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轻轻被他攥着手, 挣了两下没挣开,楼道里光线昏暗,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油烟和煤球炉子的味道, 谈不上美妙。
她咬了咬嘴唇,压低声音:“沈霆屿,你松不松?”
沈霆屿没松。
不仅没松,还一只手拎着那几个礼品盒子, 另一只手将她牢牢牵着, 步伐不紧不慢地往楼梯上走。
军靴踩在台阶上, 沉稳有力。
走到三楼拐角的时候, 隔壁的王大妈正好开门下楼去倒垃圾,看见在那儿你推我扯的两人,一愣,目光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 脸上表情顿时变得精彩起来。
“哟, 是知卿啊,你回来啦?”
许轻轻有点尴尬, 掩耳盗铃地把两人的手藏到身后, 脸上扬起笑容,叫了一声“王大妈”。
王大妈笑呵呵地应了, 视线却在沈霆屿身上转了一圈,又落到他手上提的那几个一看就值钱的补品盒子,艳羡地道:“知卿, 和你男人一块儿回娘家拜年呢?哎哟,这位就是沈女婿吧,啧啧,真是人中龙凤, 难怪你爸逢人就夸。”
许轻轻面上笑着,心里却已经能想象出,许建设那副狐假虎威的显摆嘴脸。
她应了声,赶紧拉着沈霆屿往前走。
沈霆屿朝那王大妈微微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走到过道最后一户,便是许家大门。
门虚掩着,里面传出电视机的声音,和赵梅尖利的骂骂咧咧的嗓门。
许轻轻皱了下眉,抬手敲了敲门。
没等屋里的人来迎,她便直接推开门,走了进去。
或许是好久没来许家了,许轻轻的第一反应是,这屋子怎么这么小,连个能下脚的地方都没有,而且到处都乱糟糟的,玄关处斜摆着几双旧拖鞋,好像几天没打扫过似的。
许轻轻正要挪开门口的木凳,许曼丽从卧室里出来了,看到站在门口的她和沈霆屿,一顿,视线落到俩人紧握的手上:“你们怎么来了?”
许轻轻听到她这话,乐了:“我们怎么就不能来了?这儿也是我家。”
赵梅闻声从厨房探出头来,一看见沈霆屿,脸上的皱纹顿时都舒展开了,热情地迎出来:“哎呀,是沈女婿来了!你们来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我这什么都没准备,快坐快坐。”
一回头,发现屋里乱成那个样子,赵梅气得拧了许曼丽一把:“死丫头,叫你一天在家帮着做点家务,你个光吃干饭的赔钱货,你看看家里乱成什么样子了!你也不打扫打扫,客人来了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还不快去把你那些烂东西收拾了!”
“我怀着身孕呢!你让我去干活,伤着孩子怎么办?”许曼丽直接没好气怼回去。
许轻轻:“……”
回想当初原主没出嫁时,在许家,被赵梅和许曼丽当丫鬟使唤的日子,仿佛还历历在目。如今,同样的境遇却回到了许曼丽身上,真是,回旋镖啊。
她视线往下,看了眼许曼丽的肚子,尽管她穿着一件宽松的棉袄,但那微微隆起的小腹已经有点明显了。
她回头看沈霆屿一眼,沈霆屿这才松手,把手上的礼盒递给赵梅,说:“一点薄礼。”
“哎哟,你说你沈女婿,来就来吧,每次都这么客气,还带这么多礼物。”赵梅笑得合不拢嘴,眼睛直往那礼盒上打量,心里估算着这些东西的价钱。
许轻瞧着赵梅的嘴脸,又瞥了眼坐到沙发上嗑瓜子的许曼丽,问:“我爸呢?”
“你爸出去呢,在老李家下象棋呢,许曼丽,去把你爸叫回来!”
许曼丽把瓜子皮往垃圾桶一扔,不情不愿地起身,往外走,经过许轻轻和沈霆屿时,神色复杂地看了他们二人一眼。
那头赵梅赶紧殷勤地去倒水泡茶,还把茶亲自端到沈霆屿面前来,双手递给他:“沈女婿,招待不周,喝点茶。”
见许轻轻在一旁,赵梅也笑着给她倒了一杯:“知卿,你也喝。”
许轻轻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有些讽刺。
她和沈霆屿并肩坐在那张老式木沙发上,看着那杯茶,问赵梅:“曼丽和霍晓军不是已经结婚了吗?怎么还住在家里啊?”
“唉,别提了。”一提起这个赵梅脸色就愁眉不展,叫苦连天,“那个没良心的霍晓军丢下曼丽她们娘俩不管,自己南下闯荡去了!现在,曼丽是吃在家里住在家里,她可是两张嘴啊,我又没工作没收入,全家人就指着你爸一个人那点工资,都拖得我们家快揭不开锅了。”
沈霆屿抿着茶,闻言不动声色看了许轻轻一眼。
她听到霍晓军丢下许曼丽母子的时候,并没有什么反应。
“沈女婿啊,你也看到了,现在我们家日子过得是真拮据啊。”赵梅开始卖惨了,“你看能不能……帮我找个工作?就在你们大院里再找个人家当保姆也行,我不求……”
“这事您就别想了。”许轻轻直接打断她,“霆屿现在正在职务考察期,让他疏通关系给你介绍工作,这在组织里叫做徇私枉法。被人举报了,连他的军职都不保。您要是真想找工作,我可以给你介绍一个,街道办的纸盒厂,勤快点的话,一个月还是能挣个几十块钱。供你和许曼丽娘俩伙食费不成问题。”
“你!”赵梅脸色难看起来,瞪了许知卿一眼,但当着沈霆屿的面又不好发作,只得对沈霆屿继续诉苦卖惨,“沈女婿啊,你就行行好,帮帮你岳丈一家吧,你也不想看到自己媳妇儿的娘家,被别人笑话吧。”
许轻轻面无表情看沈霆屿一眼。
沈霆屿把茶盏放下,淡声对赵梅道:“知卿说得对,这事我帮不上你们。部队上有纪律。”
许轻轻听到他这么说,嘴角翘了翘。
许建设回来得很快,门还没进,殷勤讨好的笑声便先从门外传了进来。
“是霆屿来了?”他推门进来,脚上穿着一只棉拖一只布鞋,大概是急着从老李家赶回来,连鞋都没来得及换利索。
沈霆屿看过去,颔首叫了声“爸”。
许建设的脸顿时笑成了一朵菊花,“哎,坐坐坐。”他看了眼一旁赵梅,大手一挥道,“去,把她表舅前几个送那几只醉螃蟹拿出来,今天我要好好和沈女婿喝两杯!”
赵梅才刚在沈霆屿这儿碰了一鼻子灰,心里老大不乐意,但毕竟有求于人,还是不情不愿地去了厨房。
许曼丽跟在后面慢吞吞进了屋。
她幽幽看了眼沈霆屿,目光扫向许轻轻。
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羊毛大衣,长发披在肩上,脸上没有脂粉痕迹,但整个人看起来精致又从容,和她住在这个灰扑扑的筒子楼里的样子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她又看向许轻轻搭在膝盖上的那双手。
那双手白皙细嫩,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指尖削如葱段,一看就是一双十指不沾阳春水,从没干过什么脏活累活的手。
她把目光收回来,又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手指粗糙,指节浮肿,指甲因为昨天帮着她妈赵梅剥了半天的毛豆角,一些暗色的黄渍嵌在指甲缝里洗不掉,简直难看极了。
仅仅一双手,便能证明太多的事情。
她不敢再往下想,想多了她怕自己心里又开始滋生恨意。
许曼丽越过客厅几人,回到房间,“砰”一声把门锁上。
……
到了饭点,赵梅磨磨蹭蹭把醉螃蟹端上来。
白色的盘子,六只蟹壳泛着酱色的光,蟹脚上绑着的稻草还没解,一股香味便扑面而来。
许建设把盘子往沈霆屿面前推了推:“来,霆屿,尝尝,这可是好东西!”
