显然已经一个人在那里太久太久了。


    后来束函清才知道那里葬着他的母亲,所以他才迟迟不离去。


    雷诤坐在一旁抽烟,吐出一口青烟,声音听不出情绪地敲打他:“老头子让你回去你就去,别跟他在明面上撕破脸。基地领导人的儿子,这个身份在中央基地做很多事都会轻松很多,现成的便宜,不占白不占。”


    “用得着你说?我又不蠢。”荣桦一屁股坐进沙发里,“所以我现在不跟那老头子逆着来。可我今天一看见他跟那个女人,还有那个小崽子相亲相爱坐在一张桌子上,伪装成什么幸福的一家人的时候,我是真替我死去的妈不值。”


    束函清看着他那副快要炸毛的模样,抬手在他的肩膀上拍了拍。


    “好了,那也比我们这种已经没爹没妈的强吧。”束函清安慰他。


    荣桦蹭了蹭束函清的手背。


    雷诤跟荣桦交代了几句,无非是让他防着老头子和其他人,那个小崽子根本不足为惧。


    荣桦:“……你怂恿我篡位啊。”


    雷诤看着他:“别告诉我你不想。”


    荣桦:“想。”


    雷诤一笑:“那不就得了。”


    束函清懒得参与他们的话题。


    没过多久一份关于尹边烟更为详细的绝密资料,被放在了桌面上。


    末世太多人的过往追溯无门,不过这次多了些内容,那是基地高层领导人沈桓交往过密。


    中央基地里一共有十位掌握核心权力的领导人,各司其职又互相制衡。


    就像雷诤手里是妥妥的下一任军部不二的掌权人。


    雷诤眼睛死死钉在沈桓这两个字上,沉默了半晌,突然冷不丁地开口:“……这人跟宴神筠好像交情不错。”


    束函清站在桌边:“……那要不直接去问问宴神筠?”


    雷诤捕捉到了他语气里的偏向,语气里泛起一股酸涩的攻击性:“你很信任他?”


    “他又没伤害过我还帮过我。”


    “他那哪是不伤害你,他就是对你有意思。”雷诤冷笑了一声,想起旧账,牙根就有些发痒,“当初他上赶着帮你去消除雷纹的事,我到现在可都没忘呢。”


    束函清被他这副随时随地都能翻酸醋的德行气笑了:“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整天脑子里除了用老二思考就没别的事了?况且,宴神筠研发的那支药,是真的提升了我的异能。荣桦,你当时难道没有感觉吗?”


    坐在一旁的荣桦微微一愣,有些疑惑地抬起头来:“什么药?”


    束函清眉头一皱:“当初训练营结束,拿到第一名的不是可以注射提升药剂吗?”


    荣桦认真地思索了片刻,摇了摇头:“……没有啊,后来宴神筠那边的实验室不是公开宣告试药失败了吗?倒是在训练营刚开营没多久的时候,给我们打过几支说是适应剂的玩意儿,确实有点用。当时还有几个人身体受不住,直接抬出去观察了几天。要我说,那姓宴的也没传说中那么神,不过如此。”


    听到这里,束函清整个人倏然愣住。


    没失败啊。


    他当年明明是亲自替宴神筠试过药的,而且直到现在,他的身体和异能运转都没有出现任何异常。


    可为什么,宴神筠要叫停这个项目,说是试药失败?


    疑点在脑海交织,束函清陷入了沉思。


    荣桦说:“那什么时候抓她?”


    荣桦打断了束函清的思绪,跃跃欲试。


    雷诤抬手将那份资料揉成了一团,随手扔进旁边的碎纸机里。


    刀片切割纸张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雷诤看着那些粉碎的墨迹,眼神狠戾:“过几天,要把她连同她背后的所有同伙,一网打尽。”


    *


    几日后,中央基地的天空沉得像是一块铅灰色抹布。


    天气渐渐回暖,但是还是见不到太阳。


    束函清独自站在一栋小楼的高层窗口,他双手举着望远镜,无声地俯瞰着下方的街道。


    视线拉远,镜头里出现了一辆通体漆黑的军用吉普。


    雷诤就坐在那辆车里。


    在车身四周的巷口早已黑压压地埋伏了人。


    尹边烟住的地方,是中央基地一处老巷子。末世爆发之后,这里被重新修缮了一番,那些低矮密集的楼房被分割成无数个狭小的隔间,远远望去,密密麻麻地犹如蜂巢一般。


    视野中一抹妖娆的身影终于出现,尹边烟正低着头往家的方向走。


    然而还没等她跨进家里,荣桦便如同一头蓄势待发的猎豹,带着几个人冲了上去。


    尹边烟不愧是高阶火系异能者,掌心瞬间便炸开一团暴烈的高温烈焰。


    可荣桦下手更狠,漫天粗壮的变异藤条破土而出,带着尖锐的呼啸声,铺天盖地地将那团火焰掐灭。


    没过几轮交手,尹边烟便被手臂粗的藤条死死捆绑起来,眼睛被一条漆黑的特制布带狠狠束缚住,狼狈不堪地被往外带走,塞进了那辆早已等待多时的车里。


    周围的窗户探出了不少打量的脑袋,可触及到黑洞洞的枪口,谁都不敢上前,而后把脑袋缩回去。


    束函清面无表情地转动着手中的望远镜,他在那些宛如看戏的人里,一点点探查着每一个神色异样的人。


    滋滋——


    耳麦里传来一声轻微的电流声,雷诤磁性的声音在耳畔响起:“观察到几个异样目标,但是他们目前没动静。”


    束函清:“别大意。雷诤,对方有个精神系异能者。”


    雷诤语气狂傲:“精神异能者又怎么样?还没见识过哪个精神异能者敢在我面前动手。”


    “精神异能没你想象的那般好对付。”


    尹边烟被秘密押解,关进了专门为高阶异能者修建的监狱。


    这里的房间构造极为特殊,墙壁全是用足以抵挡核爆的特殊合金与压制异能的磁场材料修建而成,坚固得犹如一座钢铁铸就的巨型棺材。


    此时的尹边烟不复往日的精致,一头乌黑的长发狼狈地披散开来,在惨白的无影灯下,她纤细的手腕和脚踝上都戴着沉重的合金镣铐,只要稍微一动,就会发出刺耳的哗啦声。


    雷诤站在审讯桌前,居高临下地询问了一番,可尹边烟却咬死了牙关,什么都不肯吐出口。


    “……雷长官,你这属于私自扣押。”尹边烟缓缓抬起头,那双眼睛毒蛇般盯着他,冷笑着道,“沈长官那里……可不会轻易就答应你这么胡来。”


    雷诤低头看着她:“沈桓?老子抓人,什么时候需要他答应了?尹边烟,你最好放聪明点,好好配合我供出你背后的那些同盟,我或许还可以考虑放你一条生路。”


    尹边烟那张原本艳丽的五官此刻再也端不出往日的笑脸。没有了精致妆容的修饰,她的一张脸惨白如鬼:“什么同盟?雷长官,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半个钟头后。


    束函清正坐在隔壁的监控室里,看着推门出来的雷诤。


    雷诤冲束函清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眼底闪过一丝暴戾:“这女人嘴硬得很,根本不承认。看来不上点特殊手段是不行了。沈桓那边早晚会收到风声摸过来,我们只有几天的时间,我必须让她开口。”


    雷诤这个人骨子嗜血,狠起来的时候向来挺残忍的。


    束函清撑着桌子站起身,淡淡道:“我进去。”


    雷诤摸了摸束函清的脸:“宝贝,真的没必要对他们这群人心软。”


    束函清说:“我试一下,后面随便你。”


    又听到开门的动静,里面坐着的尹边烟垂着的头微微动了动,隔着散乱的发丝,那双眼睛盯着来人。


    束函清走上前,在审讯椅对面坐定,声音四平八稳:“尹小姐,好久不见。”


    尹边烟看着他,原本紧绷的嘴角突然自嘲般地一勾:“你和雷诤……现在是一起的?”


    “尹小姐,我今天进来,不想为难你。”束函清脊背挺得笔直,清隽的眉眼间没有一丝温度,“我就是想知道,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尹边烟嘴角的笑容隐了下去,她就这么盯着束函清,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我这个人向来不喜欢有人在暗中戏弄我。”束函清的身体站起,微微前倾,骤然朝对方逼了过去,“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尹边烟眼底闪过复杂荒诞的神情。她有些神经质地扯了扯手腕上的镣铐,发出哐当一声脆响,咬牙切齿地笑了起来:“戏弄你?你觉得我们是在戏弄你?”


    “真是好委屈啊。”


    第65章 慕烨,怎么会是慕烨


    束函清无法形容尹边烟此刻看他的眼神,像是穿透了他的躯壳,越过漫长的岁月,在遥不可及的虚空里凝视着另外一个什么人。


    那是种浓重到粘稠的怀念,还夹杂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惆怅。


    束函清被她这么盯着,只觉得一股恶寒顺着尾椎骨一寸寸爬上来。


    真是处处都透着诡异。


    那本荒诞不经的原著,操纵命运的剧情君,还有眼前尹边烟这群行事不明的人,所有的一切像一团巨大的迷雾要将他整个人生生吞没。


    “尹小姐,”束函清彻底沉下脸,眼里翻涌着凛冽的杀意,“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尹边烟看着束函清,忽然神经质地笑了一声,脖颈顺势往后一仰,散乱的黑发在椅背上铺散开来。


    “你不适合干审讯,束函清。让雷诤来吧。那些事……我也不可能告诉你。”


    束函清:“即使代价是自己的命,也不可能说吗?”


