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组的拍摄紧锣密鼓进行。
不过有了这一次的教训后, 接下来几天,邹丽像换了一个人。
第四天,秦向野让场务通知她准备复工。
重新开拍后, 邹丽站在片场街头,穿上那件破旧褴褛的戏服,头发蓬乱地披着,脸上涂了一层灰扑扑的粉底, 眼底的黑眼圈甚至不用化妆师动手就已经足够憔悴了。
她走到那桶粪水前, 没有犹豫, 弯腰一提起来, 就往板车上倒。整个动作麻木而机械,像一具被抽走灵魂的行尸走肉,眼里既没有光,也没有恨, 更没有希望和绝望。
就只有空, 活着毫无希望的空。
许轻轻和秦导一起坐在监视器后面,看着那个画面, 一直到邹丽推着粪水板车的背影渐行渐远, 镜头慢慢被摇成整个老窖酒镇的空镜,天边开始泛起鱼肚白, 镇上居民都陆续起了,鸡鸣犬吠,小儿啼哭声, 有早点铺子的掌柜出来揭开门板,炊烟开始从白墙黑瓦的房顶稀稀袅袅冒出来……
充满粪臭的黑暗深巷,又恢复成了那个宁静淳朴的小镇。
“好——过了!”
总算拍出了秦导想要的感觉,这几天他可愁坏了, 对许轻轻道:“还是你这丫头有主意,果然得晾邹丽几天,挫搓她的锐气。”
许轻轻笑笑:“我可不敢居功,是导演您掌镜掌得好。”
秦导摇摇头,点上一口烟,沧桑地看着监视器叹道:“这个邹丽啊,其实也不是不会演戏,就是杂念和欲望太多了,心思不纯粹,也不用心。这种人,就算将来出名了,也不会长久的。干我们这一行,艺术修养和人品始终得在第一位。”
这话说得挺重的,许轻轻不好接,便帮秦导递上茶缸。
“不过。”秦向野话音一转,斜眼瞅着许轻轻,“我倒是看好你这丫头。”
专业过硬不说,肯吃苦,肯用功,还嘴甜会来事。
明明家里有关系有背景,也从不走捷径,一步一个脚印踏踏实实靠自己。在剧组里,还能帮他分担烦恼。
这样的年轻人,哪个前辈不喜欢。
许轻轻立马嘻嘻一笑,上前给他捶肩:“导演,那您可真是慧眼如炬!我得多讨好讨好您。”
秦向野‘啧’一声:“说你行,你还贫上了。”
……
接下来几天的拍摄还算顺利。
邹丽被打磨过一回后,收敛了许多,虽然还是经常被秦导喊咔,但至少不再端着架子了,该卑微卑微,该吃苦吃苦。
秦导气顺了,骂人的次数都明显少了。剧组里气氛也好了不少。
许轻轻的戏份照常推进,阿月这个角色从天真烂漫,到被命运捉弄后的崩溃,再到最后从军上战场的那股韧劲,一层一层被她在镜头前剥开,展现得有血有肉入木三分。
到了第二周末,剧组要拍背景镜头,于是难得给主演们放了一天假。
塔河镇的集市逢五开,正好赶上了日子。
刘燕头一天晚上就和许轻轻商量着,趁着明天放假,一起去逛集市。
作为非主演,刘燕的戏份不多,过两天等拍完镇上居民的戏份,她就该杀青了。想提前去买点土特产什么的,带回京市做个纪念。
许轻轻想着,上次去集市,还没来得及逛什么就遇到了金矿讨薪那事,她其实也想再去逛逛。
听说前段时间中央派下来的专项组,在西北各大私营矿挨个排查,将这边的黑恶势力扫除不少,最近治安都好了许多。
两人便约着,第二天八点出发。
一大早,刚出招待所,就看见瞿建也站在楼下准备出门。见她们出来,他有些局促地笑了一下:“我要去一趟镇上,你们也去吗?”
“是啊,我们也去。”刘燕表情一亮,立马道,“要不一块儿吧。”
说完,她又看许轻轻一眼,问:“呃……可以吗?知卿。”
许轻轻看看满怀期待的刘燕,又看看瞿健,忽然有所明悟,笑了下:“行啊,没问题。”
三人便结伴一道往镇中心走,这才八点多,集市上就已经热闹起来,很多小摊都开始陆陆续续摆上了。
刘燕东瞧瞧西看看,很是兴奋。瞿健走在她们身侧稍后半步的位置,一直不太怎么说话,目光落在前面的路上,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刚走到集市拐角的时候,忽然看见一辆熟悉的军用吉普车开过来。
几人脚步一顿,还没来得及反应,那辆吉普车就在街边停下,驾驶门推开,沈霆屿穿着迷彩军服从车里大步下来。
许轻轻愣了一下,快步走过去:“你怎么来了?”
沈霆屿看着她走近,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像是在确认两周不见,她有没有变瘦。
“忙完了。正好路过镇上,过来看你。”他说着,不由分说牵住她的手转身,“上车。”
“哎,等一下!”许轻轻拽住他,“我和我朋友们约好了,要去集市的。”
沈霆屿顿步,目光移过去,在几米开外的刘燕和瞿健身上掠了眼。
刘燕见到沈副旅长,小心翼翼地朝他挥了挥手,打着招呼。瞿健表情有点僵硬,不自在地移开了目光。
“让他们一块上车吧。”沈霆屿淡淡道,“正好,我给你们剧组带了点东西。”
他走到后座把门拉开,从车里拎出一个大袋子来,鼓鼓囊囊的,分量不轻。
许轻轻定睛一看,满满一袋子的牛奶花生糖,五颜六色的糖纸在口袋里泛着亮光,少说也有好几斤。
她有点懵:“你买这么多糖干什么?我哪儿吃得完。”
沈霆屿低头看她,俊美脸庞上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我们之前不是一直没公开么,现在大家应该都知道了吧。我想着,该补的喜糖总得补上。”
他说得轻描淡写,语气平平。可“补喜糖”三个字一出来,旁边的刘燕就立刻捂住了嘴,一副激动吃瓜的表情,眼珠子在他俩身上来回转。
许轻轻:“……”
她耳根有点发热,嗔他一眼:“你也不提前说一声……今天剧组放假,大家都出去玩了……”
“无妨。”沈霆屿目光越过她肩头,睨了眼表情愈发僵硬不自在的瞿健,“走吧,先上车,把东西送去剧组,我再送你们过来。”
……
几人上了车,吉普车在镇子外的土路上掉了个头,往剧组的方向开。
许轻轻上了副驾驶,刘燕和瞿健坐在后排。
虽然俩人在前面没有说话,但刘燕分明眼尖地瞧见,沈副旅长帮许知卿系安全带时,还悄悄捏了一下她的手,才发动引擎。
刘燕像发现什么秘密似的,有些激动地小声对瞿健道:“原来知卿和沈副旅长感情这么好,之前在部队军训时,我们居然都没看出来……俩人瞒得也太好了。”
瞿健:“……”
他脸上发囧,想起在驻地时,自己还为了许知卿同志差点跟沈副旅长顶撞起来,现在回头想来,真是……唉,尴尬啊。
车开回剧组场地,正巧秦向野带着几个场务在酒坊老院子里检修设备。
沈霆屿下车,提着那一大袋花生糖,又从车尾后备箱拎出两箱汽水走过去,说:“秦导,这是我和知卿请大家的。”
秦向野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吐了口眼圈,虚眼看着那袋糖和汽水,又看着跟着下车过来的许轻轻,哂笑了声:“沈副旅长,你这喜糖请得可够大方的!”
沈霆屿颔首,神色如常笑道:“应该的,之前麻烦秦导照顾她了。”
秦向野哈哈大笑,拍了拍他肩膀,又扭头冲许轻轻挤了挤眼:“行啊知卿,你们家这位会疼人。”
许轻轻站在沈霆屿身侧,被导演当众打趣,脸色微赫,伸手悄悄拧了一下沈霆屿的胳膊。
却被他不动声色反手握住,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按了一下。
……
糖发完,几人重新上车回镇上。
集市这阵正热闹,小摊贩从街头一路摆到结尾,吆喝声此起彼伏。
许轻轻和刘燕一路左挑右拣,不一会儿俩人就买了一堆东西,都是些小玩意儿,扎染的方巾,手工鞋垫,几包干枣,还有老奶奶自己做的银梳子。
刘燕的东西都自己提着,许轻轻的东西却全都在沈霆屿手里拎着。
许轻轻是真喜欢那些手工做的小玩意儿,每次一看见,就双眼发亮走不动道了。上次和方瑶还有韩炜他们一起来的时候,没逛尽兴,这次她撒开手脚一路买买买。
基本上就是,她在那儿挑选半天,看上的东西刚问了摊主个价钱,然后旁边的沈霆屿就已经把钱递了过去。
不知不觉间,他已经大包小包拎了满手。
许轻轻都没留意到自己竟买了这么多,有点不好意思:“要不,我还是先不买了……”
沈霆屿把袋子换了个手,腾出右手来牵住她,面不改色地说:“你只管挑,我负责拿。”
跟着后面的刘燕看见这一幕,捂着嘴偷笑两声,对瞿健道:“没想到,沈副旅长私底下是这样的性格。”
瞿健一路上兴致都不太高,心不在焉地。
刘燕见状便故意暗示道:“要是我也能找一个像沈副旅长那样,能帮我拎包的对象,就好了……”
瞿健还是意兴阑珊,根本没注意到她在说什么。
刘燕:……
一行人逛到快晌午,沈霆屿把许轻轻买的东西放回吉普车后备箱,问她:“想吃点什么?”
许轻轻自己的话,其实随便买点街头小吃就行,不过今天跟他们一起出来的还有刘燕和瞿健,吃太随便了不太合适,于是便提议去集市找一家好点的馆子。
塔河镇最好的馆子起身就是街口那家国营饭店。
门面不大,收拾得还算干净。
几人落了座,沈霆屿让服务员上了四个菜,大盘鸡,葱爆羊肉,清炒时蔬,外加一锅热腾腾的羊杂汤,都是西北特色菜。
逛了半天,大家都有点饿了。
刘燕扒了两口饭,喝上一口羊杂汤,满足地抹抹嘴,看着对面腻歪的二人,终于没忍住,两眼放光地道:“沈副旅长,我能不能问您几个问题?”
沈霆屿正在给许轻轻夹菜,闻言抬了抬没,倒也没什么不悦的神色:“你问。”
刘燕八卦地咧咧嘴:“你们俩什么时候结的婚啊?在哪儿认识的?谁追的谁呀?”
许轻轻一口汤差点呛住。
她抬起头,在桌子底下踢了刘燕一脚。
刘燕“哎哟”一声,故意挤眉弄眼地道:“知卿,你踢我干什么?”
许轻轻:“……”
沈霆屿看许轻轻一眼,见她脸颊鼓鼓地低头扒拉着碗里的米粒儿,把筷子放下,端起茶抿了口,慢条斯理地说:“我们去年九月领的证。至于怎么认识的嘛……”
作者有话说:
晚点还有一章
第72章
许轻轻心口提到了嗓子眼。
生怕沈霆屿说出什么奇奇怪怪的话。
毕竟, 她一来到这个世界,和他四目相对的第一眼,就是一个少儿不宜的画面。
沈霆屿抿了口茶, 不紧不慢放下杯子,目光在许轻轻微微紧绷的侧脸上停了一瞬,嘴角若有若无地弯了一下。
“我们俩。”他语调平平,好似真的确有其事, “是经人介绍的。”
许轻轻一愣, 抬起头看他。
刘燕显然有些失望, 不相信他们俩这么戏剧性的关系, 居然只是经人介绍的,不死心追问道:“介绍的?谁介绍的呀?”
“一位长辈。”沈霆屿说到这里顿了顿,没有点名,只是看了许轻轻一眼, 语气淡淡道, “我常年在部队,没什么机会接触女同志。家里觉得该成家了, 就安排我们见了一面。”
许轻轻听着他一本正经地编故事, 咬着筷子没吭声。
她突然想起当初那一幕,俩人赤条条醒来, 沈霆屿那副杀气沉沉的模样,怎么说呢……真像极了一副被她这个“流氓”夺走宝贵贞操的怨念小媳妇儿模样呢。
刘燕又问:“那你们谁追的谁呀?”
沈霆屿偏头看了眼身侧的许轻轻,许轻轻此时也正好抬眸看他。
两人视线撞到一起, 她好整以暇地眨了下眼,好像在说:“继续编,我看你怎么编。”
沈霆屿提了下眉梢。
端起茶杯,神色坦然:“这还用问吗。”
刘燕愣了半秒, 随即反应过来,暧昧地拖长音调:“哦……肯定是沈副旅长追的知卿,是不是?”
沈霆屿既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薄唇的弧度深了一点,低头给许轻轻又盛了一勺汤。
他虽没正面回答,但一言一行都值得品味。刘燕在对面看了半天,非常笃定自己猜到了正确的答案,还一副磕到了的表情。“明白了~”
“咳——”许轻轻实在没忍住,喝着羊杂汤差点被呛到。
偏偏某个男人还一本正经地拍着她的背:“慢点。”
许轻轻悄悄瞪了他一眼。
瞿健坐在对面,低头扒拉着碗里的饭菜,心情失落,只觉得这顿饭食之无味。
……
吃完饭,沈霆屿起身去结账。
许轻轻和刘燕去上了个卫生间,他便和瞿健站在饭店门口等。
她们出来时,看到两个男人站在门外的台阶下。
沈霆屿背对着她,身形笔挺冷峻,迷彩军服的肩线在日光下撑出一道利落的轮廓。瞿健站在他面前两步远的位置,两只手揣在身前,肩膀微微耸着,垂着头,像是在说什么。
隔着一道门,许轻轻看不清沈霆屿的表情。
但她能感觉到空气里那种微妙的、紧绷的压迫感。
她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走过去,从兜里掏出手帕擦着手上的水:“聊什么呢?”
她一出声,两个男人之间那种古怪的磁场瞬间消失。瞿健抬起头,冲她挤了个不太自然的笑容:“没什么,随便聊聊。”
沈霆屿转过身,面上还是那副宴然自若的神情,只是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自然地伸出手来,牵住她垂在身侧的手。
五指扣进去,掌心贴着掌心,温热而笃定。
许轻轻被他这一握弄得猝不及防,下意识挣了一下,但男人力道很大没挣开,只好随他去了。
瞿健的目光落在俩人十指紧扣的手上,眼神黯淡移开,清了清嗓子道:“那个……我去对面买包烟,你们等我一下。”
许轻轻侧身,看见刘燕的视线一直追着远去的瞿健有些失落,轻轻叹了口气,握紧了沈霆屿的手:“走吧。”
瞿健买烟回来,从上车到坐下,全程再没说过一句话。
吉普车开回剧组驻地。
沈霆屿帮她们把买的东西拎下来,至于许轻轻的,就留在了他车上。等到时候回京,让他一并载回去。
今天沈霆屿难得抽空来见她,本是想两个人单独待一会儿的,可好巧不巧全程被两个同事跟着,让他连抱她一下的机会都没有。
在招待所门前告别时,许轻轻看着男人坐在驾驶座里,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目光隔着车窗落在她身上,有点沉沉的,隐忍无奈的表情,忍不住笑了下。
虽然他一句话都没说,但她知道他在想什么。
她嘴角翘了下,转身对刘燕他们说:“你们先上去吧,我马上就回来。”
等人走后,她才掂了掂脚尖,将双手背在身后,慢慢地走到车前,敲了敲车窗。
开到一半的车窗缓缓摇下来,沈霆屿偏头看她,黑眸里异光浮动:“怎么了?”