沈霆屿没有客气,说了声“谢谢爸”,便拿起一只螃蟹,把草绳解开,掰下蟹脚,用蟹脚尖剔出蟹腿肉,手腕一转,却将那蟹肉放到了许轻轻面前的碟子里。
许建设:“……”
赵梅:“……”
许曼丽:“……”
在三人不可名状的眼神里,许轻轻面不改色夹起那块蟹肉,放进嘴里尝了尝,心里做出了个评价:还行。
沈霆屿看着她吃了,见她没有不喜欢,便又低头开着给她剔第二只蟹腿。
他动作熟练,耐心仔细。
不一会儿,那只醉螃蟹的肉,便被他从壳里一块一块剥了出来,完整地码在碟子里。他直接把装着蟹肉的碟子换到了许轻轻面前,说:“吃这个。”
然后又拿过许轻轻的那只空碟子,开始给她剥第二只。
赵梅看了,当场就忍不住了,但她嘴巴一动,话还没来得及出口就被许建设伸手在桌子底下摁住了。
赵梅狠狠剜许建设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那么贵的醉螃蟹,全被许知卿那死丫头给吃了!那都是钱啊!”
许建设目光沉沉看了她一眼,不露声色摇头,一边端起酒杯殷切道:“来,霆屿,咱爷俩喝一个!”
沈霆屿撩起眼皮看他一眼,没什么表情地道:“酒就不喝了,我开了车。”
许建设:“……”
赵梅气得转身去了厨房,炒菜时把锅铲砸得哐哐响。
许轻轻低着头,对桌上几人的反应视若无睹,慢条斯理吃着碟子里剥好的蟹肉。
蟹肉被酒味沁入了味,吃着是味美,但性寒,她也不敢吃多,吃完第二只的时候,她就把那只蟹腿推了回去,兴趣缺缺地说:“你自己吃吧,我不要了。”
沈霆屿看她一眼,没说话,把那只她吃了一半蟹腿放到自己碗里,吃了,也不嫌弃。
许曼丽坐在对面,看着沈霆屿一丝不苟,神情专注地替许轻轻剔着蟹壳,仿佛那是一件天大的重要事。
她想起上辈子,在宋谨华生日那天,她为了讨好沈霆屿,也特地去买了几只螃蟹。蒸好后,她端到沈霆屿身边,想帮他剥一只,可她还没开口,他却已经冷淡地站起来了,说了句“我吃饱了”,转身就走。
那只螃蟹孤零零躺在盘子里,她一个人剥了半天,蟹壳将手指扎破了血,她也没敢吭声。
现在看着沈霆屿替许轻轻剥螃蟹的样子,许曼丽忽然觉得那根扎在她手指里的刺,又疼了起来。
疼了这么多年,还没拔干净。
许曼丽惨白着脸,筷子“啪”掉在地上,她弯腰去捡,肚子里的胎儿好像动了一下。
她忽然想起霍晓军。
他走的那天,天还没亮,她站在海东胡同那两间灰砖平房门口,看着他把一个编织袋扔到自行车后座上,用绳子绑紧,转过身,看她一眼,说:“我走了。”
她问他什么时候回来,他说了句“不知道”,然后就骑上自行车走了,头也没回。
许曼丽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胡同口,冷风灌进来,冻得她打了个哆嗦。
她低头摸了摸肚子,凉涩苦笑一声,可是这一切都是她自己费尽心机求来的,不是么。
……
许轻轻放下碗,擦了擦嘴角:“我吃饱了。”
沈霆屿便也放下筷子:“那走吧。”
许建设见他们这就要走,忙挽留:“再坐会儿吧,不喝酒,喝杯茶也行啊。”
沈霆屿淡声道:“不了,下午还有事。”
许轻轻已经去门口穿鞋了,她回头瞥许曼丽一眼,许曼丽一直握着筷子低垂着头,没有看他们。
沈霆屿走过去,牵住她的手,将门拉开,又砰地一声关上。
这次许轻轻没有第一时间甩开他的手,只是仍旧不跟他说话。
“卿卿。”下了楼后,沈霆屿将她小手裹进掌心,说,“我发现你每次回许家都不开心,下次我们不来了。”
许轻轻白他一眼,“他是我爸,我要真跟他断了关系,还不得被人戳脊梁骨。”
沈霆屿便捏了捏她指尖,道:“那下次我陪你回老家,去看你外婆。”
许轻轻心下一动,她倒确实有过这个想法。
从原主来京市后,就没有回过老家乡下。在原主留给她的记忆里,她外婆是一个很和蔼慈善的老人家,只是身体不大好,且裹了小脚,走不了太远的路。
只是外婆是最了解原主“许知卿”的人,许轻轻怕去见了她,说不定会暴露秘密。
“再说吧。”她模棱两可应了句。
两人回到吉普车上。
回去的路上,车厢里的气氛和来时不太一样。
尽管两人还是没怎么说话,但那种感觉是不言而喻的。
许轻轻坐在副驾驶,偏头看着窗外,窗外的街景从炭厂胡同的灰扑扑变成城区的楼房商铺,又从楼房商铺变成林荫道上光秃秃的梧桐树。
阳光从树枝间漏下来,在车里跳跃着,落在她手背上,亮一下,暗一下,像细碎的金光。
她把手指张开,让光从指缝穿过去,又合拢手指去握,玩得不亦悦乎。
沈霆屿开着车,目光往右,落到女人孩子气的动作上,薄唇弧度不自觉往上掀了一下。
“停一下。”许轻轻忽然开口。
沈霆屿踩下刹车,将车停在路边,转头看她:“怎么了?”
许轻轻的目光落在窗外,那儿站着一个穿破旧灰衣的庄稼老汉,面前摆了两个竹篮子,铺着一块蓝色的布,布上摆着几把干莲蓬。
“我想去买那个。”
许轻轻说着便推开车门,走到摊前,拿起一把莲蓬看了看。莲蓬已经枯了,变成深褐色,上面的蜂窝状孔洞里嵌着干瘪的莲子,摇一摇,沙沙地响。
这种干莲蓬买回去,既可以用来煲汤,还可以用作装饰摆在花瓶里。
她挑了三四把,问老汉多少钱。
老汉卖得便宜,并不贵,许轻轻便把莲蓬抱在怀里,转身朝车里的男人道:“下来付钱。”
沈霆屿看着女人带着点使唤的语气叫他,眸光微动,却半点没迟疑地推开车门,迈步下车。
他从口袋里掏出钱包,付了钱。
许轻轻抱着那几把干莲蓬站在车旁,低头闻了闻,上面有一点荷藕被阳光晒过的清香,和一点点泥土的腥气。
她把莲蓬举到眼前,透过莲蓬上面的孔洞往里望,发现它竟然像个万花筒一样。
沈霆屿站在她旁边,看着她举着莲蓬好奇张望的样子,阳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睫毛照成了金色,嘴角弯着,笑得像个单纯稚气的孩子。
他目光落在她脸上,久久没有移开。
许轻轻忽然转头,对他道:“拿去放到后备箱。”
沈霆屿没有疑议,甚至没有去想,只是几把干莲蓬而已,何故要单独放到后备箱去,他顺手接过她递来的干莲蓬,便绕去了尾箱。
等他关上尾车门,走到前面的时候,许轻轻已经坐在驾驶座上了。
她手搭在方向盘上,歪头看着他。
沈霆屿眉头微微一提,忽然有了点不好的预感。
两个人隔着车窗对视,许轻轻的眼睛亮得惊人,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叩了两下,盯着他说:“沈霆屿,你也试试徒步十几公里走回去的滋味吧!”
话音一落,她嘴角一勾,脚踩油门,将吉普车嗡地一声开了出去。
沈霆屿:“……”
许轻轻垂眸往后视镜里看了眼。
男人站在路边,手里还拿着钱包,军绿色的大衣在风里微微飘拂,他的表情像是有点愣住,有点错愕,还有点不敢置信。
阳光落在他肩上,把他的影子映在地上,又长又薄。
她笑得明媚,把车窗摇下来,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伸出窗外,朝他挥了挥。
“拜拜——”
沈霆屿站在原地,半晌没有动。
等到他那辆吉普车被女人驾轻就熟地开着消失在长道尽头,再也看不见车尾时,他才回过神来,抿唇抵了抵下颌,无声失笑。
他双手插进裤袋里,看着她远去的方向,无奈地喟叹一声。
被老婆扔下了,还能怎么办。
任命地往前走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2章
沈霆屿回到大院的时候, 已经是下午三点。
门口的哨兵看见他,愣了一下,心想这位首长怎么不开车, 竟然是走着回来的。
不过哨兵没敢多问,站直身体敬了个礼。
沈霆屿点点头,进了大门。
许轻轻掐着时间点,等在院子门口, 看见沈霆屿回来, 她从摇椅里起身, 迎过去, 抄着双手上下打量他一眼。
嗯,大衣上沾了一层薄薄的灰,裤脚被路边的枯草洇湿了一片,皮靴边缘上有泥, 头发也被吹得有点乱了。
看来没有偷懒耍巧, 确实是走回来的。
“沈副旅长,走得挺快嘛, 我还以为你得走到天黑呢。”她的声音带着几分压不住的得意, 眉梢微微上扬,嘴角翘着。
沈霆屿看着她, 没有接话。
他的呼吸平稳,十几公里的徒步对他而言不算什么,但走了这么久, 身上还是带着一路的风尘和寒气。
他站到她面前,把女人往怀里拉了拉:“你什么时候学会开车的?嗯?”
