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慕烨,他好爱我啊(快看)


    慕烨极少做梦。


    一般做梦都是噩梦。


    他上一次被噩梦如附骨之疽般死死侵扰,还要追溯到末世轰然爆发,异能强行破开他这具凡人肉身生长之初,一次无法挽回的意外,他掌心里第一次沾上了鲜血,那之后是整夜整夜熬到眼眶通红的无眠。


    但这一次,最初的序幕拉开时似乎是个美梦。


    梦里是束函清的房间。


    极好的日光毫无遮拦地从窗外泼洒进来,将整张床铺照得近乎透明,晃眼得厉害。


    画面里的视角是慕烨自己,他一言不发地坐在床沿,而束函清就坐在他面前寸缕未着。


    日光把束函清整个人从中剖开,一半隐匿在阴影里,一半彻底暴露在白炽的光晕中,那具年轻的肉体呈现出一种神圣却又极度糜//烂的矛盾感。


    和慕烨看见在荣桦身下的束函清很像。


    束函清原本清澈干净的眼底此时此刻被浓重得化不开的欲望生生填满。


    他就那么微微仰着头看慕烨,一侧脖颈绷出漂亮的弧度,精巧的喉结在光影里极深地上下滚动。


    突然一根修长手指抬起来,勾连着一点暧昧的弧度,慢条斯理地蹭过慕烨的侧脸。


    “师兄,可以亲一下吗?”


    束函清盯着身旁的人,嘴唇因为充血而显得格外饱满,嗓音都因为压抑着铺天盖地的情//欲而沙哑。


    那眼神太烫了,烫得慕烨心口剧烈一颤。他有些狼狈地先一步挪开了视线,可束函清已经不由分说地贴了上来。


    毫无防备的皮肤相贴。


    慕烨想要伸出手,将怀里这具滚烫的身体死死锁死在双臂之间,逼他听话,逼他乖一点。然而下一秒,束函清却微微低下头撬开他的齿关,渡过来在慕烨惊骇的认知里堪称肮脏的吻。


    “你不爱我吗……我就知道你不爱我……”


    束函清哑着嗓子,揉进了濒临破碎的哭腔。


    慕烨在两人唇舌交缠的缝隙里尝到了诡异的甜,这让他无端觉得羞耻,胸腔里像是有一把邪火在烧。


    可他动弹不得,也无法离开,怀里的人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眼角通红,泪水下一秒就要砸落出来。


    慕烨妥协般低下头,顺着束函清的颈侧,将那一层细密薄热的汗珠耐心地舔舐干净。他细密地亲吻着对方精细的下巴,贪婪地嗅闻着束函清身上那股熟悉干净的味道,空出来的一只手掌贴着束函清劲瘦的腰线,顺着腰窝的弧度极缓地滑下去,安抚又温柔地揉捏着怀里战栗的血肉。


    慕烨紧紧皱着眉,在满脑子轰鸣的欲念里近乎自虐地想:他怎么可能会不爱他?他恨不得把这条命都献给他。


    慕烨闭上眼,将整张脸死死埋进束函清温热的颈窝。


    然而就在这一瞬,怀里那具滚烫的肉体,突兀地碎裂成无数无温度的光点,在指缝间骤然熄灭。


    四周的景物疯狂扭曲。


    视线突然被强行转移。


    强光像一柄利刃,猛地劈向不远处,正对着他的另一张巨大床榻。


    束函清就趴在那张床上。


    从慕烨居高临下的角度看过去,那具身体的后半身黏黏糊糊,狼藉一片。


    那白皙脊背上拓印的那些黑紫色纹路,此刻宛如一双在痛苦中痉挛,绝望振翅的黑色羽翼。


    他似乎已经被折腾得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连手指都在微微发颤,只能无意识地侧着身体,张开嘴颤抖。


    荣桦突地笑了一声。


    他自上而下地掠夺着,同时偏过头,一双眼睛里满是暴虐与耀武扬威的恶劣,隔着虚空直直冲着慕烨挑衅:“慕烨,他好爱我啊。”


    咔吧一声。


    慕烨死死捏紧了拳头,指甲发狠地嵌进掌心的软肉里,几乎抠出隐隐的血痕。


    床上的束函清有些受不了了,伸出两条手臂,顺地勾住了荣桦的脖子。那张清俊的脸上此刻满是异样的红晕,神色竟然显得有些羞涩和依恋,他微微仰头,主动去亲吻荣桦的唇角。


    荣桦发出一声低沉的笑,掐着束函清的下颌,一路顺着下巴暴虐地吮//吻下去。


    皮肉被啃噬得红透,呈现出欲败不能濒临灭顶的沉迷。


    荣桦压低了嗓音,恶劣地逼问:“爱我吗?”


    束函清猛地仰起头,脖颈的线条绷到极致。他剧烈地喘息着,将双臂收得更紧,抱着荣桦无,数声带着泣音的支离破碎的爱,仿佛潮水般瞬间淹没了慕烨,让他无法呼吸。


    慕烨猝然睁开眼,整个人从床上大汗淋漓地惊醒过来。


    ——是噩梦。


    *


    窗外仍旧是浓重得化不开的深夜,漆黑一片。


    冷清的月光从窗帘缝隙里艰难地挤进来,在冰冷,死寂的地面上扯出一道极其微弱的细线。


    随着慕烨起伏剧烈的呼吸,原本搭在身上的毯子无声滑落,露出一具赤裸精壮,却因过载的刺激而布满细汗的上半身。


    他微微低着头,抬起那只被纱布裹得严严实实的手掌,死死抵住太阳穴和低垂的额头。


    末世狂澜里无往不胜的年轻队长,在这一刻,显露出近乎自毁的无助与孤独。


    那串常年不离手的小叶紫檀佛珠,此刻被解下来,搁置在床头。


    那天荒唐的现场被慕烨撞破之后,束函清事后一拳砸在荣桦肩膀上,冷笑着骂他真是不要脸。


    被人撞见了,竟然还能那么不知廉耻。


    荣桦挨了这结结实实的一下,却只是浑不在意地揉了揉酸痛的肩膀。他扯开嘴角,英俊的脸上挂着无赖的笑,无所谓地挑眉:“看见就看见了,他就算是队长,手伸得再长,总不能连队员谈恋爱也管吧?”


    真是有够大言不惭的。


    谁在跟他谈恋爱。


    撞破的那一秒,束函清的心脏几乎瞬间提到了嗓音眼,那种极度尴尬羞耻,却又在脊髓里疯狂流窜的刺激感,让他的血液彻底沸腾。


    被曾经苦恋多年而不得的人撞见自己和别人亲密,而那个别人,极有可能是慕烨如今正视,甚至同样喜欢的人。


    这其中的情感博弈,实在太乱,太复杂了。


    束函清自嘲地想,他得承认也许是前世那场长达数年毫无希望的单相思,把他的心理生生折腾得有些扭曲病态了。


    从荣桦最开始流露出对他的兴趣,像条疯狗一样围着他转的那天起,束函清骨子里就滋生出了一种隐秘而疯狂的报复心理。


    去他*的破书,去他*的天定主角。既然这个被所有人追捧,注定要站在顶峰的世界之子,如今正毫无底线地跪舔在自己脚边,那就只能证明一件事——


    慕烨就是眼瞎。


    剧情君终于上线,看着眼前彻底脱轨的烂摊子,觉得十分无奈。


    束函清摊开手,神色要多无辜有多无辜:“……别看我,我可是整天都窝在这里,连大门都没乱跑过一步。”


    前世的束函清是什么样的人?那是个根本按捺不住,骨子里透着野性和热烈的性子。只要小队没有任务,他能玩得比谁都疯,招蜂引蝶。


    再看看现在,他不知道有多乖,前世那些往上爬,争权夺利的野心早被消磨得一干二净。


    如今的他每天唯一的消遣就是当个混吃等死的宅男,顺便和原文里的主角受鬼混在一起。


    剧情君沉默了半晌,机械音中淡淡的无奈:“……算了,还不算太崩,一切都在可控范围内,都还能纠正回来。剧情线已经为你重新推演,安排好了解决雷纹的节点。只要你身上的雷纹恢复正常,你随时可以离开圣苏。”


    束函清挑了挑眉,来了点兴致:“什么剧情?”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还搞起了保密。


    出发那天天色阴沉得像一汪泼了墨的死水。


    末世的天气就是这么易变。


    束函清站在镜子前,一件件穿好特制的战斗服,拉链拉到最顶端,严丝合缝地扣死。接着他拉开抽屉,取出一双质地粗粝的战术手套,带上去,最后的装备检查,匕首,枪械,药剂。


    这几天他冷着脸,硬是没让荣桦这条疯狗上他的床。


    没有了高强度的折腾,束函清身上的皮肉终于养好了些,至少浮在皮肤表面的那些红痕和齿印大半都退了下去,能看得过去了。


    荣桦就抱臂靠在身后的桌沿上,从他这个居高临下的角度看过去,战斗服的长裤将束函清两条腿的线条勾勒得愈发笔直,修长,透着属于高阶异能者的利落与悍然。


    束函清没理会身后的视线,返身拉开床头的暗格,将自己以前出任务攒下的高阶晶核全都找了出来。


    那些晶核在昏暗的房间里折射出冰冷而诡异的光芒,被他一股脑塞进了外套内侧沉甸甸的暗袋里。


    一双手臂毫无征兆地从背后伸过来,滚烫的胸膛不由分说地贴上他的脊背,荣桦死死圈住他的腰,微微低下头,把下巴搁在束函清削挺的肩窝上:“函清,你带那么多晶核干嘛?”


    函清这个称呼,是荣桦前几天冷不丁开始叫的。


    最开始束函清冷脸纠正过几次,荣桦一身反骨,面上答应得好好的,转头依旧黏黏糊糊地这么喊。


    束函清最后实在懒得费口舌,也就随他去了。


    他不得不承认,自己确实不是什么专业的训狗人。


    荣桦顶着那张极具欺骗性的脸,压低了嗓音叫他函清的时候,怎么听都让他觉得别扭,怎么小孩冒充大人的别扭感。


    今天早晨的时候,束函清起床洗漱,一回头看见荣桦正站在他身后咬着牙刷,那一瞬间,他敏锐地察觉到这小子的个头似乎又往上拔高了一些。


    ……怎么还在长身体?


    束函清当时就有些烦躁,猛地转身,掐住荣桦的下巴,狐疑道:“你到底多大?”


    荣桦嘴里还包着白色的牙膏沫,含糊不清地呼噜着:“……唔……刚满十八。”


    操,十八。


    束函清掐着他下巴的手指倏然一紧,眼底盛满了诧异:“那为什么你的档案和身份证上写着你二十了?”


    荣桦吐掉嘴里的水,扯着嘴角笑得没心没肺:“因为基地有死规定,十八岁以下是不允许加入战斗前线小队的。”


    末世爆发后,销毁了太多资料,连许多人的户籍也一并消失,混乱之中,谁在意虚报年龄这种事。


    束函清松开手,警告他以后在人前就这么叫他的名字。


    荣桦顿时有些不服气,眉头拧成一个结:“为什么?”


    束函清心想还能为什么,他活了两辈子,被个小屁孩一口一个函清的叫,他要不要面子了。


    “那凭什么慕烨就可以这么叫你?”荣桦咬了咬牙,满是嫉妒。


    束函清偏过头看他:“因为他没谎报年龄。”


    “他那么老……”


    荣桦脱口而出,然而话刚到嘴边,他骤然反应过来束函清其实也没比慕烨小多少,脸色登时一变,讪讪地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没敢再在年龄这个雷区上继续作死。


    “你要晶核,那我的那些也全给你啊。”


    荣桦一边说着,一边作势要去掏自己身上那点少得可怜的家当。


    束函清只淡淡地扫了一眼他手里攒着的那几枚晶核,面无表情地抬起手,有些敷衍地拍了拍荣桦搂在自己腰间的手背,示意他松开:“你的那点心意,我心领了。”


    荣桦被他冷淡的态度弄得有些泄气。他站在原地,死死盯着束函清将外套拉链最后拉好,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你上次还我的晶核,那你还慕烨的晶核没有?”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荣桦在束函清面前提起队长时,也已经连名带姓地开始叫慕烨了,毫无尊重可言。


    束函清这曾好奇地问过剧情君:“……他们这样真能好成一对?”


    剧情君不知为何没有作答,反而让他别管。


    束函清拉手套的动作也停了一下,他确实冷着脸对慕烨放过狠话,说要把欠下的账一笔全还干净。


    可实际上,他压根没把这事儿真真切切地往心里记过。前世纠缠了那么多年,从沦陷区到安全基地,他用过慕烨的物资,承过慕烨的情,他为慕烨受过的伤,桩桩件件多得数都数不清。


    “……我们之间,计较不了这个。”


    束函清垂下眼睫。


    荣桦听了,极其不满地拧起眉头,喉咙里逸出一串酸气的嘟嘟囔囔:“他到底有什么好的……”


    束函清觉得自己还是要尊重一下剧情线,睡了慕烨的人,就当前世他为慕烨做了不少事的补偿算了。


    如果说一定要给荣桦未来选一个男朋友的话,雷诤,慕烨还有宴神筠。


    束函清还是觉得慕烨综合来说好一些。


    束函清苦口婆心地对荣桦说:“慕烨这人其实还是挺好的,虽然性格磨磨唧唧的,但是有责任心,能力强,长得也挺好看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荣桦就瞪着他:“……你果然还喜欢他,别痴心妄想了,有我在,你们不可能在一起的。”


    束函清懒得跟荣桦废话了。


    半小时后,城中心废墟广场。


    这次出发的气氛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紧绷,因为随行的还有军方的人。


    两旁停靠的不再是改装车,而是清一色漆黑,狂暴的高机动防弹越野车,巨大的防爆轮胎上绑着粗重的防滑铁链,几支全副武装的随军正步履匆匆地登车。


    据说雷诤的指挥车已经开到了最前方破路,整个车队宛如一条钢铁巨兽,在阴沉的天幕下蛰伏。


    束函清将背包扔进后座,环顾了一圈,却没瞧见荣桦那小子的身影,不知道又死到哪里撒野去了。


    反倒是慕烨,不知为何今天来得有些迟。


    慕烨踩着靴子沉步走近,脸色极其难看,当他的视线落在束函清身上时,那眼神里的情绪幽远得像一汪深不见底的枯潭,里面盛满了哀伤。


    束函清眼皮一跳,有些狼狈地刻意侧过头去,将目光落在一旁清点弹药的箱子上。


    太尴尬了。


    此时此刻慕烨多看他一眼,束函清都觉得浑身不自在。


    慕烨在原地站了片刻,眉目沉沉地低垂着,最终什么也没说,他侧身坐进了身旁那辆副驾驶的位置。


    按规矩,小队的队长本该坐在第一辆指路车里调度,但是他们这次是跟着军方的人行动,指挥权并不全在慕烨身上。


    桑迈走过来,本意是想让束函清也跟着坐到慕烨一辆车里去,最近队里这两位核心人物之间那点要结冰的诡异氛围,全队上下早就看在眼里,都不敢轻易触那个霉头。


    束函清说好,大后方突然炸开一声按捺不住兴奋的嗓音:“函清!我给你送东西来了!”