许轻轻弯下腰,胳膊搭在车窗框上,歪着脑袋看他,脸上带了点促狭的笑意:“没什么,就是觉得我们沈副旅长今天好像不太高兴。”
沈霆屿的喉结微微滚了一下,目光在她近在咫尺的嫣红唇瓣上停了两秒,低声说:“我没有不高兴。”
“是吗?”许轻轻眉梢微扬,站直身,作势就要转身离开,“那我走了。”
“卿卿。”
沈霆屿的手从车窗里伸出来,想都没想便扣住了她手腕。
许轻轻被他拽得身形一顿,嘴角偷偷弯起,面上却假装不情不愿地转头,低头瞥了眼握住自己腕上的大掌:“干嘛啊。”
沈霆屿没说话,只是倾身靠近车门,那双黑沉沉的眸子锁在她脸上,目光从她眉眼滑到她鼻尖,又落到她说话时微微翕动的嘴唇上,把她往他的方向又微微拉过去了一点。
许轻轻弯了弯嘴角,却故意不动。
就那么站在那儿,歪着头看他。
沈霆屿等了两秒,见她没反应,眉峰微不可察往下耷了一点,低声喊她:“卿卿……”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念出来,带着点拿她没办法的无奈,又带着点沙哑的执拗。
许轻轻被他这声喊得心头一软,终于大发慈悲地往前走了半步,左右看看没什么人,才弯下腰,双手撑在车门上,凑近他的脸庞,在他薄唇上飞快地“啵”了一下。
蜻蜓点水,一触即离。
像一片香软的羽毛抚过他唇畔,带起一片酥麻。
沈霆屿的呼吸明显顿了一瞬。
他下意识偏头去追,想要衔住她的唇瓣加深这个吻,可许轻轻已经直起身,躲开了,背着手站在两步外的地方,冲他眨着眼睛。
少女笑容明媚,脸上带着得逞的狡黠表情,眉眼弯弯的,像只偷到了鱼的猫儿。
语气里满是掩饰不住的小得意:“好了!回去吧,开车注意安全。”
沈霆屿靠在座椅里,隔着车窗看她,半晌没动。
那双漆黑的眸子里,明明灭灭地翻涌着什么,最终只是化作一个极其浅淡的,几乎看不出弧度的轻笑,更像是某种妥协的叹息。
许轻轻站在台阶上朝他挥挥手,拎着两袋零食,脚步轻快地转身进了楼道。
……
一回到招待所楼上,许轻轻立刻就被剧组的工作人员包围了。
今天沈霆屿送来的那些花生糖和汽水,剧组的每个人都分到了,几个道具组的小伙特地来感谢许轻轻:“知卿姐,您爱人可真大方,这汽水我在城里都舍不得喝呢!”
虽然叫她“姐”,但那几个小伙年纪却比许轻轻大,其实就是个尊称的意思。
还有剧组里的化妆大姐,见到许轻轻也打趣她:“知卿,你可是我们剧组头一个把喜糖发到这个份儿上的。回头杀青了,记得让沈副旅长请我们大家吃顿好的!”
许轻轻被一群人说得不太好意思,只得连声应着:“行,一定请。”
她回到房间,推开窗户往楼下看。
吉普车还停在那里,见她探身出来,车里的男人抬头望上来,隔着两层楼的距离,深邃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息。
两人对视许久,他才慢慢收回视线,发动引擎,沿着来时的路驶去。
许轻轻趴在窗台上,看着那辆黑色的吉普车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黑点,才慢慢直起身来。
她关好窗户,往床上一倒,抱着枕头把脸埋进去,弯着嘴角闷闷地笑了一声。
……
一个月的时间在紧锣密鼓的拍摄中一晃而过。
西北的春天短得像一声叹息。
前几日还料峭的春风,卷着沙土拍着戏服,转眼间日头就毒了起来,中午时的太阳照得片场外的树木叶子一天比一天绿。
许轻轻换上了单衣,每天早上出门时都能听见院墙外传来初夏的蝉鸣,细而急,一声追着一声,在西北拍戏的三个月就这么渡过了。
阿月的最后一场戏,定在塔河镇外的一处荒坡上。
这天,许轻轻凌晨三点就起来化妆了。
化妆大姐给她脸上扑了一层土黄色的粉,把眼圈抹成青黑,嘴唇涂得干裂起皮。又把她的头发打散,掺了些灰白的假发丝混进去,松松地拢成一把枯槁的辫子垂在肩头。
许轻轻对着镜子看自己。
经过化妆师的手,镜子里的人手里顿时瘦了一圈,颧骨微微凸着,眼神却沉静无波,再无一点从前那个鲜活少女的影子。
她穿上解放鞋,换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装。
走向阿月的最后一场戏片场。
荒坡上立着一座长满荒草矮坟,黄土荒凉的堆起,坟前插着块粗糙的木牌,歪歪扭扭刻着两个字:阿强。
阿月蹲在坟前,手里攥着一把铁红色的土。
她的铁匠哥哥,阿强。那个从小和她相依为命,如父如兄将她带大,再苦再累都只会抹着满头的汗憨厚一笑,说会保护她一辈子的哥哥,亲手被她害死了。
如果可以重来,再给她一次机会,她宁肯哥哥和杨秀莲在一起,也不会去揭发杨秀莲了。
她慢慢松开手指,把那红色的土从他指缝间簌簌落下去,落在坟头,和周围的野草融在了一起。
她跪下来,用手掌把坟前的土拍得实了一些。
“哥。”阿月喊着,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了里面睡着的人,“我来看你了。”
风从荒坡上刮过去,坟头的几根枯草摇了摇。
阿月低头,手指抚着那块简陋的牌位,指尖来来回回地摸着“阿强”那两个字。她忽然伏在坟前,肩膀剧烈地抽动着,背上的脊骨折得像要断裂,额头埋在坟包里,喉咙里发出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呜咽声。
风声灌满了整片荒坡,把那哭声吹得七零八落。
过了很久很久,她才慢慢直起身。
“哥,我要走了。”她微笑着,沙哑地说,“我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我这辈子做了太多错事,只有去战场,去前线,将我的后半辈子奉献在那里,才能赎清我这辈子的罪。”
“如果我还能回来,我就来陪您。”
阿月站起来,对着那座矮坟,深深地鞠了一躬。
然后转身,一步一步往坡下走去。
风从背后吹来,把她枯槁的头发扬起。她走得很慢,脊背单薄,却像一株山头的野草般蕴含出生命力。
走出十几步,阿月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坟。
“哥。”她喃喃道,“如果有下辈子,你还愿意让我做您妹妹吗……”
空境慢慢拉远,黄土坡,荒草孤坟,弯弯扭扭的牌位,风把坟头四周吹起一层薄薄的尘雾。
画面渐渐暗下去。
“咔——!”
秦向野的声音从监视器后面传出来,带着点少见的哽咽和沙哑。
片场很安静,所有人都被许轻轻的演技折服了,那一幕的荒凉感、宿命感让人震撼到无以复加,心口酸酸胀胀的,鼻腔里有什么东西堵得慌。
这种震撼一直持续到导演喊咔,好几秒钟过后,大家才开始鼓起掌来。
所有的场务、道具、灯光、化妆、群演,所有的人都在鼓掌。
“许知卿同志,恭喜你,杀青了!”
许轻轻站在半坡上,脸上还挂着泪痕,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看着周围相处了三个多月熟悉又亲切的面孔,也不禁潸然泪下。
她朝大家鞠了一躬,声音有点哑哑的:“谢谢大家,谢谢秦导,谢谢我们《老窖酒镇》的所有工作人员!”
秦向野从监视器后面走出来,冲她招手:“下来吧,记得你家沈副旅长答应的,请大家吃顿好吃!”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哄笑,大家都起着哄,笑闹着要许轻轻请客,说上场次的喜糖没吃够,还得让她和沈霆屿补一顿喜酒喝喝。
许轻轻也跟着笑,抹了抹眼角的热意,大声说道:“没问题!一定请!!”
她踩着土坡往下走,走到一半,余光忽然瞥见土坡下面的一颗老槐树下站了个人。
沈霆屿穿着一身夏季常服,军装笔挺,手里捧着一束花。
作者有话说:
感觉大家好像不太爱看剧组戏份,所以就用时间大法让女主杀青了,进入下一阶段吧唉……
第73章
沈霆屿穿着一身夏季常服, 军装笔挺,手里捧着一束花。
五颜六色的郁金香混在一起,用旧报纸粗糙地包着, 满满一大捧,在西北的日头底下鲜妍亮丽显得格外扎眼,甚至有些突兀。
他就那么站在树荫下,似乎已经站了很久。肩头落了几片树叶的影子, 目光隔着几十米的距离落在她身上。
许轻轻的脚步顿住。
她愣了两秒, 随即快步跑下坡, 纤细轻盈的身影在黄土坡上踩出细碎的砂砾, 一路跑到他面前才停下来,微微喘着气,仰头看他:“你怎么来了?”
沈霆屿低头看她。
女人脸上妆还没卸,眼圈青黑嘴唇干裂, 头发乱蓬蓬的, 旧军装的领口和她额头上还沾着一点“坟前”蹭上去的黄土。
可那双眼睛却亮晶晶的,眼角氲有刚哭过的水光, 映着五月底的日头, 像盛着碎星。
他把那束花递到她面前。
“我听人说,演员拍戏杀青有送花的传统。”沈霆屿嘴角弧度淡淡浮了下, 语气温柔,“你今天杀青,我就买了一束。”
许轻轻抱着那束郁金香, 低头嗅了嗅,粉粉的郁金香被几只橙的黄的簇拥在一起,香味馥郁,带着西北初夏特有的热烈。
她吸了吸鼻子, 嗔他一眼:“行啊你,情报工作都做到我们剧组来了?”不仅知道到她今天杀青,连杀青要买花这种都事都打听到了。
沈霆屿扬了眉梢:“也不看看你男人是谁。”
许轻嘴角翘了翘,想起什么,又抬头看他:“对了,我答应了请大家吃饭的。你等我一下,我先去换身衣服,一会儿咱们……”
“放心吧。”沈霆屿拉住她,神色泰然自若,“我刚才已经跟秦导说过了,请他代我们通知大家。等过两天你们剧组放假,就在镇上的国营饭店,我订了几桌,到时候把剧组工作人员都叫上。”
许轻轻愣了愣:“你什么时候安排的?”
“你跪在坟前哭的时候。”沈霆屿面不改色,抬手把她脸颊一处没擦干净的灰抹掉,“我在树下等了快四十分钟,够把这事安排清楚了。”
许轻轻哑然,又好笑又好气地瞪了他一眼:“行吧,那你先去车上等我,我去换身衣服。”
等她换回自己的衣服出来,去跟导演他们打了声招呼,便朝停在土路边的吉普车走去。
男人身形高大,叠腿斜靠在引擎盖前,一双腿笔挺修长,十分引人瞩目。
见她走近,他的目光在她身上扫了眼。
许轻轻换了一件白底碎花衬衫和深蓝色长裤,踩着小白鞋,头发也重新梳过了,松松地扎了个马尾,脸上笑容干净明媚,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个没毕业的大学生呢。
“走吧。”他直起身来替她拉开车门。
许轻轻钻进副驾驶,问:“我们去哪儿?”
沈霆屿也坐上车,看她一眼,道:“带你回部队住几天,我跟上面申请了家属探亲,已经批了。”
许轻轻正在系安全带,闻言动作一顿,扭过头看他:“部队?”
她之前就以演员的身份在他们驻地军训,现在又以家属的身份过去,会不会……不太好啊……
尤其是像韩炜,等知道了她的真实身份,多尴尬啊。
“嗯。”沈霆屿握着方向盘,伸手过来捏住她的手揉了揉,“你好不容易拍完戏了,不用急着回京。先带你去部队休息几天,等精神养足了,我再派车送你回去。”
说完见许轻轻不应声,沈霆屿默然片刻,又道:“如果你不想住部队,也可以继续住在镇上的招待所,只是那样……我没办法每天出来见你。”
许轻轻想了想,点头:“好吧。那我回招待所去收拾东西。”
沈霆屿便捉过她的手亲了亲,把车开回招待所,停在楼下。
许轻轻下车时,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说:“你先等我一会儿,我上去冲个澡,今天又是土又是汗的,身上脏死了。”
她快步跑上楼,进了房间,打开自己的行李箱,翻出换洗衣裳和洗漱用品,端起洗脸盆便去了公用浴室。
招待所条件简陋,带好歹浴室还是隔间的,只有一个水龙头接热水管。
许轻轻拧开水龙头试了试水温,这阵不是热水时间,水是凉的,不过西北的天大中午挺热,她便用开水瓶倒了点热水来,打算就这样兑着冷水简单擦洗一下。
她脱了衣裳站到隔间里,浇了一捧温热的水往身上冲,水淋到肩上滑下来的一瞬间,只觉得整个人都舒坦了。连日拍戏积累的疲惫,都好像顺着水流一道被洗去了。
许轻轻闭着眼用毛巾擦拭身体,忽然觉得小腹一阵隐隐酸坠。
她动作顿住,低头往下看——
有一点淡红的颜色,顺着温水从腿根淌了下来。
许轻轻整个人顿时傻眼。
大姨妈怎么提前来了?
算算日子,应该是几天后啊。
……大概是这段时间拍戏太累了,几场重头戏压力又大,就导致提前了。许轻轻心下无奈,动作飞快地冲干净身上的水,换上衣服。
回到房间,收拾好行李,想到沈霆屿还在楼下等她,许轻轻心情莫名有点微妙。
她提着两个箱子下了楼,还没走到楼道,沈霆屿见她出来,就大步从车上下来,双手从她手里接过行李:“东西这么重,怎么不叫我上去提。”
“没事,就几步路。”许轻轻摇摇头。
沈霆屿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眉头微微拧起:“就上去一会儿,脸色怎么这么差?”
“啊,有吗?”许轻轻摸了摸自己的脸,“或许是刚才洗了个凉水澡吧。”洗到后面时,发现大姨妈来了,热水又不够了,她只好硬着头皮用冷水冲的。
不想让他继续追问,许轻轻赶紧上了车,看着前方:“走吧。”
沈霆屿嘴唇动了一下,以为是她太累了,也没再多说,把箱子放进后备箱后便上车发动引擎,将吉普车沿着小路开出镇口。
许轻轻靠在座椅里,手搭悄悄在小腹上,隔着衬衫布料按了一下,又按一下。
那种酸酸胀胀的坠胀感,谈不上多痛,但就是不舒服。
但她尽量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和平时一样,尽管她的眉心微微蹙着,人也无精打采的。
路过镇上供销社的时候,她忽然直起身,说:“停一下。”
沈霆屿踩了刹车,转头看她。
许轻轻已经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我去买点东西,很快!”,然后便小跑着进了供销社的大门。
沈霆屿看着她的背影,眉头微微动了一下,熄了火,靠在驾驶座上等她。
许轻轻进了供销社,视线飞快地在货架上扫一圈,找到贴着“妇女卫生用品”几个字样的那一格货架,朝售货员指了指。
售货员拿下来一包递给她,许轻轻付钱时,想了想又让店员给她多拿了一罐雪花膏,才一并将东西塞进挎包里,转身出去。
她走回吉普车便,拉开车门坐进去。
沈霆屿侧头看了她一眼,见她把肩上的帆布包取下来搁在膝盖上,坐得端端正正的。
“买了什么?”他随口问了一句。
“没什么,就买了罐擦脸的雪花膏。”许轻轻摸摸脸颊,笑笑说,“你刚刚不是说我脸色差吗,一定是因为这几天拍戏太累,西北这边风沙太大,把我皮肤给吹干了。”
沈霆屿目光在她脸色停了一瞬,又移到她始终贴在小腹的手上,没说什么,只是“嗯”了一声,松开手刹重新上路。
吉普车继续往部队驻地方向开。
沈霆屿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表情跟平时没什么两样。只是目光偶尔会往她那边看一瞬,又收回去,什么也没问。
车开到土路上,坑坑洼洼的路面,让车子也跟着颠簸起来。
许轻轻歪着脑袋靠着椅背,手贴在小腹上,手指微微蜷缩,眼睫轻颤地半闭着,像是睡着了。
沈霆屿侧头看她一眼,尽量把车速放慢,让车行驶得平稳一些。
一直到开进通往营区的大门,哨兵远远朝他敬礼,沈霆屿将车在营区里转了几个弯,在一栋灰白色的家属楼前停下来。
他熄了火,偏过头看她。
女人蜷缩着身体歪靠在车窗上,侧脸被阳光照着,皮肤白得有些透明,纤长睫毛垂着,嘴唇微微抿着,看起来有些倦意。
他解开安全带,伸手拍了拍她的脸,低声轻唤:“卿卿?”
许轻轻睁开眼,迷迷糊糊看他一眼,睫毛颤了颤:“嗯……到了?”
“是不是不舒服?”他问。
“没事。”她直起身,手从腹部移开,撑着座椅想要下车。
腰刚一挺直,小腹那股酸胀感就像被什么东西扯了一下,让她不自觉“嘶”了一声,又坐了回去。
沈霆屿见状,便打开车门,抿着唇大步绕过车头走到她这边。
许轻轻刚想说自己只是坐久了腿有点麻,没什么事的,他便已经拉开车门,一弯腰,一只手从她腋下穿过,另一只手勾住她膝弯,直接把她从座椅里抱了出来。
女人一被他抱起来,沈霆屿就直观地感受到,她比在京市家里那段时间时还要轻了几斤。
许轻轻整个人悬空,双手下意识搂住他脖子,紧张地左右看了看,小声说:“你干什么呢?这里可是部队,这么多人看着……”
营区里确实有人在看。
远处操场上有几个班的战士在跑步训练,绕圈跑到这边时,有人往这边望了一眼,只是隔得远,看不清他们副旅长从车里抱下来的女人到底是谁,长什么样。
家属楼的窗户前有人在晾衣裳,大概是听到了车声,探出头来,往楼下瞅了一眼。见到沈霆屿怀里打横抱着一个柔弱无骨的女人时,顿时惊诧地睁大了双眼。
沈霆屿却不为所动,也没有放她下来,还托着她的腰肢往上掂了掂,大步朝前方的楼梯口走去:“我抱我自己老婆,他们看见又怎么样?”