许轻轻下巴一抬,睇着他:“本小姐这么聪明,看你开了那么多次车, 还学不会?”
开玩笑,她上辈子可是有七年驾龄的老司机好吗。
沈霆屿正色地看着她,带了点训诫的口吻:“即便你会开车,也得先拿驾照本,正规上路行驶,下次不许再这么任性了。”
许轻轻鼓了股脸颊:“……哦。知道啦,沈副旅长您教训得是。”
她没了兴趣,转身就要回屋,却被沈霆屿拉住手腕。
“卿卿。”他叫她。
许轻轻不想理他,头也不回:“干嘛。”
“我要走了。”沈霆屿说,“我明天要回省城开会,今天就得走。开车回去要十个小时,再晚就赶不上了。”
许轻轻:“……”
她一时茫然,愣愣半晌,看着他被她捉弄得一身疲惫的样子:“你怎么不早说啊?”
“没事,现在走也来得及。”他上前一步,想抱抱她。
许轻轻别过身子,不让他抱,有点烦躁:“那你快走吧,别因为我耽误了。”
沈霆屿许久,才轻声说:“我到了那边给你打电话。”
许轻轻没说好,也没说不好,转身背对着他。
“帮我跟妈还有芳菲说一声。”过了会儿,沈霆屿还是走过来,从身后抱了她一下,才转身登上了吉普车。
许轻轻听着吉普车引擎重新发动的声音,说不上来这一瞬自己是什么心情。
她不想去再看他,使气跑进了屋。
……
宋谨华午休起来,发现就许轻轻一个人在家,沈霆屿却没回来,问是怎么回事。
许轻轻语气平静地说:“他走了,说是要去省城开会。”
宋谨华听了,仔细瞧她两眼,见儿媳妇儿虽然在笑,但好像并不是很开心,心下微微一叹。
这小两口,从结婚起,就一直坎坎坷坷,好不容易感情变好了吧,又开始聚少离多。当年宋谨华和沈霆屿父亲也是这么在战火中两地分居走过来的,身为一个女人,知道个中的苦楚。
“知卿啊,你也别怪霆屿。他正直年轻,是事业上升的阶段。部队的纪律你也知道,况且他身居要位,忙起来经常见不到人也是情有可原的。”
“再加上你也有自己的演戏事业要忙,你们俩啊……”说着宋谨华摇摇头,无奈一叹,“我这孙子不知道要何年马月才能抱上哟。”
倘若儿媳妇甘愿做一个全职家庭主妇,那还可以向部分申请随军,和儿子一起住到部队家属楼去。但她偏偏又是个自己有才华能力的。
小两口谁也没法妥协谁,就只能这么聚少离多了。
“妈,您不用安慰我。我都知道的,我理解。”许轻轻表现得很大度体贴。
不想再就这个事情深入,她岔开话题:“对了,芳菲呢,怎么一整天不见她人?”
“哎,那鬼丫头我现在是管不住了,一放假就整天往外跑,都不落家了。”一说起这个宋谨华就开始唠叨上了,“整天跟她那几个同学在外边疯玩,心思都玩野了。”
许轻轻笑:“难得放假,您就让她放松放松吧,她平时功课学习已经很努力了。”
心里却想,沈芳菲恐怕是在外跟她那个男同学约会呢。
只是瞒着宋谨华,没让她知道罢了。
婆媳俩又聊了会儿,宋谨华问了几句许家的事,得知许家的情况后,也是感叹。她对那个许曼丽第一印象就不好,来他们沈家几次,都装模作样的。没有大小姐的命,却生了一颗大小姐的心。
现在怀着孩子住回娘家,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还得赵梅去伺候她,弄得一家子鸡飞狗跳的。
还好当初嫁给她儿子的不是许曼丽。
……
总共就五天假,许轻轻不想让沈霆屿影响了自己的心情。
接下来几天,她把假期安排得满满当当。
她先是约了宁珺,两人一起去逛了百货大楼,吃了地道的老京市杂酱面,又一起去看了部最近热映的电影,也是她们制片厂译制配音的。
第三天,方瑶主动打电话来约她和刘燕,三个人在前门楼大街见面。
方瑶还把她那个电视台同事也一块儿带了出来,手里拿着一份报纸,兴奋地跟她们公布金矿事件的最新进展:“筹备了三天,终于见报了!头版,还是整版!”
“快给我看看。”许轻轻接过报纸,迫不及待翻阅起来。
方瑶在旁边说,稿子一交上去,报社那边就很重视,主编看了当场拍板,说这个题材很有深度,直接决定给头版。
方瑶便把她拍的所有照片,全都洗了出来,发给报社。
四张照片并排印在报纸上,有矿工跪在地上求饶的,有那块金条“证据”,还有矿工老母亲卧病在床……以及沈霆屿那只缝了针的手掌。
“……这张照片你是怎么来的?”许轻轻视线一顿,指着那只掌心疤痕问。
“呃。”方瑶干笑两声,挠脸,“这是我趁沈副旅长不注意的时候,偷偷拍的。”
许轻轻:“……”
方瑶指着照片,一脸骄傲地说:“你瞧,这一手的刀疤,驻地军人空手夺刃救下无辜平民,多有故事感!顿时为这篇报道增添了多少峰回路转的可读性!”
“真的。今天早上报纸一出来,报社的电话就被打爆了!有矿工家属打电话来哭诉,还有外地媒体打电话来要转载的。”方瑶正色道,“中央已经派了调查组下去,西北省也成立了专案组。金矿那几个打手被拘留归案,负责矿上那几个领导估计也逃不脱责任,等调查组一下去,就会被停职接受调查。”
“知卿,这就是我做这件事的意义。”
许轻轻听着,眼前闪过那个黑瘦男子被按在地上,满脸血污,眼里有泪,绝望却不肯认命的脸。
她点点头,也认真看着方瑶:“嗯,你做得很好。”
方瑶便笑起来,双手挽住她们二人:“好了好了,这事也多亏你的帮忙。我的稿费已经发下来了,走吧,我请你们去吃涮羊肉!”
晚上回到沈家,从外边回来的沈芳菲也买了一份报纸回来。
“嫂子!你快看!今天我们班同学都在讨论那个金矿的事呢!”
沈芳菲一路小跑进屋,把那份报纸往茶几上一拍,佩服地说:“你那个记者朋友太厉害了!这事引起好大的轰动呢。”
宋谨华从厨房端着一盘水果出来,这份报纸,早上大院送过来时,她就已经看过了,感叹道:“拖欠几十个工人两年多工资,那可是几十个家庭一家老小续命的钱呢。这些个黑心矿工老板,可真不是人,国家是得好好严查严打了。”
沈芳菲在旁边与有荣焉,今天她和同学们讨论起这事的时候,告诉她们,这位勇敢深入黑矿暗访的英雄记者,是她嫂子的朋友。而且事发当时,她嫂子也在现场,亲眼目睹的。
引得几个同学纷纷惊叹,都表示想通过她嫂子,结识一下那位英雄女记者。
可她不知道,真正的英雄——报纸上那只露出一个手掌疤痕的军人,就是她自己亲哥。
呃,还有报纸上那所谓的“无辜被挟持的平民”,正是她的亲亲好嫂子。
不过这事,许轻轻没打算让沈芳菲母女俩知道就是了。
书房里的电话铃声响起时,母女俩还在讨论报纸上的事,许轻轻飞快起身:“我去接。”
她跑进书房,拿起听筒放到耳边。
电话那头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然后是男人低沉的嗓音。
“是我。”
许轻轻转身在单人沙发坐下,翘了翘脚尖,手指在听筒上绕了一圈,嘴唇微动:“嗯。”
“今天的报纸,看了吗?”他的声音从几百公里外传渡过来,在听筒里沙沙的,像风吹过的旷野。
许轻轻把电话线在手指上又绕了一圈,拖鞋在足尖上晃得要落不落:“嗯,看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阵,俩人都没再说话。
她听见他的呼吸声,和那晚压在她耳边时的一模一样。只是隔着几百公里,变得很远,很轻,手伸过去,什么也摸不到。
沈霆屿又问:“假期还剩几天?”