    束函清眼皮狠狠一抽。


    一旁正清点物资的云映登时回头,副驾驶上慕烨视线也刺了过来。


    刹那间,整个小队十几号人的目光,因为荣桦那声函清,刷的一下全齐刷刷地钉在了这里。


    束函清:“……”


    荣桦那高大的身架子一路狂奔过来,肩膀上扛着个脏兮兮的布袋子。


    束函清定睛一看,只见荣桦的额发上,肩膀上,还滑稽地挂着几片不知从哪儿蹭来的烂树叶和枯树枝,整个人灰头土脸的。


    可荣桦浑然不觉,跑到跟前一松手,咣当一声响,布袋子砸在车尾箱上,里面竟是满满登登的一整袋高阶晶核。


    束函清随手抓了一颗掂了掂,纯净的能量便隔着手套传过来。


    他是真觉得在这大庭广众之下有点丢人现眼,可对上荣桦那双亮晶晶的,盛满了邀功期盼的黑眸,不知怎的心里那股火又莫名其妙地有点发不起来。


    这副德行真像小狗,平时在外面咬了什么宝贝骨头,都要辛辛苦苦刨个坑偷偷埋起来。


    “你平时都把这些东西藏在哪里了?”束函清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


    荣桦飞快道:“我待会悄悄告诉你。”


    束函清心底五味杂陈,伸出把荣桦脑袋顶上的枯枝和烂树叶摘了下来。


    得到抚摸的荣桦愈发热情,一双黑眼睛死死黏在束函清脸上,恨不得把尾巴摇出残影来:“都送给你,我所有的晶核以后全都送给你。”


    桑迈和云映终于忍不住抬步走了过来。


    桑迈伸长脖子往袋子里瞧了一眼,顿时惊奇地啧了一声:“小荣,你这是可以啊,连压箱底的家当都给掏出来了。”


    荣桦一侧身,挡住了桑迈的视线,他一把提起那死沉死沉的袋子,不由分说地直接塞进了束函清怀里:“都给你。”


    束函清抱着后退半步,转头看向一旁面色古怪的云映:“……云映,你能先帮哥把这堆东西收着装着吗?”


    束函清懒得现在跟荣桦争辩,回来了再还给他吧。


    “啊?噢!好,好的束哥!”


    云映连忙伸手接了过去,眼睛却在荣桦和束函清两人身上来回转几圈,眼底瞬间燃起了八卦之火:“束哥,小荣……你们这到底又是演哪一出啊?”


    束函清对着云映扯了扯嘴角,敷衍一笑,随即单手撑住车门,一个干净利落的侧身直接翻上了越野车的高大后座:“我先上车了。”


    光线昏暗的车厢内,慕烨眼睛微微抬起,透过正前方的后视镜,一言不发地凝视着后座上的束函清。


    而束函清甫一落座,便偏过头去,将目光死死钉在车窗外的废墟残垣上,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往前面分。


    副驾驶座上,慕烨那只缠纱布的手指转动着那串小叶紫檀佛珠,木质佛珠相互轻撞,发出微响,他微微抿着薄唇,眼睫低垂,正午一刀切下来的暴烈阳光穿透挡风玻璃,将他俊朗深刻的眉眼轮廓,挺直如刀削般的鼻梁照得格外清晰。


    在那光晕里,慕烨显得清隽,却又沉静得让人觉得无端忧郁。


    大后方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军靴踩踏声。


    荣桦一把扯住正要登上车的云映,掏出了一颗闪烁着异能光泽的高阶晶核塞进她手里,随后长腿一迈,连跑带蹿地紧紧跟上了束函清的步伐:“云姐,让我插个队。”


    云映握着晶核看着荣桦稳稳坐在束函清旁边,也缓慢爬了上去。


    就赶这么一会,至于吗?


    坐在驾驶位上的桑迈正往嘴里叼烟,刚一转头,就看见荣桦像一头横冲直撞的年轻野兽一般,动作极利落地也挤上了这辆车的后座,贴着束函清坐下。


    车子还没正式启动。


    桑迈左看看后看看,一时对眼前的画面有些不理解。


    荣桦突然倾身上前,拍了拍前座慕烨的肩膀。接着他五指摊开将一枚晶核递到了慕烨眼前:“这是我替函清还你的,上次在植物园他用了你一枚晶核。”


    束函清:“……”


    他抬起手揉了揉太阳穴,有时候束函清是真的很不理解这个脑回路异于常人的小青年。


    慕烨缓慢地转过头来,视线在那枚闪烁着冰冷光芒的晶核上定格了半晌,随后目光却看向的是束函清,说出来的话意味不明。


    “有些事情,从一开始……就不是能还得清的了。”


    慕烨连手都没抬,更没有去接那枚晶核的意思。


    荣桦显然听不懂慕烨话里那些弯弯绕绕,但有种慕烨单独在跟束函清对话的感觉。


    不爽。


    荣桦眼里要喷出刀子来,偏偏他脑子里一时间又找不出合理反驳的话去回怼这个队长。


    此时的荣桦像一只在外面占地盘,却被更年长体面的大狗漫不经心地一巴掌推倒,一时间在泥地里翻不过身来的小狗崽。


    他只能憋着一肚子窝囊气,把求助的目光湿漉漉地投向了身边的束函清。


    束函清只把荣桦掌心里的那颗晶核拿过来,顺着衣口袋的缝隙塞进了荣桦自己的外套里。


    “我自己会还队长的,你赶快收起来。”


    别丢人现眼了。


    前一秒还吃瘪的荣桦跟得了句偏袒似的,脊梁骨瞬间就挺了起来,大喇喇地往后座上一靠,眼神挑衅地斜睨着前排:“我听函清的。”


    束函清:“……闭嘴吧你。”


    而在前座,慕烨手指死死攥着佛珠,心底,早已如同掀起了千顷狂澜,轩然大波。


    人已经被抢走了。


    现在连函清这两个字,也要被这个不知所谓的小畜生生生夺过去了吗?


    佛珠在掌心里几乎被捏得作响。


    桑迈侧目看见了他们对长的手,哪里还敢耽搁,在这一片轰鸣声中,慕烨眼底深处那抹压抑了太久的暴虐与杀心,不可遏制地翻涌了上来。


    第15章 慕烨和雷诤也不配得到幸福


    整个重型车队在荒凉的废墟间沉闷地行驶了两个小时,将最后一道安全区的边缘防线甩在身后,驶入了丧尸游荡穿行的极度危险区域。


    末世轰然降临之后,残存的人类文明在满目疮痍的版图上割裂重组,最终艰难地建立起十大安全区,如众星拱月般将中央区死死围在最核心。


    圣苏所在的第三安全区,在其中算不上最好,它的占地面积仅在中游徘徊,人口密度居第五,是一座被幸存者塞得密密麻麻的钢铁牢笼。


    末世的天气向来变化得比翻书还快。


    明明清晨出发时还是一片沉郁的阴霾,行至中途突然烈日高悬,泼洒下暴烈而干瘪的日光,而此刻眼看着那轮灼热的太阳又将被铺天盖地压过来的滚滚乌云彻底吞噬。


    末世爆发时,撕裂这个世界的从来不止是那些不知疲倦满街游荡的食人丧尸,还有在全球范围内疯狂频发神迹般恶劣的极端天气。


    暴雨,飓风,酸雾肆虐开来,无情地撕碎地表的植被,将原本肥沃的土壤和水源尽数污染。


    物种成批成批地走向绝灭,幸存下来的飞禽走兽则在辐射与变异中化身异形。


    人类的生存空间以一种肉眼可见的恐怖速度,日渐萎缩,被逼入绝境。


    在如此残酷的倾轧下能够活下来的人类,早已谈不上什么优胜劣汰,所有人在死亡面前不择手段,最坚韧的弱者死在泥泞里,最凶残的恶棍爬上了食物链的顶端。


    为了应对这场灭绝的浩劫,人类的躯壳在绝境中衍生出了异能进化。


    也有传说这是因为地球内部的磁场发生了不可逆转的诡异巨变,万物骤然剧变,而这一切的终注定要流向无法逃避的毁灭。


    不过这长达数年的末世,究竟是整个人类文明在毁灭前最后的疯狂狂欢,还是深渊边缘无望的垂死挣扎?


    谁也不得而知。


    以前的导航系统大多早已瘫痪,人类在安全区里逐渐安定下来之后,曾数次尝试升空或修复从前的通信卫星,却发现地面的基站与轨道网络早就被破坏得满目疮痍。


    前世的时候,束函清还曾接过一个跟随军方出来勘测地形的长途任务,极目远眺,视线所及之处除了断壁残垣,就只有风化在沙尘里的焦黑白骨。


    车厢内,除了前排负责开车的桑迈偶尔低声报一下路况,其余人皆是一片死寂,相顾无话。


    束函清靠在后座上,拿出自己随身携带的游戏机,不紧不慢地把今天的日常任务做完,随后便点在了钓鱼,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打发时间。


    这是个极其枯燥,重复的动作,甩钩,等待,屏幕上的浮漂剧烈一晃,抬指在按键上轻轻一点,提鱼上岸,紧接着继续面无表情地甩出下一钩。


    荣桦的身体几乎毫无缝隙地死死贴在束函清身边。


    他丝毫不顾及车厢里还有其他人的存在,一双漆黑野性未驯的眼一眨不眨地盯着束函清指尖的动作。


    看着他又忍不住伸手摩挲,抚弄着束函清线条漂亮的手腕。


    这段时间以来,这他们已经从本能上完全接纳了对方的靠近,甚至在皮肤相贴的刹那,会情不自禁地滋生出一种隐秘令人上瘾的享受。


    束函清眉头微蹙,冷淡地将他往外推开了一次。


    可不过一秒,荣桦就再次不要脸地狠狠贴了上来。


    束函清心想这要是在小屋里,他绝对会一巴掌拍掉这小子的爪子,指着荣桦破口大骂。


    相较于其他人紧绷到一触即发的诡异气氛,一旁的云映正歪倒在座椅边缘睡得黑甜。


    就在这时突兀地传来一声刺耳的刹车声,前方的车队停了下来。


    打头阵的指路车遭遇了一小波拦路的丧尸。


    军方的前锋部队反应极快,顶在最前面,密集的枪火瞬间交织成网,沉闷的枪声大作,当场将第一波冲上来的活死人扫倒在泥泞里。


    枪械爆裂的动静惊动附近起码有几十只丧尸从四面八方的阴影里源源不断地涌了出来,它们大张着已经风化溃烂的伤口,癫狂地朝着车队疯狂冲撞过来。


    前方很快传来了允许就地攻击的命令。


    不过是一群毫无神智的低阶丧尸,对于这支身经百战的小队而言实在太好处理。


    束函清单手推开车门跳了下去,正好借着这个空档下车透透气,紧跟着他落地的是面带兴奋的荣桦。


    荣桦体内的血液里天生流淌着战斗因子,刚一踏入战场,地面轰然开裂,数条大腿粗细,通体漆黑的变异藤蔓如巨蟒般狂暴地从地下蹿了出来。


    藤蔓带着破空的尖锐厉啸,死死绞上那些丧尸的下肢,随后狠狠一拽,硬生生将它们倒吊在了半空中。


    这些植物在半空中疯狂蠕动,极其粗暴地将丧尸整具躯壳密不透风地裹挟进去。


    令人牙酸的骨骼碎裂声不绝于耳。


    藤蔓疯狂收紧,绞杀,片刻后凌空松开,天空中暴雨般炸开漫天的残肢断臂与焦黑的血雾。最后,在一地狼藉令人作呕的破碎尸块中央,孤零零地陈列着几块质地纯净的低阶晶核。


    小队的其他成员此时才陆陆续续从车上走下来,猝不及防一抬头,正好撞见这幕过于血腥,暴力的绞肉机现场,一时间个个面色古怪,站在车门边缘愣是有些不敢下脚。


    刚刚揉着眼睛伸了个懒腰的云映一探头,看到这一幕更是夸张地叫出了声,一脸嫌弃:“小荣!你就不能拉到远点的地方去处理吗?你闻闻这四周的味道,这好闻吗!”


    荣桦没理会其他人的反应。


    他指尖微动操纵着两根藤蔓,从那堆烂肉里精准地捞回了那几颗干净的晶核。


    桑迈眼皮直跳,生怕这无法无天的小崽子再折腾出什么更恶心人的花样,干脆伸出一只大手,老鹰抓小鸡似的直接把荣桦整个人拎到了束函清旁边,明令禁止他再继续参战。


    荣桦狠狠一扭肩膀,不忿地冷哼了一声,嘴里嘟囔着:“他们就是怕我太强了,把附近的晶核全抢光。函清,给你。”


    束函清看着那几枚散发着淡淡荧光的晶核:“……明明是你自己太不讲究了。”


    荣桦把手里捧着的晶核往束函清面前递了递。


    束函清无奈,五指在虚空中一抓,凭空扔了几个水球过去,将那些附着在晶核表面恶心粘稠的液体冲刷得一干二净。


    顺便束函清反手扯出一个暴烈的水流,将一只突兀从侧方扑过来,正张着血盆大口发出尖锐嘶吼的丧尸,迎面狠狠轰飞到了几米开外的废墟堆里。


    看着那些在阴影里若隐若现的黑色植物,束函清突然想到了某些荒唐的夜晚,神色有一瞬间的不自然:“……以后不要再用你的那些藤条缠着我。”


    荣桦闻言,原本张扬的眉眼瞬间垮了下去,语气里平白揉进了天大的委屈:“为什么?”