许轻轻:“……”
她只得把脸埋进他肩窝里。
男人健硕的手臂稳稳托着她,从一楼走到二楼,又上了三楼,走到其中一扇门前停下,腾出一只手掏出钥匙开了门。
才将她抱进屋,放到床上。
这间屋子不大,十几个平方,布局有点类似招待所那种,一张床,一张衣柜和书桌,靠窗的地方还有一张双人式的小沙发和茶几。
床单是军绿色的,铺得干净整齐,有一股洗衣粉晒过太阳后的干燥气味。
许轻轻被沈霆屿放在床上,臀部在床垫上轻轻弹了一下,她刚想撑着手肘坐起来,他便已经在床边蹲下来,一只手按住她肩膀,不让她乱动,“别动,躺着。”
他嗓音听不出什么情绪,就那样看了她一会儿。
目光慢慢低垂,温热的手掌落下去,覆上她搭在小腹上的手背:“是那个来了?”
许轻轻咬了咬嘴唇,“嗯”了一声。
沈霆屿没说什么,只是把她略显冰凉的手指裹进手心,用另一只干燥的大掌贴着她腹部轻轻揉了揉:“很痛?”
“也没有。”许轻轻摇摇头,拉过一只枕头来抱着,懒声轻哼,“就是不舒服,没精神。”
沈霆屿瞧着她无精打采的小脸,又伸手摸了摸她额头,蹙了下眉:“那我去医务室给你开点药?”
他其实也不知道该怎么做,活了二十八年,枪林弹雨都见过,却还是第一次面对这种情况,手足无措,毫无经验。
“不用了。”许轻轻把他手按在自己小肚子上,“你帮我揉揉,再去帮我烧点热开水就行了。”
沈霆屿专注地低着头,宽厚掌心隔着她衣裳的布料,在她平坦的小腹上顺时针揉了一会儿:“这个力道可以吗?”
许轻轻被他揉得暖呼呼的,坠胀的感觉减轻不少,闭了闭眼睛,有点想睡觉了,像只小猫儿一样“嗯哼”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等沈霆屿再抬起头,女人已经呼吸放缓,慢慢要睡着了。
他看着她恬静柔美的容颜,忍不住俯身过去,在她额头上轻轻印了一吻。
拉过被子给她盖好,他又起身,拿起烧水壶,出门去接了一壶热水。
许轻轻在迷迷蒙蒙浅眠中,只听到门被轻手轻脚带上,不知隔了多会儿,行李被男人提上来,放缓的脚步又来到床边。
她被男人搂起来抱在怀里,耳边是低沉的轻哄声:“乖,起来喝点红糖水再睡。”
许轻轻困倦得不行,不肯张口,嘟囔一声,推开男人就要翻身再睡。
又是窸窸窣窣一阵,她的下巴忽然被男人掰过去,灼热的唇齿含着甘甜的液体就这么覆了过来,撬开她的唇瓣,不由分说渡进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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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许轻轻的下巴被沈霆屿扣住。
她困得眼皮都抬不起来, 哼唧了一声就要偏头躲开。
察觉到男人在做什么,她嘴唇刚张开想抗议,一股温热甜润的液体就这么被渡了进来。
红糖水的温度刚刚好, 甜味顺着舌尖滑进喉咙,暖意从胃里一路蔓延开来,让原本蜷缩着的小腹也跟着舒服了些。
她迷迷糊糊抿了下唇瓣,味蕾尝到那股丝丝的甜味, 本能驱使又主动循着那味道的来源, 主动吮了一下男人的唇, 想要再尝一口。
沈霆屿原本打算喂她喝完红糖药水就退开的。
可女人无意识追过来的小舌尖, 轻轻扫过他的下唇,娇软软的,湿漉漉的,带着红糖水的甜腻气息, 就这么毫无防备地撩拨了他一下。
沈霆屿动作蓦地顿住。
眼神渐渐深暗, 看着怀里的女人。
许轻轻半梦半醒间,只觉得那唇瓣温热柔软, 还衔着一股好闻的甜味, 不自觉又往前凑了凑,舌尖探过去, 在男人唇角轻轻舔了一下。
像只懒洋洋的贪吃小奶猫,粉嫩的小舌头在嫣红唇瓣间若隐若现。嘴里还含含糊糊地发出一声舒服的、享受的,连她自己都无意识的嘤宁。
沈霆屿一直半躬着腰撑在床沿, 手里还端着那碗红糖水。
可现在,他低头看着娇娇软软依恋般蜷缩在自己怀里,主动索吻的女人。
两扇卷翘长睫紧闭着,轻轻颤抖, 迤逦的脸颊因暖意和困倦泛着一层淡粉,嘴唇微微嘟着,被他刚喂的糖水沾了一层润泽的蜜光,就像一颗刚剥开糖纸的奶糖,香甜诱人得无法抵抗。
他的呼吸在这一瞬彻底变了。
再度俯身含了口红糖水,往床头柜一放,便低下头,重新覆上女人的唇。
双臂将女人身子牢牢搂住,力道大得似要将她嵌进自己的胸腔里。他含住她微微张合的唇瓣,把那口甜汁一寸寸地渡进她口中,大舌探进去,勾住她还没来得及缩回去的舌尖,汹涌而激烈地缠住。
红糖水的甜味在两人唇齿间来回渡着,越吻越深,越吻越热。
许轻轻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只知道在她睡意交织的迷蒙里,男人突然很用力地吻她,好似渴极了般,迫切地把她口腔里甘甜的津液全都吸吮走了。
她被这个吻弄得醒了三分。
迷迷糊糊睁开眼,对上男人近在咫尺的黑眸,那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沉沉地翻涌着,克制又滚烫。
她怔怔愣了一下:“沈霆屿……”
她下意识喊他名字,可嘴唇刚一张合,就被他捉住空隙又吻了下来。他两只手掌的拇指扣住她下颌与颈线的交界,力道不轻不重地抚着,不许她躲,也不许她后退,宽厚的舌头再度深入进来,带着一个男人忍耐已久的侵略性,温热又急切,粗重的呼吸喷在她面颊上,烫得她发颤。
许轻轻被他吻的呼吸急促,呼吸缺氧。
她手抬起来,软绵绵地推了一下他胸口,推不动。
反而被他握住手腕,按在了枕头边,十指交扣,牢牢压住。
他一边吻她,一边把她往床褥深处又按了按,身体覆下来,却小心地没有压到她小腹,手臂撑在她身侧,把她整个人圈在他胸膛下那一方狭窄而滚烫的空间里。
这个吻持续了很久,很久。
久到许轻轻终于彻底清醒了,人却瘫软成了一汪水,在他移开薄唇去含她耳垂,趁换气的间隙里哑着嗓子说了句:“……沈霆屿,别、我那个来了……”
“我知道。”
他嗓音嘶哑得不成调。
半晌终于停下来,额头抵着她眉心,眼眸里那团暗沉沉的火还没有完全褪下去,呼吸却已然乱得没有了节奏。
他有点无可奈何地看着怀里的女人,他一向引以为傲的自制能力,在她面前,一退再退,一溃再溃。到了现在,甚至只需要她一个无意识的动作,就能将他撩拨得溃不成军。
沈霆屿伸手抚了一下她被自己吻得红肿莹亮的唇瓣,喉结滚动了下,用力极大的控制力才让自己坐起身,将身体深处的渴望压下去。
抬手在她头发上揉了揉。
“不舒服就睡一会儿吧。”
女人却偏偏还不怕死的黏过来,拉着他的手掌贴在自己小腹上,撒娇地说:“那你陪我。”
沈霆屿摁了摁眉骨,深深地叹了口气。
侧身躺上床,隔着被子搂住女人,拍了拍:“嗯,睡吧,我在这儿,不走。”
……
许轻轻这一觉睡得格外沉。
再醒来的时候,窗外的天色已经偏西了。
橘红色的阳光斜斜照进窗户,把整个房间都染成暖融融的一片。
她迷迷糊糊地动了动,发现自己整个人蜷在沈霆屿怀里,脸埋在他肩窝,鼻尖抵着他颈侧的皮肤,呼吸间全是他身上清冽的洗衣皂气息。
许轻轻动了一下,男人的手臂便下意识收紧了些,把她往怀里又带了带。
她嘴角微弯,仰起脸,看见沈霆屿闭着眼睛靠在床头,大概是一直维持着这个姿势没动过,下颌微微仰着,喉结在薄薄的一层夕光里轻轻起伏。
她趴在他胸口,歪着脑袋看了他好一会儿,伸手戳了戳他下巴。
沈霆屿睁开眼,低头看她,眸光里带着点假寐后的惺忪,声音也有些沙哑:“醒了?”
“嗯。”许轻轻把脸埋回他胸口蹭了蹭,声音闷闷的,带着刚醒来的那种软糯鼻音,“饿了。”
沈霆屿低头看着她毛茸茸的脑袋,嘴角弯了一下:“想吃什么?”
许轻轻想了想,从他怀里撑起脸颊来,眼睛亮晶晶地说:“你们部队食堂不是有小灶?我以前军训的时候可从来没吃过,一直好奇你们首长吃的,跟普通战士有什么区别?”
沈霆屿看着她这幅兴致勃勃的模样,刚才还蔫蔫的小脸这会又恢复了些血色和明媚,便抬手揉了揉她头发:“好,带你去尝尝。”
许轻轻一听,立马来了精神,从他怀里钻出来,先开被子跳下床,拉开行李箱翻找起来。
她在箱子底下扒拉一会儿,找出一条连衣裙来。
是去年她在西水街买的那条鹅黄色小雏菊连衣裙,领口微V,掐腰的设计把身段衬得极好,裙摆到膝盖下方一点,刚好露出两条纤细匀称的小腿。
最近这个天气,穿这条裙子刚刚好。
她拿着裙子比了比,满意地点点头,转身就往卫生间走:“我去换条裙子。”
沈霆屿靠在床头看她,目光在她手里的裙子上停了一瞬,眉峰微不可察蹙了一下:“别换裙子了,就穿身上这个吧。”
许轻轻脚步一顿,回头看他:“为什么?这裙子不好看吗?”
好看。
就是太好看了,他才不想她穿。
沈霆屿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没说话,只是不由分说把她手里的裙子拿过来,叠好放回行李箱。
许轻轻:“……”
日头从窗外斜照进来,落在男人眉骨上,把那双眼眸的底色衬得有些深。“裙子太短了。”他语气平淡地说,“一会儿吹了风,小心又肚子疼。”
许轻轻看着他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忽然明白了什么,嘴角慢慢翘起。
明明就是不想她穿得太漂亮走在军营里,非要找借口,说怕她肚子疼。
嘁!口是心非的男人。
行吧,看在他给她冲红糖水的份上,就满足他一次男人奇怪的占有欲吧。
许轻轻把合上箱子,重新梳了个头发,将就上午来时身上那套衣裳。白色的衬衫,袖子挽到一半,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深蓝长裤修身有型,虽然没换成裙子,但这身打扮也清清爽爽的,但西北的初夏傍晚里干净明媚。
出门前,沈霆屿看她一眼,目光在她露出的手臂和锁骨处停了一瞬,似乎还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抿了抿唇,伸手把她垂在脸颊边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然后牵起她的手:“走吧。”
两人并肩下了楼,穿过营区的林荫道往食堂的方向走。
……
傍晚的营区正是休息时间,三三两两的战士有的在操场上散步,有的拎着热水瓶往开水房走,有的站在楼廊下闲聊。
沈霆屿牵着许轻轻走过的时候,大家先看见的,是他们沈副旅长。
毕竟他军装笔挺,神情冷峻,身形气场又格外高大,就那么牵着女人,宽肩便将她娇小纤细的身影挡去了一大半。
等走到近前时,大家的视线才忽然落到他身旁的女人身上。
如果说沈霆屿在人群中往往卓尔不凡,是因为他周身上下那股冷然压迫的气场。那么他身边的那个女人,吸引人移不开眼神的,便是她娇艳妩丽的脸。
尽管只是身着简单的白衬衫,深蓝长裤,和一双小白鞋,长发马尾也高高扎起,但那扑面而来的美貌,还是让一路上碰到的战士们看愣了眼。
我咧个乖乖!
在营区里看见沈副旅长,不奇怪。
看见那位曾风靡驻地的女演员许知卿同志,也不奇怪。
但突然看见两人手牵着手,这般亲密又高调招摇地走在营区,那可就太太太太令人震惊不可思议了!
第一个看见的战士正端着杯子喝水,杯子举到嘴边,动作忽然停住,眼珠子瞪大,愕然跟着两人一路往前。
还有个士兵本来在楼廊下系鞋带,系到一半抬头,手忽然僵在鞋带上。
后面几个人更夸张,本来在路上走着,跟战友有说有笑,忽然看见迎面而来的两人,说话声顿时噤了,一个个震惊地张着嘴看着俩人旁若无人地从面前走过去,直到人影都走好远了,才猛地回过神来……
有人捅了捅旁边战友的胳膊:“靠!你快捏一下我,我他妈刚肯定是眼花了,竟然看见副旅长牵了个女人走过去……”
“……滚,老子眼没瞎!”
“那女的好眼熟啊……是不是上次来军训那个?在联欢晚会上跳迪斯科那个?”
“好像还真是……她和咱们沈副旅长该不会……”
许轻轻走着沈霆屿身侧,能感受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有惊讶的,好奇的,也有八卦的,好像把她当成了什么稀有动物一般,看得她有点不自在,手指在他掌心里动了动,想要抽回来,却被沈霆屿握得更紧了些。
她偏头看他一眼。
男人面色如常,步伐沉稳,目视前方。表情看起来,跟平时在营区巡视时没什么两样。
只是牵着她手的力道却分毫不松,拇指还在她手背上若有若无地蹭着,带着几分不动声色的,宣示主权的意味。
许轻轻忽然就明白了。
他带她走这条路,这个点出门,八成是故意的。
她嘴角抿了个弧度,没拆穿他,只是靠他更近了点,用小手指在他掌心调皮地勾了一下。
掌心酥酥麻麻传来痒意,沈霆屿低下头来看她,大掌蓦地将她手指牢牢裹住,不让她捣蛋。
……
食堂小灶设在主食堂后面的一间小厅里,平时供营区的首长和军官家属用餐。
沈霆屿带着许轻轻走进去,拉开玻璃门,朝窗口后面的师傅点了下头:“老张,今天有什么菜?”
老张是个五十来岁的炊事兵,专门给首长炒菜的,手艺了得,闻声从窗口探出脑袋,看见沈霆屿身后还跟着个年轻的漂亮姑娘,眼睛一亮:“哟,副旅长,这位是……”
“我爱人。”沈霆屿自然而然接话,顺手给许轻轻拉了张椅子,“她这几天放假,过来探亲。”
老张瞧了眼许轻轻,立马笑呵呵地点头:“我说呢!今儿您怎么来得比平时早那么多,原来是爱人来了!得勒!今儿有鱼,新鲜的黄河鲤鱼,上午刚送来的,还有排骨,红烧肉,冬瓜,您看——”
许轻轻在椅子上坐下来,扭头对窗口说:“师傅,有鱼的话我想吃清蒸的,再要个红烧排骨,一个冬瓜汤,行吗?”
“行!那您先坐会儿,马上就好。”老张笑呵呵应道,转身进了后厨忙碌。
沈霆屿在她对面坐下,给她倒了杯热水搁在手边。
许轻轻抿了口水,悠悠地说:“原来你们首长的小灶,还可以想吃什么现点啊。”
之前她跟着剧组一起在部队军训时,吃的可都是大锅饭,食堂打就吃什么,老看他和韩炜他们坐在里面单独吃,原来待遇这么好呢。
沈霆屿笑了下:“今天也就你来,我才让老张点了几个菜。平时我们哪儿有空,都是他做什么,我们吃什么。”
“这么说,今天沈副旅长还是沾了我的光咯?”她嗔他一眼。
沈霆屿眉峰轻提,嗓音低醇:“谁让沈太太面子大呢。”
两人正说着话,小厅的玻璃门又被推开了。
韩炜穿着一身训练服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指导员,正说着什么事。
他习惯性一进门就往小灶窗口那边看,想看看今晚吃什么,然后视线一转,就落到了窗边那张桌子上。
发现今天一整日没见到人的沈霆屿正笔挺端坐在那儿,端着杯子慢慢喝水,而他对面,坐着一个女人。
女人被沈霆屿挡住视线,应该是没瞧见他们,正歪着头跟沈霆屿说话,一只手托着腮,姿势放松又亲昵,侧过脸时笑了一下,韩炜看清那张脸时,目光猛地顿住。
这不正是他抓心挠肺想了好久的许知卿同志吗?!