许轻轻将鞋子踢掉,盘腿慵懒地坐在沙发上:“最后一天。后天我就要回西北了。剧组开机,接下来几个月,都在塔河县拍。”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几秒后,他说:“到了那边,给我个电话。”
许轻轻噘了噘嘴:“塔河镇那个地方,你又不是不是知道,我上哪儿去找电话。”
“那我抽时间过来看你。”
许轻轻这才抿着嘴角,用鼻音“嗯”了一声。
想到什么,她又问:“你手还疼不疼?”
前天晚上他回来,三更半夜,黑里摸索的,回许家时也是,她一直在跟他置气,都忘了仔细看看,他手上那道疤痕好没好。还是今天看到方瑶那份报纸上的照片,才想起来的。
有时候许轻轻觉得,自己还挺没心没肺的。
一点儿也不管他死活。
“不疼了。”沈霆屿轻声说。
许轻轻听着,低头戳了下手指,忽然不知道跟他说什么了。
俩人还是第一次这么打电话,感觉有点怪怪的。明明和他面对面在一起时,她什么话都能说出来,怼他的,骂他的,哪怕是挑逗捉弄他的,她都能大胆直言。
但隔着一条电话线,和几百公里距离,她反而不知所措了。
或许是电话听筒将彼此的听感放大,却看不见他的脸和表情,只能听到他的声音,不管说什么,都成了此刻仅有的东西。
“卿卿。”他唤她。
“嗯。”许轻轻应。
沈霆屿低磁性感的嗓音,就这么顺着座机的电流,在她耳膜边响起:“我又想你了。”
许轻轻弯了下唇畔,声线里溢出一声极轻极浅的轻笑。
“沈霆屿。”她用脚尖把鞋子勾起来晃了晃,一字一句地说,“我发现你说起情话来,声音……还挺性感的。”
电话那头瞬间又安静了,半晌,她分明听见他喉咙滚动了两下,嗓音带着点克制又嘶哑地说:“许卿卿,下次,我可不会这么轻易放过你。”
许轻轻咯咯两声,笑得更开心了:“那我等着。”
……
五天假期就么一晃结束。
正月十五,剧组演员们再次出发,乘坐长途大巴赶往塔河镇,电影《老窖酒镇》正式开机。
与上次一样,沿途山路颠簸,十几个小时的车程,到塔河镇的时候已经是深夜。
剧组租用了镇上的一栋老式招待所,灰扑扑的墙砖,窗框上的绿油漆已经斑驳,十几个房间,两人一间,男女各一层楼。
许轻轻她们一抵达塔河镇,就分了房间,她和刘燕住一间。
走廊里的灯光昏暗,灯泡一闪一闪的,把行李拎上楼时,大家都已经累得不行了。
进了房间一看,还行,没有想象中那么差。两张单人床,一张书桌椅子,桌子上面摆了两个开水瓶,只是没有单独的厕所,还是得去每层楼的公用卫生间和洗浴间。
偏僻镇子的招待所,能有这样的条件已经算不错了。许轻轻既来之则安之,把箱子放到床边,打开窗户透了透气。
“明天就要开机了,好激动啊!”刘燕坐在床头,充满畅想地说,“知卿,你说等我们拍完这部电影,到时候一上映,是不是全国的观众都能认识我们了!”
许轻轻拿出换洗衣物准备去洗漱,煞有介事点头:“那当然了,所以咱们一定得好好演。”
刘燕又翻身坐起来,想起个事:“对了,知卿,我这次回去听说……好像咱们这部电影的女主角原本秦导要原定的是你,结果被邹丽……”
“过去的事就不要再提了。”许轻轻示意她打住,拉开门回头一笑:“我们能做的,就是把握当下的每一个机会。”
……
第二天上午九点,《老窖酒镇》在塔河镇上的一处电影拍摄地老酒坊里举行了开机仪式。
这间是清末年代的老建筑,木制结构,黑色瓦顶,门楣上挂着一块褪了色匾额,写着“老窖酒坊”四个大字。当然,这酒坊原本不叫这个名儿,这块牌匾是剧组的道具老师用仿旧工艺重新做上去的。
在现代的时候,开机仪式许轻轻已经参加过很多次了,每次演员们来,都是带着一大堆助理和化妆师,连上场的前一秒都还在补妆,根本就没把开机仪式当回事。
但这次不一样,剧组里的每一个演员、工作人员,大家都很认真,很虔诚。
院子里摆着香案,岸上供着猪头,水果和几碟点心,香炉里插着三炷香,青烟袅袅在晨风里飘浮。
秦向野导演带着全组人员一起上香,鞠躬,揭红布。
红布解开,露出一台裹着红绸的摄影机。在这个年代,这台摄影机可是个昂贵的玩意儿,所以大家开机时,拜的其实就是这台摄影机,祈愿剧组拍摄顺利,电影能制作出高质量艺术,得到更多观众喜爱。
开机仪式仅有几个电视台和报社的记者参加,大家拿着相机啪啪拍照,记录这一瞬间。
许轻轻站在演员那一排里,穿着一件灰蓝色的棉袄,头发扎成两条辫子,脸上全素,没有一点妆容。甚至为了让她更契合从小在西北农村长大的“阿月”这个角色形象,化妆师还特意给她脸上点了些小晒斑,打了个高原红,还把她本来嫣红的唇色遮了点粉,让她看起来不要过于抢眼,更加朴实土气。
这样的妆容要放在许轻轻穿来的那个时代,一定会被粉丝大骂“让妆”。但是她知道,这样的形象是贴合角色的,所以她并不介意。
开机仪式结束后,无关人员便被请了出去,直接就在酒坊开始了第一场戏的拍摄。
因为邹丽是主角,饰演这个丈夫远赴战场生死不明,而她是替老余家操持这个酒坊,镇上有名的“酿酒西施”。所以,第一场戏拍的就是邹丽的戏份。
所有的机器,道具,灯光,全都准备好了。
秦向野坐在监视器后面,手里夹着一根烟,一边抽着,一边神色严肃地盯着那台小小的黑白屏幕。
场记板“啪”地一响——
邹丽从酒坊的木楼梯上走下来,穿着一件靛蓝色的粗布棉袄,腰间系着围裙,头发盘在脑后,插了一根银簪子,耳边垂了几缕碎发下来。
为了让邹丽那张骨相略显寡淡,面中平凹的脸显示出“酿酒西施”的风韵,剧组的化妆师可是花了大功夫,这个造型化妆师从早上六点就开始画,画了一个多小时才给她做出来的。
想必邹丽自己也是很满意的,她抬手摸了摸自己头上的簪子,然后走过去,拿起木铲,开始翻搅锅里刚做好的酒糟,每翻一下,就要抬手擦一下额头根本不存在的汗水。
“咔。”秦向野只看了几眼,就拿起对讲机,皱了皱眉地道,“重来。”
邹丽愣了一下,看了眼秦导演的方向,没敢说什么,转身回到楼梯上,重新走下来。
这一次,她走得更慢了些,将腰肢也扭得更明显。
场记板再次打响,她仍旧是那样一边摸着簪子,一边走到铁锅前,说了同样的台词。
“咔!”秦向野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扔到地上踩灭,抬头盯着邹丽,脸色有点不好看了,“你演的是酿酒西施,不是窑姐。你扭什么?你腰里有条蛇?”
被当场这么骂,邹丽的脸上有点挂不住了。
尤其是组里其他演员都还没走,都留在酒坊里,等着看她这个女主角的第一场戏到底怎么拍的。
众目睽睽之下,秦向野是一点儿面子也没给她留。
邹丽手指掐了掐掌心,返回,第三次从楼梯上走下来。
可她越是在意,就越是做不好。腰是不再扭了,但脸上的表情却僵得像一块木板。她走到镜头前,目光直愣愣地盯着摄影机,像在做汇报演出般,动作一板一眼地,台词也说得干巴巴的,怎么都不像一个酒坊里住了二十几年的西北女人。
邹丽频频出错,一连咔了六七次。
这时候的胶卷摄影机带子是很贵的,每多拍一次,烧的可都是真金白银。
一场这么简单的戏都拍不好,气得秦向野直接拍了桌子,站起来破口大骂:“你到底会不会演戏?”