    尹边烟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自嘲地呢喃了一句:“……不知道啊。”


    束函清知道再问下去也不会有结果。他站起身:“你好自为之。”


    雷诤没让束函清多留,亲自开车把束函清送了回去。


    临下车前,他揉了揉束函清的耳垂,低声安抚道:“别整天愁眉苦脸的。先回去睡一觉,等着我的好消息。”


    然而雷诤口中的好消息并未如期而至。


    整整一天一夜,雷诤动用了不留痕迹的重刑,却依旧没能撬开尹边烟的嘴。反倒是沈桓,还是被惊动了。


    尹边烟之前一直挂在雷诤手下办事。这位平日里向来以利益为先的基地高层,不惜冒着和慕烨彻底撕破脸的风险,直接带着人马雷诤迎头对上。


    “理由呢?雷诤,你今天不给我个抓人的理由,这事就没完!”沈桓挡在审讯室门前,脸色铁青。


    沈桓这个人骨子里是个情绪内敛的人,城府极深,做派在某种程度上和宴神筠有些惊人的相似。


    可此时此刻,他失了往日的风度,死死揪住了雷诤的衣领:“雷诤,你平日里在基地横行霸道惯了,未免也太过分了些!”


    雷诤眼底厉色一闪,将沈桓的手掌从自己领口挥开。


    “老子第一天过分吗?”雷诤冷笑了一声,语气又痞又辣,“我明着告诉你沈桓,你要是跟这女人干的那些烂事有一点关系,也给老子把这条命攥紧了。否则,等我查出来,连你的皮一起扒下来!”


    沈桓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疯子:“你……你简直太过分了。”


    雷诤:“她动了不该动的人,就算天王老子来了,这次也不可能从我手里逃脱。”


    雷诤的掌心积蓄起一团雷电异能,电弧刺耳地噼啪作响,将他半边英俊的面孔照耀得犹如地狱里爬出来的罗刹。


    他歪了歪头:“如果你想现在先试试我的手段,我们现在就可以动手。”


    面对那随时能将人轰成焦炭的高阶雷电,沈桓面色铁青地僵持了半晌,最终到底是不敢在雷诤地盘上公然硬拼,只得负气转过身,带着满身的狼狈与怒火,拂袖绝尘而去。


    眼见沈桓负气离去,雷诤没有任何犹豫,当机立断决定将尹边烟转移。


    沈桓那个老狐狸,一转头肯定会去找基地里那几个泥土埋到脖子根的老家伙告状,若是他们下来压他,局势只会变得被动。


    押送的队伍低调出发。


    束函清和荣桦也在序列里。


    荣桦从兜里拿出一颗糖剥开喂到束函清嘴里,略微偏过头,对他开口:“别那么严肃嘛,呆会要是真的发生点什么,你往我身后躲就行了,我护得住你。”


    束函清看着他,尝到了嘴里甜丝丝的味道。


    “……谢谢,”束函清抬起戴着战术手套的手,将领口有些松动的扣子慢条斯理地扣紧,“不过,我大概不需要你的帮助。”


    荣桦原本还想说几句好在心上人面前争个高下。


    突击车子行至半路的一处废弃高架下方,陡然炸开数道尖锐的音爆——


    轰!


    后方那辆原本负责押送尹边烟的改装防爆车,整面特制防弹玻璃在一股巨力下轰然炸裂,无数碎屑如暴雨般漫天迸溅。


    一道如铁塔般的阴影破开火光而来,正是石磊。


    他的肌肉虬结,爆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纯肉体力量。一把扣住防爆车的厚重铁门,狠狠往外一扯,那面连重机枪都扫不穿的防爆合金门,在他手里竟然脆弱得像是一张薄薄的纸,瞬间被生生撕裂。


    “下车!”


    束函清和荣桦几乎在同一秒做出反应。车门震开,两道挺拔的身影同时站在地面,拧身往身后看去。


    来的不止石磊一个人。


    空气里翻涌着不详的异能波动。


    来人一共五名,全都用特制的作战服和面罩包裹得结结实实,连一寸皮肤都没露在外面,实在看不出底下的真容。


    嘶啦——


    未等站稳,几道炽烈火箭,擦着荣桦的肩膀狂暴地穿过,那一瞬间绽放的高温将他的衣料烫穿,若非他及时偏头侧躲,那支箭早已经穿透了他的头颅。


    火箭余威不减,狠狠钉在后方的残垣断壁上,轰然炸裂开大片焦黑的火星。


    荣桦的身形骤然顿住。


    他狼一般的目光死死锁在不远处一个蒙面人的身上。


    火系异能?而且品阶高得吓人。


    与此同时束函清的身体也微微一僵。


    石磊根本没有恋战的意思,粗壮的胳膊一弯,将虚弱的尹边烟一把扛在肩膀上,当即就要借着掩护逃走。


    “小心!”


    荣桦搂住束函清的腰肢,带着他利落地往旁边坍塌的石柱后一躲。


    还没等束函清站稳,视线里荣桦就已经如同一道射出的利箭,追着石磊而去。


    他们当然不可能那么容易就跑掉。


    援兵很快就到了,枪弹上膛的喀嚓声不绝于耳,密集的火线在半空中织成一张大网,疯狂围堵着那试图逃窜的六个人。


    束函清一双清冷彻骨的黑眸定定地锁定了刚才放冷箭的火系异能者。他一言不发地抬起手,活动了一下手指上的黑色战术手套。


    后方一辆重型战车怒吼着撞开废墟,雷诤到了。


    尹边烟被石磊抱着,脸色惨白如纸,身形摇摇欲坠,她那张艳丽的脸上,自始至终却平静得有些过分,垂落地手指轻轻颤动,鲜血顺着指尖往下滴落。


    雷诤一跃而下,异能者的恐怖威压让整片战场的空气在刹那间陷入了绝对的窒息,如潮水般将现场的紧张气氛推向了最顶峰。


    雷诤指挥:“拿下他们!死活不论!”


    石磊只好放下尹边烟。


    尹边烟狼狈地倚在残破的钢筋混凝土柱上,那双风情眼此刻死死盯着不远处的雷诤:“……雷诤,你不要太赶尽杀绝了。”


    “怎么,你觉得沈桓到了这时候,还会为了你来找我的麻烦吗?”


    雷诤睨着她,英俊的面孔上没有半分怜悯,只有冷酷与残忍:“尹小姐,你还是先担心担心你自己吧。在我这里,没有什么男囚和女囚的区别,我手底下出来的,只有两种人,死人和会说话的人。你待在基地这么多年,应该是了解我的手段的。”


    雷诤的一只手向前一挥,身后的军部精锐登时如嗜血的狼群般动了起来。


    风声骤紧。


    雷诤眼尾的余光扫过身侧,想要将将束函清扯到自己身后最安全的位置,不想让他在这场混战里动手。


    可他还没触碰到人,束函清的身形出去了。


    束函清戴着黑色战术手套的掌心倏然翻转,周遭空气中的水汽在一瞬间被强行抽干,化作无数道泛着湛蓝幽光,薄如蝉翼却锋利至极的水刃,朝着不远处一个包裹得严严实实的蒙面人爆轰而去。


    那名火系异能者显然没料到束函清会来得这么快,愣了片刻。


    仅仅是慢了这半拍,寒气逼人的水刃就已经割裂了他周身暴起防御的烈焰。两人瞬间在漫天激荡的火星与水雾中激烈地缠斗在了一起。


    束函清招招都是杀招。那名火系异能者体内的异能波动明明高得骇人,但在束函清这种不要命且精妙至极的近身搏杀下,被逼得方寸大乱,脚步踉跄着步步后退。


    刺啦——


    又是一记狠辣的变线手刀。束函清修长的手指并拢如刀,掌缘裹挟着高速旋转的激流,以一个刁钻的角度,裹着劲风直直掠向对方的面门,誓要将那张遮得严严实实的面罩生生划开。


    与此同时,另一侧的战局也几近尾声。


    雷诤单手插在军裤口袋里,脚正死死地踩在一个浑身是血的异能者胸口上。


    皮靴底碾压着断裂的肋骨,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咔哒声。


    雷诤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挣扎的人,扯下他的面罩,是之前束函清那个队友桑迈,他吐出四个字:“……一群废物。”


    话音未落,他偏过头,看到正在和火系异能者搏杀的束函清,眉头当即一皱。他周身电弧噼啪作响,拔腿就要冲上去帮手:“宝贝,你在旁边休息,我来——”


    可是下一刻,一股比之前束函清所感受到的任何一次都要恐怖百倍的精神异能压迫,排山倒海般轰然发力。


    直接作用于脑髓深处的恐怖痛感。


    束函清在半空中硬生生止住攻势,身体一晃,额角在一瞬间青筋暴起,痛苦地皱起眉头,险些连掌心的水刃都无法维持。


    雷诤也遭到了这股精神暴击的无差别碾压。


    他身形猛地一个踉跄,剧烈的头痛让他忍不住怒骂了一句脏话,掌心里原本已经聚集成形的暴烈雷球剧烈晃动,甚至砸不稳方向,在空气中生生溃散开来。


    在这一片思维陷入短暂空白的混乱中,黑衣男子借着精神力掩护骤然暴起直接踩着废墟的钢筋,朝着前方不远处的雷诤而去。


    束函清在剧痛中死死咬碎了舌尖,强行换回一丝清明。


    他一甩手,甩出了一道流星般刺眼的水刃。


    那男子敏锐地察觉到了脑后的攻击,腰身侧身一躲。寒芒闪过,水刃完全是贴着他的头皮飞掠过去,虽然没能要了他的命,却将他的面罩彻底割开。


    他的面就这么毫暴露在日光之下。


    慕烨。


    怎么会是慕烨?


    第66章 你们要是想知道所有真相


    布料破裂的声音响起。


    慕烨来不及抬手阻挡,脸上的面罩便已荡然无存,他的脸就暴露出来,眉眼间闪过诧异。


    束函清不可置信地死死看着他。


    “装神弄鬼!”