    束函清反手拔出战术大腿上的合金匕首,上前极其熟练地将刚才那只丧尸颅腔内的晶核挑了出来。


    荣桦跟上他。


    晶核在水流的包裹下瞬间变得干净剔透,束函清将它捏在手心里,迎上荣桦的眼睛:“反正就是不许。”


    突然之间唰的几声轻响,几条有粗有细,颜色各有深浅的藤蔓从荣桦身后探出头来,宛如灵蛇般摇摆着出现在束函清面前。


    更诡异的是这些在战场上杀人不眨眼的恐怖植物,此刻每一根枝条的外皮上,竟然极其依次地绽放出一朵朵洁白,无暇的纤细小花。


    几根植物几乎是死皮赖脸地往束函清脚边蹭,姿态之间,竟然生生透出谄媚的讨好。


    荣桦在后面闷声闷气地开口:“你该不会是嫌弃它们杀过丧尸,觉得脏吧?它们真的很干净的,平时没有任务的时候,它们自己都会清洁,我发誓。”


    束函清看着眼前这几根拼命摇晃,恨不得把小白花怼到他脸上的变异植物,一时间有些哭笑不得。


    他伸出手掌往那些藤蔓身上洒了水。


    这一下可好,得了赏赐的藤蔓顿时在空气中越发荡漾地扭动起来,细细密密的白花不要钱似的,在束函清面前一朵接一朵,极尽欢愉地盛开开来。


    荣桦指着那条最粗的漆黑藤蔓,介绍起来:“这条叫小黑,平日里专门放出来撕丧尸的,脾气最凶。旁边稍微细一圈的叫小蓝,打起架来是第二凶。”


    接着他指尖点了点那条通体泛着红,顶端还顶着几朵颤巍巍小白花的细藤:“这是小红,它从来没沾过脏血,最嫩,也最干净……”


    荣桦说这话时,眉眼间诡异地浮现出一丝可疑的红晕。


    那种欲盖弥彰的害羞神情,落在束函清眼里,简直不用过脑子都能猜到那条所谓的小红在那些荒唐,混乱的深夜里,究竟是用来绑缚,摩挲过什么地方。


    束函清截断了他没说完的话:“闭嘴,先别说话了。”


    四周沦陷区里的几十只丧尸已经被彻底清理干净。


    前方的军方士兵,突然被一道嗓音喝停,那声音冷傲,裹挟着绝对威压:“所有人上车,继续出发。”


    束函清循声蓦地回头,视线越过几辆车,一眼便瞧见了站在高处的雷诤。


    那一瞬间束函清只觉得脊背的雷纹无端泛起一层滚烫。


    雷诤穿着一身笔挺肃杀的黑色制服,整个人如同一柄出了鞘的绝世凶刃,周身裹挟着上位者强悍的磁场,逼得周遭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钉死在他身上。


    而在他身侧,错落半步的位置站着一个卷着蓬松大波浪长发,红唇皓齿的丰腴女人。


    那身本该古板的军方制服被她凹凸有致曲线撑得勾魂夺魄,一举一动皆是万种风情。


    正是前几天在基地门口拦下束函清的尹边烟。


    尹边烟狭长的美眸一转,显然也瞧见了束函清,当即红唇微弯,隔着漫天尘暴冲他熟念地招了招手,笑意吟吟,摆出了一副极尽友好的高调姿态。


    还没等束函清看清那女人的眼神,一只手突兀地横空横了过来,严丝合缝地一把捂死了束函清的眼睛。


    束函清被这土匪一样的行径弄得气极反笑,抬手狠狠一巴掌抽在荣桦手背上:“……你干嘛?”


    荣桦咬着牙:“你眼睛乱看。”


    束函清简直气不打一处来,硬是掰开他的手指,冷笑道:“你有病吧,长得好看的我多看几眼怎么了?”


    荣桦被他堵得俊脸一青,黑眸里满是委屈,低声控诉:“……你真花心,老的少的,男的女的你个个都要去招惹。”


    束函清冷嗤一声,毫不客气地用肘尖狠撞了一下他的小腹:“混蛋你!”


    挨了一记狠的,荣桦瞬间又塌下了耳朵:“……函清,我错了。”


    而在几步开外的前座车门旁,慕烨将束函清和荣桦之间亲昵与拉扯尽收眼底,眼眸彻底黯淡了下去。


    束函清靠在座椅上,脑海中突兀地翻涌起前世记忆。


    他仔细翻找了一遍,前世雷诤的身边似乎从始至终根本就没有出现过尹边烟这号人物。


    或许在上一世自己历经千辛万苦爬到雷诤身边的时候,这个风情万种的女人早就死在了某个无人知晓的沦陷区,或者去了别的地方。


    万事万物皆在失控,命运的齿轮在这一世擦出了完全不同的火花,细究起来一切都和前世不一样了。


    剧情君最近没出现,它说是等到可以彻底解决雷纹的剧情节点一到,自然会出声提醒他。


    车队重新拔营出发后,漫天的沙尘将车窗糊了一层。


    束函清索性闭上眼睛,荣桦倒也破天荒地没来缠他,只是将束函清随意搁在膝头的游戏机给顺了过去。


    等到长途跋涉的车队终于在一片废弃的加油站前缓缓停下,全员落地整顿休息时,束函清一睁眼,拿回游戏机定睛一看,险些没被气笑。


    他那个耗费了很多心血,规规整整的虚拟农场,此刻已经彻底大变样,被改得面目全非。


    原本井井有条的果园被蛮横地挪到了花园大后方,那一整套花里胡哨,占地方的游乐设施,则被大喇喇地一字排开,死死堵在了家门口。


    束函清指尖狠狠戳了戳屏幕,眉头登时拧了起来:“我的牛名字怎么也变了?”


    荣桦摸了摸高挺的鼻梁,凑过来,黏黏糊糊地狡辩:“我觉得小牛这个名字听起来一点都不威风。再说了,怎么说它也是我接生的,我亲手接生的小生命,我给它改个名字它肯定也是乐意的吧。”


    束函清看着屏幕上那个硕大的小花两个字,心想这名字难道就能好听到哪里去?


    他面无表情地偏过头,让荣桦马上把他的农场一五一十全部复原回去,否则以后这小子连一根手指头都别想往他身上凑。


    杀手锏一出,荣桦瞬间泄了气,手指苦哈哈地开始在屏幕上疯狂戳动,认命地当起了复原工。


    夜幕降临得极快,气温下降了许多。


    他们开始搭建临时的宿营帐篷。


    桑迈是个天生的自来熟,一根烟的功夫就已经和雷诤手下那帮守卫森严的精锐士兵打成了一片,高声笑骂。


    束函清挽起袖子过去帮忙固定防风绳,刚扯开一根钉子,一旁的云映就神神叨叨地蹭了过来,一把将他拉到了背光的阴影角落里。


    云映压低了嗓子,语气里满是按捺不住的疯狂求知欲:“束哥,我这两天真的快被好奇心给折磨死了!求求你行行好,告诉我究竟你现在和小荣是个什么情况吧?”


    束函清挪开视线,随即想敷衍过去。


    可云映是什么人,当即看穿了他的心思,不依不饶地一把揪住他的衣袖:“你别想随随便便忽悠我。束哥,你要是不承认,我转头就亲自去堵小荣,实在不行我直接去问队长!”


    束函清一把反手拉住她,有些头疼地叹了口气,自暴自弃道:“……就那样,你想的那样。”


    云映一双眼珠子瞪得滚圆:“束哥,你真的……我可真是万万没想到。怪不得队长这几天整个人一直失魂落魄,跟丢了魂似的,没想到你居然真的和小荣在一起了,我的妈呀,这也太……”


    就在这时,桑迈的大嗓门从篝火堆那边传了过来打断了两个人的对话。


    他正张罗着叫几个人去附近的废墟废旧建筑里捡点能烧的干柴和废木料。


    现在还算旅途中难得轻松的安稳时刻,能省一点异能和燃油物资,就要尽可能节约。


    束函清本就不想待在有雷诤在的地方,主动加入了捡柴的队伍。


    荣桦余光瞥见他动了,登时跟装了雷达似的想把游戏机一扔跟着起身,然而还没等他站直,就被束函清回过头来一个警告的眼神给生生瞪了回去。


    改不完,就别靠近他。


    荣桦重新缩回了回去。


    束函清跟着桑迈他们走出了一段不短的距离,离开了加油站临时营地。


    脚下的碎石在踩踏下发出沉闷的沙沙声。


    他们捡了一会,桑迈也跟云映似的过来八卦。


    束函清冲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再问自杀。”


    桑迈:“……不问就不问,你少说这些晦气话,呸呸呸。”


    突然身后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众人敏锐地回头,只见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正穿透夜色,不紧不慢地跟了过来。


    是慕烨。


    桑迈诧异:“队长?你怎么也跟过来了?”


    慕烨停下了脚步:“云映那边清点物资的人手已经够了,用不着我,所以我就过来了。”


    束函清一言不发地半蹲下身,在一片碎石和枯草间仔细捡拾着树枝。


    他们捡了一会儿,桑迈突然快步走过来,伸手从束函清怀里将那一捆沉甸甸的木料一把接了过去。


    桑迈咧开嘴,冲他使了个语焉不详的眼色,扬声道:“束哥,你跟队长在后面继续捡着,我们几个手脚快,先把这些给营地那边送回去。”


    束函清眉头微动,刚想开口说要跟他们一起折返,可话还没来得及说,他的手腕猛地一紧,陡然被一只手死死攥住。


    慕烨的掌心滚烫得惊人。


    还没等束函清挣扎,桑迈几个人就像是背后有鬼在撵一样,抱着柴火跑得比谁都快,眨眼间便消失在夜色深处的沙尘里。


    这阵仗简直像提前合谋过一样。


    束函清转过头。


    在他的记忆里,眼前的男人曾经不叫队长,而是那个永远穿着洗得发白的干净白衬衫,留着细碎清爽的短发,在末世前阳光下笑起来温声细语的师兄。


    末世轰然爆发,世界如多米诺骨牌般疯狂坍塌之前,慕烨的身影是束函清唯一死死追逐的梦,是慕烨在血海尸山里牵着他的手,带着他一路逃离了那个崩毁的世界。


    “函清,你别再躲我。”


    束函清视线垂落在自己手腕上:“队长,你把我攥疼了。”


    慕烨缓缓松开了钳制:“你……真的跟荣桦在一起了吗?”


    束函清没有直接回答,拧起好看的眉头,逸出一声极其讥讽的笑:“那天队长眼睛睁得那么大,看得还不够清楚吗?”


    “还是说队长以为自己只是梦游了一场?不对,像队长这样不食人间烟火的人,脑子里应该不会做出那种低俗肮脏的烂梦吧。”


    “函清……”慕烨的面色惨白,痛苦地低唤。


    “我和谁在一起,和谁躺在一张床上上床,这些事好像都和队长你一点关系都没有吧。”


    “函清……”


    “不要这么叫我!”


    束函清薄唇死死紧绷着。


    他是真的实在不懂眼前的这个人。


    如果从一开始就不喜欢他,大可以直接冷脸拒绝,说一句他高攀不起,而不是任由小队身边的所有人高声起哄,开着暧昧的玩笑,让束函清自己都产生了被爱着的荒唐错觉。


    在束函清把整颗鲜活的心脏双手捧到这个人面前的时候,慕烨却给了他最重致命的一击。


    慕烨说他们是最好的朋友,队友,唯独不会是恋人。


    这真的很不公平。


    这个人拒绝他的时候,永远那么泰然自若,理直气壮。


    束函清早就知道了,这个烂透了的世界里根本没人爱他,他也不需要那些廉价的爱。


    这个末世最好越乱越好,在没有救赎的秩序里彻底崩塌,然后连同所有虚伪的记忆烧得一点不剩最好。


    什么主角,炮灰。


    慕烨伸出一只手,想要去碰一碰束函清的眼角,可手指还没递过去,束函清就步伐凌乱地往后连退了几步。


    “函清,听话,我永远不会伤害你的!”慕烨迫切地往前逼近,“荣桦那个人年纪太小了,骨子里全是嗜血的疯劲,他喜怒无常,太危险了。你跟他在在一起,迟早有一天会被咬得遍体鳞伤。你相信我一次好不好?跟他分开,算我求你,好不好?”


    束函清听到这话,立马转身就要彻底远离慕烨。


    然而他刚一迈步,慕烨猛地一步跨上前来,两条长臂裹挟着高阶异能者的恐怖压迫感,如同一道铜墙铁壁,死死将束函清整个人抱进了怀里。


    束函清反抗,手肘撞击在慕烨胸膛上,可抱着他的男人却没有丝毫要松手的意思,双臂越勒越紧。


    束函清的耐心彻底告罄,反手拔出了大腿外侧随身携带的合金匕首,锋利的白刃在月光下折射出一道雪亮而凶狠的孤光,被他死死抵在了慕烨削挺的肩膀锁骨处。


    “慕烨,放开我!”


    慕烨眼瞳骤然紧缩,像是不相信束函清会对他拔刀。


    这是他这么久第一次听到束函清连名带姓,毫无尊崇地直呼自己的名字,语气里有恨不得饮其血的凶狠与戾气。


    慕烨诧异而受伤地看着他,可那双死死箍着对方细腰的手臂却依旧没有半分退让的意思。


    他向来温和,清润的嗓音在这一刻被彻底逼出了几分属于上位者的冷硬:“函清,你第一次这样叫我。”


    束函清脸上的面具在这一瞬失控崩塌:“慕烨!我说了我的事轮不到你来管!你以为你是谁?我为什么一定要听你的指手画脚?我愿意跟谁在一起,愿意被谁睡,那都是我的事。我之前是喜欢你,我难道就要为你守节吗?”


    束函清觉得慕烨好像以为自己真的是庙里供着的神佛,几句话就能渡他回头。


    慕烨一只手压着束函清手里的刀,狠狠往下压了一寸。


    慕烨那只手掌上还缠着纱布。


    利刃刺入了肉里。


    温热浓稠的鲜血刹那间顺着两个人死死交缠的指缝间疯狂涌了出来。


    滴答。


    滴答。


    在死寂的夜色里,鲜血滴落在碎石上的声音清晰可闻。


    慕烨手腕上戴着的那串小叶紫檀佛珠,在混乱的推搡间,不可避免地沾染上了大片黏稠的血迹。


    这玩意很娇贵,此刻完全在血泊里。


    束函清脸上的血色在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他本能地想要松手撤力,然而慕烨那只缠着纱布的掌心就像是焊死在那。


    月光下,慕烨肩膀处淌出来的血已经洇透了半个肩头,可他眼底竟然没有掀起半点因痛楚而生的波澜,仿佛这具被刺穿的肉体根本不属于他自己。


    沉寂了片刻,慕烨一开口,那语调竟然又诡异地变回了往日里那种纵容的温和:“气消了吗?”


    束函清死死咬着牙,一言不发。


    他是真的被慕烨给惊着了。


    “要是还没消气的话……”


    慕烨自顾自地低语着,攥着束函清的手,拖曳着那柄沾血的匕首,一寸一寸顺着锁骨往下挪动。


    刀尖在布料上划出刺耳摩擦声,最终抵在了左胸膛心脏的位置。


    “没解气就往这里戳。”慕烨盯着他。


    真是个疯子。


    眼看着慕烨掌心再次发狠要往下压,束函清浑身一战,不知从哪儿爆发出一股狠劲,猛地一把甩开了他的禁锢。极度的紧绷骤然松懈,他两条腿骨登时一软,差点整个人狼狈不堪地瘫坐在地:“够了!”