“你是这个酒坊的女主人。你每天早上天不亮三点钟就起来酿酒开工。你只是长得略有姿色,引来镇上男人的觊觎,不是让你自己卖弄风骚!还有,你说台词时,要带出人物的情绪和经历,不是空洞的干巴巴念台词。你丈夫去当兵,七年没有回来,生死不明。你一个人撑着这一间酒坊的辛苦,隐忍,饱受流言蜚语却还要故作坚强无谓的泼辣豁达。你每天晚上睡不着觉的时候,翻来覆去在想的是什么?你想过没有?”
“你有没有看剧本?有没有分析过人物内心?让你们在窑洞住的那一个月,你没有看到那些村里的女人是怎么生活的吗?”
邹丽站在原地,被秦导骂得一声不敢吭。
她嘴唇发抖,双眼泛红,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
她只觉得院子里站着的那些工作人员,摄影师,灯光师,场务助理,好似每一个人都在取笑她。
他们假装忙着手里的活,可表情却是那样的鄙夷。
邹丽的目光落到院子角落那颗老枣树下。
许轻轻和刘燕坐在那儿,俩人小声地聊着什么,她表情很平静,偶尔悠悠地看一眼拍摄场地这边,就像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旁观者。
可邹丽看着她那种平静的表情,心里那股憋屈压抑的火却烧得更旺了。
她宁可许轻轻嘲笑他,讽刺她,幸灾乐祸,也好过现在这样,一副高高在上,老神在在的样子无视她。
“所有人休息十分钟。”秦向野说完,起身走了。
酒坊院子里重新嘈杂起来,工作人员开始重新布景,收拾道具,但就是没人上前来理邹丽。
她站在院子中间,脸色青白,咬了咬牙,转身跑去了酒坊的后面。
刘燕看了她背影一眼,压低声音对许轻轻蛐蛐:“你瞧,这才刚开机,秦导就发火了。还不知道后面的戏要怎么拍呢。”
许轻轻往那边瞥了眼,见邹丽自己一个人跑到了墙角那边去,也不知道是在哭还是在调节情绪。
过了会儿,秦向野导演回来,准备继续拍这一条。
可邹丽此时显然已经彻底没了状态,又拍了两条,她还是被喊咔了,眼见秦导那暴脾气又要开骂,许轻轻想了想,走过去,对秦向野说:“导演,要不,我们换一场戏吧。”
她平静看一眼邹丽,蹲在秦导身边小声建议:“我看她现在的状态,更适合拍跟我的那场冲突戏,您觉得呢?”
秦向野皱着眉思考了会儿,才摆摆手,对场记道:“换!”
一声令下,场务道具立刻把场景更换成在酒坊门口,阿月和杨秀莲的争执戏。
这场戏,讲的是阿月怀疑杨秀莲勾引她哥哥,前来找她对峙。杨秀莲不承认,于是两人推搡起来,引来街上邻里的围观和指指点点。
邹丽站在那儿,见这第一场明明是她的独角戏,却被许轻轻三言两语改成了两人对手戏,愈发在心里记恨上了她。
等到场景布置好,导演喊开始。
许轻轻一秒进入角色,少女怒气冲冲来到酒坊,抬手“哐哐”砸门,大喊:“杨秀莲,你这个不要脸的婊子!开门!”
这场戏是两人矛盾的大爆发,也是阿月这个角色蓄意的找茬,绝不能温吞的演。
阿月脸上那种嚣张跋扈,还带着点恶劣使坏的心思,被许轻轻演绎得淋漓尽致,就连敲门的节奏,她都是事先在心里预演过的,既要让周围邻居听见,又要显得她好像只是冲动行事。
“杨秀莲,你给我滚出来!你有胆子勾引我哥,怎么没胆量出来面对!”
这一连窜嗓音一喊,周围店铺的邻居们纷纷围拢过来。
就在这时,酒坊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邹丽站里面,手里端着一盆脏水,猛地泼向了许轻轻:“哟,不好意思!是阿月妹子啊,我没看见,你没事儿吧?”
那一盆馊水泼到许轻轻身上,水花溅了她一身,棉袄湿了,水从她头发上滴下来,落在青石板上,滴滴答答的。
正月间的西北,这一盆冷水淋身,能让人直打寒噤。
但许轻轻半点没退让,继续保持角色情绪。
少女阿月顿时炸了,不可置信地抬起头,抄起门口的笤帚就朝杨秀莲打去:“臭婊子,你敢泼我!”
笤帚打得杨秀莲抱头鼠窜,但杨秀莲也不是个吃素的,冷不防吃痛挨了几下后,就开始跟她扭打起来。
旁边的邻居有的看好戏,有的幸灾乐祸,有的想上前劝架。
但两个女人开始互相撕扯起头发,谁也没办法近身。
一直扭打到酒坊,俩人一块儿摔地,砸到一个酒缸上,缸里的高粱酒稀里哗啦流淌下来,冲突画面直接拉满,秦导演才猛地喊了一声:“咔!”
“过了过了,这条拍得不错!”这回是个人都能听得出来,秦导总算满意了。
许轻轻松开邹丽的头发,从地上站起来。
她低下头,拧了拧湿透的衣摆,冷得浑身直打颤。
邹丽也是一身的狼狈,慢慢从一地的酒液里爬起来,眼神复杂地看了许轻轻一眼。
那边刘燕赶紧跑过来,把自己身上的棉袄脱下来披到了许轻轻身上:“知卿,快披上,别着凉了。”
“没事儿。”许轻轻朝她笑了笑,没理一旁的邹丽,两人一块去了临时搭的更衣间。
……
更衣间里。
刘燕把一条毛巾递给许轻轻,又转身去帮她拿干净衣裳,嘴里絮叨着:“你说你去帮她干什么?”
“她那个女主角本来就是抢你的,现在拍戏又拍不好,被秦导骂也是活该。你倒好,还替她解围,让她跟你演对手戏,把自己泼成这样。”
刘燕一脸的不赞成,“你就不怕她把你也拖累了,到时候一条不过,你得被她泼多少次?”
许轻轻把湿透的棉袄脱下来,接过毛巾擦了擦头发,不急不慢地说:“一部电影,不是哪一个演员单独演好了,就能成佳作的。得是每一个演员都演好了,这部戏才能好。”
“我不是帮她,我是帮这部戏。”
“况且我看她那阵情绪本就不对劲,被秦导骂得六神无主,再这么拖延下来,只怕天黑了她这场戏也过不了。”许轻轻说着,淡淡哂笑一声,“她平时就把我当假想敌,这下我站出来,请秦导更换场景,她心里一定很记恨我。都不需要她演,直接本色出演,就能将那种咬牙切齿的感觉展现出来。”
“只要她有了情绪,我就一定能接住。所以,我并不是贸然去解围,我心里有盘算的。”
刘燕愣了一下,没想到她竟然在短短时间考虑得这么多。
“再说了,你想想,如果杨秀莲这个角色立不住,那阿月跟她争什么呢?”
演戏本就是演员之间互相给,互相接,戏才能活的。
瞿建饰演的那个丈夫角色,基本上就是一个隐形人,只在开头和结尾出现一下,好用作电影的点题升华。但真正的戏份,其实还是集中在老窖酒镇这个既封建,又蓬勃的小地方,展现的是这里形形色色的人物内心。
镇子上的人们既有家国大义,也有偷鸡摸狗。
有善良,有阴暗,有情义,也有腌臜。
这是一部剖析人性的片子。
“一旦观众不相信杨秀莲这个人物,就也不会信阿月。只有杨秀莲站住了,阿月的恨,阿月的不甘,阿月的所有选择,才有根。”
许轻轻低头系上扣子,忽然想到穿越前,她曾看过一个演技综艺,里面有位导师说,演员的修养就是即便你演了烂片,但你也要用演技证明没烂到你身上。
许轻轻当然也可以如此选择独善其身。
但她不想那样做。
这部电影她很看重,不仅仅是因为这是她在这个世界的第一部 作品。还有她知道秦导和整个剧组为此付出了多少心血,也知道这个剧本有多好,只要拍好了,它就一定能成为一部佳作。
它不能因为邹丽这颗老鼠屎,而坏了一整锅粥。
她说:“戏不是一个人演的。一个人演好了,那叫独角戏。两个人,三个人、一群人都演得好,那才叫电影。”
刘燕听完她的话,目光里露出一种又敬又佩的东西:“知卿,我好佩服你。你真是一个道德高尚且伟大的人。要是换做我,邹丽平时那样跟我找茬,我才不会管她呢,我会任由她当着全剧组出丑,然后我在一旁看她笑话。但是你这么一说,我顿时就觉得,自己还是狭隘了。”
许轻轻眨眨眼:“我可没你想的那么伟大。如果不是拍戏,换做平时,她就算摔倒在我面前,我都不会去扶她一下的。”
刘燕噗嗤一笑:“对,就那样!”