    雷诤的一声怒骂,毫无保留地释放出雷阶异能者的恐怖威压,掌心之中暴烈的紫电雷霆如轰然决堤的洪流,顺着龟裂的地面向外疯狂蔓延。


    肆虐的雷光交织成一片遮天蔽日的死亡电网,化作最绝对的铁壁牢笼,将对面的几人死死包围在中央,随时都要叫嚣着压下来。


    电流噼啪狂作,空气里瞬间充斥着焦糊味,仿佛下一秒就要将这方天地彻底轰成齑粉。


    另一侧荣桦将石磊制服,踩着飞溅的碎石几步跨过来,将束函清环进怀里。


    束函清侧头看他,发丝垂落下来,更衬得他面容苍白如纸。


    荣桦低下头,眼底全是掩饰不住的慌乱与担忧:“没事吧?”


    束函清摇了摇头。


    荣桦猛地抬起头,打量着不远处的男人,忍不住破口大骂:“慕烨!你有病吧!在这搞什么鬼?你居然跟这群人混在一起?”


    慕烨站在漫天闪烁的雷光里,一言不发。


    束函清脑子里乱成了一团乱麻,完全搞不懂眼前的状况。


    对面一共六个人。


    除去已经露脸的慕烨,桑迈,石磊和尹边烟,慕烨身后其实还站着一男一女,挡在阴影里,始终没有暴露身份。


    而在他们的外围,是雷诤一手铺开的盛大而恐怖的紫电雷金。


    跳跃的电弧刺眼得妖异,带着毁灭一切的凶煞,任何人只要敢往外跨出一步,瞬间就会落得个灰飞烟灭的下场。


    石磊咬着牙,浑身青筋暴起,发出野兽般的低吼,一寸寸硬生生扯断捆在身上的变异藤条。


    两帮人马就这么隔着暴烈的电光,陷入了生死一瞬的僵持与对峙。


    雷诤眼神阴鸷,侧过头冲着荣桦使了个眼色,示意他立刻带束函清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雷诤今天就没打算让这群人活着走出去,他想现在就把慕烨给彻底杀了,连同这几个来历不明的祸害一起,永绝后患。


    他绝不会再重蹈前世的覆辙,更不会让前世的梦魇在这个时空重演,既然这群人在暗处装神弄鬼,那就全部送他们下地狱好了。


    荣桦接收到雷诤的眼色,拉着束函清冰凉的手掌,低声道:“我们先走。”


    然而束函清纹丝未动。


    他的视线越过慕烨的肩膀,定定地锁在了不远处那两个始终藏匿在阴影中的身形上。


    看着那个身材娇小,明显是女子打扮的人,束函清的眼皮剧烈地跳动了一下,试探着叫出了那个名字:“……易然?”


    话音落下缩在后面的面罩人身形站在原地停顿了片刻,终于缓缓抬起手,在脸颊两侧折腾了几下,随后扯下了头上的面罩。


    布料滑落,露出一张白皙而清秀的面孔。


    果真是那张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脸。


    果真是易然。


    其实早在上次那个神秘的精神系异能者出现时,束函清心头就反复推演过,几乎可以断定,那个隐藏在暗处的精神异能者,必然是他熟悉的人。


    既要与他相识相知,又必须拥有高阶到恐怖的精神力,放眼整个基地,能符合这般苛刻条件的人,本就屈指可数。


    而今天的精神异带来如泰山压顶般席卷而来的压迫感,远超适才露出真容的易然。


    排除掉所有的不可能,那个呼之欲出的答案,便成了唯一的真相。


    束函清艰难地挤出三个字:“……宴神筠?是你吧。”


    雷诤:“他是宴神筠?”


    几秒钟后,那个一直独立于阴影之中的黑衣人,终于抬起修长的指尖扣住面罩的边缘,不急不缓地摘了下来。


    布料褪去,露出的正是宴神筠那张清冷的面孔。


    他今日没有戴眼镜,平日里被镜片掩盖的锋芒与冷冽彻底暴露无遗,那双深邃无波的眼睛微垂着,整个人显得愈发淡漠,透着一股神明般的疏离。


    束函清视线从慕烨,石磊,尹边烟,桑迈,再到易然和宴神筠的脸上一一扫过。


    这些曾经同生共死,抑或是针锋相对的面孔,如今竟然诡异地站成了一排,站到了他的对立面。


    荒谬感如潮水般淹没了他,眼前这一切讽刺到了极点。


    连一旁的荣桦都彻底看傻了眼,年轻的脸上充斥着被戏弄后的暴怒:“……操,这到底搞什么?”


    雷诤周身的紫电暴涨,死死盯着宴神筠,眼里的杀意要凝成实质:“原来一切的背后……都是你在搞鬼,你藏得挺深的。”


    看到战局一触即发,易然道:“我们没有恶意的!雷长官,教授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


    “易然。”


    宴神筠出声打断了易然的话,淡然开口:“和他们没有关系,你们要是想知道所有真相,我可以原原本本告诉你们。”


    雷诤冷笑了一声,眼底满是不屑与残忍:“你觉得到了这个地步,你们这群阶下囚,还有资格跟我谈条件吗?”


    话音未落,空气骤然凝固。


    宴神筠连眼皮都没眨一下,一股狂暴无匹的精神异能如浩瀚的汪洋大海,毫无征兆地全数轰然释放。


    磅礴的精神力仿佛化作重锤,精准地攻击雷诤带来的那群军部精锐。


    那些平日里训练有素,但异能等级稍低的士兵们,连一声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面色剧变,纷纷痛苦地躬下身子,双膝重重砸倒在冰冷坚硬的碎石地上,鲜红的鼻血如断线的珠子般滴滴答答渗了出来。


    天地间一片哀鸿遍野。


    在这场毁天灭地般的精神风暴中央,唯独有一处风平浪静。


    所有的精神力压迫在触及束函清周身半尺的距离时,通通诡异地柔和下来,化作一阵无害的风,温柔地绕开了他。


    好像有风从束函清耳边而过,他突然想起了自己重生以来反复梦到的那个噩梦。


    梦里耳边由远及近地响起无数绝望的哀嚎,矗立在废墟中央,象征着人类信仰的教堂,在剧烈的轰鸣声中断裂坍塌,暴烈的火焰化作撕裂夜空的咆哮恶魔,挟裹着浓烟与断壁残垣,一路冲上阴霾密布的天穹。


    那是炼狱一般的景象。


    城破了。


    躲藏在教堂里的无辜孩童,在生命的最后一刻,瞳孔里倒映着的唯有那抹穷追不舍,冰冷无情的滔天烈焰。


    地面上放眼望去,根本数不清究竟有多少用破旧白布遮掩着的担架,紧接着是坚固的钢铁壁垒被千万头丧尸生生冲破的巨响。


    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与肉体撕咬声交织在一起,仿佛有什么人在沙石地上被残忍地拖拽着往前,漫天无际的丧尸潮带着毁灭一切的暴力。


    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硝烟,焦糊与腐烂血肉混杂在一起的恶臭令人窒息。


    惨叫与哭泣声如狂风巨浪,一遍遍疯狂拍打着他的耳膜。


    某一时刻,束函清仿佛听见自己的脑海深处传来了玻璃脆裂的响声,胸口犹如被千斤巨石死死压住,连吸入一口空气都带着撕心裂肺的剧痛。


    他隐约听见身边有人用近癫狂的声音惊呼:“实验体异能跃迁成功!成功了!教授……我们成功了!所有人类都有救了!”


    束函清低下头,呆滞地看着冰冷的光芒从自己的皮肤下一点点渗出来。


    那是纯净的湛蓝光芒。


    他的手掌在蓝光的侵蚀下开始变得透明,虚化,耳边突然起了一阵狂暴的疾风,呼啸着掠过,将他额前乌黑的发丝猛烈地吹得向上扬起。


    无数细碎而璀璨的蓝色光点从他羽化般的身体里飘散开来,如同一场盛大的雨,撒向这片广袤而破碎的大地。


    画面陡然碎裂,再次重合时,眼前是宴神筠那张没有任何情绪的脸。


    束函清无端地想要掉下眼泪。


    宴神筠隔着一段距离,看着他:“……你历经千辛万苦,一路追逐至此,无非是想要一个答案,是吗?”


    束函清动了动嘴唇。


    可没等他回答,眼前的世界像是被人在干脆利落地按下了电源开关,所有的光影,喧嚣与痛苦,通通在一瞬间坠入了无边无际的漆黑。


    传说中全人类最顶尖强大的精神系异能者,可以直接穿透大脑,控制其他高阶异能者彻底沦为傀儡。


    而这个人会成为神话般的传奇。


    第67章 你活了不止这一次


    从噩梦中惊醒时,束函清只觉得浑身都被冷汗浸得冰凉。


    环顾四周,他这才发现自己正躺在一间只有十几平米的房间里。屋内的陈设很奇怪,一片白,而且一眼就能看全。


    束函清掀开盖在身上的单薄被子,翻身起身。


    这是哪里?


    他低头看向整齐平铺在床边的黑色外套,记忆如潮水般涌回。


    昨天他看见了宴神筠和慕烨,而后不久剧烈如钝器重击般的剧痛袭来,宴神筠的精神异能压得所有人的异能都不能施展,束函清视线就坠入黑沉失去了所有意识,一直昏沉沉地睡到了现在。


    他怎么会一个人在这里?被抓了?就目前情况来看,大概就是了,不然他怎么会在这,看来他是沦为阶下囚了。


    真是够了。


    束函清心塞地想。


    当时战局混乱,荣桦和雷诤怎么样了?为什么慕烨会和宴神筠他们在一起?


    乱七八糟的疑团不停冒出来,束函清觉得头大如斗。他向来不是那种心思缜密,走一步算十步的智袋,靠自己一个人瞎琢磨根本理不出头绪。


    他定神打量着那扇紧闭的门,上前拉了两把,没开,索性下一刻施展了两道水刃狠狠砸上去,可不知这扇究竟是用什么特殊材质铸成的,受了他两记异能攻击竟然毫发无伤。


    束函清收了手,用掌心拍打着门板,拔高了声音喊道:“有没有人?来人啊!”