    哐当一声。


    那柄沾满了黏稠血迹的匕首滚落在地,在沙尘里沾了一层脏污。


    慕烨单膝跪在他面前,那只沾染了猩红血迹的手掌探过来,想要贴一贴束函清苍白的侧脸,可手还没完落实,束函清便厌恶地偏过头去:“别碰我。”


    前世束函清和慕烨决裂的时候,也是这样,他不想再见到慕烨。


    慕烨的手指僵了僵,跪在沙地上,双手捧住束函清的脸颊,低下头:“你说得对,我没资格管你。”


    “所以我求你,跟他分开,好吗?函清,我什么都愿意为你做……”


    什么都愿意为他做,就是不会跟他在一起。


    束函清掀起眼睫,看着眼前狼狈的慕烨,残忍地吐出两个字:“不分。”


    “如果队长实在眼馋这份关系,你倒也可以考虑一下直接把他撬走,我是不会再像以前那么蠢,把真心放在一个永远不可能的人身上,你究竟是觉得荣桦这个人有问题还是看不得我幸福你自己清楚。”


    束函清丢下这句话,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转头大步离去。


    回去营地的必经之路上,他迎面撞上了不知道在那里站了多久的雷诤。


    在两人擦肩而过的刹那,雷诤的身躯丝毫没有让开侧路的意思,一双鹰隼般的眼睛在黑暗中幽幽地死死盯着束函清:“荣桦知道你跟你那个队长私底下也纠缠不清吗?”


    束函清冷冷地看了雷诤一眼。


    那一眼太复杂了,两辈子的血海尸山,荒唐错付,执迷不悟,全都沉淀在那短短的一瞬里。


    束函清:“……关你什么事?”


    雷诤警告他:“荣桦挺喜欢你的,最好不要背叛他。”


    束函清像是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雷长官看起来不太像有忠贞价值观的人。”


    雷诤目光划过束函清的唇一路往上,眼神像带着勾子:“荣桦算我半个弟弟。”


    束函清不知道雷诤跟他说这话的意义,难道他这个时候就对荣桦有意思了。


    束函清还记得前世身死之仇,他凑近了雷诤嘲讽说:“雷长官,恕我直言,你还比不上我们队长,没机会的。”


    束函清说完就走了。


    雷诤看着束函清的背影,突然抬起手死死捂住了自己剧烈起伏的胸口。


    为什么?


    为什么看着那个人离去的眼神,他的心脏居然会泛起一阵近乎窒息的剧烈刀绞之痛,为什么束函清身上会有他的异能?


    束函清回到了营地。


    还没走近篝火圈,荣桦一瞧见他的身影便窜了上来,按住他的肩膀,问他怎么这个时候才回来。


    荣桦借着火光,他一眼瞧见束函清侧脸上上的血痕,帮他把那抹血迹擦掉:“怎么会有血,束函清你是不是受伤了?伤哪了?”


    束函清看着眼前这个满眼都是自己的荣桦,一时有些失神。


    他伸出两条手臂,环住了荣桦的腰身,将整张脸都深埋进了荣桦的颈窝里。


    他抱得那么紧,像是一只在风暴里被淋得湿透的倦鸟,历经千辛万苦,终于找到了唯一一处能够庇护他的温暖港湾。


    荣桦的身形一愣,显然没想到平日里冷淡的束函清突然主动投怀送抱。


    恰在此时,慕烨也一步一步从阴影里走了回来。


    此时的圣苏小队的队长,哪里还有半点平日里风光霁月,高不可攀的神仙模样。他脸色惨白如鬼,整个人被风沙吹得极其狼狈,尤其是左肩到前胸的位置,一大片黏稠的暗红色血迹已经彻底蔓延开来,将黑色衣料浸得黑红一片。


    荣桦脸上的错愕瞬间褪去,搂着束函清,一双野性未驯的黑眸隔着逼仄的空间距离,钉在不远处的慕烨身上,那眼神里的疯狂暴虐,仿佛在下一秒,就要越过这几步的距离,生生将这个觊觎他怀中宝物的队长当场咬死。


    束函清能感觉到落在他身上的视线,慕烨的,雷诤的。


    什么主角炮灰。


    他既然活了过来,就不会受人操控。


    慕烨和雷诤也不配得到幸福。


    第16章 先一步在这具身体上打下了属于他的烙印


    营地里的气氛在刹那间绷紧到了极致,宛如一池即将沸腾的死水,激荡着一触即发的暴戾。


    不远处的桑迈本来正咬着一根没点着的烟,一回头瞧见这场面,尤其是看到后脚跟过来,半边身子都被鲜血洇透的慕烨,太阳穴登时突突狂跳。


    他心想这叫什么荒唐事,一个两个的,又抱又恨的。


    心里骂归骂,桑迈还是急忙吐掉嘴里的干草,拧着眉头大步迎上前去,作势要去查看慕烨肩头的伤口。


    毕竟那血流得实在太招摇,慕烨手上全是血,在摇曳的篝火映照下很明显。


    刚刚还在跟人咬耳朵的云映见状倒吸一口凉气:“……队长,你这到底是怎么了?出去一趟怎么伤成这样?”


    慕烨的五指死死攥着那串沾了血的小叶紫檀,在密集的视线中面无表情地摇了摇头,硬撑着说了句没事。


    他那张常年不染尘埃的俊脸此时此刻已经白得泛青。


    再随后走过来的雷诤目光在几人身上过了一圈,瞥了一眼束函清,最终在慕烨那处不断渗血的左肩上定格:“……慕队长,你最好现在把伤口包扎干净,后面还有一整段长途的硬仗要赶,你们的队伍缺不了主心骨。”


    慕烨静默了半晌才低低地应了一个字:“好。”


    在这片令人窒息的喧嚣里,束函清率先收回了力道。


    他面无表情地松开了环在荣桦腰间的手臂,连个余光都没往慕烨那边分,直接一言不发地侧身进了刚才搭好的帐篷。


    荣桦的身架子紧随其后,几乎是衔着他的脚后跟就一起挤了进来。


    一进帐篷荣桦便急不可耐地去扒拉束函清的外套,连声叠句地说想查看他到底有没有受伤。


    束函清方才在营地外那一瞬间的依恋与脆弱,对荣桦来说简直具是致命的着迷魔力。


    尤其是束函清因为情绪剧烈起伏,眼底还隐隐蒙着一层未褪干净的水光,就那么定定地看着荣桦的时候,那眉眼间流淌出来的冷艳与韵味,像是一团潮湿温柔的云雾,将他整个人严丝合缝地包裹,溺毙其中。


    荣桦觉得自己像是沦陷在了一汪无法自拔的泥泞沼泽里,明知道再往前一步就是难以逃脱的万劫不复,可只要束函清勾勾手指,他也心甘情愿,甘之如饴。


    可一想到慕烨一身是血,紧随着束函清回营的那一刻,荣桦恨得后槽牙都要咬碎了。


    束函清又背着他跟慕烨拉拉扯扯。


    他刚才明明那么努力听话地帮他把那个农场游戏一五一十全部复原回去,弄好之后就守在营地门口,乖乖等着束函清回来,可谁能想到一转眼就被人撬了墙角,早知道刚才说什么也不该放束函清一个人出去。


    “你们刚才回来是不是在路上遇到高阶丧尸了?”


    束函清把沾了血的匕首扔进角落里,冷淡地回了两个字:“不是。”


    荣桦心思转得极快,当即敏锐地捕捉到了束函清身上不同寻常的杀气,眉毛一扬:“那慕烨肩膀上那个大窟窿是你动手打的啊?”


    束函清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他一想到慕烨那么逼他,就觉得有股怨气,慕烨凭什么?


    这副默认的态度让荣桦瞬间有了判定,荣桦一把扣住束函清的腰,忿忿不平地嚷嚷起来:“那你动手的时候怎么不叫上我?我早就看不惯他那副装模作样的样子,万一你一个人打不过他呢?”


    束函清微微抬眼,看着眼前这头呲牙咧嘴的小狼狗,语气有些无奈地反问:“……你就这么讨厌他?”


    荣桦的脸僵了僵:“以前还没那么讨厌,自从我知道你以前那么喜欢他开始,我就恨不得撕了他那张脸。”


    这剧情线崩得可真是不轻啊。


    按照原本那本破书的走向,这世界现在根本不可能乱成这副德行。


    束函清感受着后腰上荣桦那死死禁锢着他的灼热掌心,脑海里突兀地闪过一个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荒唐的念头。


    ——荣桦现在这样作死地喜欢他,等到哪一天,自己体内的雷纹彻底解决,拍拍屁股准备离开圣苏小队的时候,他会不会也像现在这样,不要命地跟着自己一起走。


    不过现在去想那么远的东西,确实还远没有必要。


    毕竟束函清身上密密麻麻,死死压制着他高阶实力的异能雷纹还没有彻底去除。


    至于在他脑子里的剧情系统,到底有几斤几两的通天本事,现在看来也还是个未知数。


    只要重新恢复巅峰实力,至于以后的路怎么走,那才是束函清真正能够掀翻这个世界的底气。


    荣桦一低头,敏锐地捕捉到束函清眼底的若有所思。


    荣桦脸色陡然一变,语气里都是不满与妒恨:“你刚才是不是又在想慕烨?”


    束函清:“……你说什么呢?”


    根本不给对方反驳的机会,荣桦长臂一展,极其蛮横地将束函清整个人死死搂进怀里。


    “不许想他,只许想我。”


    他掐着束函清线条削挺的下颌,不由分说地欺身压了上去,发了疯似地撕咬着束函清那瓣殷红,微凉的下唇。


    帐篷里瞬间响起暧昧而黏稠的声音。


    束函清脊背发麻,眉头微蹙,手掌死死抵住荣桦坚硬如铁的胸膛,有些微喘地低斥推搡着:“……别闹,这里是外面。”


    薄薄一层帆布之外,就是随时可能有人经过的营地,哪怕有一丝风吹草动里面的动静都无处遁形。


    荣桦却眼神一暗。


    他从湿漉漉的交缠间微微退开半寸,修长的指尖微动,变戏法似的从口袋里摸出了一个尚未拆封的避//孕套。


    荣桦的喉咙里溢出一声低沉而沙哑的轻笑,此刻眼神里盛满了兴奋:“……外面我们还没试过,我可以叫我的藤条把这里里外外全封死,我保证,外面那帮人绝对听不到半点声音。”


    *


    最终他还是败下阵来。


    数不清的青黑色藤蔓如潮水般从地表蹿起,密密麻麻,严丝合缝地将整座帐篷的内部彻底封锁,裹挟。


    ——此地禁行,外人止步。


    荣桦那两只长臂力道大得惊人,铁箍一般死死禁锢着怀里的人,野兽般的掠夺感逼得人窒息。


    束函清是真的害怕某些羞耻的动静不小心泄露出去丢人现眼,他咬着牙,在剧烈的喘息声中强行翻了个身,一把扣住少年的肩膀,冷着脸勒令要在上面。


    他修长的手指死死抚弄着荣桦削薄的后颈,脆弱的颈动脉在指腹下疯狂跳动,连带着束函清自己的眉心都跟着突突狂跳。


    每当这种时候,荣桦脸上那种平日里伪装出来的讨好与无辜便会褪得一干二净。


    那张英俊深刻的脸上面无表情,过于疏离冷酷,在黑暗中占据着绝对的掌控权。


    直到最后漫长的狂欢终于落幕。


    束函清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浑身脱力,气喘吁吁地瘫躺在冰冷的防潮垫上。


    此时此刻,他的身体状态与那张清冷的脸颊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反差。


    背后的黑纹随着紊乱的呼吸像是在皮肤表面疯狂游走痉挛,那原本毫无瑕疵的白皙脊背,此刻就像是一幅被沾饱了黑色墨汁的毛笔胡乱涂鸦,最终彻底失败的残破产物。


    暴烈而残忍的黑色雷纹铺满了他整张后背,甚至一路顺着修长的颈侧蔓延至了耳后,又向着另一侧劲瘦的胯骨两侧不断吞噬蔓延。


    前几天束函清借口说这只是纹身,荣桦这只傻狗居然也就一根筋地信了。


    可此时此刻,当荣桦的指尖再次无意识地抚摸上那些黑色纹路时,却突兀地顿住了。


    他体内的异能本能地察觉到,那些黑纹深处竟然死死盘踞着一股极度恐怖,却完全不属于束函清本人的异能余威。


    那是一种让人极度不爽的感觉。


    像是一个比荣桦更早,更强悍的掠夺者,先一步在这具身体上打下了属于他的烙印。


    此时此刻那些纹路正隔着薄薄的皮肉,虎视眈眈,充满威慑力地死死盯着他。


    束函清此时连一根手指头都懒得再动。他半眯着一双眼,瞳孔里还蒙着一层尚未退干净的湿漉漉的欲。


    *


    周遭那些还未散去的藤蔓在黑暗中像是一条条黏腻的软蛇,依旧在不依不饶地缓缓游动。


    束函清有些不耐烦地抬起小腿,狠狠一脚踢开了那根试图顺着他脚踝一路缠上大腿的犯贱藤蔓,嗓音沙哑到了极致:“……你到底有完没完?”


    他微闭着双眼,在潮水般的疲惫中终究是没有看清荣桦此时此刻正俯视着他,那双灼热得能将整个人生生溺毙的漆黑眼神。


    外面天刚蒙蒙亮,远处的地平线上只有一抹极其微弱的惨白霞光初现。


    整个营地里再次响起了军靴踩踏在砂石上的沉闷声响,他们必须继续出发赶路。


    束函清根本没睡醒。


    在意识彻底清醒之前,他只能任由荣桦像只清晨嗷嗷待哺的幼崽一样,凑在自己嘴边不知疲倦地又啄又舔,黏糊了好半天,直到荣桦极其耐心地把一件件战术战斗服重新给他穿戴整齐,束函清才被彻底弄醒了过来。


    他们随便就着冰冷的水,对付着吃了两口食物,整个车队便重新拔营,咆哮着驶入了下一个目标地。


    明明在加油站宿营地里休息了整整一夜。


    车厢内的慕烨依旧有种透支的困倦,脸色有些苍白,眼眶里爬满了可怖的红血丝,像是一整夜都死死睁着眼没有入过眠。


    左肩处那道被匕首强行扎穿的伤口血淋淋的,他没让云映碰,自己上的药包扎过。


    荣桦主动提出要和束函清一起去后面一辆车更换座位。


    前排的慕烨身形微僵。


    他通过后视镜,深地看向束函清,而束函清在荣桦不由分说地拉着他的手腕去别的车的时候顺从地跟他一起了,自始至终他连头都没有回一下。


    坐在驾驶位上的桑迈看着两人,转过头,看着慕烨那张在晨光里俊美却惨白如纸的侧脸,动了动嘴唇想安慰两句,这一时也不知道怎么开口。


    后面一辆车里。


    云映正坐在副驾驶座上,她本来就是因为看清了刚才前车里那三个男人之间几乎要杀人的诡异氛围,才忙不迭地主动申请换到了这辆车上躲清静。


    结果车还没行驶,一转头瞧见荣桦和束函清两人大喇喇地推门坐了进来,顿时吓了一大跳:“小荣!束哥!你们两位怎么也摸到这辆车上来了?”