换好衣服,许轻轻也笑道:“走吧,下一场戏还等着呢。”
……
许轻轻和刘燕走出更衣间,瞿建正站在屋檐的柱子下,手里拿着一个搪瓷缸子,热水还冒着白气。
见到她们,瞿建忙大步把那杯热水递过来:“知卿同志,你没事吧?快喝点热水暖暖,别着凉了。”
许轻轻笑了笑:“没事,谢谢。”
瞿建由衷地道:“你刚才那场戏演得真好!爆发力好强,跟你平时温温柔柔的样子一点儿都不像,简直就像换了一个人!我都有点期待和你的对手戏了。”
许轻轻低头喝水,闻言开了句玩笑:“行啊,那到时候还请瞿建同志,千万不要留下留情哦。”
瞿建盯着她笑容怔愣地看了几秒,不自在低头,重重“嗯”了一声,才转身走了。
等人走远了,刘燕站在一旁,用手肘拐了拐许轻轻,语气里满是掩饰不住的八卦:“知卿,你有没有觉得,瞿健对你好像特别上心?我瞧他长得帅,性格也好,对你还这么关心,你就没有一点……那个意思?”
许轻轻喝着水,差点呛着。
她放下茶缸,意味深长地看了眼刘燕:“不了,我要事业为重,现在还不想这些事。”
刘燕点点头,摸着下巴煞有介事地道:“也是,咱们还年轻,万一演完这部电影一炮而红,成大明星了呢!现在就处对象,多没意思,说不定到时候还能找到条件更好长得更帅的!”
许轻轻:“……”
没想到你这家伙心思还挺野。
她将视线落到远处的瞿建身上,漫不经心打量了一眼。
西北汉子比一般男人身量高大,但比起沈霆屿的身材还是差了点。长得嘛,也还算是有男人味的,但五官太过粗硬,比起沈霆屿,缺少了那么点冷峻矜贵的意思。
文化学识方面嘛,她脑中闪过家中那几面墙的书架……
发现自己竟然在不自觉拿别的男人跟沈霆屿对比,许轻轻挑了挑眉。
好吧,她承认。
她就是卡颜。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3章
接下来几天的拍摄任务越来越重。
秦向野导演调整了排戏表, 将“阿月”的戏份挪到了前面,把好几场“阿月”与“杨秀莲”的冲突戏都集中安排到了一起,连轴转地拍。
许轻轻每天天不亮就到片场, 化妆时都在翻剧本顺台词,那份剧本已经被她翻得滚瓜烂熟。
页面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阿月说这句话的时候在想什么,她为什么要这么说,她说完之后会有什么反应。上面笔迹工工整整, 每一个字都写得很认真。
有一场是许轻轻的个人重头戏——是阿月得知从小暗恋的余大哥要娶镇上最漂亮的女人杨秀莲时, 她的反应。
这场戏没有大段的台词, 甚至没有什么激烈的动作, 全靠眼神和微表情撑起来,是阿月这个角色情感转折最关键的一场。
许轻轻为这场戏准备了好几天。
这日,阿月本来是去兴高采烈来找余大哥,结果刚走到酒坊, 就听到媒人和余家大妈在说亲事。
拍摄现场搭在酒坊的外院。
阿月从巷子那头走过来, 脚步轻快,辫子在身后一甩一甩的, 手里拿着一双新纳的鞋底, 那双她给余大哥做的,花了她好几个晚上的功夫, 眼睛都差点熬坏了。
走到酒坊门口,她停下来整了整衣裳头发,刚要敲门, 便听到里面传来媒人捏着嗓子的声音:“余家嫂子,那秀莲那可是咱们镇上一枝花,这门亲事你要是点了头,那可真是天上一对, 地上一双,神仙都不做要下凡羡鸳鸯了呵呵呵……”
接着便传出余家大妈的声音,直笑得合不拢嘴:“说什么呢,我家富贵娶了那秀莲,那是她的福气……”
“对对对,是那杨秀莲的福气!这婚事啊,我看就这么定了吧,下个月就有个好日子,宜早不宜迟,赶紧把事办了,你也好抱大孙子不是?”
“行,那这事就交给你办了。”
“放心余家嫂子,我保准给你办得妥妥当当的。”
阿月站在门口,脸上的笑一点一点地收回去。
她攥着手里针脚细密的新布鞋,指节泛白,这一刻只觉自己好像成了个笑话。
她没有冲进去,也没有哭,只是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镜头推近,特写她的脸。
她的眼睛微微泛红,眼眶里蓄着泪,但却没有落下来。
她咬着嘴唇,嘴唇在发抖,那滴泪在她眼眶里转了又转,转了又转,最后被她硬生生逼了回去。
她转过身,走了。步子很慢,再也不复来时那样轻快,每一步都像踩在泥泞,深一脚浅一脚,带着少女还没来得及展露便已被现实狠狠摧残的怅然失落的心事。两截黑釉的辫子垂在身后,一动不动,像两根失了魂的绳子。
秦向野一直盯着监视器,在监视器后面安静了很久,都没有喊咔。
拍摄现场安静得落针可闻,副导演还以为机器出了故障,探头去看,发现秦向野靠在椅背里,手里夹着一支烟燃了大半也忘了抽,烟灰掉在桌上,也没掸。他盯着那个小屏幕,一直到屏幕上的许轻轻走出了画面,镜头只剩下空荡荡的巷子和一扇半掩的木门。
秦向野才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猛地喊了声:“咔,过了。”
全场安静了几秒,然后有人开始鼓掌。
刘燕鼓得最起劲,手掌都拍红了,眼眶也跟着红了。许轻轻演戏太会带动人的情绪了!只在旁边看着,就好像是自己也跟着经历了一遍那样的经历似的。
瞿健站在摄影机后面,目光一直追着许轻轻消失的方向,眼里满是掩饰不住的欣赏和倾慕。
邹丽也在现场,她坐在角落里,拿着剧本,看着许轻轻被众人交口称赞的样子,指甲不自觉掐进掌心。她说不上来自己是什么感觉,有嫉妒,有不甘,也有一种更复杂的东西。
这场戏如果换做她来演,她可能演不了。因为她做不到把一滴眼泪含在眼眶里转三圈不掉下来,也做不到只用背影就让整个现场的人跟着她共情,红了眼眶。
……
轮到拍其他人的戏份时,许轻轻就会坐在现场一边观摩,一边在剧本上偶尔批注几笔什么。
刘燕好奇地凑过来,想看看她在剧本上写了什么。
一看,剧本的空白处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有的地方用铅笔划着线,有的地方划着箭头,箭头旁边又框着一行小字。刘燕看得都蒙了,视线落到上面那些加大加粗的“动机”、“转折”、“眼神”上看了会儿,问:“知卿,你这都写的什么啊?”
许轻轻抬起头,把剧本合上,说:“写的人物小传和心里路程。你说阿月为什么要去找杨秀莲的麻烦?表面上是因为她怀疑杨秀莲勾引自己哥哥,但底下其实还有一层——阿月只是一个普通又不起眼的女孩,在这个镇上没有存在感,哥哥是唯一在乎她的人,她怕在失去余富贵后,又失去唯一在乎自己的亲人。所以她去找杨秀莲,争的已经不仅仅是男人和对错,而是为了争回自己的人生,以及自己存在的意义。”
刘燕愣了一下,“这……剧本上没写这些啊。”
许轻轻笑了笑,“剧本上写的是行为,我想的是行为底下的东西。”
刘燕听得都呆了。原来演戏还要做这么多底下功夫的吗?
她只是演一个在老窖酒镇上碎嘴子的长舌妇,隔壁卖布的老板娘,在杨秀莲风光时去巴结她,在杨秀莲落魄时又跟着众人诋毁她,根本就没想过这么多,还要给自己的角色做人物小传?
“那,我是不是也应该给自己做个什么……人物小传啊?”