她…怎么会和老沈在一块儿???
许轻轻察觉到门口的动静,偏头看过去,正好对上韩炜那双瞪大的眼睛。
她愣了一下,随即弯起嘴角,大大方方地朝他招了招手:“韩旅长,好久不见啊。”
韩炜站在门口,张了张嘴。
他看看许轻轻,又看看对面一脸泰然自若的沈霆屿,再看看俩人面前并排放着的两幅碗筷。
憋了足足十几秒钟,他才咬牙切齿挤出一句:“你们俩……”
作者有话说:
宝宝们!!!我要强烈安利你们去看我的同类型完结文《娇美人撩错年代文大佬后》写的 超会撩文工团大美人VS高冷禁欲特种兵旅长!!我自己觉得感情线写得比这本还满意,男女主性张力也更强,大概强十倍!!!结果我挂在公告上一个月,居然没什么人去看,你们真是,啧,哎,不会品……
第75章
“你们……你们俩……”
韩炜站在那儿, 瞪着牛铃般的眼睛,死死盯着沈霆屿,语气颇有些咬牙切齿的意味:“老沈, 什么时候的事?”
这时候的韩炜,撞见俩人在一块儿,还以为自己只是被沈霆屿截胡先登了!
毕竟,明明是他先追的许知卿同志, 这事儿当初沈霆屿也是知道的。只不过那时许知卿同志对他的示好未作回应, 后来便随剧组回了京市。韩炜以为自己没机会了, 为此, 还郁郁寡欢了好多天。
不过到底是个铁血汉子,作为旅长军营里训练又忙,郁闷过后他又投入忙碌的工作,渐渐把这事抛到脑后了。
只是偶尔想起来, 暗叹自己三十几岁老大不小了, 家里父母又催婚催得紧。见过许知卿同志那样优秀又漂亮的姑娘,以后, 只怕是再也看不入眼普通姑娘了……
韩炜一想到, 自己被最信任的战友截胡了,就气得脸红充血, 看沈霆屿的眼神也有点带怒了,拳头捏得咔咔响,想打一架。
太不厚道了, 有这么撬哥们墙角的吗!!!
身后两个指导员发现韩旅长语气有点不对劲,也跟着看过来。
于是三人在桌边站成一排,齐刷刷盯着他俩,三个粗犷大男人凶神恶煞的, 像审犯人似的。
许轻轻:“……”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沈霆屿就已经放下茶杯,靠在椅子上,不慌不忙地道:“既然来了,就正式介绍一下。”
他抬手示意了下许轻轻:“这是我爱人,许知卿同志。她刚在剧组杀青,过来探班。”
“……啥?”
正摩拳擦掌的韩炜突然一愣。
旁边两个指导员也傻了。
两人面面相觑半晌,躲在韩炜身后小声问:“许知卿同志,是沈副旅长的爱人?啥时候的事?”
另一人使着眼色:“我哪儿知道!情况不对,咱还是先走吧!”
于是两个见势不对的指导员立即转身,一边说着今儿不想吃小灶了,一边迅速往外撤退,只留下三个人在小厅里,大眼瞪小眼。
“爱人?”韩炜脸上表情很古怪。
他甚至一时间没能反应过来这个词代表什么意思,既震惊,又困惑,还有些茫然地问:“老沈你说啥,再说一遍?”
沈霆屿又看他一眼,不紧不慢地把手伸进军服内袋里,掏出那本薄薄的红色小本,两指夹着,隔着桌子递到韩炜面前。
韩炜低头看着那个小红本,封皮上烫金的“结婚证”三个大字闪得他眼花。
他僵硬片刻,伸手接过来翻开,视线迅速扫过上面那张登记照。
男人军装笔挺面色冷肃,女人笑意盈盈,与他肩并着肩,本本上红底黄字,钢印鲜明。
上面印着名字:沈霆屿&许知卿。
日期清清楚楚,去年九月。
韩炜拿着那本结婚证,不死心地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咬牙切齿得,许轻轻都有点担心他会不会一怒之下把结婚证给撕了。
就见韩炜猛地抬起头来,把结婚证往桌上一拍,火冒三丈地指着沈霆屿道:“沈霆屿,你他妈耍我玩儿呢!”
他气得脸“老沈”都不叫了,连名带姓地吼了一嗓子,脖子上青筋都震出来了。
许轻轻:“……”
她见韩炜气成这样,有点担忧地看沈霆屿一眼,会不会因为她而破坏了他俩的兄弟战友情啊……
但沈霆屿还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甚至还有闲情雅致,把杯韩炜拍在桌上的结婚证拿回来,仔细抹平边角,重新收回内袋放好。
神色闲适,纹丝不动。
韩炜见状,劈头盖脸道:“我当初见到许知卿同志,第一个就跑去找你打听她情况,跟你说我想追她!你他妈还支持我!你还给我出主意!后来在集市上你替她挡刀,我就觉得你俩有点不对劲,当时我还以为是自己想多了……结果——”
韩炜越说越气,却忽然被许轻轻打断:“你说什么?”
她扬了下眉,睇沈霆屿一眼,然后问韩炜:“你说沈霆屿支持你追我?还帮你出主意?”
沈霆屿:“……”
“不是那样,”他刚要开口,就被韩炜打断——
“对!没错!!”
韩炜一巴掌怕在桌上,“沈霆屿,你们明明俩早就领证了!你为什么不告诉我?!看我像个傻子一样被你耍得团团转,你觉得很好玩是不是?”
许轻轻也扭头,冷冷瞪着沈霆屿,双手抄胸:“所以,是你怂恿韩炜的?”
“没错,就是他怂恿我的!”韩炜破罐子破摔地道,看着前一刻还在他面前漫不经心炫耀结婚证的沈霆屿,这阵终于有点乱了阵脚,心想,好小子,你耍我是吧,我今儿就让你也尝尝这滋味。于是他故意添油加醋地说:“他还给我出谋划策,说你喜欢那种土里吧唧的大红围巾,让我买来送你!”
沈霆屿皱眉,冰冷攫了韩炜一眼。
韩炜见状嘴角一歪,也不气了,甚至好整以暇地拉开椅子,在他俩对面坐了下来,大有一副“慢慢算账”的架势。
现在气的人变成许轻轻了。
她幽幽睨着沈霆屿:“沈霆屿,你可真行啊。”
沈霆屿一听她这语气,就知道她生气,也顾不上韩炜了,放低声音解释道:“你别听他胡说八道,我没有……”
“哎哎,我可没胡说八道啊!你当初听到我大言不惭说要追许知卿同志,可是一点儿反应都没有,可见心里也没见得多在乎。”韩炜故意在许轻轻面前上眼药,然后重重哼一声,“算了,不吃了,气都气饱了!”
真以为他堂堂旅长,不会反间计呢,哼,沙盘兵推不是白练的。
臭小子,这回得罪了媳妇儿,你就跪搓衣板去吧!
韩炜说着起身,捏着拳头冲沈霆屿挑衅了下,拉开门大步出去,把玻璃门摔得晃了几下才合上。
小厅里重新安静下来,许轻轻已是面无表情。
沈霆屿看着她紧绷的小脸,在心下无奈地长叹了一声。
……
老张端着菜从后厨出来的时候,小厅里的气氛已经变得比西北的冬天还冷。
红烧排骨冒着热气,清蒸鲤鱼上浇着姜丝葱段,冬瓜丸子汤上飘着油花,每一道菜都色香味俱全,摆在桌上,香气扑鼻。
但许轻轻却连筷子都没动,抄手坐在那儿,扭脸侧对着沈霆屿。
沈霆屿夹了一块鱼肉放进自己碟子里,仔细地把鱼刺挑了,又蘸了点酱汁儿,夹到她碗里放好。
鱼肉白嫩,刺剔得干干净净。
“先吃饭吧,一会儿凉了。”
许轻轻看都不看他一眼:“韩炜说的那些,是真的吗?”
“假的。”沈霆屿无奈道, “我怎么可能给他出主意,让他来追我自己老婆?”
许轻轻瞪他一眼:“那他当着你的面说要追我,你一点反应都没有?”
沈霆屿沉默了一瞬,搁下筷子,很认真地看着她:“我怎么没有反应,我当时把他揍了一顿。”只是她不知道罢了。
许轻轻:“……”
他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些:“部队的纪律和规矩你也清楚。我们俩的关系,那时候确实不适合公开,况且……”
况且那时候她和他闹得厉害,他要是再枉顾她的意思,擅自把俩人关系公开,只怕她更不会原谅他。
但这些都是前话,沈霆屿不想再提起来惹她生气。
“韩炜那个人,他嘴上说要追你,实际上也就是三天热度。他要是真动心思了,我自然会处理。”
许轻轻听完,嘴角抿了一下。
她知道他说的是事实,也知道刚才韩炜那番话,八成是故意的,可心里头就是有点不舒服。
活像被这两个男人当成傻子似的,她气性难消,偏过头去,没好气道:“我明天就买票回京市!”
沈霆屿看着她别过去的侧脸,细白修长的脖颈在衬衫领口微微绷着,嘴角没有了弯弯的弧度,脸颊也气鼓鼓的。
“好了。”他握了握她的手,又夹了块排骨放到她碗里,“先吃点东西吧,中午就没吃什么,不是说饿了吗。”
许轻轻瞪他:“我气都被你气饱了!”
“……我错了。”沈霆屿压低嗓音,带着点笨拙的服软,“当时是我不对,我不该瞒着他。也不该让你在韩炜、还有我战友面前难做。你生气是应该的,是我没处理好,下次绝对不会有这种情况发生了,行吗?”
许轻轻终于转过脸来。
军装笔挺,身形高大的男人坐在食堂小厅里,昏黄的灯光下,面前一桌子热菜没动,他握着筷子低头认错的样子,竟有几分手足无措的紧张。
许轻轻绷着的嘴角忍了两秒,没忍住,总算松动了一分。
“哼。”她噘了噘嘴,看了眼碗里的鱼,“这块冷了,我不要吃这块!”
沈霆屿便伸出筷子,加起那块冷掉的鱼,放进嘴里,又重新给她剔了一块:“那尝尝这块,很鲜嫩。”
剔完鱼刺,他又端起碗给她盛了一碗冬瓜汤,仔细地放在她手边。
小厅外边,隔着几张饭桌不远处。
韩炜和两个指导员坐在那儿,透过小厅玻璃门看着里头的画面,露出嫉妒扭曲的表情。
可恨啊,居然没让老沈跪搓衣板!
……
吃完饭,两人掩着营区的林荫道往回走。
晚风比傍晚时凉了些,吹得路边的白杨树叶子沙沙响。
想必经过两个多小时的发酵和口口相传,现在整个营区的人,都知道她和沈霆屿的关系了。
一路上遇到的小战士,见到他们,都会自觉停下来打招呼。
许轻轻情绪不怎么高,但还是笑着回应了。
沈霆屿走在她外侧,替她挡着有些凉的晚风,本是想把外套脱下来披她身上,但知道她还在气头上,硬披只会更招她恼。
回到家属楼,许轻轻进了门,二话没说就蹲在行李箱旁,把白天扯出来那件碎花裙子塞进去,又将随身用品收拾起来,将锁扣上,一副随时拎包走人的架势。
沈霆屿站在门口,看她在行李箱旁忙碌,沉默了两秒,走过来按住她的手,将人拉起来。
“明天先不走。”
许轻轻甩开他的手,继续往里塞东西:“我不用你送,我自己买个票就回去了。”
“卿卿。”沈霆屿攥着她手腕,直接将人搂进怀里摁住,“生气归生气,别拿自己身体较劲。你身上还没好利索,赶车颠来颠去的,到时候又难受。”
许轻轻顿了一下,把脸扭到一边:“关你什么事,反正你也不在乎!”
“谁说我不在乎了。”沈霆屿低哑的嗓音在她头顶响起。
他低下头,想去亲亲她。可许轻轻的脑袋扭来躲去,就是不让他亲。
沈霆屿看着她故意别过去的后脑勺,过了会儿,松开她,转身就朝门口走去。
许轻轻听见脚步声,转身,看见他大步流星走到门边,手已经搭上门把,要开门走了。
她心头一绷,脱口而出:“你去哪儿!”
沈霆屿回过头来,脸上表情平静,语气却严肃认真得不像在开玩笑:“去找韩炜,跟他打一架。”
许轻轻愣了下:“啊?”
“他今天在食堂故意挑拨离间,煽风点火,害你生气。”沈霆屿作势把门拉开一条缝,夜风从外面走廊灌进来,吹得他衬衫领口微微翻动,“我去跟他把账算清楚。”
许轻轻:“……”
她气得失笑,白他一眼,“你幼不幼稚!他是旅长,你是副旅长,你去找他打什么架?十岁小孩儿吗?”
他低低一笑,把门关上,走回来,将人拉进怀里坐到床边,“那你不生气了?”
许轻轻被男人抱着坐到膝盖上,才反应过来他刚才打的什么算盘,抬手就给他了一拳,起身就要走。
可沈霆屿好不容易将人哄笑了,哪肯就这么放手,捧着她后脑勺就吻了过去。
许轻轻被他唇齿堵住,“唔唔”挣扎了几下,揪着他头发,含糊不清地嘟囔着:“你这个……无赖。”
沈霆屿直到把怀里的女人吻得气喘吁吁,没有了推他的力气,揪着他粗硬黑发的手也软哒哒滑下来,撑在他肩膀上,才松开她片刻,哑着嗓音啄了下她的唇,道:“好了,不气了,嗯?”
许轻轻伸手揪了一下他耳朵,带着点嗔恼的意味:“你就只会来这一招!”
沈霆屿被她揪着耳朵也不躲。
反而微微侧了下头,配合着她的小脾气,让她揪得更顺手一些,低低失笑,胸腔里微微震动:“那卿卿要怎么才肯消气?”
许轻轻被男人掐着不盈一握的腰肢坐在他腿上,嘴唇被吻得红滟滟的,双眸潋滟含光,一只手还揪着他耳朵,娇声娇气地道:“罚你跑十公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6章
沈霆屿提了下眉峰, 抬头看着坐在自己怀里的娇女孩,漆黑眸子度浮动着松柔的笑意:“就这样?”
一看他语气这般恣懒不以为然。
许轻轻立马两只手揪住他耳朵,上下左右用力拧了拧, 才道:“不行!你体能好,得罚你跑二十公里!”
“好。”沈霆屿哑声应,侧头亲了亲她手腕内侧。
从这个角度看过去,男人喉结仰起的线条性感紧致, 眉骨上那颗小痣在暖黄的灯光里微微凸着, 眼眸里只映着她一个人的影子。
许轻轻便翻身往床上一躺, 翘起双脚, 下巴微微抬着,冲他道:“行,去呀!现在就去,二十公里, 少一圈儿都不行。”
沈霆屿低头看着她这幅翘着脚尖, 得意洋洋的模样,薄唇微不可察地扬了一下, 也没跟她争辩, 只起身将衬衫袖扣解开,说了句:“那你等我。”
然后便转身拉开门, 走了出去。
门吧嗒一声轻轻合上。
许轻轻见他就这么走了,怔了一下。
随即反应过来什么,优哉游哉地躺回床上。哼, 又跟她来这套,以为她会再去挽留他?想得美,这次她不会再上当呢!
她好整以暇地单手支着下颌,就这么趴在床上晃悠着脚丫, 等着看站在门外的男人没了台阶要怎么回来……
等了两分钟,没动静。
等了五分钟,还是没动静。
又过了几分钟,许轻轻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上的灯罩发了会儿呆,忽然抱着枕头坐起来,慢慢觉得不对劲。
他该不会……真去了吧?
