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皇子是她的命,是她的一切。她万万想不到,聪明反被聪明误,主动收留废后本就是一柄双刃剑,如今这把剑朝她露出了能伤人的锋利一面。
比起大皇子那个傻子,二皇子能有什么问题,明明是皇上在故意找他们娘俩的茬儿。
容妃心里跟明镜一般,碍了皇上眼的不是她与二皇子,而是废后章氏。皇上这是看不得废后在她这里过清闲日子了,想要通过逼迫她,让她来做这个恶人。
皇上这次出手太狠,等同于拿她的命来威胁她。
可容妃能有什么办法呢,她连私下怒一下都不敢,她有的只有焦虑与恐慌。
焦虑事情办得不如皇上的意,恐慌如果章氏日后再有得势之日,今日的算计与背刺会不会得罪了对方,影响到以后二皇子的前路。
容妃一夜没睡好,想要找到一个万全之法,至少让废后了解到她的苦衷与无奈,日后不要怪罪于她。
不过,以她对废后的了解,应该能有办法让废后不与她计较,谅解她的。
章宪得知二皇子遭到皇上训诫的时候并不感到惊讶,那孩子确实被他母妃惯坏了。小小年纪两副面孔,对待奴婢偶尔流露出的暴虐,让人胆寒心畏。
她感念着容妃的念旧情义,是想这孩子好的,她甚至觉得吴野这回的管教算是做了件好事。
“落夕,你的药真好用,今天我不小心划破了手,抹上它立时就不疼了,现在连红都不红了。”同屋的鹅雪向她摊开双手说道。
那日她们是一同挨的手板,章宪用了大总管给的药后,发现确实好用,见同屋伙伴碰了水手心红得厉害,就把药匀了半瓶给对方。
她并不知道这是进贡之物,全宫只有三瓶,但就算她知道,她也会给的。她做皇后时,都没有什么尊卑意识,如今大家同为奴婢,更是能帮则帮了。
“对了,晨露姐姐说我的亲探日定了下来,那天是我当值,我想与你换一下。”鹅雪继续说着,眼中带着企盼。
亲探日每年一次,是宫女与家人相见的日子,见面地点就在西边角楼的飞遥阁里。按理也就只能见四次,因为宫婢在宫中当差的最后一年,就没有亲探日了。
鹅雪在宫里三年了,这是她第三次见亲人了。
章宪问了对方亲探日的具体时辰后,满口答应了下来。随后她就开始楞神,比往常更加沉默。
今时,已经迈入她成为宫女的第二个年头了,可她没有亲人来探,从她执意要嫁给吴野那一刻,父亲就不再认她了。
她那时极度地不理解,为什么一向什么都顺着她依着她,与她相依为命的慈父,会在她婚嫁一事上如此决绝,无一丝回旋余地。
按理,父母若是不同意,她是不能嫁的。但吴野不同,他是浏新王的子孙,虽是庶子,那也是皇家血脉。
他的婚事,怎么可能是一个小小的仵作可以阻拦的。再加上她自己那时情根深陷,父亲拿他们毫无办法。
只得狠心地说出一句:“你执意要嫁,就不再是我的女儿。今后你为王府夫人,我为一介平民,我们各归路桥,不必相认。”
她以为父亲只是气话,但她回门时,家中大门紧闭,如果不是隔壁丰麒哥哥告诉她,父亲早在她出嫁当日就搬走了,她差点去报官寻人。
但父亲搬去了哪里她不知道,连丰麒哥哥都不知道。吴野见她难过又担心,派了人去找,竟然也没有找到,父亲最后的踪迹是上了去往南边的船只。
在那一刻,章宪心里难免生怨,怨父亲太过执拗狠心,就因为她没有听他的,不想嫁给丰麒哥哥,自己选择了要嫁的郎君,父亲就真的抛弃了她。
可见,她的顺从与听话在父亲那里比起父女亲情更为重要。这是章宪当年的想法。
如今,她再悔恨没有听父亲的也没有用了,宫中四年所遭受的一切,以及未来还有三四年光景要熬,都是她自找的,是她为当日的眼瞎心盲付出的代价。
听到鹅雪有亲人可见,难免勾起了她的思亲之情。好在,就在前不久,受过她恩惠的侍器司的陆姑姑把她叫去,神神秘秘地递到她手中一封信。
那信上写的收信人是陆姑姑,但对方却让她打开来看,章宪十分不解地展了信,熟悉的字迹让她瞳孔猛缩,差点落下泪来。
那字迹是宋丰麒的,她的字从小就是跟他学的,她不会认错。
丰麒哥哥在信中说,他已接手宋家的生意,这几年一直在扩张,今年更是把店铺开到了京都。他还说,如今她在京都不用怕,就算她父亲不在,他就是她的娘家人。等她出宫,他会来接她回家。