许轻轻点头:“嗯,你想的话,就做啊。”
那边场务将现场更换好,秦向野在不远处喊准备,许轻轻便站起来,把剧本放到椅子上,去了现场。
这场戏是阿月第二次来找杨秀莲对峙。
这一次是两人立场调转,第一次时是阿月气急败坏,杨秀莲不慌不忙应对。但第二次,杨秀莲受到镇上人的风言风语和指指点点,导致酒坊的生意也一落千丈,她的婆母也开始怀疑她是不是真的跟那铁匠有一腿。两个人从根本上的心理高低,发生了质变。
剧本上的描述只有两行字:阿月再次来到酒坊门口,与杨秀莲对峙,得意洋洋。
“开始!”打板,正式开拍——
许轻轻站在那里,闭了一下眼,再睁开的时,眼神便变了。
几乎只是一个细微的、几乎察觉不到的神色变化。
她下巴略微抬起,目光从平视变成了略略向下,带着点冷漠地俯视着狼狈的杨秀莲,那是一种长期被人轻视后一朝得志,既得意又沾沾自喜的胜利姿态。与她第一次来砸门时的张牙舞爪,判若两人。
邹丽拉开门,看见她,愣了一下。
她原本准备了好几种语气说“你怎么又来了”这句台词,但许轻轻的戏压气场太强,她接不住,导致那一愣是真实的。
邹丽看着许轻轻,没有说台词,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
好半晌才开口,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你怎么又来了?”
许轻轻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邹丽,嘴角慢慢翘起,带着一种恶意的,故意要她难受的居高临下态度,幽幽地问:“杨秀莲,我哥呢?”
邹丽盯着她的脸,被她挑衅的表情刺激得忘了自己台词是什么,脱口而出一句剧本上没有的话:“你哥不在!”
说完她就后悔了,以为秦导又要喊“咔”,但没想到许轻轻却没停,接住了她这句凭空多出来的台词,顺着继续演了下去。
“那这么说,他刚走是吧?也就是说,你承认你们昨晚在一起咯?”
“你!”邹丽被这场戏完全被许轻轻带着走,她的反应不再是之前设计好的表演,而是真实的、被许轻轻情绪牵着走的回应。
许轻轻看着邹丽的眼睛,眼眶很红,但却突然笑了。
那是一个很可怕的笑容。
邹丽被她看得心里发毛,忽然忘了自己是邹丽,忘了自己在演戏,忘了面前这个人是许知卿。只毛骨悚然地觉得,面前这个站在门口瘦瘦的、阴郁的,穿着灰蓝色棉袄的姑娘,是真的想要弄死她。
邹丽张了张嘴,想说“我没有”,但那句话卡在喉咙里,却怎么都说不出来。因为她知道——剧本上杨秀莲确实骗了阿月。
昨天晚上,铁匠偷偷摸进杨秀莲的闺房中,两人之前一直紧守本分没有越雷池一步,但反而因为阿月将事情闹大,在整个镇子的闲言碎语中,导致杨秀莲与铁匠的感情更进一步。昨晚晚上两人干柴烈火,终于忍不住偷偷云雨了。
但那不是重点,重点是这一刻,杨秀莲不想骗了。
承认又何妨,她已经为余家守了七年的活寡。
但到底是生活在一个封建保守的古镇上,杨秀莲心里的那些话,说不出来。
邹丽不知道该怎么演,只能盯着许轻轻发愣。
“咔。”秦向野的声音从监视器后面传出来。
他站起来,看了眼许轻轻和邹丽,说:“不错,这条两个人的情绪都很对。”
许轻轻立马从角色里抽出来,拍了拍脸颊,喝口水保持情绪。
邹丽看了她一眼,脸上的表情很复杂,这还是开机三天以来,她第一次得到秦导演的夸奖,却完全是被许知卿带着演的。整场戏,她都只是被动,甚至是不由自主做出的那些反应。
却被秦导认为,是她几天以来演得最好的一场。
邹丽心有不甘,却不得不承认,许知卿确实比她演得好。
她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最后什么也没说,转身走回了化妆间。
……
在塔河镇拍到第四天的时候,塔河县电视台的一个记者来到片场。
那记者手里拿着一个采访本,脖子上挂着相机,在片场等了一个多小时,被场务领进来,说是想采访一下许知卿。
记者是个年轻的小伙子,找到许轻轻的时候,她正在和瞿健对台词,因为明天就要怕他们俩的对手戏。
小伙子上前自我介绍,说是县电视台的,想采访她关于金矿事件的事。
也不知道他是从哪儿打听到,她就是那个人质的。
许轻轻微笑婉拒了:“这件事,该说的在方瑶记者的报道里都有了。我就不对此过多发表看法了。”
但那个记者有些急切地往前迈了一步,拦住她:“许同志,我们知道你就是当时被挟持的那个人质。我们台里想做一期专题节目,想请您谈谈当时的亲身感受,还有那位军人从歹徒手里救下您的经过,您方便吗?”
许轻轻脚步一顿,回头道:“不方便。”
“那个军人我想他也不希望被你们当成英雄来宣传。毕竟,他只是做了他该做的事。”
她平静地笑了笑:“我演的这个角色将来也会当兵,在那种情况,我想,换做任何一个军人,都会挺身而出的。”
那个记者被许轻轻两次婉拒,没采访到她,只好悻悻地离开。
但他倒也没死心,回去凭借许轻轻最后那两句话,翻来覆去琢磨了一宿,在隔天塔河镇本地的报纸上,刊登出了一则豆腐块大小的新闻。
标题赫然是:《金矿惊魂:神秘军人空手夺刀,美女演员生死相托——一段不该被遗忘的战地情缘》。
许轻轻是在片场休息时看到这张报纸的。
刘燕拿来给她,她接过来一瞧,差点没把水喷出来。
文章洋洋洒洒五六百字,把集市上的挟持写得像武侠小说——什么“寒光一闪,歹徒手中的利刃贴着人质的脖颈划过”“军人血染半臂却面不改色”,行吧,这也还算在合理的夸张范围内。
但后面就彻底跑偏了……说什么被挟持的美女演员脱险后“泪眼朦胧地凝望着他的背影,久久不愿移开”;还说两人“在生死关头四目相对,仿佛前世注定”;结尾更是大胆推测——“据悉,这位年轻女演员正随剧组在塔河镇拍摄电影,而那军人伤愈后悄然离去。他不知她姓名,她不知他番号,只留下这段擦肩而过的烽火情缘,令人扼腕叹息也。”
全文没有点许轻轻的名字,只用了“剧组一位年轻女演员”的称呼,却在结尾处写道:“据了解,这位女演员正随剧组在塔河镇拍摄电影《老窖酒镇》,在其中饰演一位后来参军入伍的西北姑娘。”
谁还不知道说的是谁?
许轻轻拿着报纸,来回看了几遍,最后气笑了。
她无语感叹:“他这是写新闻呢,还是写连载小说呢?”
