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除却皇后娘娘的盛坤宫有独立的浴房外,其他妃嫔殿内沐浴的地方,只能被叫做沐间。
沐间对于身形高大,尽享天下之好的皇帝来说是不适用的,它的略显局促会让皇上感到不舒服。在陈玺的记忆里,皇上除了在元隆殿内寝以及盛坤宫那里,从来没有在哪个嫔妃的寝殿沐浴过。
当时他一边觉得奇怪,一边觉得皇上对容妃娘娘当真不一样。
不过很快,里面侍候的就被赶了出来,显然没有侍候过皇上沐浴,没有经验的,是不能令皇上满意的。
陈玺想要亲自过去侍候皇上,但皇上很快就从沐间出来了。见他进来,皇上对他进行了一番吩咐,指名道姓要废后在门外值夜。
陈玺会意,觉得这是皇上有意在羞辱废后,皇上这是还没忘记废后先前自请下堂的大逆不道。
陈玺出去没见到人,原来是早早地就躲了。让人把她找来,陈玺亲自吩咐了差事才算完。
如今想来,皇上之所以一反常态地要在安禧宫的沐间沐浴,以及之后把侍候的人都轰了出去,草草完事,是因为他没有见到,他想要来此侍候他的人。
之后,皇上指定废后在外边值夜,应该也不光是因为记恨和想要羞辱于她,皇上是抱着让她后悔,让她低头,让她求他求回呈命的目的。
如果以上只是他的猜测癔想,那就在今日,不久之前,皇上面对在御前失仪跳得忘我的废后,也只是在暗处默默地看着,没有斥责不说,反而注意到了对方的手伤,甚至还问了一嘴,这些难道还不能说明问题吗,还不能证明他没有想多,反而是他以前想少了、想浅了。
说到底,皇上这是没有放下,对元后还有记恨。可这些男女之间的爱恨情仇,到底是爱与情,还是仇与恨,他看当事人都未必说得清,更何况他呢。
至少,他算是看明白了一些,所以能补救一点是一点,帮元后解围以及送药,都只是开始。
陈玺都没有注意到,他对章宪哪怕在心里都不以废后称之了,改称元后了。
陈玺一边琢磨着这些一边往盛坤宫走去,他还要给皇后复命回话呢。这一天可真忙。
这个时辰去回话,陈玺是考虑过的,因为皇后娘娘不爱在下午见人,她要休息。
除却刚才打雷了,他要紧着先往皇上那边去,在见堂侄女前,他有看过时辰,正是皇后娘娘不愿见人的时间,所以他把复命排在了现在。
陈玺本以为一切都安排得很好,但一到盛坤宫,皇后娘娘就不客气地给他来上了一句。
直接与他对话的不是皇后,而是娘娘身边的袁嬷嬷。
“陈总管百忙之中,还不忘往盛坤宫走这一趟,当真是辛苦了。”
袁嬷嬷可不是随便说话的人,这样的语气语境,自然是皇后娘娘授意的。
贵主们是不会对奴婢冷嘲热讽的,有失身份,贵主只会对奴才们颁奖赏、降罪罚。
陈玺暗自惊讶,他没有做错什么啊,就算是现在来复命回话也不晚啊,他做得没有任何不妥或失职的地方。
陈玺立时就跪了下来:“奴婢不敢,为主子办差是奴婢的应当应份。”
“奴婢已一字不差地把娘娘的罚旨与口谕宣告给了容妃娘娘,容妃娘娘谨遵皇后娘娘教诲,领旨受罚。容妃娘娘让奴婢回禀娘娘,待禁足解除,会亲自来与皇后娘娘谢罪。”
陈玺哪里知道,他今日在盛坤宫受的这些,是因为侍乐司许尚司把他替废后解围的事告诉了皇后。
金皇后为人确实如她标榜的那样,大多时候都公正不阿,唯独在沾上章宪的事上,她就会变得刻薄几分。
此刻她见陈玺一副吓吓唧唧的样子,忽然觉得没意思,她一抬手让人起来退下去了。
她的怒气与烦躁来自于不安,许尚司的话让她想了很多。陈玺何许人啊,是从皇上十岁起就跟在身边的老人儿,他的一言一行大都体现出的是皇帝的意志。
所以,陈玺主动对章宪示好,皇后不得不多想。
自打那日下了一场疾雨后,连着七八天都是阴雨绵绵。
陈玺一直提着心,每天起床看到外面阴着的天,就怕再来一场雷电交加。
好在一直是绵绵细雨,京都干躁常见,却很少能见到这样的天儿,一帮什么都没见过的小太监,对着木桶缝里钻出的蘑菇连连称奇。