    荣桦有些得意地一挑飞扬的眉毛,半边身子往后座上一靠,语气里满是挑衅的猖狂:“那还用问,当然是函清不想看见某些倒胃口的人。”


    此时负责开车的是队伍里的一名土系异能者,叫齐卓,常年和云映打得火热,虽然队里私底下都在传,但两人至今也还没正式挑明在一起。


    云映哦了一声,转过头去,没一会又八卦地偷偷瞄后座。


    视线所及处,只见束函清已经横躺在了后座上,把荣桦的大腿当成了枕头。他像是被吸干了所有精力一般,整个人困倦极了,一只手还无意识地揪着荣桦的衣角,陷在沉睡里。


    而荣桦就那么一言不发低头盯着怀里人的睡颜。


    这逼仄,颠簸的车厢里,氛围一时间莫名地变得有些过分涩。


    荣桦抬起手,小心地帮束函清挡住车窗外漏进来的一缕刺眼晨光,那副体贴温柔的模样,简直跟以前那刺棱小孩的样子两模两样。


    那种黏糊劲,看得仿佛能让人浑身都快要融化在空气里。


    前排靠在椅背上的云映有些受不了地搓了搓自己的胳膊,感觉自己身上的鸡皮疙瘩都快成串地冒了出来,这两个平日里一个比一个能杀人的主,谈起恋爱来怎么能这么黏人。


    特别是荣桦这个非主流。


    第17章 雷诤就是个下流老/色/胚


    整整三天的行程一晃而过。


    这一路上车队遭遇的丧尸等级都不算高,大多是一些行动迟缓,腐烂不堪的低阶行尸。


    几个高阶异能者随便抬抬手,丢几个异能波过去,就很轻易地将那些烂肉彻底解决干净了。


    雷诤这次不惜砸下重金雇佣圣苏第一小队随行护送,归根结底是为了在这片危机四伏的沦陷区里确保万无一失。


    毕竟他手下带出来的那帮号称精锐的士兵,也并不是每一个人都拥有异能,而且他们还带了几个技术人员一起。


    在沦陷的废土上,异能者终究只是极少数受到神明眷顾的幸运儿。


    倘若当初末世降临时所有人都能进化出异能,这个世界也不会在短短数年间死掉那么多人。


    当初秩序崩塌时,最早在废墟里建立起安全区的恰恰是没有任何异能的普通人类。


    他们是用鲜活的生命和血肉之躯,在绝望中创造出奇迹,才在废土上砸下了人类文明最后的基石。


    当年末世爆发最惨烈迅速的源头,往往就在人口密集的城市中心。


    这些淹没在沙尘里的没落建筑往往才是最危险的存在。


    因为你无法预料在哪一扇生锈的防盗门后或者街道里,随时随地就会猛地蹿出来一只丧尸,一口咬断你的脖子要了你的命。


    黄昏时分,车队终于缓缓驶入了曾经一座极度繁华如今却满目疮痍的城市。


    在他们穿过第七区时,顺道在一处由民间幸存者建立的临时安全区前停靠下来,进行物资与燃油补给。


    在这短暂的落脚空档里,荣桦这小子简直寸步不离地死死跟着束函清。


    束函清去领食物,他隔着半步远当影子。


    束函清去检查车辆履带,他就大喇喇地在一旁抱胸守着,甚至连束函清解个手,他都要杵在不远处的风口上盯着。


    那股子黏糊劲和不容旁人窥伺的占有欲,实在太过蛮横。


    如此一来,也让这几天脸色愈发难看的慕烨,彻底找不到哪怕半点能够单独靠近束函清的机会。


    束函清有时候在车旁借着后视镜,能清清楚楚地看到不远处的慕烨,不知是出于怎样的悔恨,在荣桦的挑衅下露出痛苦而哀怨的表情。


    束函清想自己大抵是真的变坏了,因为每当他看到慕烨脸色这样难看表情时,他竟然会泛起一股隐秘的痛快。


    可痛快归痛快,整天被一个精力过剩的年轻大小伙子这么死死缠着,束函清也是真的被折腾得不轻。


    他有时候甚至怀疑,荣桦这小子根本不是什么变异木系异能者,他分明是一只八爪鱼转世。


    整个圣苏小队和雷诤的手下,基本上都已经默许了他和荣桦厮混在一起的事,但也并非所有人都买账。


    之前和荣桦同住一个宿舍的队员王猛,在今天瞧见荣桦黏黏糊糊给束函清递水的时候,当场就有些不屑地冷嗤了一声。


    束函清被荣桦缠得实在是毫无办法。


    趁着大部队在安全区内清点枪弹和罐头,各自休整的功夫,他好不容易找了个由头甩掉那尾巴,独自一人悄悄避开人群,快步走到了第七区一处废弃的混凝土楼梯拐角处。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盒被压得有些变形的香烟,修长的指尖点了点,抽出一根。


    束函清没有什么烟瘾,偶尔感到烦躁无聊透顶的时候,才会点上这么一根,看着那缕青白色的烟雾在指尖寂寞地缭绕。


    火光微弱地一闪,还没等他吸下第一口,底下空旷而昏暗的楼梯下方,突然隐隐约约传来了鞋底踩踏碎砖的沙沙声。


    紧接着王猛和陈武两个队员的声音,伴随着打火机咔哒的脆响回荡了起来。


    他们显然也是躲在这里偷懒抽烟的。


    楼梯下方,王猛语气里带着刻薄与轻蔑:“老子早就看出来了,荣桦那小子就是个二椅子,以前在宿舍装得挺老实,现在一转眼就攀上副队长的床了,真是有能耐。”


    陈武沉声劝了一句:“行了,你嘴里积点德吧。小荣现在的实力全队上下有目共睹,那是实打实的高阶异能。这都什么时候了,这都是末世了,你管人家关上门喜欢的是男的还是女的,能杀丧尸活命就是硬道理。”


    听到这里,束函清夹着烟的手指微微一顿,并没有出声。


    下方的王猛却冷笑了一声:“实力?荣桦是有实力,但你没发现最近最不对劲的是谁吗?副队长的异能,跟以前比起来那简直是弱了太多了!”


    王猛声音过于刺耳:“你以前不是没见过副队长动手,高阶丧尸在他手里一甩基本上连渣都不剩。我刚入队的时候,他的异能波动就是最纯正的深蓝色了。可你看看他这几天杀那几只烂行尸的样子,那异能颜色明显掉到了……”


    “嘘!”陈武打断他,“你小声点!队长早就下过死命令,在队里绝对不准任何人私底下议论这个。”


    王猛被堵了一下,有些悻悻然,但依旧有些不依不饶地嘟囔着抱怨。


    “不让说就不代表大家是瞎子,我是真不知道队长这次非要把他带出来干嘛?这不明摆着是个拖后腿的累赘吗?也就是队长这个人念着旧情,一味地护着他。我看啊,长此以往下去,迟早有一天得把我们这帮跟着拼命的人全给拖累死。”


    束函清抬头往后仰,掐灭了烟。


    他一定得想方设法把身上这些该死的黑色雷纹给彻底除了。


    如果是搁在以前他异能处于巅峰的时候,听到这种不知死活的编排,他绝对会毫不犹豫下去,冷着脸跟王猛那帮人当场呛上几句,甚至直接卸了对方的下巴。


    可现在他脾气竟然破天荒地变好了许多。


    大概是知道了自己是炮灰,没有主角光环,还是要惜命一些。


    等熬过了这阵子,把体内的雷纹彻底拔干净,恢复了原来阶位,束函清第一件事就是拍拍屁股彻底离开圣苏小队。


    底下人走了。


    过了一会,束函清也撑着膝盖站起身准备顺着原路折返。


    然而命运总是不怀好意。


    他刚一迈出废弃的楼梯间,迎面就撞上了雷诤。


    束函清原本打定主意要当他是一团空气,擦肩而过地视而不见。


    可就在错身的刹那,王猛刚才那句拖后腿的累突兀地在脑海里炸响,他如今之所以会落到实力暴跌,任人编排的凄惨境地。


    归根结底全是拜眼前这个男人所赐。


    束函清猝然停下了脚步,一双冷艳的眼睛死死地剜着雷诤。


    雷诤自然是看到了束函清这副恨不得生吞了自己的反应,岿然不动:“……只要你肯一五一十地告诉我,你身上的异能到底是怎么来的,我就想办法帮你把解决掉。”


    听到解决两个字,束函清心头的怒火腾地一下烧得更旺了。


    他上前一步,十根手指猛地揪住了雷诤的军装衣领,整个人逼近雷诤的面门:“……不需要你假好心。”


    偏偏这远看暧昧,近看凶狠的一幕,好巧不巧地落在了正满世界疯狂找人的荣桦眼里。


    “雷诤!操//你*的放手!”


    荣桦几个箭步猛冲上前来,蛮横地一把推开雷诤,将束函清护在了自己后面。


    他死死瞪着雷诤,龇牙咧嘴地警告:“你欺负人欺负上瘾了是不是?他现在是我的人,少打他的主意!”


    束函清站在荣桦后面,微微挑了挑眉毛。


    他是真的爱看这场面。


    那书里写的荣桦和雷诤相爱无比,束函清如今看到他们因为自己而彻底反目撕咬的狗血戏码,只觉得心里那股积压已久的怨气舒爽到了极致。


    ——闹吧,闹得越凶越好,都这样了,这两人以后要是还能爱得下去,算他输。


    看热闹不嫌事大。


    束函清从荣桦肩膀后面探出半张脸颊,故意挑拨离间:“对啊,雷长官。你不能因为我现在跟荣桦在一起了,你就处处在背地里针对我,给我使绊子吧?”


    荣桦登时底气更足了,极其嚣张地跟着附和了一句:“对,下次再让我看到,我不会对你客气的。”


    雷诤看着眼前这两个一唱一和的人,英挺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他深吸了一口气,压下胸腔里那股莫名其妙的烦躁,伸手整理了一下被揪得褶皱的军装领口。


    随后雷诤用一种冷得掉渣的目光斜睨着荣桦,嘲讽道:“……你现在这副样子,真像被狐狸精彻底蛊惑了心智的傻子没有任何区别。”


    丢下这句评价,雷诤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去。


    荣桦:“操!雷诤那个道貌岸然的死样子,该不会背地里真的对你也有什么见不得人的意思吧?不然他刚才为什么说你是勾引人的狐狸精?”


    束函清满不在意地耸了耸肩膀:“……对啊,谁让我是万人迷呢。”


    荣桦:“不行,以后你离他也远一些。”


    剧情君憋不住:“……你就不能少说两句风凉话吗?”


    束函清无辜反驳:“是雷诤那个王八蛋先上赶着挑衅我的。我要是不还回去,等不到你们抹杀我,就被憋屈死了。”


    脑海里的系统再次诡异地沉默了下去。


    隔了很久,剧情君低低地回了一句:“算了……随你吧,你一向也就是这么个不肯吃亏的脾气……”


    束函清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这个绑定在自己的这个剧情君,在对待他的种种作死和越界行为时,似乎都带着一种超乎常理的包容。


    有种管也管不到,说了也不听的无奈。


    虽然一开始总是说要抹杀,可是什么都没对束函清做。


    后面车队在漫天狂乱的沙尘中又前行了几日,终于轰鸣着正式踏入了第十区的地界。


    直到此时,雷诤才向小队详细说了这次任务的更多细节。


    他们这趟不惜横跨半个沦陷区,也要深入死城去接应的目标,赫然是在十大区都如贯耳的名字——宴神筠。


    这位掌握着核心机密的顶尖首席研究员,是在前往中央区安全基地的中途,被曾经最为信任的亲信下属给出卖了行踪。


    不仅引来了前东家派出的人不死不休追杀,更在撤退的关头上被变异丧尸潮给死死围追堵截在了这座沦陷的废墟死城里。


    宴神筠带着那份足以改变十大区格局的珍贵实验成果,在半个月前彻底切断了与外界的全部联系。


    最后给中央军方发送定位的时候,他所处的坐标,正是眼前这一片死寂的居民楼群。


    技术人员在无数次信号剥离后,最终也只能将那个模糊的红点,锁定在最中央那两栋高耸入云,大半坍塌的灰色水泥建筑之间。


    如今十个安全区名义上同气连枝,可在看不见的地方,各方领导人之间的利益较量与暗自博弈,从来都没有停止过哪怕一分一秒。


    为了防止沦陷区内磁场干扰和异能波动的影响,雷诤副官上前,给在场的每一个人手里都分发了一只传呼机。


    束函清的脑海里的剧情君上线:“重要剧情人物宴神筠已触发,该角色为极其罕见的精神系异能巅峰,他是目前整个剧情线里能够帮你强行去除体内雷纹的存在。”


    束函清心想这就是帮他安排的剧情啊,难不成剧情君是打算让他去除雷纹后,就可以离开圣苏,之后荣桦就会和其他人相亲相爱。


    想都别想。


    束函清从剧情君那里先一步获知了宴神筠此时具体被困在哪一栋楼的范围之内。


    四周的街道早已荒废了太久。


    临街的商铺招牌残破不堪地挂在半空中,早已失修曾彻夜闪烁着霓虹流光的电子屏幕上,此时此刻,已经层层叠叠地结满了脏污的蜘蛛网。


    为了以防万一,雷诤挥了挥手,手下的士兵立刻抬来一箱精钢手枪,一人一把,塞到了圣苏小队每个人的手里。


    束函清看着手里沉甸甸的家伙,他前世今生杀人越货靠的都是自己那一手异能,从来不习惯用这种武器,怪沉的。


    他原本想直接退还给他们,可抬眼看去,雷诤身边的亲信他一个也不想搭理,视线转了一圈,索性直接找上了雷诤手下那个唯一的女性高级军官,尹边烟。


    尹边烟此时正倚在越野车引擎边,听着束函清走上前扯谎说自己根本不会用枪时,微微一愣,随即逸出一声低笑。


    “真不会啊,那我教你。”


    她顺势搭上了束函清的手腕,刚准备拉开保险栓亲自教他。


    还没等尹边烟得逞,雷诤不知何时已经过来。


    雷诤看都没看束函清一眼,对尹边烟下了命令,让她立刻带技术人员再去重新核实一下那两栋楼的信号源定位。


    尹边烟挑了挑眉,修长的手指甩了甩那一头漂亮的头发,有些玩味地在两个男人之间扫了一眼,便极其识趣地转过身,利落地离开了。


    一时间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束函清的视线不可避免地与雷诤的眼眸对撞在一起,旋即他率先移开了目光。


    雷诤这个人气场太强了,那双眼睛随时随地都盛满了凌厉与审视,走在哪儿都能凭着那股子悍匪般的强悍气势压倒绝大部分异能者。


    就在两人错身的刹那,束函清只觉得自己的后背再次剧烈滚烫起来。


    那仍死死盘踞,残留在他精神力深处的暴烈雷系异能,嗅到了原主人的气息,开始活跃地在皮肉下痉挛叫嚣。


    束函清回头瞪了雷诤一眼。


    还没等束函清眼底那抹烦躁散去,雷诤出了手。


    他右掌握住了束函清握枪的右手,另外一只手扣住束函清的肩膀,把他拉到自己怀里。


    奇怪的是那雷系异能一下子消停了。


    束函清这才没反抗。


    雷诤手臂发力,带着束函清的手腕迅速抬起,黑洞洞的枪口平举,锁定了不远处的一个目标物。


    身后的男人胸膛抵着束函清的脊背,将他整个人严丝合缝地焊接在了怀里。


    “你不是不会吗?教你,看好了。”


    雷诤按着束函清的食指,连带着扳机,迅速地扣动了下去。


    只听见砰砰两声。


    后坐力顺着枪柄炸开,直震得毫无心理准备的束函清手指都有些发麻,被反冲力硬生生把整个人往后推了过去,更贴上了雷诤的怀抱。


    隔着薄薄的制服,束函清能感受到这个军方暴徒身上结实的肌肉。


    火硝味四溢。


    束函清在弹壳尘埃里,犹如被踩了尾巴的猫一般,迅速逃离了雷诤的怀抱。


    雷诤扬了扬下颌,乜斜着束函清:“现在,学会了吗?”