    拍打声回荡。


    没过多久,门外的走廊里终于传来了几道脚步声。


    束函清贴着门缝,一口气吐出了一连串的名字:“雷诤?荣桦?……石磊?桑迈?易然……”


    门外一片死寂,无人应答。


    束函清低声喊出了那个此刻他最不愿面对的名字:“……慕烨?”


    过了好一会儿,慕烨的声音隔着的门板缓缓传来,听不出情绪:“饿了吗?”


    束函清僵在门后,原本有太多迫切想问的疑问,多到要将他撑爆,可话到嘴边,最终吐出来的却只有两个字:“……饿了。”


    慕烨的性格向来内敛沉闷,像块石头,指望他主动开口剖白心境,根本就是天方夜谭。


    束函清转回身抱着手坐在床沿上,静静地等待着。


    没过一会儿,锁孔里传来了钥匙转动的喀嚓声。


    门被缓缓推开。


    慕烨手里提着食物走了进来,束函清顺势静静地看着他。


    这些日子没见,能看得出慕烨过得也并不好,整个人清瘦了许多。


    真是图什么呢?


    慕烨侧过身,把手里提着的一盒尚且温热的早点顺手放在旁边的桌上。他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刻意避开了束函清的视线:“吃吧。”


    束函清看着那几样食物。


    下一秒猛地抬步就要越过慕烨往外走。


    可慕烨动作比他更快。


    在束函清身形刚动的刹那,慕烨手臂就一把搂住他的腰身,将他锁在自己怀里。


    慕烨俯视着怀里的人,黑沉的视线微微下扫,声音沙哑得厉害:“不是饿了吗?跑什么?”


    傻子才不跑。


    束函清身体忍不住防备地微微弓起,将手臂横挡在胸前:“你放开我!你们为什么要抓我?”


    慕烨眼眸暗沉如夜:“先吃饭。”


    吃,吃个屁!


    束函清五指猛地收紧,凝结出一道泛着幽幽蓝光的水刃划过。他原本只是想逼退慕烨,迫使对方松手,却万万没想到慕烨根本连躲都不躲,甚至主动欺上前一步,用肩膀硬生生撞上了那道水刃。


    噗嗤——


    利刃刺入肉体的声音响起。


    不过片刻慕烨肩头黑色的衣料便迅速被渗出的鲜血浸湿,扩散开一片粘稠的暗色。


    束函清看着那抹刺目的猩红,那把异能水刃瞬间在他手心里溃散成一片水汽。


    慕烨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仿佛肩上流血的人根本不是自己:“现在觉得解气了吗?先吃饭吧。”


    束函清看着他,嘲讽:“为什么你每次都只会用这一套?被扎上瘾了吗?”


    慕烨:“我不是……”


    束函清往外冲,慕烨下意识伸手去拦,可这一次束函清没有丝毫收力,推在他胸口上的力道加了异能。


    慕烨生生受下了这一击,整个人被推得踉跄倒退了几步。


    束函清:“慕烨,你觉得恶心,你就真该离我远一点,我真的没想到,你和宴神筠……”


    慕烨欲言又止。


    束函清:“我真不知道你到底什么目的?还是说你就特别享受将人耍得团团转的感觉。”


    慕烨:“不管你怎么想我,我都认,你冷静一些好吗?”


    束函清:“你让我怎么冷静?我觉得我就生活一个骗局里!”


    束函清手中的水刃又凝结,这次却按在自己脖子上,割裂皮肉的痛感袭来,一缕鲜红的血丝瞬间顺着白皙的脖颈渗了出来。


    束函清终于在慕烨那张万年不波的脸上,看到了一抹震惊与恐慌:“你们如果想要我的命,很简单啊。”


    慕烨慌了神,连声音都带上了颤抖,慌乱地朝他伸出手:“函清,别冲动……你别冲动!”


    “慕烨,我真的最看不懂的就是你了。”


    束函清就这么举着那把锋利的水刃,贴着自己渗血的脖颈,好像感觉不到疼痛一般。


    “流血的地方不止有这里,你好像从来都看不见。”


    慕烨僵在原地。


    “你总是这样,每一次都自以为对我好,”束函清看着他疲惫地道,“我不需要对我好的人,我需要的是坚定不移站在我身边的人。”


    “前世也是这样,我跟自己说好了不要回头,不要再因为奇怪而充满负罪感的悸动。自暴自弃地跟着你沉沦也罢,一旦清醒过来,就会疯狂地谴责自己,谴责自己为什么还会贪恋那点可怜的温暖,谴责自己怎么会这么令人唾弃,没有骨气地依附你。”


    束函清迎着慕烨震颤的视线:“所以这一次是我彻彻底底抛弃你了。”


    这番话像是一记重锤砸在慕烨的胸口。


    束函清没有再看失魂落魄的慕烨一眼,而是毫不犹豫地转身,大步朝着走廊尽头而去。


    他跑得很快。


    身后的呼唤传来。


    “函清!停下!”


    束函清每跑过一片区域,脚下的感应关卡被瞬间激活。


    原本阴暗的走廊上方,无数道璀璨的灯光轰然亮起。


    光点犹如漫天散落的星辰光球,灯嵌在墙里很漂亮,仿佛其中包裹着无尽宇宙的终极奥秘,神圣而冷酷。


    束函清抬起头,定定地打量着面前这座巨大精密的庞然大物。


    视线沿着线条一寸寸向上移动,眼中露出惊疑与震撼。


    直到束函清猛地推开一扇门,这里像是什么主控室,巨大的屏幕和白色操控台。


    而在同一时间。


    圆形大厅中央,束函清面前那台犹如神迹般的庞然大物,毫无征兆地全线轰然亮起。


    原本沉寂的庞大液晶屏幕上,成千上万条血红色的复杂数据如同决堤的瀑布般疯了一般重新开始高速运算,密密麻麻,遮天蔽日地布满了整面主控台。


    下一秒,那个曾经在束函清脑海里几乎要被他遗忘的剧情君的电子音响起。


    剧情君:“宿主,好久不见。”


    里面的人也同时转过身,宴神筠平日里架在鼻梁上的眼镜没戴,薄唇微抿,穿着一件黑色高领,清醇而富有质感的声音响起:“怎么一醒来就到处乱跑?”


    宴神筠看着束函清颈侧的伤口:“你总是那么喜欢伤害自己。”


    如果说慕烨身上的淡漠是看透人性的佛性。


    那么宴神筠身上则像是中世纪由顶级教廷深养出来的贵气与冷傲,尤其是配上他那张带着一点混血的面容,当他用盯着一个人时,就仿佛是在高高在上地俯瞰着一切。


    束函清踏入这个房间,目光在那些精密仪器打量着:“你们到底是谁?”


    宴神筠:“……你想要知道的我都会告诉你。”


    房间里还有易然。


    易然侧过身,冲着站立在一旁的桑迈和石磊点了下头。


    收到指令的两人没有片刻犹豫,从一旁拿出无色玻璃瓶,以及一支造型诡异,精巧如骨髓穿刺针般的仪器。


    正是当日桑迈准备攻击慕烨时所使用的针剂。


    瓶身内部正静静沉淀流动着的,是一团宛如凝固牛乳般的蓝白色异能光雾。


    束函清眼眸微微一敛,那种波动无需言语,他瞬间就能真切地感受到,那里面封存着的,正是属于他自己的精纯异能。


    束函清:“……那是什么?”


    宴神筠说:“你的异能。”


    束函清:“所以你之前拿我做实验的目的就是为了提取我的异能?”


    宴神筠摇头:“不是,只是想为你提升异能而已。”


    一旁的易然开口说:“其他人才是您的试验品,只有您一个人注射了异能提升剂。”


    束函清想起荣桦说的,根本没有一个人注射了异能提升剂,所以到底什么意思?


    宴神筠说:“想知道的话,把你的异能拿回去就知道一切了。”


    慕烨这个时候追了过来:“不可以!函清不可以!”


    石磊拦住慕烨。


    慕烨:“宴神筠!你明明说过……”


    束函清看着荣桦下一刻颤抖着手去接过那管针剂,骨髓穿刺针般的管道扎进玻璃瓶深处,将那团异一滴不漏地抽吸出来,紧接着那带着尖锐刺针的管口,束函清就将针管对准了自己的胳膊,推注了进去。


    “嗯……”


    束函清在异能被强行灌回剧烈排异反应下,也忍不住闷哼了一声,宴神筠一把搂住了束函清:“忍耐一下,很快就结束了。”


    肌肉痉挛弹跳起来,束函清忍不住痛呼一声,身躯突然诡异地在宴神筠怀里安静了下来,头颅微微垂下。


    易然喃喃道:“教授,不会有事吧?”


    慕烨上前从宴神筠怀里抢过束函清,温柔地抚摸着他的脸。


    下一刻,束函清睁开了眼睛,他捂住头,不可置信地看着周围所有人。


    宴神筠:“……你想起来了吗?你活了不止这一次。”


    第68章 原来他和不同的人相爱过


    束函清在这一刻,过往所有的情绪仿佛都在这一刻彻底归零。


    慕烨:“宴神筠,你明明答应我不会告诉他的!”


    慕烨说这话说的时候低哑得像是在向命运低头,又像是遭遇了这天底下最让人绝望难过的劫难。


    束函清静静地看着他们,不停地往后退,眼中惊疑不定,无数个画面疯狂在他脑中乱窜,面前的人也一个个重叠在不同的画面,连同对面的宴神筠一起。


    ——“只有他!只有他合适。”


    ——“丧尸潮退了!我们赢了!”


    ——“函清,我会永远在你身边。”


    ——“束函清,你只能相信我!”


    ……


    慕烨上前朝束函清伸出手:“……函清?你还好吗?”


    束函清脸色苍白,如一块覆了薄霜的冷玉,他修长的手指正死死扣住身后的机器操纵台,摇了摇头后退,而后下一刻倒了下去。


    束函清睡着的时候意识好像飘到了天上,自己好像渺小如尘埃。


    原来宴神筠所说的真相竟然是这样,他真的不止活了一次,而是一次又一次,而每一次因为死亡的重生都是宴神筠他们的杰作。


    而目的仅仅是为了让他活着。


    束函清受的刺激太大,身体承受不住异能晕了过去,清醒的时候,他身边坐着慕烨。


    慕烨见他醒来,紧张地询问着:“函清,你现在还好吗?”