她把枕头拿开,支起耳朵听了听外面的动静。走廊很安静,楼道也没什么脚步声。
又等了会儿,她够着身去看了看窗外的天色,这阵八九点,西北的天已经彻底黑了。只有家属楼下亮着一盏路灯,昏黄的一团光影映着水泥地面,空荡荡的一个人没有。
许轻轻在心里哼了声。
苦肉计。
以为这样就能让她心软了,没门。
她抿了抿唇,直接跳下床,从箱子里翻找了本书出来,靠着床头翻看起来。
只是随手翻了几页,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一个小时过去后……
许轻轻终于把书一合,站起来穿上鞋子,拉开门走了出去。
夜晚的营区比白天安静得多,只有远处训练场那边灯还亮着。许轻轻沿着林荫道往操练场方向走,晚风迎面吹过来,带着干燥的泥土气息。
快到操场边缘的时候,隔着白杨树,她看见了那个身影。
空荡荡的环形跑道上,只有一个人。
沈霆屿脱掉了衬衫,只穿着一件军绿色的短袖训练服,独自沿着跑道的外圈在跑。
步伐均匀,节奏沉稳,路灯的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跑步时牵动的背部肌肉线条拉出一道流动的阴影。他不知已经跑了多少圈了,额前的黑硬短发被汗水浸湿,几滴汗珠悬在眉骨鼻梁上,呼吸却依然平稳不乱。
许轻轻站在跑道边,手插在口袋里,看着男人跑了一圈,又一圈。
半年前,在同样的操场。她也曾穿着军训服,被他面无表情罚跑十公里。
那个时候,他大概也是这样,悄无声息地站在某个阴影角落,静静地注视着她吧。
许轻轻想着想着,嘴角弯了一下,转身去找了个台阶,挑了个视野最好的位置坐下来。
她手撑着台阶,双腿闲懒的伸出去,晃了晃。
操场上的白杨树被夜风吹得沙沙响,远处的营房亮着零星灯光,整个营区都沉在初夏的夜色里,安静得只剩下风吹过的声音,和跑道上男人一下一下均匀的脚步声。
沈霆屿也看见坐在台阶上的她了。
转了半圈经过她面前的时候,速度没有丝毫放慢,只抬头对她说了一句:“还有最后两圈。”
男人跑过时,带起的风里似乎都裹着汗水的热潮,蕴含着勃发的,昂扬的,好似从他肌肉纹理里渗出来的力量感。
许轻轻托着下巴,毫不掩饰地看着他。
汗水顺着男人脖颈流下去,顺着凸起的喉结沁进领口,把那他身上的短袖胸腔洇湿了一大片。那块布料贴着他胸腹的肌肉轮廓,随着呼吸和步伐的节奏一收一放。肩胛骨在他每一次摆臂时绷紧又舒展,像极了一头在原始丛林中疾驰狩猎的矫健猎豹。
男人的体能太好了。
根本不像是在“受罚”,气息始终压得平稳,还能如常地跟她说话,看起来从容不迫的,甚至还带着一种享受。
许轻轻看着,又在心里哼了声。
在沈霆屿又跑完一圈经过她面前的时候,他又偏头看过来,汗水顺着他眉骨淌下来滑进眼角。他眯了一下眼,脚步不停,目光落在她脸上:“这回满意了吗?沈太太。”
许轻轻冲着他晃了晃脚尖,懒洋洋地丢了一句:“不满意,还有一圈呢,沈副旅长。”
沈霆屿似是低头笑了下,加快了些速度,身影很快消失在她视野前。
终于,他跑完最后一圈,在她面前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来。
男人的短袖训练服已经完全湿透了,贴着腰间若隐若现的腹肌线条,勾勒出紧实的轮廓。他抬手擦了下眉骨上的汗,大步朝她走过来,站在她面前,低头看她,声音比平时稍哑一些:“现在呢,沈太太?”
许轻轻坐在台阶上,仰头看他。
逆着路灯的光,他头发几乎汗湿,呼吸时胸膛起伏的幅度比平时大一些,但整个人站在那儿,还是那副冷峻笔挺的模样,连喘气都是克制的。
她扬了下眉梢,慢慢眨了眨眼睛:“还是不、满、意。”
沈霆屿的眉毛动了一下。
许轻轻噘着嘴唇,手伸向操场,往前一指,“再加罚一圈。”
沈霆屿看着女人故作挑剔的表情,和眼底掩饰不住的狡黠,默了两秒,忽然俯身掐着她腰肢一捞,轻而易举便将人给提了起来。
“啊呀!你干什么呀!”
许轻轻双脚离地,整个人被他掐着腰举了起来。
她下意识搂住他脖子,双腿在空中胡乱蹬了几下,又羞又恼地捶他肩膀:“你快放我下来,这里是操场——”
沈霆屿将她放下来,却顺势抱着她上了台阶,将她后背抵在一棵粗壮的白杨树干上,微微俯下身,将她整个人圈在树干和胸膛之间,漫不经心地说:“光跑步多没意思,沈太太不如罚我干点别的?”
他说话时,呼吸还带着刚跑完二十公里的燥热,喷在她眼皮上,烫得许轻轻睫毛颤了一下。
她瞪着他,想从树干和他之间钻出去,却发现两边都被他手臂挡住了:“……你想干嘛?”
沈霆屿眼神深沉,低哑说:“俯卧撑怎么样?我做给你看?”
许轻轻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脸腾地一下就红了,抬手去打他胸口:“沈霆屿,你讨厌!谁要看……唔…”
话音未落,就被男人堵住了。
他低头吻住她,灼热的气息汹涌彭拜,索取的动作比之前在房间时的吻还要更急切几分,像是被夜色和汗水催出了什么压不住的欲念,吻她吻得又深又用力。
许轻轻的后背抵着粗糙的白杨树皮,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料,硌得她有点疼。
可沈霆屿的手掌垫在她后脑勺和树干之间,拇指扣着她耳侧,宽阔滚烫的胸膛覆过来,把她牢牢压在掌心和树影之间,让她躲无可躲。
只能被动地扬起脸,承受男人的索吻。
正被他吻得气息紊乱,双腿发软时,一道白光忽然从操场那头扫过来。
“什么人?!!”
手电筒的强光直直照过来,在昏暗的夜色里刺得许轻轻几乎睁开眼。
她整个人僵了一瞬,下意识把脸埋进沈霆屿胸口藏起来,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啊啊啊羞死了,俩人偷偷躲在操场接吻,还被人发现,好丢脸,都怪他!
沈霆屿的反应却比她冷静很多。
他侧身一步将她护在身后,同时抬手挡了一下那束刺眼的白光,另一只手不紧不慢整了整被女人揪乱的领口,然后转身过去,对着手电筒的方向沉声道:“是我。”
巡逻的哨兵端着枪走过来,手电筒往这边又照了一下,看清那张被灯光映出的,冷峻而不熟悉的脸,整个人猛地一凛,立正收枪,声音都拔高了几分:“副旅长好!”
沈霆屿站在树前,身形笔挺,表情已经恢复了平日里那副严肃冷峻的模样。只是额前的碎发还半湿着,领口有一片被许轻轻拽扯过的褶皱还没来得及抚平,在路灯下格外显眼。
哨兵的目光飞快地扫过副旅长身后那道被树影遮了大半的纤细身影,只隐约看见一截白色的衣摆和一双局促的女士鞋尖。
他立刻把视线收回来,目不斜视地报告:“报告副旅长,九点三十分常规巡逻,路过操场西侧发现有动静,所以过来察看!”
沈霆屿“嗯”了一声,语气平淡得像在办公室里批阅文件:“没什么事,我在这儿夜跑。继续巡逻吧。”
“是!”哨兵利落地敬了个礼,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
那步伐带着几分紧张仓促,像是也知道自己撞见了什么不该撞见的画面。
手电筒的灯光随着哨兵的脚步渐渐远去,操场重新陷入昏暗的夜色里。
许轻轻从沈霆屿背后探出半个脑袋,确认哨兵走远了,才长舒一口气,身后狠狠掐了一下沈霆屿硬邦邦的腰,恼道:“……都怪你!”
沈霆屿被她掐得眉头都没皱一下,转过身来看着她,眼底那点残余的笑意还没褪干净:“没事,他知道你什么身份。”
“你还敢说!”许轻轻红着脸瞪他,跺了跺脚,转身就走,“讨厌,我要回去睡觉了。”
……
许轻轻头也不回地往家属楼走。
沈霆屿落后她两三步的距离,不紧不慢地跟着。
一直走到家属楼楼下,许轻轻才扭头,冲他道:“你回去吧,我自己上去!”
沈霆屿站在路灯下,训练服还湿着,抬眸看了眼楼梯口,问:“不要我陪你?”
许轻轻哼:“不要!”
沈霆屿:“那我送你回屋再走吧。”
许轻轻抿了抿嘴,转身上楼。沈霆屿仍是那样落后几步走在后面,一直将她送到三楼门口,掏出钥匙递给她,看着她开了门,又扭头对他说:“好了,我到了,你走吧。”
沈霆屿站在门外,黑眸幽深看她一眼:“真不要我陪你?”
许轻轻别过脸:“不要。”不要就是不要,别以为她不知道他什么心思。
男人脚步顿了一下,点点头:“嗯,好吧。那你早点睡,明早我给你打早饭来。”
他说得倒是体贴周到,也没有再表示想留下来的意思,但许轻轻就是莫名觉得他态度转变得有点快。方才还在树底下按着她吻得汹涌急切,这会儿倒摆出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了。
可恶的臭男人!
她更气了,一抬手就要关门,“那你走吧!!”
沈霆屿却站在门外,忽然把门挡住,说:“忘了提醒你,这一层好像没住什么人,隔壁几间都空着。晚上要是听见什么奇怪的声音,别开门就行。”
许轻轻正要关门的手顿住:“……什么奇怪的声音?”
“也没什么。”沈霆屿松了手,语气随意地道,“就是这栋楼靠后山,后山以前是片乱葬岗。六十年代平过一回,但偶尔风大的时候,住在靠北的房间能听见山风嚎啕的动静。”
许轻轻握着门把的手一紧,下意识往走廊尽头看了一眼。
从下午他们过来,就一直没看见隔壁屋子有人进出,他说这层没住什么人,应该不是假话。
她飞快收回视线,咽了口唾沫,声音明显比刚才紧张了几分:“……你少吓唬人!这里是部队营区,怎、怎么会有……那种东西。”
“嗯,确实没有。”沈霆屿点了点头,神色如常地退后一步,“我只是提前跟你说一声,以免你晚上被吓到。早点睡吧,把门锁好。”
他刚转身,迈了一步。
衣服下摆就被女人两根细白的指尖扯住,颤颤的嗓音在身后响起:“……你不许走!”
沈霆屿低头,薄唇无声笑了一下。
他转过身,黑眸沉沉看着她,低头在她耳边哑声问:“卿卿,是要我留下来陪你吗?”
许轻轻气鼓鼓咬了咬唇,脸上表情纠结又别扭,明知道这个男人是故意的,却偏偏不敢去赌那些话到底是真的还是编的。
她拽着他衣摆,没好气瞪他一眼:“进来。”
沈霆屿看着她那副又凶又萌的模样,眸中暗色浮动,大步上前揽着女人的腰跨进屋,抬脚往后一踢。
门便“咔嗒”关上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7章
沈霆屿进卫生间冲澡去了。
许轻轻靠躺在床头, 手里拿着那本翻了半天也没看进去的书,耳朵却一直竖着,偷听卫生间里的动静。
水声哗啦哗啦响了一阵, 没多久便停了。
毛巾擦拭的窸窣声,然后,门把手从里咔嗒拧了下。
许轻轻赶紧回神,下意识把书举高了些, 挡住半张脸, 只露出两只眼睛。
男人从卫生间走出来时, 上半身是赤着的。
水珠顺着他肩颈线条往下淌, 滑过锁骨,沿着胸腹紧实优美的肌肉纹理一路淌进裤腰边缘,性感的人鱼线随着他走动间若隐若现。
他用毛巾随手擦了两下头发,黑硬的短发湿茬茬地凝着。
刚洗了个凉水澡, 男人浑身都透着一股好闻的清烈凉爽的气息。
许轻轻的视线, 默默在他的八块腹肌上扫了一眼。
沈霆屿却好似没注意到她的眼神,径直走到窗户边, 把刚才冲澡时顺手搓洗的汗湿训练服拧了把水, 展开来挂在窗框上搭着。
他背对着她,双臂抬起来时, 肩胛骨与臂肌随着抬手挂衣服的动作收拢又舒展,整个后背都是小麦色的,脊背中间那道肌理阴影的沟壑在灯光下显得极具张力。
许轻轻又把书举高了一点, 挡住眼睛,目光却总也忍不住飘过去,在男人赤着的宽肩窄腰上又停驻了几秒。
沈霆屿挂好衣服,转身走向椅子, 拿起搭在椅背上的那件衬衫。
军制式的衬衫,干净挺括,是他下午穿的那件。
他把毛巾丢在椅子上,抬头看了床上的女人一眼。
许轻轻立马用书把自己脸挡住。
沈霆屿微不可察提了下眉,不慌不忙拎起衬衫抖了一下,伸进一只手臂穿过袖子,宽阔硬朗的肩膀瞬间撑平了整件衬衫的肩线。
许轻轻的眼神又从书页缝儿里,悄悄钻了出来。
都说身材好的人,不是衣裳穿人,而是人穿衣裳。
沈霆屿就是典型。明明整个部队都是同样款制式的军绿衬衫,可穿在他身上,就是有股别样矜贵英挺的气质。那张俊美深邃的脸,衬得统一的制服都格外不一样起来。
男人修长的手指捏着纽扣,从最下面的口子一粒一粒往上系。
动作不紧不慢,匀称的骨节在扣子与扣眼之间来回穿梭,随着他的动作,衬衫下摆一点点合拢,把那片还带着水汽的腹肌与胸膛慢慢藏了进去。
沈霆屿没有再看她。
他低着头,目光专注落在自己手指上,连余光都没有再往床的方向瞟一下。
可许轻轻盯着他的动作,只觉得房间里怎么越来越热,口干舌燥的。
明明男人是在穿衣服系扣子,可他那副从容不迫,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的表情,反而比故意在她面前脱衣服解扣子,还要来的蛊惑、撩拨。
谁说只有女人才能勾人的,男人也能。
许轻轻严重怀疑,他就是故意的。
但她找不到证据。
“沈霆屿。”她把书合上,叫他。
“怎么?”沈霆屿侧过头来,面色如常地看着她。
许轻轻:“……”
对上男人平静却灼灼的视线,她几乎已经可以确定,他就是故意的。
她把书往床头柜一放,转身躺下:“……没什么,把灯关了吧。我要睡觉了。”
沈霆屿的眼神动了一下,走过来,伸手关了墙上那盏壁灯,房间瞬间暗下来,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在地板上银灰一片。
许轻轻翻了个身,听见他走过来的脚步声。
紧接着,床垫微微下陷。他在她身侧躺下来,隔着一点点距离,胸膛覆过来时,她能闻到他身上刚洗完澡香皂的味道,干净又清冽。
“卿卿。”沈霆屿在黑暗中叫她,声音很低,带着一点笑意,“你是不是脸红了?”
许轻轻一把扯过被子,连头带脸裹住自己,闷闷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睡觉!不许说话!”
沈霆屿低低笑了声,没有再逗她。
他只是伸出手,将她往怀里带了带,宽阔臂弯将她整个人拢住,低头在她发顶吻了吻,就那么安静地从身后抱着她:“嗯,睡吧。”
……
许轻轻窝在他怀里,起初身子还有点紧绷。
过了一会儿,发现男人很安静,什么进一步动作也没有,呼吸也很平稳,环在她腰间的手臂也渐渐放松了些。她才放缓了神经,一阵困意涌上来,眼皮越来越沉。
迷迷糊糊间,她翻了个身,准备换一个舒服点的姿势入睡。
可刚一动,身后就贴上了一片滚烫的,紧绷的,带着明显变化的触感。
许轻轻整个人僵住了。
睡意顿时惊醒,消散得干干净净。
她整个身子僵在原地,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连呼吸都迟滞了半拍。
她试图悄悄往前挪。
可身体咕蛹着刚一挪,她就察觉到身后的男人呼吸明显顿了一下,环在她腰间的手臂也微微收紧。
“……沈霆屿。”她小声喊他,声音有点发颤。
“嗯。”男人的嗓音从她耳后传来,比刚才哑了不少,沉沉磁性地贴着,胸腔低低震动。
“你……”许轻轻感受着身后越来越明显的变化,耳朵烫得要冒烟,“你是不是……”
她声音颤颤,咬着唇瓣没说完。因为男人被她发现后,非但没退开,反而又把她往怀里拢了拢,下巴抵在她发顶蹭了蹭。
只是嗓音沙哑得不像话:“卿卿,这只是一个男人诚实的反应。”
“如果我现在怀里抱着自己喜欢的女人,却一点反应都没有……”他声线冷静平稳,好似若无其事,当然,如果……忽略他一边说话一边忍不住低头啄咬她耳垂的动作的话,“那你才该怀疑我有问题了……”
许轻轻:“……”
她有点羞恼,有什么好怀疑的,她又不是没验证过?