她当年怎么就觉不出这人的好来呢?也不是不知道他的好,只是从小就得到了,被她当成了习以为常,理所应当。
加上又没见过什么世面,被一副好皮囊与精心设计出来的偶遇迷了眼瞎了心,以为找到了命定之人。
章宪当时看着信上的内容十分激动,只可惜父亲还没有消息,但出宫后不再举目无亲,这让她在宫中的日子更有了盼头。
她问陆尚司怎么会认识宋丰麒,陆姑姑说:“还能怎么认识,他与我家有生意往来。”
章宪对陆尚司家中情况有些印象,正因为陆家经营古董器皿这类的生意,陆尚司才从小就懂得这些,所以才一步步成为了侍器司的主管尚司。
陆姑姑说完,又意味深长地来了一句:“你这位青梅竹马可是个有想法,能钻研的。”
章宪想解释,她与宋丰麒不算青梅竹马,她拿他当哥哥。正要开口,就有人来找陆尚司禀事了,这个话题就此打住。
本也不是什么大事,过后章宪也没有再提,而陆尚司这边,尚司的身份可以每月与外边通两封信件,她正是利用了这一点儿,每个月都会帮章宪与宋丰麒传一次信。
这不合规矩,陆尚司做得隐密又低调,所以除却第一次传信,后面她都不再提及宋丰麒这个人。
“谢谢你啊,那天就辛苦你替我当下差。”鹅雪的声音把章宪拉回到此刻。
鹅雪见家人是后天未时,转眼时间就到了,这接下来的两个时辰,她要接替鹅雪进容妃娘娘内室进行打扫,还要换上新的围缦与按时燃香换香,娘娘这个时辰一般都会带着二皇子去花园逛逛。
待娘娘回来,屋里的香味要浓淡适宜,容妃娘娘很好侍候,唯独对香气敏感,有着自己的标准与要求。
在安禧宫当差的都知道娘娘的喜好,对于章宪来说,做起来并不难,只是要掐好时间,多上些心。
该鹅雪打扫的地方,她都打扫完了,就差换最后一炉香了。
忽听外间传来晨露的声音,明显压低了声量:“娘娘,您打算怎么办?直接把她轰走,还是把您的难处告诉给她?”
后面跟着容妃的声音:“你傻了吗,怎么能什么都说。皇上都拿二皇子说事了,我怎么敢再逆圣意。可我又干不出忘恩负义,找茬儿撵人走的事来。可愁死我了,愁得我好几夜没睡好了。”
晨露说:“那要不奴婢替您去做了这个恶人,您不是常说,落夕心胸宽广,想来她不会记恨我的吧。如果她日后真要怪罪,就让她怪罪我好了。”
“让我再想想吧。”
“娘娘还是早下决断,毕竟圣意不可违,您要是一直拖着,让皇上觉得您连轰走个宫婢这么点儿小事都做不好,二皇子恐又要受牵连。您不为自己想,也要为二皇子想想啊。”
就在章宪不知该出去还是躲起来时,听到外面有人唤容妃:“娘娘,您快去看看,二皇子摔了一跤,胳膊破了。”
紧接着章宪就听到急促的脚步声,不一会儿,外间就安静下来,所有人都走了。
章宪赶紧把最后一炉香按容妃的喜好换好,然后迈步出了内室,走出正殿,回去自己的住所。
一路上,她就想明白了,刚才她听到的,很有可能是容妃特意让她听的。虽她不能完全确定,但这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不能再在安禧宫呆了,她得换个地方熬日子,熬到出宫的那一天。
吴野终是厌恶她到,不想再在容妃这里见到她的程度了吗?这难道才是皇上忽然不来安禧宫的原因?
章宪忽然想起,有一次皇上来安禧宫,正赶上该她放热水的日子。
她全程低头,决不往浴桶里的皇上看一眼,一开始还好,他沐他的,她忙着加水。可后来,不知加到第几桶时,他忽然打开她的手,害她手中的木桶差点脱手。
就算她最后抓牢提手,但里面的热水还是溅了她一脸半身。
她当时懵了,也忘了避讳了,呆呆地朝皇上看去。见对方一脸忍耐,她醒过味来,立时跪了下去:“奴婢该死,奴婢重新去打。”
她头上脸上的水珠滴到地上,她不敢擦,上身的孺衣在慢慢地湿透,她佝着背,尽力遮避着。
时间过得很慢,她好像跪了好久,终于听到头顶传来一道戾声:“成什么样子,滚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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