    束函清看着眼前的人:“……宴神筠呢?”


    “函清……你都想起来了吗?”


    慕烨抓住了束函清冰凉的手掌。


    束函清不想看见他,闭了闭眼。


    慕烨身体前倾,抱住束函清:“……对不起,对不起函清,我知道你讨厌背叛,可是我害死过你,我不能让悲剧重演。”


    泪珠从慕烨眼眶里滚落下来。


    “我知道你恨我对你总是摇摆不定,那是因为宴神筠他们拿走了我的记忆,可是那天他们把记忆都还给了我,我见证过好几次的死亡,我的心都碎了,我不敢……我再也不敢再冒这个险。”


    “雷诤前世对我隐瞒着你的所有行踪……我最后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是雷诤抱着你的尸体和丧尸王同归于尽,他凭什么!他害死你了,该死的是他。”


    束函清:“……那是意外……”


    慕烨眼眶通红:“……就是因为有他的出现才害死了你,明明我才是第一个……明明在所有人之前,我才是第一个找到你的人,我才是你第一个爱的人,函清……”


    “可是我怎么也害死过你……”


    慕烨的声音哽咽起来。


    那一日慕烨原本是去找宴神筠看那个瓶子里的是什么东西。


    宴神筠看完过后,突然就告诉他,你想要知道一切吗?


    慕烨选择将瓶子里的异能吸收,那封存已久,被外力强行剥夺的记忆,狂涌回了脑海。


    他看到了一次次的时光回溯,一次次束函清的死亡。


    那个所谓的剧情君,曾经在束函清第三次活过来的时候绑定过慕烨的意识,但是被告知的戏码截然不同,那时候它在慕烨的脑子里日夜叫嚣,告诉他这辈子注定会和荣桦相爱,让荣桦最好离束函清越远越好。


    除却那些无伤大雅的细枝末节不论,慕烨前世万分纠结,他对荣桦只有厌恶,厌恶那个小孩夺走了束函清的关注。


    自己怎么可能喜欢上他。


    束函清现在是活了第四次,原来他和不同的人相爱过。


    和慕烨相爱的那一世,是束函清活的第二次。


    他的第一次死亡献给了整个十大区基地,献给了所有活下来的人类,被称为人类英雄,第一世束函清是末世第一个拥有水系异能的人,那个时候人类对于丧尸的进化无能为力。


    束函清作为水系异能自愿成为了宴神筠的实验对象,后来和丧尸王同归于尽。


    尹边烟,桑迈,石磊,易然……


    每一个人都是他第一世认识的人。


    他们复活了他,并且不止一次。


    和慕烨相爱的那一世,束函清被刻意安排得有了正常的身世,上学,学校被丧尸攻破后,当时两个人在大学的时候就确定的关系,慕烨带着束函清狼狈地逃亡在去往基地的漫长荒原上。


    生死悬于一线,腥风血雨扑面而来,慕烨不幸被丧尸利爪划破皮肤,被咬伤之后,他找了个角落,面无表情地卷起衣袖。


    伤口周围的皮肉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黑溃烂。


    那个时候慕烨看了不远处正在整理物资的束函清最后一眼,眼底压着翻涌的惊涛骇浪,夜里他离开了。


    慕烨怕牵连到束函清,哪怕自己被碎尸万段,他也绝不想看到束函清受哪怕一丝一毫的伤害。


    从灾难爆发至今,他们一路相依为命,踏着血海才艰难走到了这里。


    还在大学校园里的时候,束函清就特别喜欢当他的小跟班,整天像个小太阳似的跟在他身后,一口一个师兄叫着,很黏人。


    慕烨向队伍里自己信得过的人亮出了自己手臂上的青黑伤口,他说出了自己想要只身引走尸潮的计划,只有一个要求那就是一定把束函清带到安全的基地。


    末世当下,活着比什么都要重要。


    果不其然,在看到慕烨那道感染的伤口,其他人的脸上瞬间炸开惊惧,倒吸着凉气拼命往后退去,生怕沾染上一丝半点的病毒。


    慕烨看着那群退避三舍的人,他在想,如果是束函清站在这里,那个傻孩子绝对不会害怕,更不会像这样嫌弃地退开。他一定会红着眼眶,用那双温热的手小心翼翼地捧着自己的伤处,泪眼朦胧地抬头问他,师兄,你疼不疼啊。


    慕烨定下心神,嘱咐并拜托队伍里的人,说自己现在还没有保持清醒,他会负责引来丧尸,希望他们一定要保护好束函清,照顾好他。


    束函清很善良,也很懂事,只要给口吃的,他绝对不会给任何人添麻烦。


    慕烨一边低声交代着,一边只觉得心口钝痛得厉害。那是一种面对命运捉弄时,全无反抗之力的深深窒息感。


    他一旦死了,在很久以后的将来,束函清是不是也会遇到别人,用那种全心全意依赖,含情脉脉的眼神去看着别的男人?


    他连一秒钟去设想那个画面的勇气都没有。


    夜幕降临,慕烨哄着束函清去睡觉,他说自己去守夜。


    束函清:“……我陪你一起吧。”


    慕烨说:“不用,你早点休息,我要值夜。”


    慕烨就这样开着一辆濒临报废的越野车,一脚油门轰到底,而后将一只在他们后方狂追不舍的丧尸追兵全数吸引了过去。


    其中有一只由生前是流浪汉变异而来的敏捷型丧尸,嗜血地挂在车后,如影随形,死死追着他不放。


    慕烨一路狂飙,最终将车撞毁在半山腰,连滚带爬地藏进了一个隐蔽的山洞里,才险恶地躲过了这场无休止的追杀。


    可危险远未结束。


    慕烨原本打算在山洞里静静地迎接着死亡,没过多久,高烧便袭来。


    慕烨浑身烫得惊人,他只当这是身体彻底崩溃,即将沦为丧尸的前兆。


    他用那双因剧痛而抖得不成样子的双手,颤抖着摘下了母亲生前留给他的那串佛珠。他将佛珠紧紧贴在干裂苍白的唇边,闭上眼,含糊不清地喃喃念了一遍佛经。


    不能变成丧尸。


    他强忍着眩晕,跌跌撞撞地爬出山洞,只想在这深山老林里找个悬崖直接摔下去。


    死得粉身碎骨也好,至少……绝对不能变成那种恶心至极的怪物去祸害人,更不能有朝一日,变成怪物去咬伤他最心爱的人。


    然而没等慕烨找到断崖,整个人便眼前一黑倒了下去。


    也算天不绝人,陷入重度昏迷的他,幸运地被一户在末世山林里艰难存活下来的老农户救回了家。


    那一夜,慕烨烧得厉害。


    混沌的意识里,他只觉得自己仿佛被丢进了翻滚咆哮的熔岩与烈焰之中,浑身的骨头都在被寸寸焚烧,剧痛无比,烧得他连一句话,半个音节都说不出口,视线模糊一片。


    在半梦半醒的极度痛苦中,他隐约看见一位满脸沟壑的老人端着破旧的瓷碗,一点点给他喂水,嘴里似乎还在絮絮叨叨地说了句什么。


    慕烨拼命想张开干涸的嘴唇,想出声劝那个心善的老人快点将他扔到路边去,别管他这个即将变异的废人,可喉咙无论怎么挣扎都发不出半点声音,最终再次彻底昏死过去。


    高烧如炼狱般煎熬了不知道多久。


    当微光透洒在脸上时,慕烨竟然奇迹般地睁开了双眼。


    脑海里的剧痛退去,他僵硬地坐起身,颤抖着抬起手,将袖子缓缓撩了上去。


    原本早已腐烂发黑伤口,此时此刻奇迹般地止住了恶化,反而干涸凝固,开始结出了一层暗色血痂。


    救他的那位老人见他挣扎着下了床,便迈着有些蹒跚的步子走进屋来,手里小心翼翼地端着一碗稀薄的白米粥,热气袅袅升腾。


    老人将碗递过去,深深叹了一口气,拉过身边一个瘦小胆怯的孩子,语气低沉而无奈地同他絮叨起来。


    老人家说,村子里原本的乡亲都快逃光了,如今他们家就剩他这么一个快入土的骨头,带着个半大的孙子苟延残喘,天地辽阔,却根本不知道该往哪里逃命,也没那个力气找一条生路。


    他们爷孙俩平时全靠白天胆战心惊地溜出去找点糟糠野果,其余时候便将门死死紧锁,借着几分运气,倒也侥幸熬到了现在。


    那天捡到慕烨,也是那老汉出去在田间地里找食物。


    慕烨低下头,视线落在躲在老人背后,正用惊恐小眼偷偷打量自己的瘦小孩子身上。


    他扯了扯僵硬的嘴角,试图挤出一个和善温和的笑容,可脸上除了憔悴,便只剩下比哭还难看的落寞。


    他忍着虚弱挣扎着站起身来,才有些惊奇地发现,高烧退去后,自己的身体竟然出乎意料地恢复了不少力气。


    手心不知为何很是滚烫。


    他以为是自己仍旧在发热。


    慕烨身上带有被丧尸咬伤的隐患,他害怕现在不变丧尸,早晚也会变的,他万万不敢多作停留给这对无辜的爷孙带来祸端,便执意开口要与老人告别。


    老人心善,见他孤身一人好说歹说,硬是从掏出两个硬邦邦的干面饼子,塞进了他的怀里。


    慕烨怀揣着那点好意离开了这户人家。


    可走出去还没多远,慕烨他伸手摸了摸手腕,心头骤然一紧,母亲留给他的那串佛珠,不见了。


    那是他母亲留给他的唯一的念想。


    慕烨以为是刚才昏迷时落在了老人家中,没有多想,立刻顺着原路折返回去寻找。


    然而当那小院重新映入眼帘时,慕烨的脚步顿住了。老人家那扇原本死死紧锁的门,此刻竟然大张着,风一吹,发出令人心慌的吱呀声。


    一股不祥预感如冰水般灌满了胸腔。


    慕烨脸色骤变,拔腿疯了一般冲进门去。


    还没等他站稳脚跟,一道腥臭无比的阴影便破空扑来,带着刺耳的嘶吼,狠狠将他扑倒在地。


    刺鼻的腐臭味扑面而来,正是之前一路死死追杀他的丧尸。


    变异丧尸张开满是粘液和断牙的血盆大口,带着凶狠朝他的颈动脉咬了下来,生死一瞬,慕烨双臂青筋暴起,用尽全身力气死死撑住那怪物的干枯脖颈,双眼一片猩红。


    生死交界之际,一股无法言喻的暴烈能量骤然从心口喷薄而出。


    慕烨爆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怒吼。


    那一瞬间,他的掌心之中竟然凭空炸开一团刺目至极的炽热烈焰,磅礴的火光瞬间贯穿了丧尸的颅骨与躯干,刺耳的滋滋声与焦糊味暴起,转眼之间,那只怪物便在他手底下彻底化作了一堆散发着恶臭的烧焦腐肉。