只是这阵箭在弦上,她不想跟他继续这个话题。
她双颊发烫,想往床边挪一挪,离危险的男人远一点。
可她刚动了一下,就被沈霆屿按着腰拉了回去,后背重新贴进那片滚烫的怀里。
“别动。”他沙哑的嗓音又比刚才沉了几分,像是在极力压抑克制着什么,“卿卿,你要再动,我就不能保证自己还能忍得住了。”
许轻轻吓得立刻乖乖不动了。
整个人僵硬地缩在他怀里,连脚尖都绷得紧紧的。
“你……你松开吧……你这样我怎么睡觉啊?”她只觉得自己整个后背,脖子,都是男人滚烫的气息,灼得她浑身都要烧起来了。
沈霆屿沉默了几秒,却维持着那个环抱她的姿势没有变,“你别动就没事,一会儿就好了。”
许轻轻捂着脸埋进枕头里,呜咽了一声。
身后的男人似乎轻轻笑了一下,笑意通过胸膛贴着她后背震动着,“睡吧,不闹你。”
……
第二天早上,许轻轻迷迷糊糊翻了个身,醒来。
手臂往旁边一搭,却摸了个空。
床边一侧已经没人了,沈霆屿不知何时起的,也不知何时走的。窗外天光已经大亮,她拿起手表一看,八点半多了,音乐能听见远处操场上传来战士们出操的口令声。
许轻轻又在床上赖了几分钟,才懒洋洋起身。
床头柜上放着一个搪瓷缸,里面是一盅温热的小米粥,旁边碟子里还隔着两个包子和一碟酱菜,被男人细心地用纱布盖着,防止灰尘蚊虫。
搪瓷缸底下还压着一张便签纸。
许轻轻拿起便签一看,上面的钢笔字迹硬朗利落,笔走龙蛇——
“我去开晨会了。早饭在床头,记得吃。如果无聊了,就去楼下203找张指导员的家属赵大姐,她会带你转转,我已经打过招呼。”
落款仅一个字:屿。
许轻轻拿着纸条看了两遍,嘴角微微弯起。然后坐起身,端起搪瓷缸尝了一口粥,嗯,还是温的,入口刚好,米粒也熬得软烂,带着一股淡淡的咸香。
她咬了一口包子,嚼着嚼着忽然想起昨晚下半夜某个男人忍不住覆上来的手,耳根莫名又热了一下,赶紧低头喝了一口粥,把心里头的胡思乱想压下去。
吃完早饭,许轻轻换了件干净的短袖衬衫,把头发梳成辫子,对着镜子简单装扮一下,然后便下了楼去。
走到二楼楼梯口,她迟疑了一下,还是拐进走廊,找到203那扇门,抬手敲了敲。
门很快开了,一个四十来岁的圆脸女人探出半个身子来,系着围裙,手里还拿着半截葱。看见门外站着的漂亮姑娘,圆脸妇女眼睛一亮,笑得格外热络:“唉哟,你就是沈副旅长家的那位吧?昨晚上就听我们家老张说了!快进快快进来——”
许轻轻还没来得及自报家门,就被热络的妇女一把拉进了屋里。
赵大姐回到厨房,一边利落地把剩下的葱切完,一边跟她说话:“妹子,听说你是个演员啊?专门拍电影的?哎哟喂,长得可真俊啊,我就没见过长你这么俊俏的姑娘!”
许轻轻站在门边,打量了一下屋子,笑着说:“嗯,赵大姐你好,我叫许知卿。”
“啧啧啧,这名儿也好听!难怪沈副旅长放在心尖尖上宠着呢!”
赵大姐爽朗一笑:“你放心吧,你家沈副旅长一大早就来打过招呼了,让我多照顾着你点!这不,我正剁馅儿准备包饺子呢!一会儿你想去哪儿走走?这地儿我都熟,保管带你把营区里里外外都逛个遍!”
许轻轻坐在她家客厅,端着一杯水,看着赵大姐手起刀落剁肉馅儿,也一笑:“好。”
……
许轻轻在赵大姐家待了一上午。
两人一起擀皮,包饺子。
许轻轻手巧,抱出来的饺子褶子捏得漂亮,形状像元宝。赵大姐见了直夸她心灵手巧,说一般南方女孩很少有她这么会包饺子的。
其实许轻轻是从小喜爱手工艺品,她不是爱饺子,她是喜欢做手工。但凡沾点手工艺的,她都感兴趣,前世还专门去学过陶艺。陶瓷花瓶她都会做,包个饺子,自然是小意思啦。
包好了饺子便拿去下锅煮。韭菜鸡蛋馅儿的,皮薄馅大,咬上一口满嘴鲜香。
许轻轻好久没吃到这么好吃的饺子了,不由得多吃了几个。
赵大姐见她喜欢吃,就一个劲儿的往她碗里夹,还说她太瘦了,得多吃点。
吃到最后,许轻轻肚子都有点撑了,才哭笑不得劝住赵大姐,不要再给她夹了。
吃完午饭,赵大姐麻利地收拾完碗筷,说“走,带你去个好地方!”
许轻轻还以为她要带自己去营区里什么地方参观,结果赵大姐带着她穿过家属楼后面一条土路,再拐过一片矮树林,眼前突然豁然开朗,露出一片被矮篱笆围起来的菜园子。
菜园子绿油油的,土拢里种着小白菜,黄瓜,大葱,还有韭菜,一排排的整整齐齐,在西北干燥的日头下显得生机勃勃。
“这菜地是我自己是拾掇的。”赵大姐有些得意地道,说着弯腰掐了一根黄瓜,在衣服上蹭两下递给许轻轻,“尝尝看,没打药,甜着呢。”
许轻轻接过来咬一口,清脆的黄瓜在齿间绽开,落得满口的清甜。她点点头,笑起来:“嗯,真好吃!”
她看着赵大姐熟练地给黄瓜条藤蔓搭架子,动作利索,一看就是经常干农活的。想必是跟着丈夫随军,到了部队闲不下来,才自己锄了这么一片地来,种些瓜果蔬菜,倒是一桩闲情逸事。
赵大姐一边干活,一边跟许轻轻闲聊:“你们家沈副旅长平时在营里忙得很吧?你可得多体谅他,像咱们当军嫂的,都不容易。不过我瞧你俩感情这么好,应该是刚结婚没多久吧?”
许轻轻蹲在菜洼旁边,帮忙递水瓢:“嗯,去年结的。”
赵大姐说:“难怪,沈副旅长虽然才调来咱们驻地没多久,但他那名声可是响当当呢!我们家老张说起他来,都直竖大拇指。我原先还以为他性格一直就那样呢,平时见到他吧都冷冷淡淡的,也不苟言笑。你猜怎么着?今儿早上他来找我时,哎哟喂,一提起你,那张表情和眼神啊,瞬间都不一样了!”
许轻轻腿蹲软了,便直接在田埂边扯了张黄瓜叶子坐了下来,闻言低头别了下耳边碎发:“赵姐,您别打趣我了。”
“说真的,妹子,你俩打算啥时候要孩子啊?”
许轻轻呛了一下,怎么离开京市,到了部队里还有人催生呢。
许轻轻尴尬:“这……还没想过呢。”
赵大姐便一副过来人的表情:“早晚得考虑的事嘛!你们两口子,老这么两地分居也不是个事儿。我跟你说,我们家老张当年在边防待了三年,我带着孩子一个人在老家,那日子过得……唉才叫难哟。这夫妻俩吧,还是得在一块儿,感情才能长久。”
“你这次来探亲,待不了几天,又得回京市了吧?”
许轻轻低下头,不说话了。
赵大姐见状便叹了口气:“到时候你们小两口又得分开,下回见面还不知道啥时候呢。”
这个问题许轻轻确实没去想过。
她目光落在面前的一片黄瓜藤上,从地里揪了一根野草,在手里有一搭没一搭的扯着。
等这次回京,她应该会重新投入制片厂译制科的工作,等秦导这边大戏拍完,后期可能还会有配音,电影宣传什么的,工作只会越来越忙。
到时候,沈霆屿在冀北,她在京市。
确实会如赵大姐所言,两个人长期两地分居。
“有没有考虑,干脆搬到驻地来,跟你男人一块儿随军啊?”赵大姐问她。
许轻轻沉默一会儿,摇摇头:“我有我自己的工作。”
让她为了男人放弃自己的梦想,那是不可能的。
至于她和沈霆屿往后会怎么样,走一步看一步吧,她现在不想去想那么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8章
傍晚的时候, 赵大姐留许轻轻在屋里吃饭,说晚上老张请了沈副旅长和韩旅长一道过来,正好趁这个机会热闹热闹。
许轻轻本想推辞, 可赵大姐不由分说挽着她回去,把蔬菜篮子往案板上一放,就开始忙碌起来。
无奈,她只好留下来帮忙择菜。
天色将黑的时候, 沈霆屿和韩炜几人来了家属楼。
沈霆屿换了一身常服军装, 宴然从容推门进来, 与昨晚那个赤着身蛊惑她的样子判若两人。
许轻轻系着围裙坐在厨房角落掐菜心, 听到动静,抬头往门口看了一眼。
沈霆屿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
两个的视线在半空对上,似有无形的火星“啪”地炸了一下,让这充满烟火气的小厨房都缠绵暧热起来。
沈霆屿不动声色收回视线, 走过去, 把外套脱下挂到墙上,端了个小马扎, 自然而然在许轻轻身边坐下, 和她一起择菜。
韩炜后脚进门,一进去就看到沈霆屿半蹲在厨房门口, 帮许轻轻摘菜的画面,当即啧了一声,转身冲张指导员抱怨道:“老张你评评理!你俩喊我来吃饭, 是不是故意显摆呢?你俩一个个的都有媳妇儿,就我他妈一个单身汉!”
张指导员是个老实人,嘿嘿笑了两声没接话。
赵大姐从厨房探出头来,热情地招呼道:“韩旅长, 沈副旅长,你们来啦!快坐快坐!老张,招呼着人啊,我这儿马上就好。”
张指导员给几人倒了杯水。韩炜走到沙发坐下,正想伸手去拿水杯,沈霆屿就从厨房出来,端起老张刚倒的那杯茶,又转身进了厨房,只留给他一个背影。
啧,这家伙,平时在他们面前端得一副高冷禁欲的范儿,一到了媳妇儿面前,就换了另一幅面孔,真是……
韩炜没好气地冲着厨房方向翻了个白眼,端起冷茶猛灌了一口。
晚饭在赵大姐的忙碌中很快做好,一桌子菜摆得满满当当。晚上包了白菜猪肉馅的饺子,西红柿炒鸡蛋,凉拌黄瓜,炖了一大锅羊肉,配着西北这边爱吃的大馍饼,还有赵大姐自己腌制的酱菜。
许轻轻去洗了个手,刚洗完转身,一只修长的手便握着张手帕递过来。
她抬头看男人一眼,又转身看了眼屋子里的其他人,接过手帕嗔道:“你就不能收敛点?”
沈霆屿提了下眉,回头看了眼朝他冷哼撇嘴的韩炜,低声笑了下:“别理他。”
“来来来,开饭了!”赵大姐端着菜出来招呼着。
几个人围着桌子坐下。
沈霆屿在许轻轻旁边,筷子伸过去夹了一块凉拌黄瓜放到许轻轻碗里:“尝尝这个,是赵大姐自己菜园子种的,很新鲜。”
许轻轻刚要说话,赵大姐就在旁边咯咯笑道:“沈副旅长,你给知卿夹肉吃啊!这黄瓜,今儿下午在菜地里,知卿已经吃得够多啦!”
韩炜见状也敲敲碗沿,跟着帮腔:“就是,让媳妇儿吃素,自己吃肉,哪有这么当丈夫的?”
许轻轻看沈霆屿一眼,那忍笑的眼神好似在说:让你收敛点,你不收敛,现在被群起而攻之了吧?
沈霆屿却满不在乎,神色如常地端起她面前的碗,用汤匙盛了一碗羊肉汤,淡淡瞥韩炜一眼,说:“我自己老婆喜欢吃什么菜,还用得着你来教?”
韩炜:“……”
他气死了,但又没法反驳。
韩炜夹了一大块羊肉到碗里,硬邦邦道:“哼,反正我只知道肉才是好东西!”
沈霆屿扬眉:“那你就多吃点,这么大一锅肉还堵不上你的嘴。”
韩炜:“…………”
赵大姐在旁边笑得不行,张指导员也摸摸鼻子,低头假装扒饭,实则肩膀也一抖一抖的,两口子都在偷笑呢。
毕竟,当时韩炜想追许知卿同志的事,他们几个都知道,作为家属的赵大嫂肯定也是听说了的。结果闹了这么个大乌龙,现在看着两人针尖对麦芒似的杠上了,说话间都是火药味十足,除了发笑还能怎么着。
不过这俩人可都是部队里有名的硬茬儿,一个是火爆脾气,一个是冷面阎王,真要因这事闹了隔阂也不利于团结。
所以才有了今天,张指导员攒局,把大家伙叫到家里来吃顿饭。
赵大姐赶紧岔开话题,把焦点转到韩炜身上:“韩旅长,你这都快三十五了吧?还没对象呢?要不,大姐给你介绍一个?咱们营区卫生队有个护士,长得白白净净,性格也温顺,我觉得你俩挺合适的……”
“别别别。”韩炜差点被汤呛着,放下碗筷赶紧摆手:“嫂子,您就别费这份心了,我这人糙野惯了。还是一个人吧,没得让人家小姑娘跟着我,受委屈。”
赵大姐还想再劝,沈霆屿给许轻轻夹了块小羊排,不紧不慢地开口道:“赵大姐,不用替他操心。他去年相过两个,一个都没成,人家姑娘嫌他休假太少。”
韩炜脸一红,转头瞪他:“老沈,有你这么揭人底的吗?!”
沈霆屿面不改色:“实话。”
坐在旁边的许轻轻终于没忍住,掩唇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眼睛弯成了月牙。
沈霆屿偏头看她一眼,见她笑得眉眼弯弯,嘴角也浮了个极淡的弧度,又细致地把装饺子的碟子往她面前推了推。
韩炜看着俩人当着他的面秀恩爱,重重地往椅背上一靠,仰天长叹了一声:“唉,我今天就不该来。”
赵大姐可不许他说这话,赶紧又给他夹了块肉:“别,来都来了,韩旅长你得多吃点啊!”
“就是就是,多吃点。”张指导员也给韩炜夹菜。
沈霆屿瞥他一眼,也大发慈悲地给他夹了块烙饼:“多吃点。”
许轻轻见状,也过去凑热闹,笑吟吟往韩炜碗里放了个饺子:“韩旅长,多吃点哦!”
韩炜看着堆得冒尖的大海碗,嘴角抽搐:“……你们想撑死我啊!”
饭桌上灯光暖黄,碗筷碰撞的声响和一桌子人谈天说地的笑声混在一起,敞开的窗户外热气飘来,临近六月的初夏夜色暖意融融。
……
吃完饭,许轻轻本想去帮赵大姐收拾碗筷,被她拦住了。
“今儿你们是客人,哪有让客人洗碗的道理。”
她只好擦擦手,告别张指导员一家,跟沈霆屿一道出了门。
韩炜不想再夹在俩人之间当电灯泡,便故意说一会儿还要跟张指导员说点事,留下来坐了会儿。
许轻轻和沈霆屿出了门,夜风这阵正舒适,吹在脸上很舒服。
两人沿着家属楼后面的小路慢慢散步,路灯把俩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远处操场上还有几个战士在打篮球,声音隔着老远传过来。
沈霆屿走在许轻轻外侧,步子放得比平时慢,迁就着她的步幅。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但这种一起慢慢走在晚风徐徐的小路上,静谧,悄然,在无人得知的角落里小心翼翼关注着对方步伐和呼吸,身体与肩膀若有若无地摩擦,空气里的氛围都带着丝丝慵懒安心的感觉,甚至比亲吻拥抱还要让人感觉心情甜蜜。
许轻轻喜欢这种感觉。
上辈子父母去世后,她便忙着打工赚学费养活自己,大学时根本没空闲去谈恋爱——尽管想追求她的男同学有不少,但都被她婉拒了。
现在这样和沈霆屿一起肩并着肩走在月色下,竟让她体验到一丝学生时代纯真青涩恋爱的感觉。
心跳莫名有点快,像泡在温泉里,熨帖又松弛。
沈霆屿带着她走到一栋灰白的单元楼前。
他看了眼腕表,这阵离熄灯还早,问道:“要不要上去看看?我平时住的宿舍。”
“方便吗?”许轻轻抬头看一眼。
沈霆屿点点头,伸手牵住她的手,转身往二楼走。
上了楼,他掏出钥匙,打开靠走廊尽头的一间房门,侧身让她进去。
许轻轻迈步进屋,好奇地四下打量了一眼。
这边的宿舍楼比家属楼那边要小一些,就是一个单间,卧室带着个小书桌,靠墙一张单人床上铺着军绿色的床单,被子叠成方方正正的豆腐块。书桌上码着几本书和文件,笔筒里放着两只钢笔,旁边是搪瓷缸水杯,一切都收拾得井井有条,一丝不苟,就跟他这个人一样。
许轻轻的目光在屋子里扫过一圈,正要收回时,忽然注意到书桌最里侧靠墙的位置,放着一张巴掌大小的相框。
木质的相框,很朴素。
相框里是一张照片,照片上的女人穿着一条红色连衣裙,腰肢掐得婀娜曼妙,她戴着墨镜,长腿斜倚在背景的一辆轿车旁边,红唇黑发高马尾,笑得恣意又张扬。
那股子明媚娇艳的劲儿,几乎要透出照片来了。
许轻轻看到那张照片时,一愣。
这不是她的照片吗?