陈玺不喜欢这样的天气,因为他有腿伤。他还把稀缺的有用的药给了章宪,从太医院拿来的药只能缓和不到五成的病症,所以他这几天过得很辛苦。
陈玺腿脚上的伤病是多年前,在大雪地里背着皇上走了十几里地落下的,所以皇上才会把这进贡的稀罕伤药赏了一瓶给他。
陈玺这次发病有多严重呢,严重到连皇上都看了出来。
皇上自从那日在沆洼小路上差点被崴了脚后,回来后大发雷霆,开始严查当年承办此事的官员。
一时朝堂上下为了此事吵闹不休,但陈玺没见皇上为此烦恼,相反,他觉得皇上近日心情不错。
吴野确实对事情的进展很满意,孙召比他想象得要聪明好用,咬着陆尹研不松口。孙召应该也知道,如果他做不到皇上想要的效果,他就会白白被牺牲掉,所以他豁出去了,像个疯狗一样咬了起来。
这就导致以户秤司为中心的利益集团不得不自断一臂,把陆尹研推了出来。
吴野知道想要一蹴而就达成目的是不可能的,但至少,坚固的铁桶终于被凿出一个孔洞,不再坚不可摧。
今日他更是恶心了一把户秤司众人,他大张旗鼓地赞扬了守住原则,一心为社稷的孙召,并在说到激动处把孙召借机会安进了户秤司。
孙召也会看眼色抓机会,立时跪下谢恩,户秤司那些人连反驳的机会都没得着,事情就定了下来。
所以,皇上心情不错,最近元隆殿奴婢的差事都当得轻松了不少。
皇上甚至注意到了陈玺的腿脚,他记得他赏了一瓶进贡而来的伤药给他,不是说此药有奇效,涂了之后立马就好了吗。
“你这腿病又犯了?”皇上忽然发问,陈玺精神一绷。
“奴婢该死,扰了圣心,污了主子的眼。”说着就要跪。
皇上:“行了,都瘸了,就别动不动跪了。”
陈玺:“这几日天气不好,过几天就好了,谢圣上挂心。”
“不是给了你药吗,不管用?还是用完了?”
陈玺听到止言,心里开始翻江倒海地纠结开来。他难得大胆了一回,决定赌一把。
他道:“哪里会不管用呢,那药好用到奴婢带在身上随时取用,只是前几日,奴婢见一宫婢,被主子罚打后手心肿得厉害,想她还要摸水做活,恐不得好,就把那药给了她。”
吴野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怎么可能听不出来,这大胆奴才是在说谁,他擅做主张地把药给了谁。
吴野的好心情一下子就被冲淡了。
他心里沉甸甸的,这种不舒服不是今日才有,他这样都有一年了。
帝王霸主不痛快了,哪还有别人的好。
“你自己的身体不弄好怎么在御前当职,你可知罪?”皇上声音阴沉,屋内的气氛一下子变了。
陈玺知道自己赌输了,他得认:“奴婢知罪,求皇上责罚。”
皇上:“去吧,出去领罚。”
“是,奴婢遵旨。”陈玺一头冷汗,清醒了不少。皇上的心思哪是他能猜的,他怎么就忘了这位主子的忌讳了。
好在皇上念着他的腿伤,只罚了他五下板子。
就这五下板子,他也不能直身躺下了。不能当职的日子,陈玺也要时时了解元隆殿的一切情况。
小翟子自然是向他汇报的不二人选,跑进来就说道:“皇上今日发了怒,罚了容妃娘娘和二皇子。”
陈玺大为震惊,罚妃嫔不新鲜,但二皇子年幼,一向乖巧懂事,又尚未开蒙不存在课业的问题,这是哪里惹到了皇上?
他连忙问起详细情形,小翟子回:“说是观二皇子不仁不善,想来是容妃娘娘太过宠溺所致,所以母子二个都罚了。”
陈玺开始思考,他嫌小翟子太吵,把人轰了出去。
以前他觉得一定是容妃娘娘哪里惹到了皇上,但现在他知道,根子在那位的身上。
陈玺琢磨着,若不是他提起给药的事,皇上最近忙于政务,还想不起那位来。
他是不是,给那位招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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