    不敢置信与铺天盖地的恐惧交织缠绕,撞得慕烨脑海一片空白。


    他的心脏剧烈跳动,慕烨失神地低头看着自己那双微微发颤,还残留着高温余灼的手掌,只觉得头脑昏沉发胀。


    他用手掌撑着地面狼狈地站起来,可当他转过身看清屋内的景象时,浑身血液瞬间凝固成冰。


    靠墙的水缸底下,露出一根细小弱薄早已彻底变形僵硬的小手指,而在水缸旁边的血泊里,老人佝偻着身子倒在地上,脖颈处已经被活生生咬断,大股粘稠的鲜血染红了大片地面。


    慕烨颤抖着手将压在水缸上的石板搬开。


    他看清了缸下的惨状。


    那个瘦小的孩子早已被水溺亡窒息而亡。他的一根手指因为在绝望中被水缸死死压住而严重变形,一张小脸涨得通红紫绀,双眼惊恐地外凸,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清亮泪痕。


    刚才丧尸突袭的刹那,老人情急之下将孙子强行塞进了水缸里用盖子扣住,却慌乱间压住了孩子的手指。


    剧烈的剧痛让孩子在绝望中忍不住尖叫,抓挠着缸壁,可此时此刻,他的爷爷早已被凶残的丧尸撕咬倒地,再也无法听见孙子的哭喊。


    慕烨脑中一片混沌,胸口传来一阵难以忍受的剧烈钝痛,慕烨猛地按住胸膛,喉头一甜,噗地一声喷出了一大口猩红的鲜血。


    是他。


    所有的罪魁祸首都是他。


    如果不是他带着满身的血腥气引来了这只丧尸,这对本该在末世角落里相依为命的爷孙,绝不会落得如此下场。


    慕烨从小生长在佛香缭绕的世家中,长辈信佛,最讲究因果轮回与报应。


    如今这两条无辜的性命是因他而去世。


    慕烨擦掉嘴角的血迹,踉跄着走上前,将那小孩抱了出来,轻轻放在了老人身边。


    他扯下床上破旧的被单,将爷孙俩冰冷的尸身一寸寸遮盖严实。


    慕烨看了看手掌,想起刚才手中而出的火,他到底还是会变成怪物的,万念俱灰之下,他亲手在这间充满血腥味的屋子里放了一把大火。


    熊熊烈火瞬间呼啸而起,吞噬了破旧的房梁与木家具。


    慕烨就这么面无表情地坐在滚烫的地上,闭上双眼,借着漫天的火光,替那两具尸体一遍遍念诵着超度的佛经。


    浓烟刺眼,火舌疯狂地肆虐,吞噬着周围的一切。


    就在剧烈的眩晕感疯狂袭来,视线一片模糊之际,慕烨透过扭曲的火光,竟然依稀看见了一道熟悉的身影,正不管不顾地穿越滔天火海,发疯般朝他奔跑而来。


    束函清。


    慕烨眼角流下一滴不知是浓烟熏出来的还是绝望中的眼泪,只当这是自己濒死之前产生的一场虚无幻梦。


    直到那道身影狠狠扑了上来,双手死死抱住他,将他紧紧贴在胸前。


    那透过衣料传过来的是属于活人的滚体温与剧烈心跳,才让慕烨彻底清醒过来。


    这不是梦。


    束函清双眼通红,贴在他耳边,带着哭腔近乎恳求地喊他:师兄,不要抛下我。


    轰隆——


    焦黑的房梁在巨响中轰然塌落。


    那一瞬间,慕烨骨子里保护束函清的本能凌驾了一切,他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反手一把将怀里的束函清死死抱紧,用后背挡住漫天的火星与坠落的残砖,咬着牙,发狠般地冲出了那座彻底沦为废墟的滔天火海。


    脱离火海的刹那,滚烫的余热还在身后轰鸣呼啸。


    慕烨脱力般跪在地上,低下头,一眼便看到了束函清半边鲜血浸透的肩膀和满是泥泞的脚。


    他不知道束函清是怎么赶回来的。


    束函清伸出手,整张脸惨白如纸,眼眶里盈满了后怕与惊慌,眼泪断了线般砸落下来:“……我被丧尸咬了,我想回来找你……”


    慕烨看着他,看着束函清眼里的绝望,因为恐惧抖动的双手。


    他怎么舍得放束函清一个人孤零零地活在这残酷至极,吃人不吐骨头的末世里。


    慕烨死死抱着束函清。


    束函清说:“……师兄,我会变成丧尸吗?”


    慕烨这条命本来就为束函清留下来的,慕烨想摇头说不会。本来他就打算此后的人生,便全盘做好了只为了让束函清平安幸福而活下去。


    可是现在他们都被丧尸咬了。


    束函清趴在慕烨怀里说:“……师兄,我好累。”


    束函清肩膀处不停地往外流血,红的已经变成了黑色的。


    如果束函清不回来,他也许就会抵达基地安全了。


    慕烨搂紧怀中人,满是绝望,最后他抱着人重回火海。


    第69章 一切都怪他们


    和慕烨一起葬身火海后,他们再一次复活。


    束函清依然复刻着第二世的一切,在末世那之前,一切都风平浪静,美好得像是一场偷来的梦境。


    直到突然有一天,慕烨准备向束函清表白的时候,脑海深处突然冒出一个剧情君,告诉他,他是活在一本书里,而且他不能爱束函清。


    慕烨懒得理会,太莫名其妙了,他怀疑自己脑子出了问题,可是那个剧情君非常笃定地告诉他,按照既定的命轨,他未来注定会跟那个叫荣桦的少年纠缠在一起,相爱一生。


    可慕烨只觉得荒谬至极,他怎么可能为了一个素未谋面,毫无瓜葛的陌生人,去置他的束函清于不顾?


    脑海中的剧情君听起来恼羞成怒,警告不绝于耳,说如果他想害死束函清就继续下去,慕烨甚至去了精神科。


    没多久,末世爆发。


    这一次慕烨同样和束函清在去往基地的路上被咬了,可是在他离开队伍的时候,剧情君告诉他,他会成为先天异能者。


    慕烨似信非信,可是还是没能救下两个可怜的爷孙,这一次束函清没被丧尸咬,意外被激发的异能让慕烨有了带束函清离开的勇气。


    时间逆流,世界溯回重塑。而这一次他们身边悄然多出了一个叫桑迈的人。


    他体贴可靠,人缘也不错。


    慕烨不得不相信剧情君的话和束函清保持着朋友至上恋人未满的关系,他害怕有一天失控,刻意保持距离,也是那份忽冷忽热,束函清与慕烨之间的猜忌与矛盾日益加深,如同一道无法弥合的鸿沟。


    机缘巧合下,是束函清又带回了那个叫荣桦的少年。


    慕烨看见荣桦的第一眼,就对他没有好感,也根本没有留下荣桦的意思,他雷厉风行地找了关系,准备冷酷地将荣桦打包塞进了基地的别的小队里,彻底掐断所有的交集。


    他本以为自己这样就可以扫清了障碍,能够一直守着束函清。


    而且为了彻底避免剧情君的预言,慕烨甚至想解散小队,直接带着束函清离开这里,远离所有人。


    然而天意弄人,束函清不知道从哪里知道了他想要解散小队的消息,他们两个人吵了一架,束函清失望地离开了圣苏小队。


    末世不比之前,找一个人如同大海捞针,加上束函清没告诉任何人的行踪。


    慕烨找到了荣桦问他束函清的下落。


    荣桦:“束函清去哪里了?”