去年她为了向导演自我推荐的时,专门去照相馆的,她还记得自己特地搭配了三种不同的造型风格。一个是古典优雅的闺秀小姐,一个是上山下乡的工农兵风,另外一张就是这个摩登时尚小姐。
许轻轻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转头问沈霆屿:“这张照片你什么时候拿的?”
沈霆屿站在床架旁,正把搭架子上的外套取下来整理,闻言动作及不可查地顿了一下,侧头不太自在地清了下嗓子,抵着薄唇道:“上次回京的时候,在你抽屉里看见的。”
许轻轻嘴角勾了一下,把相片拿出来晃了晃:“所以,你翻我抽屉了?”
“没翻。”沈霆屿迎着女人揶揄的目光,语气尽量平淡,“咳,我找东西时,无意间看见的。走的时候,……就拿了一张。”
许轻轻看着他那副明明有几分心虚,却还要极力保持淡然的样子,嘴角慢慢翘起来。
她也没戳穿他,只是歪头,将照片拿到面前端详了会儿,才慢悠悠地说:“我那时候拍了三张呢。一张古典的,一张穿工服的,还有这张。”
许轻轻偏过头来,眼眸流转地睇着他:“你怎么偏偏挑了这张?”
沈霆屿站在她对面,没有说话。
许轻轻把照片放回书桌,慢慢走到他面前,踮起脚尖,仰头直视他,眼底慢慢溢出了星星点点促狭的光:“沈副旅长,你该不会是……就喜欢这种……摩登的、时髦的、还带着点不安分坏女孩气质的类型吧?”
原来他喜欢这种风格呀,许轻轻心底窃笑。难怪结婚一开始时他对她爱答不理呢,原来是“嫌”她扮演的原主太老实土气了?激不起他的征服欲?
沈霆屿低头看着她。
女人站在灯下,眼睛晶晶亮亮的,嫣红的嘴角噙着笑,带着点挑衅的意味,就在离他半步不到的距离这么直勾勾看着他。
他一垂眸,就能看到她眼底的得意。
沈霆屿沉默两秒,抬手,把她额前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然后托起她的脸,指腹轻轻摩挲了下。
“不是。”他低头看着她,声音低磁而稳,“是因为这张最像你。”
许轻轻愣了一下。
她听见沈霆屿继续说:“你笑起来的时候就是这样的,不管穿什么衣服,做什么装扮。”他的目光落回那张照片,停顿了一下,“我选这张,是因为这张最像真实的你。”
许轻轻忽然说不出话来了。
她没料到得到的是这样一个答案。
三张照片,沈霆屿挑了这张带走。她以为是因为他喜欢摩登时尚的城市女孩,也或许是喜欢明艳热情的类型,但他却告诉她,是因为这张才最像最真实的她。
在许知卿的身份姓名里,装着的是她许轻轻的灵魂。
原来沈霆屿看到了。
许轻轻站在灯光下,仰头静静看着他,忽然觉得觉得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挠了一下,说不上痒还是酸,只知道胸口某个地方在一瞬间变得软软的,柔柔的。
她低下头,不动声色深吸了一口气,过了两秒,才又重新抬起头来。
“沈霆屿”。她喊他的名字。
“嗯。”他应。
“你喜欢我吗?”她问。
声音很轻,甚至带着一点她自己都没察觉的紧张。为了确认一个她已经知道答案,却还是想亲耳听他说出来的问题。
沈霆屿低头,看着面前的女人,灯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她眼底那一点水光映得晶亮如灿星。他沉默了一息,抬手,掌心贴上她脸颊,拇指轻轻抚了抚她的唇瓣,“喜欢。”
在他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的时刻,就喜欢上了。
他薄唇轻启,用低沉磁性的嗓音念了一段她曾经配过的英文台词——
“我也说不准是在什么时间,什么地点。”
“看见你的什么神情,”
“听见你的什么言语,”
“就开始爱上了你。”
“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
“直到我到了不能自拔的时候,”
“我才意识到自己已经爱上了你。”
许轻轻听着他低缓徐徐念着那段台词,眼里的光芒越来越盛,眼睫不住地颤抖着。
等他念完,她才伸出手攥住他胸前的衣襟,把他肩膀一点点往下拉,用很近的距离直视着他的双眼,带着几分郑重其事的认真,说:“我叫许轻轻。轻柔的轻,轻盈的轻。不是白衣公卿的卿,记住了吗?”
沈霆屿的呼吸顿了一瞬。
他垂眸看着她,目光带着异色在她脸上来回扫了一遍,下意识在口中呢喃那三个字:“许…轻…轻……”
许轻轻听着他念出自己原本的名字,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破土而出。
她松开攥着他衣襟的手,踮起脚,双手猛地环上他脖颈,仰头吻住了他。
这一次,是她主动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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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沈霆屿猝不及防被女人贴上来的嘴唇吻住, 整个人呼吸窒了一瞬。
下一秒,他的手便从她的脸颊移到脑袋,手指插进她发间, 掌心托住她后脑勺,把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低头将这个吻加得更深了。
他的回应比许轻轻想象中来得更快,更热烈。
舌尖探进来, 带着滚烫灼热的侵略性, 男人长久以来的深沉克制被她这个主动的吻击碎, 溃败。
许轻轻被他吻得往后退了半步, 后腰磕在书桌边缘,碰得桌上的相框轻轻晃了一下。
沈霆屿又将手从她后脑勺滑下去,揽住她的腰往上一提。
她整个人就被他抱离了地面,膝盖抵着他腰侧, 后背很快落入了一片柔软带着肥皂气味的软褥之中。
床垫因为两个人的重量微微陷下去, 许轻轻被放倒在上面,沈霆屿的手臂撑在她身侧。
俯身下来的时候, 屋子里的灯光被他宽阔的肩背挡住了一大半, 只有一点昏黄的光从他肩头的缝隙漏下来,落在她微微张开的唇上。
男人看着她, 眼眸很黑,很沉。
许轻轻也仰脸,不躲不闪回视他。
沈霆屿遽然低头吻她, 比方才更深更急,舌尖勾着她的吮吸不放,呼吸灼热喷在她脸侧。
她的手攀在他肩膀上,指腹隔着薄薄的衬衣布料抚过他肩胛骨的轮廓, 感受着他整个后背的肌肉都绷得又紧又硬,仿佛蕴含在这副身体下的某种力量就要喷薄而出。
沈霆屿的吻从她的唇一直游到下颌,又从她下颌移向颈侧,唇齿濡湿发出黏腻暧昧的声响,一路留下独属于他的印迹。
许轻轻抓着他的短发,闭着眼睛,轻轻颤栗。
终于,滚烫的呼吸贴着她锁骨的位置停了下来。
沈霆屿停了一瞬。
额头抵着她的肩窝,闭了闭双眼。
他呼吸沉重而絮乱,额头上的青筋若隐若现,似用了极大的力气才把自己从某个危险的边缘控制住。
许轻轻躺在那里,心跳快得像有鼓槌在擂。
她能感觉到他身体的紧绷和克制,他的手撑在她肩侧,指节都有些微微泛白了。
许轻轻看着眉骨上那颗黑色的小痣,抬手摸了摸他的脸,声音有点哑:“……你还好吗?”
沈霆屿没有抬头,只是把脸埋在她颈窝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可呼吸里都满是她的体香气息,怀里搂着温香软玉,女人还娇娇柔柔地用那样一双水润潋滟的眸子看着他,强行按捺,只会让身体里那股躁动的渴望愈发难以忍耐。
“……不好。”沈霆屿嗓音嘶哑得不成样,从喉咙深处闷哼出来,“轻轻,我很不好。”
他撑着手臂从她身上翻开来,平躺在旁边,抬手用手背盖住自己的眼睛,胸腔起伏的幅度依然很大。
过了一会儿,他才把手放下来,用力摁了摁眉骨。偏头看她时,眼底深处那层黯沉的东西还未完全褪去,只是目光已比方才清明了许多。
许轻轻侧过身对着他,用手指戳了戳他胳膊,咬了咬唇说:“我也不知道那个这几天会来……”
沈霆屿看着她好似有几分懊恼的表情,眸光微不可察动了一下,忽然捉住她的手放到唇边,低头在她手心里亲了一下。
然后慢慢放下去,哑着声唤她:“轻轻,乖…”
……
等沈霆屿重新把许轻轻送回家属楼暂住的房间时,已经是晚上十点半了。
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床头壁灯,昏黄的光线把整个屋子都拢在一片暖融融的安静里。
许轻轻累极了。
沾了枕头没多久呼吸就变得均匀绵长,窝在沈霆屿怀里,蜷成小小一团,一只手还搭在他胳膊上,手指拽着他衣襟,像生怕他走了似的。
沈霆屿没有动,维持着那个侧躺的姿势,低头看着怀里已经熟睡的女人。
纤长的睫毛在她眼下投出一片细碎的阴影,挺翘的鼻尖随着她呼吸轻轻翕动,红润的唇瓣微微启合,即便睡着了,也是一个慵懒又放松的神情。
沈霆屿就这么看了很久。
他伸手,用指背很轻地蹭了一下她的额头,动作温柔,没把她弄醒。
几根碎发被她脸颊压在下面,调皮地翘了起来,沈霆屿伸手帮她别到耳后去。又低头看了女人的睡颜一会儿,慢慢低头,将嘴唇贴在她眉心碰了碰。
温热的呼吸落在皮肤上,睡着的女人似是感觉到了点痒意,轻轻哼了一声,往他怀里又拱了供,脸埋进他胸口,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明天探亲假就要结束了。
她就要回京去。这一走,又不知道过几个月才能再见面。
沈霆屿从未知晓,一向心中只有家国部队的他,有一天,竟也会如此儿女情长,在这漫漫深夜无端唏生出一股浓浓的不舍情愁来。
他借着床头的壁灯端详怀里的女人,目光从她微微轻颦的眉心扫过鼻尖,又看向那两片还带着一点被他吻过痕迹的唇瓣上。
半晌,他眸光暗了暗,喉结轻轻滚动,无声地叹了口气。
在窗外夏虫的鸣叫声里。
沈霆屿把女人往怀里拢了拢,下巴抵在她头顶,表情沉凝地闭上双眼。
……
第二天上午,许轻轻收拾好行李,坐上吉普车。
沈霆屿开着车带她去了镇上。
之前杀青时就说好了,等这周末剧组工作人员放假,他们就在镇子上请大家吃顿饭。
镇子上能一下子容纳十来桌人的馆子不多,国营饭店那边,沈霆屿一早就打了招呼,今天给他预定好了桌席。之前也已经请秦向野导演帮忙通知剧组了,能来的工作人员都一起来。
到了塔河镇上,沈霆屿把车停好,许轻轻便先去饭店前厅里,问经理拿了今天的菜单看。
经理把备好的菜单给她,许轻轻扫了眼,红烧羊肉,清炖土鸡,油泼辣子面,特色羊杂汤,还有一些本地菜,一桌还配了两瓶酒坊拿过来的高粱酒。
“嗯,还不错,就照这样安排吧。”
将近十一点,剧组的人便来了。
秦导走在前头,后面跟着一大群剧组的工作人员,美术,场务,服装,还有二十几号演员,恐怕得坐上七八桌。
“沈副旅长,今儿可就让你破费了。”秦向野一来就笑着调侃,说完,又看眼许轻轻,“打算什么时候回京市啊?”
许轻轻笑道:“准备下午就走了。再不回去,我们安科长只怕要开除我了。”
沈霆屿听她这么说,眉头微微敛了一下。
“她开除你怕什么,以后来跟着我干!”秦向野大手一挥道。
一行人有说有笑往饭馆里走,大家十人一桌各自围坐。
许轻轻小两口今天做东,他们这桌,自然是主桌。除了她和沈霆屿,导演以及副导演,还有编剧老师,以及几个主演。
瞿健和邹丽也来了,不过跟在后面没怎么说话。他俩是电影的男女主演,后面还有几场戏没拍完,离杀青估计还得一两个月。
但自从许轻轻杀青后,邹丽又开始整天被导演骂,骂得她现在人都蔫蔫的,也没了以前那种盛气凌人的气势,沉默不语坐在圆桌角落,听着秦导和许轻轻沈霆屿他们说话,也不吭声。
菜上齐后,秦向野端起酒杯,朝沈霆屿举了举:“沈副旅长,这杯我敬你。”
“一来呢,是感谢你这段日子对我们剧组的关照;二来,也感谢你今天请我们吃这顿饭!”说完,一仰头,把酒干了。
沈霆屿也端起杯子:“秦导,别客气。”
秦向野笑了笑,又倒了一杯,转向许轻轻,带着几分正色道:“许知卿同志,这第二杯我敬你。我这部电影,能找到你来出演,是我的运气。”
“导演,您言重了。”许轻轻举起酒杯,语气也有几分不舍和感怀,“电影是互相成就的艺术。因为有您的坚持,有您的付出,还有编剧老师们对剧本的打磨,才有了我们这些演员表现的机会。能遇上您这样的伯乐,才是我的幸运。”
秦向野被她一番话说得神色动容,豪爽地一仰头又干了。
主桌这边端起了酒杯,旁边几桌也是吃的吃的,喝的喝,大家好不容易出来放松一天,都敞开了吃喝,席间热络得像过年一样。
酒过三巡,桌上气氛越来越松快。
许轻轻看着满厅的热闹,嘴角弯着,心里有一种很久没有过的,踏实温暖的感觉。
这是她在这个世界进的第一个剧组,但培养出来的感情,却比前世任何一个剧组都深。
三个月培训,三个月拍摄,半年多时间,她和剧组朝夕相处。大家从初到西北的陌生和不适应,到现在的熟悉与不舍,每一场戏,每一个镜头,每一次剧本研读,都好似还历历在目。
等下次再和这一群人见面,应该就是电影上映之时了。
“许知卿……”邹丽突然迟疑地叫她。
许轻轻转过头去,见邹丽的神色有几分憔悴,脸上也没有怎么化妆,坐在圆桌离她三个位置的地方,倒了杯酒起身朝她走过来。
“我也敬你一杯。”邹丽端起酒,讪讪地说,“上次的事,是我误会你了。我已经知道,你没有跟秦导说要换掉我,只是在帮我找那场戏的状态……是我自己多心,错怪你了。”
她把那杯酒举到跟前,看着许轻轻:“谢谢你在导演面前帮我说话,我知道,换做别人,肯定不可能这么大度的。”
许轻轻仔细打量邹丽,见她神色间少了几分虚伪,多了几分真诚,心下一叹,端起酒杯,说:“好好演戏吧。咱们这部电影所有人都付出了很多心血。无论如何,你既然拿到了这个女主演的机会,就要珍惜。”
“嗯。”邹丽低头喝完那杯酒,默默转身回到位置。
旁边的瞿健往许轻轻这边看了几眼,也犹犹豫豫端起酒杯,走了过来。
许轻轻连喝了两三杯,高粱酒度数很高,入口辛辣,她忍不住抿了好几口茶,才把那股灼烧感压下去。
沈霆屿看她一眼,刚要说话,瞿健就端着酒杯过来了。
“许知卿同志,我也敬你一杯。”
瞿健双手举杯,目光清郎,语气磊落:“这几个月,跟你搭戏合作挺愉快的。祝你,回京后之后一切顺利,幸福美满,等电影上映的时候,咱们再见!”
许轻轻便放下茶杯,伸手去端放在面前的那杯酒。
手还没碰到杯子,旁边一只修长的手已经先她一步把酒杯端了起来。
沈霆屿神色如常,端起酒朝瞿健举了举:“她不胜酒力,这杯我替她喝。”
说完一仰头,半杯白酒干脆利落地下了喉,杯底朝瞿健亮了亮。
瞿健举着酒杯的手僵了僵,看了眼许轻轻,随即释然一笑,也仰头把自己那杯干了,说了句“沈副旅长好酒量。”便转身回到自己的座位。
许轻轻侧头瞪沈霆屿一眼:“我自己能喝,我没醉。”
她不是完全没有酒量的人,况且今天剧组聚餐,大家高兴嘛,小酌几杯也无妨的。
沈霆屿却从桌下握住她的手,说:“一会儿你喝醉了,上了火车我不放心。”
许轻轻便莞尔一笑,凑到他耳边打趣:“我又不是小孩子了,还怕我走丢了呀?”