    束函清揉了揉泛着酸麻的右手手腕,一甩手,将那柄手枪挂在指尖,用食指勾着护圈狠狠递到了雷诤宽阔的胸膛面前。


    “不会!这么好的东西,还是雷长官自己留着保命吧,还给你。”


    雷诤仿佛能将束函清内心的那点骄傲与抗拒给看个对穿:“虽然这玩意儿带着确实有些重,但等到你体内的异能彻底耗尽,它能保住你的命的东西。”


    雷诤上前一步,身躯笼罩了过来:“在我的队伍里,还请束副队长老老实实遵守我的规则。”


    束函清懒得跟他废话,准备离开。


    就在束函清和他擦肩而过的刹那,雷诤握住他的手腕,突然勾起了一个痞气戏谑笑容,幽幽道:“我十岁的时候就已经能把枪当成地摊上的玩具拆着玩了。束函清,你刚才抬枪时那个习惯性压枪腕的微动作分明精通得很。”


    雷诤丢下这句话,便先一步走了。


    骗不了他。


    当然骗不了他。


    束函清那点神准的枪法,是前世雷诤手贴着手教出来的。


    雷诤不仅会用枪,而且能把枪玩得出神入化。


    之前跟他在一起的时候,雷诤说教他用枪,在封闭的地下射击场里他用一根黑色的战术布条蒙住束函清的双眼,美其名曰让他好好感受动作。


    宽大的手掌从身后严丝合缝地包裹上来,雷诤的嘴唇贴在束函清的耳廓边上,吐着热气指导着他。


    束函清的射击姿势雷诤摸着一点点矫正出来的。


    只要束函清瞄不准,雷诤就会将他整个人狠压在射击场的操作台上,借着惩罚的名义折腾他,让他吃教训,束函清一边被*一边复盘。


    若是束函清打出了一个满环,雷诤便会一把将青年抱起来,强行安置在自己的大腿上,用那种能让人融化的下流黏糊劲,一边亲吻着他满是汗水的颈窝,一边低语着说要给他奖励。


    总之表现得好不好都是束函清的屁股受罪。


    总之雷诤就是这样一个皮囊风光霁月,骨子里却道貌岸然的下流老/色/胚。


    第18章 他怨他,没恨他


    束函清盯着雷诤那道高大挺拔的冷硬背影,指尖扣在枪身上。


    真想一枪崩了他的心都有。


    荣桦从后面大步流星凑了过来。


    束函清面无表情地转过身,将指尖的手枪直接一甩,递到了荣桦的胸膛面前:“你拿走,我不要它,坠得慌。”


    荣桦顺手就将那柄枪一把稳稳接了过来,随手别在了腰间,他伸出长臂,强势地将束函清揽进怀里,盯着雷诤离开的方向,愤愤不平地低声质问:“……那个老家伙,怎么老是鬼鬼祟祟地偷看你。”


    荣桦嘴里这个所谓的老家伙自然指的就是雷诤。


    雷诤其实是荣桦母亲要好挚友的独子。


    末世初期,荣桦的母亲不幸惨烈去世,荣桦没能和父亲成功会面,流落在外,一开始他们都以为他死了。


    而雷诤与荣桦幼年时期是有过一面之缘的,雷诤还逗过尚在襁褓中的荣桦,所以再次相逢时,雷诤的心底深处自始至终都是存了一份想要替长辈好好照顾,庇护荣桦的心思。


    雷诤如今毕竟二十有九,整整大上荣桦接近十岁。


    在正值二十岁出头,浑身散发着野兽般蓬勃精力的荣桦眼里,的确是能让他毫不客气地称得上一句老家伙。


    束函清怎么可能不知道雷诤这几天在私底下无时无刻不偷偷盯着自己。


    他想还不是因为自己带着他的异能。


    雷诤当然想破脑袋也想不通由来。


    束函清只是觉得有些啼笑皆非。


    荣桦在别的方面糙得像个没开化的生荒子,可在盯着自己这件事上,心眼简直细得跟缝衣针似的,哪怕有一丝风吹草动都能让他当场炸毛。


    束函清不想去理会他这个无聊且充满酸气的吃醋话题。


    他拍了拍荣桦揽在自己肩头那条手臂,叮嘱了一句,待会儿正式行动,摸进居民楼的时候,要跟着自己的脚步,别为了杀丧尸一个人冒进。


    一听这话,荣桦被顺好了毛,忙不迭地猛点头,撅着嘴凑过去在束函清微凉的唇瓣上亲了一口。


    少年有些兴奋,迫切地摩拳擦掌起来:“你放心,我肯定寸步不离地跟着你,你就在后面站着,看我待会儿冲进去给你弄好多好多晶核出来,把你的口袋全装满!”


    束函清看着荣桦意气风发的英俊脸颊,突然发现,荣桦好像又长高,长壮了不少。


    束函清:“……别弄太多,我拿不了那玩意,我又不是空间异能者。”


    荣桦没心没肺地出主意:“那我们待会儿把云映一起带上呗,反正她乐意跟着我们。”


    此时此刻,不远处正蹲在后勤车旁整理医疗箱的云映,冷不丁狠狠打了个大喷嚏。


    她总觉得是背后有人在不怀好意地编排念叨自己。


    云映一偏头,视线越过破烂的引擎盖,只见那边废墟角落里,荣桦正和束函清黏黏糊糊,亲亲热热地凑在一起咬耳朵,那股子旁若无人的黏糊劲简直让人没眼看。


    而另外一边,在相隔不到十米远的越野车背光处,他们队长慕烨此时此刻却形只影单,那张俊美深刻的侧脸显得越发憔悴,整个人散发着破碎感。


    云映忍不住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这帮平日里杀丧尸不眨眼的大男人之间,那些错综复杂的爱恨纠结,宿怨深仇,竟然莫名地也透着一种青春疼痛文学感。


    短暂的清点完毕后,圣苏小队和雷诤带过来的军方精锐,迅速聚拢先成一队,各执武器,准备从两侧的消防通道分头潜入那两栋坍塌了一半的旧时代居民楼,进行全方位的暴力扫楼接应。


    然而他们进入住宅区台阶没多久,陡然间泛起了一阵令人毛骨悚然密集的骨节摩擦声。


    “吼!”


    伴随着第一声腐烂,沙哑的暴虐嘶吼,周围废弃的商店,以及大半坍塌的绿化带里,散发着刺鼻恶臭的聚集性丧尸,如同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群一般,疯狂地朝着他们这二十几个大活人铺天盖地地扑杀了过来。


    从残破的服饰和早已腐烂得不成样子的面容上隐约可以看出,它们生前应该全都是聚居在这片庞大居民区里的普通人。


    而这还仅仅只是部分尸群。


    谁也不知道在这两栋如同钢铁的庞大居民楼内部,在长年不见天日的阴暗楼道与密闭房间里,究竟还死死盘踞着多少恐怖暴虐的变异丧尸。


    他们心里都很清楚,这一进去,完全就是一场提着脑袋,九死一生的深闯丧尸围城。


    在密集的丧尸咆哮声中,齐卓面色一沉,猛地一巴掌拍在了身侧干裂的混凝土墙壁上。


    高阶土系异能在一瞬间轰然爆发。


    整座大楼一楼的废墟与碎石疯狂涌动,眨眼间便凭空筑起了一座小半山高,几乎将整个楼道口塞得严丝合缝的厚重土墙。


    还没等土墙上的沙尘落定,荣桦单手五指成爪向下一压,无数道青黑色的变异藤蔓如巨蟒般狂乱蹿起,盘根错节,发疯似地编织在一起。


    它们眨眼间便形成了一堵长满倒刺的荆棘高墙,在土山外侧死死立起了一道牢不可破的关卡。


    这一土一木的两道防御工事死死卡在一楼入口,应该足够暂时挡住外头不知疲倦的尸群往楼上疯狂冲锋。


    毕竟在建筑物内部,他们谁也不想看到己方待会儿陷入前后被尸群夹击,腹背受敌的情况。


    因为任务极其凶险,这次带进楼里的全都是圣苏第一小队和雷诤队伍里拥有实打实战力的高阶异能者。


    至于那些没有异能,只配备了凡铁枪支的普通士兵,则全部被命令留守在外围防线稳固且视野开阔的安全地带进行接应。


    楼道里常年不见天日,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霉味与腐血的恶臭。


    雷诤站在台阶中央:“所有人,把身上配发的所有传呼设备调整好,随时保持信号绝对通畅。一旦在任何角落发现目标的身影,立刻通报全队,绝对不准任何人在没有接应的情况下擅自行动。我们的目标只有一个,争取全员平安撤退。”


    雷诤给所有人发了宴神筠的照片。


    束函清看了一眼照片,他前世见过宴神筠,精神系异能的人,看上去冷漠又无情。


    众人按着腰间的黑色黑壳传呼机,回应说好。


    这两栋楼建筑层数其实并不算高,最多也才不过区区七层。但它们在结构上呈现环抱式四合院形式,两栋大楼环绕着中间空旷的中央院落。


    院落中央几株异变的变异树木已经长到了参天的恐怖高度。


    因为没人管束,那些粗壮如巨蟒的枝桠疯狂蔓延,早已死死攀附上了每一层的防盗阳台,砸碎了玻璃,密密麻麻地伸进了房间内部。


    在这样交错纵横的异变草木掩护下,鬼知道里面究竟有多少间紧闭的死房需要他们一间间去强行搜查。


    束函清此刻脑子里唯一的念头,就是必须赶在最短的时间内把宴神筠救出来,否则一旦时间拖得太久,外头那些随时可能产生暴动的丧尸群彻底突破了一楼那道土木关卡,事情可就真到了无可挽回的麻烦地步。


    眼看着雷诤抬起手臂,给手下士兵下达指令,让他们率先摸上3号楼时。


    束函清心头一紧,盯住了雷诤:“先搜2号楼!……2号楼的排查面比3号楼更窄,我们现在集中所有人手一起上,会省下大半的时间。不然待会儿一旦关卡失守,丧尸冲过来,我们全得死在这。”


    束函清说完隔了几秒才连忙添了个理由。


    雷诤的眉骨生得极高,他盯着束函清,反问:“万一他偏偏就藏在3号楼呢?”


    束函清这么肯定,当然是剧情君告诉他的。


    不过雷诤这个男人骨子里固执得要死,只要是他认定的事,旁人根本不可能撼动分毫。


    前世束函清就有体会。


    但他毕竟有系统的透底,束函清硬着头皮盯着他:“那万一是2号楼呢?”


    出乎所有人的预料,周遭的空气在死寂了短短三秒之后,雷诤偏过头,对自己手下的士兵下达了军令:“所有人听令,更改原定计划,即刻进去全力搜查2号楼。”


    束函清看着与大步与他错开,率先带人冲进楼道的身影,心里浮现出一抹极其异样的荒诞感。


    尹边烟跟着离开前,看了一眼束函清,对他说注意安全哦。


    行动指令彻底下达。


    圣苏第一小队的成员奉命从三楼开始,顺着消防通道一路往上暴力破门搜查。


    而雷诤则亲自带着他手下的军方异能者,从3楼往下,地下车库也不能放过。


    大楼里的电梯早就废弃了十几年,缆绳生锈,轿厢沉沉砸在底层,根本不能再用。


    在这样废墟中毫无头绪地去生生捞一个人的确显得让人绝望。


    但是没有任何办法,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圣苏第一小队这次出动的十六号人马迅速在走廊里拉开战线,分成了四个小队,准备交叉上去进行地毯式排查。


    慕烨理智又冷静地道:“这次搜查的地形太碎。荣桦,你带人走右侧的东楼梯,我带着云映他们一起行动,至于函清,你跟我走这一队,你的异能最近不稳定,在我身边方便互相照应。”


    云映跟着是因为她的空间异能里面有药品还有晶核。


    荣桦那握住了束函清的手掌:“云映,待会儿跟我们这队走,函清我会护着。”


    慕烨看着两人交缠在一起的手指,肩膀处的伤口似乎又开始隐隐作痛。


    “荣桦,这是在战场,由不得你意气用事。你杀丧尸向来只顾着自己一个人往前冲,单打独斗惯了,根本不懂得怎么去顾及旁人的死活。万一他们因为你的自私受伤了,把命丢在这了,你拿什么负这个责?”


    荣桦脸上挑起一抹不服,顶了回去:“队长,如果我说我能负这个责呢,我的异能跟队长差不多,而且我不会向以前那样一个人往前冲。”


    慕烨第一次用队长的身份压人:“我是队长,我做出的每一个人员调配,都是从整个任务的大局来考量的。”


    空气在一瞬间绷紧到了极致。


    两个男人之间仿佛有看不见的硝烟火花在噼啪作响。


    站在一旁的云映只觉得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她推了推束函清的胳膊,压低声音道:“束哥,你赶紧说句话啊,到底打算跟谁一队行动?”