    慕烨看着荣桦也一脸茫然的样子,心中暗暗骂了一句脏话。


    此后的那段时间慕烨一直穿梭在各个基地之间,寻找束函清,却不想束函清居然去了中央基地,和之前合作过的雷诤搅合在了一起。


    慕烨嫉妒又愤怒,他想要带束函清离开,可是爱在心口却难开,束函清再也不信任他了。


    宿命般的纠缠,最终束函清却惨烈地死在了雷诤异能之下。


    世界再次在宴神筠的操控下被迫回溯。


    这一次重置后的雷诤身边,凭空多出了一个艳丽而危险的尹边烟。


    环环相扣,节节出错。


    直至走到如今这第四世。


    屡屡受挫的剧情君,终于放弃了,控制其他人,而是找上了束函清,诱着他走向了自己的生路。


    可这荒诞的一切,有些东西即使被暗中的幕后黑手千方百计地调整,修正,却依旧不可阻挡地接连出错。


    那些被命运强行揉碎又拼凑在一起的人们,也在这漫长的四世轮回里疯狂纠缠,死死撕扯。


    冥冥之中的规则以为一切皆可计算,却唯独忘了最重要的一点——


    人心从来就不是一串冰冷死板的数据,它流着血,带着恨,藏着爱,这世上没有任何力量,能够真正掌控一颗绝望而炽热的人心。


    “我从那些灌入脑海的记忆里,一点点看清了曾经被强行剥离抹杀的爱意。”


    慕烨的喉音沙哑,每一个字都带着颤抖:“我忘了……函清,我居然忘了,我这条命本来就是为你而活的。”


    束函清静静地看着他,缓缓抬起指尖,替慕烨拭去脸颊上肆虐的泪水。


    慕烨的情绪崩溃,声音破碎不堪:“我没有办法再一次见到你在我面前离去,即使我去死也要换你的命……”


    束函清没有说话,而是伸出双手,看着眼前疯魔的男人,捧着慕烨的脸,一双黑沉沉的眼眸冰冷如霜,字字掷地有声:“慕烨,你给我听好了,我不需要谁给我换命。”


    平日里沉稳的男人,整个人发抖着垂下头。


    束函清说:“……我要见宴神筠。”


    军部指挥室内,暴怒的气息要将空间撕裂。


    雷诤动用了手上所有的兵力与情报网,将手上的线索重新梳理,所有的疑点剥茧抽丝,全数直指那个平日里看似不争世事的宴神筠。


    那是在场的人都都遭受了毁灭性的高阶精神重创,瘫倒在地上昏死过去。而雷诤他们醒来后,宴神筠一行人早已无影无踪。


    束函清也被他带走了。


    宴神筠的精神异能,竟然已经暴涨到了如此恐怖至极的地步。


    雷诤带人封锁了实验室上下,没有任何人能猜透那个疯子究竟想要干什么。


    所有人焦头烂额地确认着情报,试图找到宴神筠的藏身之处。


    雷诤眼里的凶光要喷薄出来:“宴神筠……好得很,我抓到你一定会杀了你。”


    而另外一边。


    宴神筠答应见束函清。


    精神高压与记忆重塑让束函清看起来竟然很冷静。


    反倒是慕烨对束函清很小心翼翼。


    “函清……你会不要我吗?”


    慕烨现在的状态糟糕透顶,整个人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


    束函清复杂地看着慕烨:“现在不是谈这个的时候。”


    束函清知道,如果不是宴神筠自曝,慕烨绝对会把所有的秘密与痛苦打包好,一言不发地带进坟墓里。


    慕烨紧盯着束函清,呢喃着:“……你别不要我。”


    “慕烨,我现在只想让这一切无休止的循环停下来,知道吗?被强加给我们的记忆,不是我自己的选择。这世上,没有任何人能够越俎代庖,代替我们去做选择。”


    束函清问:“很辛苦吧?”


    漫长的几世轮回里,从来没有人真正停下脚问过束函清他们,究竟愿不愿意去过这样看似永无止境,被命运死死掐住喉咙的生活。


    在过往那些混乱的噩梦里,束函清以前其实一直不懂,那个寄生在他脑海深处的剧情君,强行押解着他走完全程究竟有什么目的。


    他更不懂,口口声声说的为他好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如今彻底懂了。


    那群人兜了这么大一个圈子,无非是想斩断所有的羁绊,不让他靠近这几个男人。因为在他被抹抹涂涂的前世记忆里,他的每一次惨死与覆灭,或多或少都与这几个男人脱不开干系。


    可这难道离了他们,独自流亡的束函清就真的能在末世里顺遂平安地活过一世吗?


    束函清想通了这层关窍,心里只觉得可笑,他不明白,自己究竟何德何能,值得有人付出这般翻天覆地的代价,布下涵盖几世的惊天巨局,仅仅是为了让他去过所谓的正常生活?


    他觉得宴神筠疯了。


    而且是彻底病入膏肓,疯得离谱。


    束函清去找宴神筠的时候,尹边烟他们看着他欲言又止。


    束函清看着他们:“……我都想起来了,你们……也跟着他一起折腾,累不累啊。”


    桑迈:“……我们自愿的。”


    束函清推开那个实验室的门,关上,还上了锁,确保只有自己和宴神筠。


    宴神筠仍旧坐在那个巨大的操控台面前,他转过身来,一身烟灰色的外套衬得他面容更加白皙,薄唇微抿,隔着一段距离和束函清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就此凝滞,还是晏神筠先开口打破这份寂静:“现在头还疼吗?”


    束函清没回答他的问题:“这是哪?”


    束函清以为晏神筠不会回答,出乎意料的是,他很坦诚地道:“我的一处藏身之所,但具体位置不能告诉你。”


    晏神筠这个人如果脑子不好,单凭那副长相,在末世以前是可以当电影明星的,如今看向束函清的眼神也可以称之为深情,或许也可称作实力派。


    “抱歉用了你不喜欢的手段,但我不会伤害你的。”


    束函清:“那个剧情君是出自你手的吧。”


    晏神筠不解释了,也不逃避:“是我,现在它已经被回收了。”


    束函清:“为什么?”


    晏神筠:“因为它是个废物,一次次的失败,还耗费了我大部分精神力。”


    宴神筠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像是点评一个失败的发明,偏执的疯子。


    束函清:“……晏神筠,你凭什么,你凭什么要来干预我的人生。”


    没有回应。


    宴神筠站起身,一步步走向束函清,直到他们相隔只有一掌,宴神筠低下头,足足过了十多秒才开口:“我没有干预你的人生,我只是想你能像个正常人一样幸福,是他们!是他们毁了你的人生!”


    束函清眼中泛红,露出了一个极为可笑的神情:“晏神筠,我怎么以前就没看出你就是那个把自己当成主宰的王八蛋,你凭什么!”


    晏神筠就那样定定地看着束函清,突然他背后的屏幕里出现一对年轻夫妻抱着个四五岁的孩子面对着镜头微笑的照片,妻子是一副温婉可人的长相,黑发浅瞳,气质出众,丈夫也是样貌文雅,戴着一副眼镜,一副书香世家的模样。


    那是小时候的束函清。


    晏神筠唇角露出一个无奈的笑:“……我为你安排的童年那么幸福,父母疼爱,你性格开朗大方,接受良好的教育,所以人际交往上不会有什么困难,即使是末世到来,你也有自保的能力,这是我从偌大的模型里推测出的最好的末世剧本,原本你可以一切顺利。”


    束函清只觉得头痛欲裂:“那是你以为!”


    晏神筠近距离和他对视着,空气中有根无形的弓弦渐渐拉紧:“一切都怪他们,我曾经想是不是他们都死了你就能按照我推演的那样……”


    束函清:“不会!永远都不会。”


    第70章 此生永远无法回归人类族群


    束函清喃喃道:“晏神筠,不是所有的一切都可以用模型推导出来的,你现在不也知道了吗?”


    晏神筠沉默。


    束函清:“……即使我身边空无一人,你也没法确保我一定就能够好好活下去。”


    晏神筠没有反驳。


    外面传来了桑迈和石磊的声音:“……教授?”


    宴神筠对着门外道:“我没事。”


    门外的人貌似不放心,并不愿意离去。


    束函清嘴唇抿出一道微紧的线条,往前打开门,外面的人猝不及防地就和他打了个照面。


    原来不止两个人,还有尹边烟和易然。


    束函清看着他们几个人:“一起进来吧。”


    谁也没有说话。


    尹边烟看着他俩,干笑一声道:“……你们聊,你们聊。”


    束函清手腕一翻转,面无表情地将一把水刃放在了宴神筠的侧颈上,绝决道:“那好,你们一走我就把他杀了。”


    这下哪里有人敢走。


    宴神筠丝毫没有惧怕脖颈利器的意思说:“所有通往外界的出口和关卡都需要我的虹膜识别才能开启,你一个人出不去。”


    桑迈伸手用拳头掩着咳嗽了一声,低声问:“……教授,别说了。”


    桑迈想让宴神筠别刺激束函清,他十分了解束函清,要是真把人说急了,他万一把宴神筠脑袋割下来去开门。


    束函清的外貌是有些东方韵味的清俊,那双瞳孔的颜色却比常人浅上许多,呈浅淡的琥珀色,平日里他好说话又平易近人,可当他像现在这样面无表情,一动不动地死死盯着一个人时,还是会很有压迫感。


    束函清撤下手,下一刻伸手凝结了一条水链,把大门锁死:“今天不说清楚,谁也别想出这个门。”


    桑迈几个人对视几眼。


    束函清看着他们,指了指周遭的一切“这些都是谁的主意?”


    “……小五,”桑迈对束函清叫出了这个名字,“不能怪教授一个人,这都是我们几个人的主意。”


    束函清听到小五这个名字,有一阵恍神,他年龄最小,以前在特战队里是老幺,这是他最初的名字。


    他们几个人里年龄最大的人尹边烟。


    桑迈以前也是个大好人,脾气温和,任何棘手麻烦的脏活累活找到他头上,他都能迎刃而解。


    “凭什么总局决定牺牲的是你,我们都不能接受,剧本是尹老大出力最大,她说她最了解你,她说你最聪明了……”


    束函清:“……所以那本书从头到尾都是你们虚构出来的,对不对?”


    “的确没有书。”桑迈心虚道,“我们当初做这一切,只是想让你离那几个危险人物远一些,谁知道……”


    ——谁知道命运终究不可违逆,无论重来多少次,终究还是会遇见不同的劫数。


    束函清觉得自己的头胀得剧痛,一时间很是复杂地看着面前的几个人。


    尹边烟拨弄着头发:“……我也没想到啊……”


    桑迈的一句总局仿佛一条顺流而下的游鱼,在记忆的海洋里,搅动起零碎的过往片段。


    恍惚间,束函清仿佛看到自己刚从地下训练场走下来的模样。


    束函清汗水打湿了衣襟,身边突然有人熟稔地伸出臂膀搂上了他的肩膀,嬉皮笑脸地跟他说笑了几句。


    紧接着旁边一个人扔过来一颗糖果。


    束函清接住了那颗糖,耳边便传来一道懒洋洋随性优雅的女声:“小五,总师让你去一趟办公室,最近外面局势不太好,应该是要让我们出任务。”


    束函清哦了一声,随手掐灭了尹边烟手里的香烟:“大姐你少抽点吧。”


    尹边烟骂他小兔崽子。


    束函清那天去见了总师,谈的却不是让他出任务,而是说问他是否愿意成为实验体。


    那个时候束函清的脑子和外界一样乱,他出总师办公室的时候,所有的声音都响起了。


    “第五道防线破了,再这样下去所有警戒线都会全线溃败,丧尸根本抵挡不住,必须立刻转移!”