“嗯,就是怕你走丢了。”沈霆屿低头给她又倒了杯茶,递给她,“喝这个吧。”
饭局接近尾声的时候,一些工作人员来跟他们打声招呼,便先回去了,虽然今天放假,还有些工作还是得提前准备。
秦向野今天被大家多灌了几杯,有些微醺了,他倒了杯茶走到沈霆屿身边,朝他示意了下:“沈副旅长,借一步说话?”
沈霆屿看了许轻轻一眼,她正跟几个关系好的女演员说话,没注意到这边,于是点了下头,跟着秦向野走到了饭馆门口的台阶外。
西北六月的午后,日头正烈。
空气里干燥的尘土气息被风吹起来,紫外线灼得人皮肤干裂。
秦向野慢条斯理吹了口茶,没急着说话,而是沉默了好一阵,才开口:“知卿这丫头,是块好料子啊。”
沈霆屿站在他对面,没接话,只听着。
秦向野转头看他,目光里带着对晚辈的赏识和肯定:“她演戏有灵气,又肯吃苦,愿意琢磨角色。形象条件好,但也不是那种光靠脸蛋吃饭的演员。我跟那么多年轻演员打过交道,像她这样的,不多见。”
顿了顿,秦向野语气带着几分认真:“说真的,我很看好她。她将来一定能走得很远,说句托大的话,只要她继续演下去,就一定能大红大紫。”
沈霆屿目光落在饭馆门口那棵树上,过了两秒,才道:“我知道。”
秦向野看他一眼,笑道:“你知道就好。我就是怕你舍不得她拍戏吃苦,或是只想把她当个笼中鸟儿圈在家里,让她过那种相夫教子的安稳生活。这也不是说不好,我看得出来,你对她很上心。但你要真想为她好,就多支持她去追求自己的梦想。”
“这年头,能出头的女演员不多。她有这样的天赋和本事,别让她浪费了。”
沈霆屿转过身来,眸光直视着秦向野,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语气平静淡然:“她喜欢什么就去做什么。我从来没有拦过她。”
秦向野看他一会儿,伸手在他肩上拍了拍:“行,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许轻轻和几个朋友告别完,也往门口这边走了出来,看向沈霆屿:“你和秦导在聊什么?”
“没什么。”他握住她的手,往吉普车走去,“走吧,送你去火车站。”
作者有话说:
男主要开始望眼欲穿咯
第80章
小县城的火车站不大。
老旧站台灰扑扑的, 墙上贴着各种宣传大字报。
火车开动前的十分钟,站台上人来人往。
远行的旅客各自拎着笨重行李,焦灼张望着铁路前方, 卖茶叶蛋的小贩推着板车从人群里挤过去,吆喝声被火车的汽笛声盖住,听不太分明。
许轻轻站在车厢门口,转过身, 看了沈霆屿一眼。
“那我走了。”她说。
沈霆屿没说话, 只是帮她把行李拎上车, 拿着票确认了她的卧铺床位号, 不动声色检查了同一卧厢里的隔壁乘客是否看起来面善,确认没什么问题,才帮她把行李归拢好。
又不厌其烦地叮嘱她:
“到了京市,先给我打个电话报平安。”
“车票和零钱都放在你外套左边口袋里了。买的下铺票, 旁边要是有人坐你床铺, 你让列车员处理就行。”
“包里给你装了点卤肉和桃酥,要是饿了, 就去六号餐车, 那里有晚饭供应。”
“渴了茶水间那里有热水。”
许轻轻听着他絮絮叨叨的交代,忍不住扑哧一笑:“行了,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啰嗦?我这么大个人了,会照顾好自己的。”
沈霆屿看着她,忽然不说话了。
他上前一步, 伸手把她颊边的碎发拨到耳后,眼眸涌动着。
许轻轻也安静下来。
两人就这么在喧闹熙攘的车厢里对视。
眼看火车已经开始鸣笛提醒,乘务员开始挥着手里的旗帜催促“车马上就要开了!还没上车的赶紧了!没买票的到我这儿来补票啊!”,沈霆屿才下车, 又回到站台上,隔着车窗看她。
许轻轻跑过去,把车窗拉下来,探出半个身子。
“到家记得给我打电话。”沈霆屿说,“我已经安排好了。你一下火车,就有警务员会开车过去接你。”
许轻轻点点头,“嗯”了一声,趴在窗边望着他,心里突然涌上一股失落的情绪。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明明中午和秦导他们吃饭喝酒时还好好的,这阵她心里突然就闷闷的。
沈霆屿立在站台上,军转笔挺,面容沉峻,一向平静无澜的黑眸落在她脸上,露出几分黯然波动。
火车又拉响汽笛,长长的沉闷的一声。
许轻轻看着他,手指搭在窗框上微微收紧了几分,想说什么,却又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我走了,别送了,回去吧。”
沈霆屿仰头看着女人的脸,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他很少会有的情绪。
明明什么都安排好了,卧铺票,在火车上安安稳稳睡一觉,明早就到京市,列车员也关照过了,京市那头也打了电话让警卫员到站去接她。每一步都妥帖周到,每个细节他都想过了。
可他现在站在这个空荡荡的站台上,看着她,却莫名心绪不宁,没来由的烦躁,不安。
天边的暮色已经降下来,将他眉眼逆在傍晚的光线里,半明半暗。
火车就要开动了。
沈霆屿忽然抬手,掌心扣住她探出车窗的下颌。
许轻轻还没反应过来,他整个人就已经欺近上来,隔着车窗一尺不到的狭窄缝隙,用力地吻住她。
唇齿相贴的瞬间,站台上的人声、汽笛声、乘务员的催促声,都好像被一层水幕隔到了很远的地方。
她的世界只剩下他嘴唇的滚烫和力道,带着几分焦灼,急切,双手紧紧扣住她下巴,微微用力,让她仰起脸来承接这个吻。
火车上顿时有数道目光投过来。
但许轻轻顾不得那些了,她只能紧紧勾住他的脖子,不退也不躲地用力回应着他。
火车又鸣了第二声汽笛,车轮开始缓慢地滚动起来。
终于,沈霆屿不得不松开她,退后半步,眼睛却还一直盯着她。
那一瞬间,他的目光情绪又深又重。
火车开始轰隆着往前开,她所在的那扇车窗,一节一节从沈霆屿面前驶过去。
许轻轻趴在窗沿,探出头,朝他挥了挥手,声音被火车启动的“哐当哐当”声盖得断断续续:“回去吧——到了我打电话……”
沈霆屿站在原地,跟着火车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那扇车窗慢慢在他视线里越来越远,那只挥动的手也收回了车窗里。
绿皮火车越来越快,压过铁轨的哐当声越来越密集,站台的灰旧建筑一点点露出来,终于拐过一个弯道,消失在了傍晚的天光里。
沈霆屿一直站在站台上,看着火车离去的方向,收回目光。
眼皮莫名跳了一下,他抬手按了按眉骨,看着面前空荡荡的铁轨和远处渐渐升腾的尘土,总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悬着,好像忽然空了一块。
他沉默地站了很久,直到站务员来提醒他该离开了。
他才转身,朝出口走去。
……
许轻轻回到车厢里,还有点心不在焉。
她把车窗拉下来,只留了一条缝透风,然后靠在卧铺隔板的角落,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同卧铺车厢里还有三个乘客。
对面下铺坐着一个抱孩子的中年妇女。中铺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看着像个文化人,手里拿着份报纸在翻看。她的上铺则是一个衣着朴实皮肤黝黑的微胖姑娘,一双眼睛正偷偷好奇地打量她。
许轻轻笑了笑,朝他们各自点了一下头,便安静地靠在枕头上,望着火车窗外的风景。
大概是火车上太闷热了,对面妇女怀里的孩子一直在哭,她抱歉地朝几人说了声不好意思,可那小孩还是哇哇哭个不停。
许轻轻见状,便从包里掏出一颗糖递过去:“喏,这个给他。”
妇女感激地说了谢谢,把糖剥了塞进小孩儿嘴里,那小男孩儿一下子就不哭了,睁着一对圆溜溜的大眼睛盯着对面的漂亮姐姐直瞧。
“谢谢你啊,姑娘。”妇女哄着孩子,看向许轻轻,“你也是去京市的吧?”
“嗯。”许轻轻点了点头。
“刚才站台上送你的,是你爱人吧?”妇女说着,又拍了拍怀里咿咿呀呀的孩子,“你们俩可真般配。”
许轻轻知道刚才她隔着车窗和沈霆屿接吻,一定被车上很多人瞧见了,脸有点红,不太好意思地道,“嗯……是我爱人。”
“一看你俩这黏糊劲儿,就是刚结婚没多久。”妇女说着感叹道,“我也是个军嫂,这次也是来西北探亲的。唉……男人在部队,一年到头都见不上几回,孩子见了都不知道叫爸爸。”
许轻轻看一眼孩子,不知想到什么,转头又看向窗外:“是啊,当军嫂确实不容易。”
在卧厢里坐了会儿,许轻轻拿出搪瓷杯,准备去开水间打点水。
她端着水杯穿过车厢连接处,这时候的绿皮火车比起她前世坐的高铁动车,内里环境简直天差地别。
脚下的车厢随着火车摇晃震颤不说,车里空气还不流通,大家的汗味体味挤在一起,别提多难闻了。
许轻轻捂着鼻子,找到开水间。
铁皮水槽接着一个水龙头,她接开盖子,把杯子凑到龙头下。
水快要接满的时候,身后忽然有人撞了她一下,力道虽然不大,但让她的身体往前趔趄了一下,手里的杯子没拿稳,热水溅出来几滴,烫在手指上。
她“嘶”一声,下意识回头。
一个人影从她身侧闪了过去,动作很快,手状若无意地在她外套口袋边碰了一下。
许轻轻原本没注意,只是皱眉生气,这人怎么这么没礼貌,撞到她了,害得她被烫到,竟然也不道个歉,就这么走了?
她瞪那人一眼,随即反应过来——
口袋里装着沈霆屿帮她放好的零钱和车票!这个年头的火车扒手可是猖獗得很。
许轻轻反应也很快,下意识往口袋一摸,果然摸了个空!
她当下顾不得被烫到的手指,转身就要去抓那个人:“站住,你敢偷我东西!”
那是个瘦小的男人,被许轻轻发现,猛然转身就要往人群里钻。
许轻轻着急,她正要去追。
便见那灵活跑出几步远的扒手,猛然被斜后方伸出来的一只手给摁住了肩膀,然后对方揪着他衣领一提,狠狠将他给拽了回来,直接掼在茶水间旁边的铁皮车厢墙壁上。
那瘦小男人被撞得“哎哟”一声,刚要骂人,一抬头,看见摁住自己的人,脏话顿时卡在嗓子眼。
一只鞋冷冷踩上他胸口。
“活腻了?”一个低哑的,带着点阴郁戾气的嗓音从他头顶落下来,“谁的兜你都敢摸?”
许轻轻顿在原地,抬头看过去。
茶水间里昏暗的灯光下,那个踩着扒手的男人瘦瘦高高,穿着一件棕色的花衬衫,衣摆塞进深蓝色的牛仔喇叭裤里,脚踩一双黑色尖头皮鞋。板寸头,头发剪得极短,露出干净利落的头型,和鬓角上一道扎眼的刀疤。
这身打扮像是八九十年代港城那边来的。
但看清对方那张脸时,许轻轻愣住了,这是……
“霍晓军?”
霍晓军闻声侧了下头,眼神扫过来。
目光却没看许轻轻的脸,只是在她垂在身侧的手上瞥了眼,又冷戾低头踢了一脚那扒手:“东西还回去。”
扒手一看他那样子,就知道是自己惹不起的硬茬儿,也没敢求饶,慌忙从身上把许轻轻的钱票掏出来,埋着头恭恭敬敬递过去。
霍晓军接过来,又毫不留情踹了他一脚,沉声警告:“再让我看见你扒窃,手给你断了。”
扒手吓得冷汗直流,求爷爷告奶奶直说不敢了。
霍晓军这才松开脚,那扒手爬起来,头也不回地钻进了另一节车厢,很快消失在人群里。
……
霍晓军抿抿唇,转过身来,把手里的东西递给许轻轻。
许轻轻看他一眼,半年不见,他好像比以前瘦了些,人也黑了。脸颊线条削出来,眼神看起来凌厉锐气,配着他那一身好似古惑仔一般的穿扮,整个人带着一种南方沿海城市特有的痞气感。
“……谢谢。”许轻轻接过车票,看着跟以前判若两人的霍晓军,迟疑了下,才问道,“你怎么在这儿?”
霍晓军把手插进牛仔裤口袋里,歪头看了下她,嘴角慢慢勾起一点嘲讽的弧度,带着点吊儿郎当的味道,跟当初在京市那个满心别扭却又执拗的少年已经截然两样了:“我怎么不能在这儿?这火车是你家的?”
许轻轻被他堵得一噎。
她打量着他,忽然笑了下:“也不是,就是好久不见。你变化挺大的。”
霍晓军看着她眼底那点笑意,别开了目光,看向窗外飞速后退的也是,语气仍是桀骜嘲讽:“在广城闯荡了半年,总得有点变化。”
他顿了顿,又转回目光,视线落在许轻轻脸色,深沉地道:“可我再怎么变,也比不上你的变化大。”
他永远也不会忘记,自己第一次见到许知卿的那天。
那天是在炭厂胡同,他骑着三轮车不小心撞到了她。许知卿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袖口磨出了毛边,手肘打着补丁。少女小心翼翼地站在电线杆下,眼神怯怯的迷惘的,像一只迷路的小鹿,不知要去往何处。仿佛京市天大地大,却没有她一个小姑娘的容身之处。
让霍晓军不由自主想保护她,给她一个安稳的家,让她不再彷徨无助受欺负。
而现在站在他面前的女人。
穿着干净崭新的名牌衬衫,身姿优雅婀娜,自信明艳,看人时的眼神,再不是那种低垂的,躲闪的,总像在害怕什么的眼神了。
她的眼睛明媚晶亮,直勾勾盯着人时,能看得你自惭形秽。
她有了沈霆屿那样的男人护着她,什么都不怕了,敢当着大庭广众的场合,和他公然拥抱接吻。
她敢在车上与扒手直接对峙。
这些事,换做以前的那个许知卿,她是不敢的。
霍晓军承认,自己确实变了,变得现实了。可他的变化,能有她的大吗?
有时候他真想问,她究竟还是他认识的那个许知卿吗?
许轻轻:“……”
她只当听不懂他的言下之意,示意了下手里的钱票:“刚才的事,谢谢你。”
估算下时间,这个时候许曼丽也应该要临盆了。霍晓军在这个时候回去,应该是赶回去陪许曼丽生孩子的。
许轻轻又看他一眼,说:“你座位在哪儿,吃饭了吗?我哪儿有些卤肉,我去给你拿点吧,就当表示一下感谢。”
说这话时,许轻轻并没有别的意思。
就算不是霍晓军,遇上别的人,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帮她找回被偷的钱票,她也是要表示一下感谢的。
可不知为何,她话一出口,霍晓军的眼神倏地沉了下来。
他盯着她看了两秒,嘴角那点吊儿郎当的弧度彻底敛了下来,下颌绷出一道冷硬的线。
“许知卿,我不需要你假惺惺。”他声音很冷,还带着股恼怒的僵硬,“我在广城什么没吃过,稀罕你那点卤肉?”
他说完,漠然转身就走。
许轻轻看着他往前走了几步,叹了口气,端着搪瓷杯站在原地,声音不大不小从身后传过去:“霍晓军。”
霍晓军脚步顿住,没有回头。
许轻轻看着他背影,隔着几步的距离,尽量平缓地道:“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忘了那些过去,向前走。你就当……从前认识的那个许知卿,已经死了。”
霍晓军的肩膀明显僵了一下。
他在原地站了好几秒,自嘲地苦笑一声,好半晌才侧过头来,额角上那道浅浅的刀疤在火车昏暗的光线里若隐若现。
“你说得倒轻巧。”他的声音是那么嘲讽,却又干涩。
然后他转头,再也没有同她说一句话,大步走向了车厢深处。
消瘦颀长的身影,很快被人群和行李淹没。
许轻轻站在开水间,沉默了一会儿,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钱票,端着杯子也转身往卧铺方向走了。
作者有话说:
我看评论有宝宝说把霍晓军写得太惨了,不用担心,对他我另有安排,他的福气还在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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