    周遭散开的其他圣苏队员们更是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束函清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这一幕,直接举起了自己那只跟荣桦死死交握在一起的手。


    “你们别把我想得那么弱好吗?云映跟我们走。”束函清对慕烨说,“我是副队长,有权质疑队长的安排,齐卓,我们走这边的楼梯。”


    其实对于慕烨,束函清心底深处确实是怨他的,怨他的迟钝,放手,权衡利弊。


    但事到如今,历经两世的磋磨,束函清发现自己终究还是没有真正恨透了这个男人。


    束函清只想带着人速战速决,赶在尸群彻底冲破关卡之前把人捞出来,尽量减少圣苏小队所有人在这次任务里的伤亡。


    而在执行命令这一块,荣桦毫无疑问是一个最完美听话的合作搭子。


    因为荣桦在面对束函清的指挥时,从来都懒得动用他那颗长满了反骨的大脑,束函清指哪儿,他就老老实实地往哪儿冲,绝不会有半分质疑。


    但慕烨不一样,慕烨这个人骨子里实在是太敏锐。


    虽然在现在的局势下,慕烨大抵也不会在大庭广众之下出言反驳束函清的决定,但只要束函清在带路的过程中表现出哪怕一丝一毫的端倪和反常,慕烨绝对会顺藤摸瓜地察觉出什么。


    可束函清现在的选择落在此时此刻的慕烨眼里,那是他被彻底放弃了。


    束函清毫不犹豫地选择了荣桦,彻底不要了他。


    这几天慕烨只要一合上眼,那些铺天盖地的画面就在他脑海里疯狂折磨着他。


    他总是忍不住去回想起那天晚上,自己意外撞破的函清和荣桦那场荒唐而黏糊的床//事。


    因为他的突然闯入函清显得惊慌失措,那双清冷如雾的眼睛那一刻充满了情欲。


    虽然在下一秒,荣桦就把函清整个人死死挡在了身下,剥夺了他全部的视线。


    可慕烨其实还是看清了,清清楚楚地看见了函清那瓣微微红肿,晕开了一片暧昧水渍的唇角,被疯狂啃噬蹂躏出的色泽,比玫瑰还要艳丽,比鲜血还要妖冶。


    甚至连束函清绷得极紧,线条修长的脚踝,都不断出现在他梦里。


    慕烨从前连碰都不敢轻易触碰的珍宝,却在别人的身下承欢,痉//挛。


    从那一夜之后,嫉妒就像是一把野火,在慕烨干涸的胸腔里彻底失去了控制,再也难以熄灭。


    昨天夜里他破天荒地跟桑迈要了一根香烟。


    劣质尼古丁带来的短暂麻痹里,他的眼前一阵恍惚,交错着浮现出无数个零碎的画面。


    一会儿是以前束函清转过头对他露出满眼都是信任的温柔微笑,一会儿又是束函清毫无留恋地转身,被荣桦抱在怀里的样子。


    两幅画面在脑海里疯狂拉扯撕裂,他被烟给呛了一下。


    剧烈的咳嗽让他的肩膀伤口再次崩裂开来。


    慕烨也只能像往常无数次那样,将那要将他逼疯的阴暗情绪死死压制下去,努力在人前变回那张不动声色的面孔。


    可是在这一刻,慕烨看着眼前那交缠在一起的手指,心里不可遏制地升腾起恨意。


    他看着束函清对荣桦纵容的亲密与默契,突然觉得自己所有的隐忍与克制,在这一刻变成了笑话。


    就因为他犯过错,所以被剥夺了在函清身边的权利,只能看着函清身边有其他人的存在。


    慕烨知道的,除了他,还会有源源不断地人爱上函清。


    因为他是那么美好,令人着迷。


    慕烨将所有不甘都死死掐灭在掌心里:“……好,各自小心,行动吧。”


    第19章 这宴教授胃口挺重的


    楼道里阴风刺骨,房子只要长时间不住人就老得很快。


    荣桦一马当先,带着队伍一路暴力破门往上推进。


    这一路上他们零星遭遇了几具游荡的丧尸,大多是些肢体残缺早已干瘪的干尸,被荣桦几道荆棘藤蔓瞬间绞碎了脖颈。


    就在他们刚刚踏上四楼拐角,一道矮小的黑影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风,从一个破旧的消防设施后方死角里发疯般地猛冲了出来。


    那是个大概只有十岁左右的丧尸小孩,身上还挂着半截破烂的校服,干瘪的面孔上只剩下一双血红暴突的死人眼,嘴里是尖锐的黑牙,直挺挺地朝着队伍中段的云映咬了过去。


    那速度太快,惊得云映都呆住。


    齐卓眼疾手快,土系异能挡在云映面前,将那只小丧尸扔了出去。


    云映后退了半步,身上的衣服被小丧尸的指甲给硬生生扯碎了一角,她惊魂未定地死死盯着那个歪斜在角落里,头颅与身体彻底分家的身影,眼底浮现出一抹悲悯与不忍,旋即又是发凉的后怕,拍着胸口喃喃自语道。


    “……真悬,幸好刚才没被咬到。我可没有慕哥那种初始异能者的变态体质,根本不怕丧尸病毒的感染,老娘要是被来上这么一口,也够呛。”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站在旁边的束函清闻言想起了慕烨的确是极其稀少的初始异能者。


    当初末世最初爆发,世界坍塌得如同血色地狱。


    那个时候秩序崩塌,医疗系统瘫痪,任何一个活人被丧尸所咬,身体很快就会在极短的时间内发生恐怖的异变,彻底沦为毫无理智的行尸走肉。


    而人类的第一批异能者,就是在这场灭绝的淘沙中九死一生诞生的。


    他们当时被称为病毒克星,而慕烨正是这万里挑一的第一批初始异能者中的一员。


    束函清至今都记得,当初末世大潮席卷到校园的时候,他们这帮手无缚寸铁的学生被困,是慕烨带着他们去往到安全区。


    也就是在逃亡途中,慕烨为了救束函清,自己的左手臂被丧尸咬了一口,几乎快撕扯下一块肉,直到今天他的手臂上还盘踞着一条永远也消不掉的伤疤。


    那个时候被咬就意味着死亡。


    慕烨为了不让队伍陷入恐慌,更为了不让束函清亲眼看着自己腐烂,他用厚厚的绷带遮掩住了不断流着黑血的伤口。


    在一个大雨滂沱的深夜里,他独自一人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营地,给束函清留下一封字迹潦草的告别信,准备一个人静静地等待着死亡与异变的降临。


    当时为了大局,队伍里的其他伙伴全都有意瞒着束函清。


    直到第二天,束函清发现慕烨不见了,在逼问之下,才终于知道了慕烨被丧尸咬伤,只身赴死的事。


    那个时候的束函清根本接受不了这样的分离。


    他崩溃,发了疯就要顺着原路去找人。


    一起经历了生死的伙伴们拉扯着他,按着他的肩膀让他清醒一点:“束函清!你能不能成熟一点!慕烨一个人离开等死到底是为了谁?他那是为了让你活下去!你就这么辜负他用命换回来的生路吗?”


    束函清当时混身颤抖着,嘴唇咬出了血,说他知道了,他会听话往前走。


    可是到了那天夜里,等到整个宿营地都陷入沉睡的时候,束函清还是瞒着所有人,一个人折返跑了回去。


    他做不到就那么心安理得地把慕烨抛弃。


    束函清那个时候在心里想,哪怕慕烨真的挺不过去变成丧尸也好,大不了自己就死在他手里。


    那时候的束函清早就一无所有了,灾难爆发没多久,他的家人没有了,相熟的朋友也没有了,整个世界都在变成一处巨大的乱葬岗。


    只剩下慕烨了。


    他甚至有些决绝地想,自己大不了和慕烨一起死好了。


    反正这个世界本来也就没有什么好让人留恋活着的意义了。


    那些被刻意遗忘的过往,一旦被扯开了一道口子,便如同开闸的洪水般在脑海中横冲直撞。


    束函清还记得自己当时走了足足一夜。


    整整十几个小时,他不知道慕烨去了哪里,他想自己会死在这里,冰冷的雨将他全身的衣服浇得湿透,黏糊糊地贴在脊背上。


    直到天光破晓的时刻,束函清才凭着记忆摸回了他们曾短暂留宿过的一处山林庇护所,房子是幸存的人重建的,许多人挤在一处木头房子里。


    可还没等他靠近,刺眼的火光撕裂了清晨。


    束函清找到慕烨的时候,那里不知为何燃起了漫天的大火。


    滚滚的黑烟夹杂着刺鼻的焦糊味铺天盖地席卷而来,而慕烨就那么静静坐在熊熊燃烧的火场最中央,颓然地垂下头颅。


    大火舔舐着他身侧的断壁残垣,那些劈啪作响的火星落在他的肩头。


    束函清当时脑子一片空白,就这么顶着滚烫的滚烟和随时可能坍塌的房梁,一头狠狠地冲进了那片灼热的火海里。


    他跪在了慕烨面前,抱住了慕烨。


    原本已经闭目等死的慕烨在这一刻猝然睁开了眼睛,看着面前的束函清,他额角青筋暴起,让束函清现在快走,越远越好。


    束函清摇头,他听着对方那些试图将他推开的冰冷话语,非但没有松手,反而将整个身体严丝合缝地嵌进了慕烨怀里,说出的话没有一点害怕,反而透着令人心惊的冷静。


    “我不要,师兄,你死了,我也不活了。”


    赤红色的火焰在他们身边肆无忌惮地肆虐吞噬,头顶发黑的木质主梁都在一瞬间发出不堪重负的轰鸣,眼看着就要轰然坍塌下来。


    束函清在漫天砸落的火星里死死闭上眼,他悲凉又解脱地想,被活活烧死的话一定会疼得要死吧。


    可预想中的剧痛并没有降临。


    慕烨终究是没能狠下心。


    在生死关头,慕烨将束函清整个人死死护在怀里,踩着一地的火海焦土,狼狈地抱着他一口气冲出了那栋即将坍塌的火场废墟。


    等到两人重重跌落地上时,束函清整个人还沉浸在刚才的惊魂未定中,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在他们身后,房屋被滔天的烈火所吞噬,轰然倒塌成了一片焦黑的废墟。


    而慕烨就那么跪在束函清面前,痛苦地摇了摇头。


    他头顶几缕被烧焦,凌乱的黑发散落下来,挡住了大半张苍白的脸。


    束函清看着慕烨颤抖着抬起右手,掌心之中,一团赤红色的暴烈火焰竟然在凭空聚拢跳跃。


    “我现在……已经变成怪物了。”慕烨死死盯着掌心里那团火焰,“我不该活着的,函清,我不该活着的。”


    束函清也被惊到了。


    慕烨平日里不笑的时候,表情总是很清冷的,可那时在那团赤红色火焰映照下说不出的可怜无助。


    束函清伸手死死握住了慕烨那只聚拢着火焰的掌心,用衣袖胡乱擦掉脸上的眼泪,无比认真地道:“你不是怪物,你没有变成丧尸,一定有办法的……”


    “我们去安全区,那里一定有办法,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慕烨看着他,那双向来理智的眼睛里满是失魂落魄的茫然,隔了很久,才点了点头。


    后来他们两个人历经千辛万苦终于安全区,慕烨已经能自如操控那凭空出现的火焰。


    那个时候束函清苦中作乐,抓了猎物跟慕烨说,就当他变成了随身烤架。


    慕烨无奈地对他笑。


    通过了层层隔离与军方的严密检测。


    他们才知道那根本不是什么变成怪物的感染前兆,而是一种新世界里无数人梦寐以求的顶级进化天赋。


    束函清体内的水系异能,是后来靠着服用基地研究院提供的第一批高纯度细胞诱导药物,催化出来的。


    慕烨没加入军方阵营,他们组了个小队,成了并肩作战,在外人眼里亲密无间的生死队友。


    然后。


    就再也没有然后了。


    随着小队成员越来越多,慕烨肩膀上的责任越来越重,他的心思也越来越让人看不透。


    束函清没问过当初那个庇护所的人去了哪里,慕烨开始日复一日地摆弄着他那串珠子,在乱世里慈悲为怀地去做他的活菩萨。


    束函清两世为人,的确怨过慕烨的迟钝与隐忍。


    可云映一声初代异能者就勾起束函清太多回忆。


    束函清活了这两辈子,他从来没有真正去恨过那个曾经用命护住他的师兄。


    居民楼一层楼挤着八户狭窄的独立住房。


    束函清掌心握着一块幽蓝色晶核,正欲侧身往最里侧的那间黑洞洞的屋子里迈步。


    一旁的荣桦横切了过来,将束函清挡在了身后。


    束函清:“我有异能,可以保护好自己,搜查的面积太大,我们分开行动效率更高。”


    荣桦听了这话,不爽地转过头:“不是你说让我跟着你吗?”


    束函清说:“那也不是这种吧,我不需要你这么寸步不离的保护,你去隔壁。”


    荣桦说知道了,侧过身将云映拎了过来,不由分说地塞到了束函清身边。


    “行,听你的,云映跟着你,这里面地形太碎,待会儿要是真在屋里遇到了什么高阶变异物,你就扯开了嗓子大声叫我的名字,让云映叫也行。她嗓门大,我在隔壁听见了,就算是拆了这堵墙也一定会马上过来!”


    被当成大喇叭使唤的云映翻了个巨大的白眼。


    束函清说知道了,于是往下一户而去,面无表情地跨过了那道已经生锈变形的防盗门槛。


    屋子里的采光极差,空气中浸透了厚重的尘土与腐烂的霉味,他和云映在幽暗的客厅与卧房里警惕地搜了一整圈,最后除了满地的碎玻璃和几只饿死在角落里的干瘪老鼠外,什么活物也没捞着,是一间彻头彻尾的空房。


    云映将手枪收回口袋里,一边用手背拍着肩膀上的灰尘,一边有些郁闷地小声嘀咕起来:“……束哥,你说要不是怕动静闹得太大,惊动了这整栋楼里潜伏的那些成百上千的变异丧尸,咱们刚才在楼下直接拿个大喇叭喊两声宴教授的名字,岂不是省时又省力,何苦在这跟没头苍蝇似的乱撞。”


    他们往下一户走。


    云映又想到了什么,神色有些微妙地压低了声音,继续道:“不过说真的,那位传闻中的首席教授在沦陷区失联了这么久,能不能活着都得两说。”


    “刚才在底下的时候,那位雷大长官还给我们所有人下了命令,说是最重要的任务,是必须找到那位晏教授随身携带的黑色公文包,这不是哪怕最后人真的不在了,只要那个包也一定得完好无损地带回基地吗?”