    “计划必须进行!他必须去!”


    “为什么必须是束函清?”


    “你们都疯了!都什么时候了,还讲什么感情!生死存亡面前,他必须去!只有他是水系异能者!不做些什么,全人类都等着绝种吗?!”


    耳畔全是疯狂的奔跑声,歇斯底里的怒骂声与绝望的嘶吼声。


    尖锐刺耳的女声与无数喧杂鼎沸的人声混作一团,撕扯着耳膜。


    刺骨的乱流里,有人焦急地从旁伸出手试图拦住他,可一切都是徒劳。


    束函清决绝地一把推开所有拽住他的双手,义无反顾地迈步走进了实验室。


    倏而光影剧烈重置,画面戛然而止地转换。


    一缕微弱冰冷的光线,从狭窄残破的窗缝中斜斜漏了下来,在阴冷潮湿的手术台上勾勒出一道灰白光影。


    束函清有些虚弱地偏过头,缓缓抬起苍白的手掌挡在眼前,遮避着那束刺眼的光。


    一个看不清面孔的男人手抖得不成样子,带着绝望的悲鸣,小心翼翼地抚上了束函清冰凉的脸颊,可还没等那点温度传递过去,那人便被蜂拥而上的警卫死死扣住关节,狼狈不堪地强行拽开。


    紧接着画面再次轰然碎裂。


    束函清独自一人走在一条冰冷漆黑的走廊上。那走廊漫长得令人窒息,仿佛无论他走多久,都永远看不到尽头。


    身后突然有一道熟悉而破碎的声音,沙哑地呼唤着他的名字。


    束函清下意识停下脚步,蓦然回首。


    只见那个被无数黑衣警卫死死按在地上,歇斯底里彻底崩溃的人,竟然是宴神筠。


    平日里一丝不苟的金丝眼镜不知落在何处,早已被人踩成了满地的冰冷碎片,那双深邃冰冷的眼眶里满是通红的血丝,毫无往日的冷漠姿态,伸手想要触碰他。


    还没等他看清宴神筠嘴里嘶吼的字句,下一秒便天旋地地转。


    束函清猛地抬头,头顶不再是冰冷的实验室穹顶,而是密密麻麻遮天蔽日的黑色鸦雀,以及参天盘旋的诡异古木。


    粘稠腥臭的丧尸脑浆爆裂开来,如暴雨般横飞暴溅,瞬间溅了他半个身子。


    他惊恐地低头看去,脚下是数不清,争相向他疯狂抓挠攀爬的狰狞丧尸潮。


    刺啦——


    一只白骨森森的枯骨爪子死死扣住了他的小腿。巨大而凶残的拽力袭来,束函清身形一歪,整个人毫无抵抗地朝着那万丈深渊直坠而去。


    总局的计划,就是让束函清取代进化后丧尸王,带领丧尸远离人类聚集地。


    而束函清却记得,他变成丧尸的时候,仍旧保持着一丝属于人类的清醒,可他不能离开,他就像是定海神针镇守着丧尸,此生永远无法回归人类族群,永远孤独。


    束函清看着面前的几个人,将手掌放在硕大的控制台上,那熟悉的机器音被启动,最终响彻了整个空间。


    “宿主,你好。”


    束函清看着逐渐发光的控制面板:“……这是造梦器,给我造这一场梦吗?”


    晏神筠:“不,是给我们的,如果当初给我时间,我不会看着你去死的。”


    他不断溯回时空,就是想要改变一切,也是想要取代从前那个废物的自己。


    束函清看着他,看着宴神筠比从前更多的白发:“……值得吗?”


    晏神筠看着束函清,眼眶渐渐红了:“……值。”


    束函清他们原本就是由秘密机构抚养长大培育的特殊孩子,在十岁以前,没人给他们留下名字,只有编号,他排行最小,连易然都比他大,他们都叫他小五,十岁后他们才有了自己的名字。


    尹边烟是大姐,依次是桑迈,石磊和易然,他那时长于保密大队,十八岁就进入特战局。


    末世到来之前,他们五人的直属上级不一样,而束函清的上级就是晏神筠,负责保护他。


    晏神筠是少年天才,总局奉若明珠的人物,待人总是绷紧,给人一种冷硬严峻的观感,所以其他人都不爱亲近他,偏偏束函清是个粗神经的,被几个哥哥姐姐打发安排到他身边,他也没异议,晏神筠不跟他说话,他便静静地待在一旁。


    束函清被石磊他们带久了,除却一些必要时刻,歪歪扭扭没个正形,晏神筠一开始对他意见很大。


    束函清又不是天天坐在办公室里只看着报告的文雅人,他心想自己一天摸爬滚打,难免动作粗鲁了一点。


    束函清一开始也不喜欢他,可碍于是自己的上级,总不好当面找不痛快,于是他就跟石磊背地里吐槽他。


    石磊勾住他的胳膊,对他说晏神筠跟他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把他当空气就好。


    束函清心想,那可是我的上司,你说的轻巧。


    晏神筠对束函清态度松动的契机是束函清一次从恐怖分子手中拼死救下了晏神筠。


    他们被暂时安顿在一个安全的庇护所,简陋的套间浴室里,热水哗然而下,白汽迅速蒸腾起来,模糊了镜面。


    水从赤裸的全身滑过直至脚跟,束函清只觉每个毛孔都舒展开来,肌肉和骨骼齐齐释放出酸痛,突然脚下有血顺着小腿而下,半晌他才碰到了自己肩后一条伤口,嘴角疼得一抽,束函清关了水刚准备草草擦干身体,突然门就被推开,晏神筠将那修长柔韧的轮廓尽收眼底。


    宴神筠愣了几秒,解释道:“……你没关门。”


    束函清擦了一把脸上的水汽,回头时眉梢和眼角带着一抹惊心动魄的惊艳,他拿起一旁的毛巾,挡在自己身前。


    “……我好了,你用吧。”


    晏神筠却在他转身的时候盯着他的右肩:“……你不知道你身上的伤口暂时不能碰水吗?”


    晏神筠居然在关心他的伤,束函清无所谓地道:“没事,我皮糙肉厚的,好得很快的。”


    束函清说得是实话,他们恢复力惊人,只要不是致命的伤他们比之普通人就是好得很快,他十五岁就开始执行任务了,刀山火海都下过。


    说完晏神筠的脸色更难看了。


    束函清头发被打湿后格外乌黑,脸上被热气浸染,多了几分血色。


    晏神筠说:“外面我带的那个箱子里有药。”


    束函清受宠若惊地说了一句谢谢,转身向外走去。


    束函清到晏神筠身边美其名曰和他共事,但其实就是来给他当保镖的,他把一旁的衬衣套上,穿上裤子,上衣下摆随便塞进后腰,就打算出去守着,他身材比例很好,身上的伤也没影响行走,能看出身手的精悍利落。


    结果束函清没走几步,晏神筠就叫住他,就上来解开他的衣服纽扣,拉开衣领,看他的后肩,露出他的伤口。


    “……为什么不涂药?”


    束函清面色尴尬,他总不能说是自己又够不到吧,等它自己好不就行了吗?


    晏神筠拽着他说:“进来。”


    一条一指长的伤口肩胛骨后,血液已经干涸,翻开的皮肉已经泛白,束函清乖巧坐着,手臂搭在膝盖上,后背上有许多经年的伤痕,晏神筠手指突然碰到了束函清腰腹处的一道疤:“这怎么来的?”


    束函清身体一颤,老实道:“忘了。”


    他真的忘了。


    “疼吗?”


    束函清迟疑了一下点头:“……疼的吧。”


    晏神筠:“那我轻点。”


    束函清一愣,下一秒药粉就盖到伤口上了,他手指微微颤抖也没出声。


    晏神筠又问了两句疼吗?束函清抿了抿唇摇头。


    晏神筠那晚让束函清睡在房间里。


    那之后束函清就感觉晏神筠对他态度好了很多,不会再用那种冷冷的眼神打量他,不会嫌弃他动静大,还会跟他坐在一起,他们同进同出,也渐渐有了几分默契。


    石磊他们偶尔吐槽起晏神筠,他还会为他反驳几句,不会说晏神筠坏话的只有易然,因为她一直把他当成他的偶像。


    尹边烟闻言一笑:“小五,你也太好收买了吧。”


    束函清喃喃道:“可他人真的不坏啊。”


    易然点点头。


    晏神筠工作起来很拼命,束函清来的时候,就有人嘱咐他平日里要盯着晏神筠休息,他有一次病得严重直接在实验台晕了过去。


    束函清只能守着他,拿着毛巾给他降温的时候,发现他的肤色是迥异于亚洲人的冷白,嘴唇有些干,略显疲惫,微垂眼帘时模样有些可怜,给他擦手时,自己满是枪茧,粗糙的手指和晏神筠白皙修长的手指形成鲜明的对比。


    束函清心想,这人真弱啊。


    突然晏神筠睁开眼睛,警惕地握住束函清的手腕,见到是束函清眼神才松下来。


    束函清想抽回自己的手,偏偏晏神筠握得太紧,他只能对晏神筠说你现在生病了,他现在需要休息。


    晏神筠声音沙哑:“……束函清,你得守着我,别让人靠近我,保护我……”


    束函清:“……好吧,你乖乖睡吧。”


    宴神筠蜷缩在束函清旁边,那个时候竟然让束函清读出了几分依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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