    束函清听着云映的话。


    心想哪那么容易死。


    宴神筠是什么人?那可是这个世界线的主角之一,绝对不可能随随便便地死在这样一处荒凉的居民楼里。


    更何况宴神筠那颗大脑,可远比他手里那些研究要更有价值得多。


    虽说精神系的顶级异能者在肉体强度上确实是显得身娇体弱了一些,倒也不至于让他连一点自保的底牌都没有。


    两人没有在四楼的空房里过多停留,继续往五楼摸了上去。


    走廊的尽头,几间紧闭门在昏暗中显得格外的诡异。


    束函清在最左侧的一扇门前停下了脚步,他缓缓抬起右手,掌心里那块吸饱了能量的蓝色晶核在黑暗中散发着微弱的光芒,一团由精纯水系异能凝聚而成的白色水雾正在他的指缝间出现。


    “云映,你说开哪间。”


    云映在两扇一模一样的门板之间犹豫了半晌,伸出手指,指了指最左边那扇看起来稍微干净一些的防盗门。


    束函清偏了偏头,言简意赅地吐出两个字:“躲远。”


    云映后退。


    束函清那只握着晶核的右手猛地向前一按。


    伴随着掌心里那颗高阶晶核因为能量瞬间抽干而发出的啪嚓一声彻底报废的脆响,一团狂暴至极的水刃如同一柄重锤,砸在了那扇生锈的锁芯之上。


    整扇门被暴力破开,带起陈年灰尘。


    束函清没有丝毫迟疑地一步跨了进去。


    没有预想中丧尸扑咬的场面,在一片渐渐落定的尘埃中,一幅与这沦陷区死城格格不入的画面,撞进了他的视野之中。


    那是一个长得相当好看的男人。


    可以用极度惊艳来形容。


    他的五官生得立体,却不带攻击性,鼻梁上架着一副眼镜,男人的身上自带优雅与矜贵,干练与冷血,在这暗无天日,断水断粮的废墟里被困了这么久,也没见多么狼狈与仓皇。


    此时此刻,宴神筠就这么老神在在地坐在客厅中的暗色餐桌旁。


    男人面前摆着一个刚刚用瑞士军刀撬开的罐头,从那散发出的微弱香气来看,这应该是一个刚好还没过保质期的罐头。


    这么一个普普通通的食物,竟然被他享用出了米其林三星餐厅里高档出餐的顶级美食的错觉。


    防盗门被暴力后的吱呀声在回荡。


    宴神筠握着叉子,平静无波地迎上了束函清震惊的视线,半分被突袭的惊吓与慌乱都没有。


    然而比这个男人的优雅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他对面正襟危坐的另外一个对象。


    在餐桌对面,赫然坐着一具变异丧尸,周身腐败恶心,它穿着一身破烂西装,应该是末世前一名普普通通了的上班族,它十指指甲暴长,本该是见人就啃的凶残凶器,此时此刻却规规矩矩,耷拉着一颗头颅。


    束函清对剧情君说:“……这宴教授胃口挺重的啊。”


    剧情君:“……”


    第20章 它们冲我来的


    剧情君:“……目标人物已经出现,他可以帮你解决掉你现在最大的问题。”


    晏神筠用银质小叉子挑起一小块罐头肉,很有礼貌地朝着束函清的方向隔空点了点头。


    “你好。”


    男人的嗓音很有磁性,就是没多少感情:“劳驾,能请两位稍微再等我两分钟吗?我好不容易才用刀撬开它。”


    察觉到两人的警惕,晏神筠开口说:“二位不用害怕,我的精神力控制几只丧尸,还是绰绰有余的。”


    束函清视线从那盒罐头,一路挪到那具温顺如家犬的腐烂怪物身上。


    他心下了然,难怪这个身娇体弱的精神系首席能在沦陷区的核心地带生生熬过这么久。


    看见他们也没露出终于得救喜极而泣的表情。


    合着这位爷压根就没打算逃,应该轻易也死不了,他直接把这废墟当成了自己的私人地盘,全天候二十四小时指挥着最凶残的变异丧尸给他当门卫和苦力找食物。


    精神系异能还真是有意思。


    束函清面无表情地抬起手,按下对讲机的通话键。


    “圣苏一组报告,3号楼五楼左侧,目标人物已找到,重复一遍,人活着,立刻准备撤退路线。”


    很快里面传来了雷诤的回复:“收到,所有人撤退。”


    沙沙的电流声房间里响过。


    束函清松开对讲机,眼睛直勾勾对上晏神筠的眼睛,嘴里吐出的话语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抱歉了,宴教授,如今整栋楼的外围全线告急,我们可没有时间坐在这等着您把罐头吃完。”


    说罢,束函清余光不动声色地朝着身后的云映使了一个眼色。


    云映和束函清配合默契,脑子转得飞快,连半分钟的迟疑都没有,一个箭步冲上前,在晏神筠反应过来之前,死死抱起了餐桌旁那只沉甸甸,据说装满了核心机密的黑色公文包,冲着束函清重重点了点头。


    晏神筠看着自己的公文包就这么被人粗暴地强行掳走,英俊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有些好笑的微妙神情。


    他放下手里的银叉,挑了挑眉,语调揶揄:“中央基地好歹也是第一大安全区,怎么,你们军方的小队,就是用土匪打劫的方式来对待请过来的贵客吗?”


    束函清懒得听他的废话,右手指尖猛地在虚空中一攥,刹那间周遭空气中的水汽被急速压缩凝聚,化作一条流转着幽蓝色冷光,婴儿手臂粗细的实质化水链,呼啸一声破空而出,霸道地一把扣住了宴神筠的上身。


    束函清手臂发力,那条水链顿时绷得笔直,不由分说地扯着这位养尊处优的首席教授,大步流星就往门外拖去。


    猝不及防被一条水锁链跟遛狗似地往前拽,晏神筠起身,欲言又止。


    他脸上终于裂开了一丝缝隙,用一种极力克制着怒意的优雅嗓音抗拒:“这位……请你放尊重点,不要用这种粗鲁的方式对待我……”


    还没等晏神筠嘴里关于人权与尊重的抗议词说完,一阵脚步声已经急吼吼地一路碾压了上来。


    荣桦一马当先,领着齐卓上来。


    看到束函清安然无恙,松了一大口气,随即视线便落在了被水链拴着的晏神筠身上:“这就是那个宴神筠?”


    荣桦摸不着头脑地看了看那条幽蓝色的水锁链。


    束函清心想这教授这么金贵,得找个厉害的人全权负责他,于是他将手里那条水链的外侧末端,塞进了荣桦手里。


    “接着,这位教授很重要,你最厉害,一定负责保护好他。”


    那眼神就像是把自己的重要之物交托给了荣桦。


    荣桦电光石火间,整个人就像是一只被主人当众狠狠夸奖了神气活现的纯种大狼狗,连胸膛都不自觉地往上挺高了些,无形中那一双毛茸茸的尖耳朵和尾巴几乎要摇晃旋转到大气层级。


    “放心吧,函清,我一定保护好他的。”


    束函清:“宴教授,不好意思委屈一下你了,下面情况很严峻,我们需要尽快撤退。”


    宴神筠:“……松开我,我可以自己保护好自己。”


    束函清看着荣桦那副得志便猖狂的模样,对剧情吐槽了一句:“……好想把这个顶级精神系异能者打晕,免得他拖后腿。”


    剧情君:“……”


    现实里的拉扯不过是一眨眼的工夫。


    荣桦一接到束函清递过来的水链,五指猛地收紧,用恐怖蛮力拽着手里那条幽蓝色的锁链,甩开大步,就要往下走。


    晏神筠走到哪儿都是被各大安全区最高领袖奉为座上宾的顶级高智商人物,何曾遭遇过这种对待。


    在荣桦那股子压倒性的蛮力拉扯下,身娇体弱的的首席教授猝然间失去平衡,整个人一个极其狼狈的踉跄跟着他们身后。


    鼻梁上那副细黑框眼镜都险些飞了出去,那副刻进骨子里的优雅与矜贵,在狂奔里荡然无存。


    然而,这还没完。


    前面带路狂奔的荣桦回过头,嫌弃地对着齐卓道:“这小白脸简直是个累赘,齐卓,别愣着了,咱俩一人伸出一只手,直接把他架起来跑!”


    骤然间被两个人一左一右死死卡住胳膊,然后被拖着跑,被颠得几乎要吐出来的晏神筠:“……”


    他们这一队人成功与在一楼的慕烨,雷诤两拨军方主力汇合。


    那条一直扣在晏神筠身上的水链在一瞬间重新化作无形的水雾,散落在空气里。


    终于得以解脱的晏神筠整个人狼狈至极,他一只手扶着墙壁,胸膛剧烈起伏,过了好半晌,这位平日里养尊处优的首席教授才勉强直起身子,伸出一只手将鼻梁上那副险些被颠飞的眼镜重新往上推了推。


    一楼原本用来阻挡丧尸的防御工程此刻又被荣桦和齐卓给暴力开辟出了一条畅通无阻的生路。


    不得不承认,过程粗鲁,效率确实是高。


    晏神筠的身形刚一站稳,还没等他抬眼寻人,束函清已经不动声色地向后退了极其隐蔽的一小步。


    他修长的身架子严丝合缝地隐匿在了队员人群阴影中。


    束函清心想,看不见我,看不见我。


    也就是在这一退,束函清的视线刚好落在了慕烨身上。


    不知道是不是他多心而产生的错觉,束函清清清楚楚地看见,就在慕烨抬起头,视线看见晏神筠的那一电光石火间,表情诡异地狠狠扭曲了一下,眼底深处露出一抹深入骨髓的恐惧。


    那绝不是面对强敌时的警惕,那是类似见到了某种能将他剥皮拆骨的恶鬼时,才会有的惊惧。


    这一幕格外的荒诞奇怪。


    束函清在记忆里搜寻着,可无论他怎么回想前世今生的轨迹,慕烨都绝对不应该见过晏神筠才对。


    毕竟晏神筠这个人作为整个末世最顶尖,也最神秘的头脑,他的存在向来是军方最核心的机密,平日里一般只在几个超级安全区的极少数军政最高层巨头之间才会有所交流,


    根本不是他们这种异能小队能够接触到的人物。


    还没等束函清往深处想,雷诤冲着晏神筠颔首:“晏教授,请走这边。外围留守的接应车队马上就到,陆将军在基地内部已经恭迎您多时,我们必须抓紧时间。”


    晏神筠矜贵的俊脸自始至终都黑得像是一块铁,在听到雷诤的话,也没好转半分,反而微微转过头,黑眸宛如毒蛇般盯着站在一侧拍打身上尘土的荣桦,冷冰冰地吐出一句:“你叫什么名字?”


    荣桦:“小爷行不更名坐不改姓,荣桦,你干嘛?”


    晏神筠坦率:“很好,等回了基地,我要跟你们基地的最高领导人投诉,关于你虐待科研人员的投诉。”


    荣桦冷哼了一声。


    堉——熙——彖——对——读——嘉——


    很快引擎轰鸣声便响起,那些原本留守在安全区域进行外围防御的接应成员们,已经开着几辆全副武装,加装了防撞钢板的重型车接应了过来了。


    在几声利落的关车门声中,大队人马各就各位,一路成防御阵型,护送着这位脾气古怪的晏教授朝着基地的方向折返。


    回程的漫天废土路上,天边的血色晚霞已经彻底沉入了死寂的黑暗。


    不知道雷诤出于怎样的战术考量,在重新编排车辆座位的时候,将荣桦和晏神筠安排在了同一辆车上。


    在这随时可能遭遇高阶尸潮的沦陷区公路线上,将全队战力最强,破坏力最恐怖的变异木系异能者放在晏神筠身边贴身保护,确实也正常。


    晏神筠上车前,有些意味深长地朝着束函清的方向看了一眼。


    束函清被那一眼看得有些头皮发麻,心头登时一沉。


    他在心里有些发愁地想,这位宴大教授该不会也把自己给一并记恨上了吧?


    这人的气量未免也太小了一些,如果他现在就因为那条水链跟自己结了梁子,那等回了基地之后,自己还怎么顺理成章地向他开口提帮忙去除雷纹的事。


    还没等回过神来,雷诤眼扫向束函清:“束函清,你上我们这辆车,坐副驾驶。”


    束函清想都没想就硬邦邦地拒绝了。


    他现在一千个,一万个不想去触雷诤和晏神筠的霉头,万一晏神筠待会儿在密闭的车厢里,当着雷诤的面一句句找他的麻烦,告他的黑状,他可没那个闲工夫去应付军方的纠察。


    更何况,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慕烨整个人看上去都有些心不在焉。


    各自出发的时候。


    荣桦突然风风火火地跑过来。


    他根本不管周围有多少眼睛在盯着,大步流星地冲到束函清面前,伸出手不容分说地一把捧住了束函清的脸颊。


    “束函清,不许看慕烨,不许看慕烨,一眼都不行!”


    束函清想,自己又不是瞎子。


    束函清只觉得脸颊被荣桦粗鲁的力道捏得生疼,局促地避开了周围人促狭的视线,抬起手把荣桦朝那个方向推了推,低斥了一句:“知道了,滚上去,快走。”


    “轰隆隆!”


    引擎在死寂的废土公路上发出野兽般的咆哮,轮胎碾过碎石,带起大片刺鼻的尾气。


    军方的车一前一后当先开路,而圣苏小队垫后,作为最后一辆车进行押后防守。


    然而车子才刚刚在废墟公路上平稳驶出不到十几公里的距离,在渐深的夜色最深处,不远处大片坍塌了一半的商超废墟建筑里,陡然间传来了声响。


    束函清在颠簸的后座上猛地回过头。


    只见不知道为何,竟然毫无征兆地冒出了成百只如同潮水般黑压压的疯狂丧尸。


    发了疯似地全部朝着这辆垫后的孤车铺天盖地地狂涌了过来!


    “吼!”


    嘶吼声已经近在咫尺,跑在最前面的几只高阶变异丧尸一跃而起,带着腐烂恶臭的身体已经砰的一声狠狠扒在了车厢两侧的车窗上,干枯的五指在玻璃上抓出让人牙酸的血印,对着车厢内部的人疯狂地龇牙嘶吼。


    坐在驾驶位上的桑迈面色铁青,猛地一脚死死踩下了油门:“坐稳了!”


    改装车车轮生生从几具扑上来的丧尸身上碾压了过去,骨骼碎裂的闷响和粘稠的黑血瞬间在轮胎下爆裂开来。


    还没等卡车冲出重围,突然任凭桑迈如何疯狂地轰油门,车轮只能在原地打转。


    他们这辆车,在漫天涌动越来越多的尸潮包裹中,逐渐被前方雷诤他们的车给拉扯得越来越远,掉队了。


    前方是黑压压一片,无数层层叠叠堆积起来的丧尸人墙,死死堵住了唯一的退路。


    只要再拖上一会,等四周那些漫山遍野的尸群围拢过来,他们这车里的所有人,都得被怪物彻底扑过来生生埋死。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绝境里,坐在副驾驶位上,自始至终沉默得像是一尊雕像的慕烨,突然面无表情地抬起手,拉开了车门锁扣。


    他侧过身,军靴直接踩在了正往车厢里探头的丧尸脑袋上往下跳。


    束函清眼皮狠狠一跳,整个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一把从后座死死伸出手,五指差一点就拽住了慕烨的外套,他冲着他的背影失声厉喝道:“慕烨!你疯了!回来!”


    慕烨在漫天飞扬的血雾与怪物的嘶吼声中,缓慢地停一下身形。


    他喃喃了一句什么话。


    怪物的咆哮声太响。


    束函清根本听不清他的声音,但看懂了慕烨在翕动着的嘴唇口型。


    慕烨说的是——


    ……别管我,它们是冲着我一个人来的。


    慕烨高大的身躯一个翻滚,跳下了车后,接着不可思议的一幕发生了,原本将整辆卡车围得水泄不通,正在疯狂抓挠底盘的那些狂暴丧尸,在慕烨落地的一瞬间,齐刷刷地松开了对车辆的围攻。


    它们那一双双猩红的死人眼,诡异地转过方向,甚至连前方的活人味都彻底忽略掉了,只钟情于慕烨一个人。


    上百数量的尸群全部都朝着慕烨而去。


    也就是在这一秒,驾驶位上的桑迈满头大汗地拉动了操纵杆,狂喜地大吼了起来:“……动了!束哥,车子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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