刘燕也是笑得不行:“他要是知道,沈副旅长见你的第一面就罚你跑了十公里,再看自己编的这些英雄救美故事,不知道会作何感想。”
许轻轻哭笑不得。
她本人和沈霆屿还没怎么样呢,倒让这个记者给她编出一段情缘来。
也是个人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4章
许轻轻他们出发去拍户外戏那天, 下起了鹅毛大雪。
摄制组早晨七点出发,一路往西。
半途中,雪越下越大。
西北特有的, 裹着砂砾和寒风的暴雪,劈头盖脸落下来,似夹杂着冰雹般,在车子的前挡风玻璃发出噼啪的声音。
秦向野坐在副驾驶, 眉头紧拧, 目光盯着前方白茫茫的路面, 半天没说话。
“这雪太大了, 导演,要不咱们先找个地方停一停?”司机迟疑地问道。他双手握紧方向盘,身体需要一直往前倾,虚着双眼才能看清一点被大雪覆盖的路。
秦向野回头看了眼面包车里的演员和随行工作人员, 对司机说了句:“慢点开, 不着急。”
剧本里,有一场余富贵的野外战争戏就是在风雪天, 他特地选的这个日子, 且群演和场景都已经准备好了,错过了可就再难遇上了。
“行吧。”司机应了声, 将车速放得更慢,在风雪里艰难前行。
只是路况比想象的更糟糕。
出了塔河镇不到四十公里,公路就没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条坑坑洼洼的土路,被大雪盖住了,看不出哪里是路哪里是沟。面包车颠簸得厉害,后尾箱里塞得满满当当的行李箱也撞来撞去, 有人开始晕车,直接拿出了塑料袋开始呕吐。
许轻轻把围巾拉到鼻子上,遮住半张脸,避免车里难闻的气味袭来。
她看着窗外,雪实在太大了,只有白茫茫一片,什么都看不见,让人头晕目眩。她闭了闭眼,从包里摸出一盒清凉油,往太阳穴上涂了点,那种想吐的感觉才缓和了些许。
面包车在一个转弯之后,前方出现一个峡谷。
路从两座山之间穿过去,山体陡峭,石头裸露在外面,被雪覆盖了一层。司机放慢了车速,准备小心翼翼就开过去,可在拐弯时车身却突然猛地一沉,车头往左一歪,所有人都惊呼着往前栽了一下。
许轻轻脑袋冷不防磕在前排座椅上,额头一疼,眼冒金星,耳朵里全是嗡鸣声。
“怎么了?”秦向野赶紧站起来,上前查看情况。
司机脸色发白,嘴唇哆嗦了一下:“路、路没了。雪把路盖住了,车轮陷进去了。”
他试着倒车,车轮在雪地里空转,发出一阵刺耳的摩擦,车子却深陷坑地里一动不动。司机又试了一次,还是没动。
面包车就那样如倒栽葱般,焊进了雪地。
“怎么办啊?”车上十几个人顿时慌了。
“都别慌!”秦向野立即道,“把车窗关紧,不要起身走动。女同志留在车上,男同志跟我下车。”
五六个男同志下了车,在司机和秦向野的带领下,废了九牛二虎之把陷进雪地的面包车给推了出来。
可司机回到车上,却发现车子熄火了,打不动油门了,车子刚才不知撞到哪里,引擎出了问题。
车里的温度一点点降下去。
没有引擎就没有暖气,窗外的雪还在下,把这辆车困住峡谷里。
许轻轻伸手哈了口气,冷得连眼睫毛上都蒙了一层雾气。
车里几个女演员表情都显得很焦灼,大家不停地往外张望,等着消息。
秦向野站在车外,大衣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看了看手表,又看看天,大雪还没有要停的意思。
“导演,要不咱还是先回去吧?”副导演缩着脖子道。
这才开了四五十公里,徒步往回走的话,也不过几个小时,总比这样被困在峡谷里干等着强。
零下几度的气温,可不是闹着玩的。
秦向野从兜里摸出支烟点上,沧桑地看着远处:“不行,群演还在等。”
今天这场戏是早就联系好的,几十个群演都是找的本地村民,不可能他们这边掉头回去了,让几十个群演瑟瑟发抖在户外场地干等。
此时没有移动电话,要想通知另一个地方的人,除了写信就是亲自传话。
就算他们今天取消拍摄了,也得派个人去场地通知一声。
秦向野考虑了会儿,先让司机去修车,其余男同志把车推到路边。
如此过了大半个小时,面包车还是没修好,远处倒传来一阵引擎嗡鸣的声音,顿时有人惊喜地道:“有车!是卡车,部队的卡车!”
所有人都顺着他的手看过去。
峡谷口的雪幕里,影影绰绰出现几辆军用卡车的轮廓,绿色的,在雪地里格外扎眼。
卡车越来越近,最前面那辆卡车在面包车后面停下来,车门打开,一个穿军大衣的身型高大男人跳下来。
他戴着棉帽,穿着军大衣,皮靴踩在雪地里,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他大步走到秦向野面前,立正,敬了个军礼,问了句什么。秦向野赶紧指着面包车说了几句,男人便转身朝身后的卡车挥了挥手。
更多的军人从卡车上跳下来,他们拎着工具箱,拿着铁锹,扛着牵引绳,迅速在面包车周围忙碌起来。
有战士蹲下去检查底盘,帮司机检修车况,每个人的动作都迅疾利落。
许轻轻坐在车里,看着那些忙碌的身影,视线落到那个穿军大衣的军官身上。
他站在卡车旁边,背对着她,正在跟一个战士交代什么,右手摘了皮手套,抬起来指着峡谷口的方向,掌心那道疤痕在挥动间隐若现。
许轻轻把车窗拉开,小声喊道:“沈霆屿。”
沈霆屿转过身来。
目光在她身上扫过,顿了一下,又落在了前方引擎盖上,一个战士正蹲在那里拧螺丝。
他走过去,跟那个战士说了几句什么,然后走回车旁,看了她一眼,眉头微微蹙起。
直接把身上的军大衣脱了下来,隔着车窗递给她。
“穿上。”他声音不大,被风雪隐去了大半。
许轻轻悄悄看了眼车上的几个同事,没伸手去接。
只是问:“你怎么在这儿?”
“拉练。”他说着,目光落在她冻得发白的小脸上,二话没说把车窗拉开一些,直接把手套摘下来,连着那件军大衣一并塞给她,又转身大步走了。
战士们动作很快,修好引擎不过十来分钟的事。
司机重新坐进驾驶室,一拧钥匙,发动机轰地一声响起,排气管冒出一股白烟,车身轻轻抖了一下,引擎的轰鸣声便重新响起来。
车上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欢呼。
秦向野也终于松了口气,转头去看沈霆屿。对方正站在卡车旁,弯腰跟驾驶室里的战士交代着什么,侧脸线条硬朗,帽檐上落了一层雪。
秦向野走过去,伸出手:“沈副旅长,谢了。今天要不是碰上你们,我们这一车人还不知道要困到什么时候。”
沈霆屿神色平静,握了一下他的手:“顺手的事。”他说这话时表情淡然,视线往许轻轻的方向扫了一眼。
“你们这是往哪儿去?”沈霆屿随口问了一句。
“我们要往西走,过峡谷那边有个村子,今天有一场户外戏在那儿拍。”秦向野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道,“没想到半途遭遇大雪,幸好碰上你们。”
沈霆屿看了眼那辆重新发动起来的面包车,又转头看了看天色,雪还在下,比刚才小了些,能见度稍微好了那么一点,只是这面包车底盘低,很容易再次陷进雪地里。他沉吟片刻道:“今天是极端风雪天气,你们这样冒然前去不安全。这样吧,我让车队在后面护送你们。”
他转身走到卡车旁,跟带队的一个班长说了几句。那个班长点点头,朝后面的卡车打了几个手势。
秦向野愣了一下:“这样会不会太麻烦你们?”
沈霆屿道:“无妨,反正我们是出来拉练的。”
几辆卡车重新发动起来,排成一条成龙,整整齐齐地跟在面包车后面。
秦向野见状也没再多说,转身上了车。
面包车沿着那条被雪覆盖的土路继续往前开。后面的卡车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像一道移动的屏障,把风雪和未知的路况都挡在了外面。遇到看不清的路面,卡车上的战士会先下来探路,确认安全了才让面包车跟上。
车队就这样慢慢往前挪。
有了部队帮忙铲雪开道,车里的气氛比之前放松许多,安全感一下子拉满了。
有个女演员把脸贴在半开的车窗上,使劲够着脖子往后头卡车那边瞅,压低声音说了句:“沈副旅长真的得好帅啊,又有责任,又有担当。”
另一个女演员语气忽然变得八卦,“可惜啊,听说人家已经结婚了。”
“真的假的?”
“真的,之前军训的时候我听部队的战士说的。说他们沈副旅长,早就已经结婚了。唉……也不知道什么样的女人有这个福气,能嫁给沈副旅长。”
几个人沉默了一瞬,像是都在想象那个“有福气的女人”到底长什么样子。
“反正是轮不到我们了。”那个女演员幽幽地总结了一句,引得大家一阵打趣低笑。
有福气的女人许轻轻:“……”
她暗自腹诽,没想到沈霆屿这家伙,在女人堆里人气还挺高的嘛。
不过他这福气,一般人可消受不了。
她听着车里女演员们的议论,心下失笑,支着下颌靠在窗边,没吭声。
那件军大衣被她搭在膝盖上,大衣内衬还带着一点残余的体温。
后面的卡车始终保持着那个距离。
就这么一路将她们护送到了拍摄地所在的村子。
面包车在村口停下来的时候,后面的卡车也终于停了下来。
沈霆屿从车上下来,跟秦向野打了个招呼。
秦向野再三道谢,他只是点了点头,说了句“无妨”,目光往后面的面包车扫了几眼。
就在秦向野和沈霆屿说话的功夫,许轻轻忽然把大衣往座位上一放,拉开车门,跳了下去。
裹着风雪的冷风迎面袭来,冻得她打了个哆嗦,她把围巾往上拽了拽,踩着没过脚踝的雪,深一脚浅一脚走到沈霆屿面前。
“沈副旅长。”她叫他。
声音不大,语气客客气气的。
就像一个认识但不熟的女演员,在对一个帮了忙的军官表示感谢:“今天的事,谢谢您。”
沈霆屿视线投到她身上,隔着几步距离深深看了她一眼,开口时语气却一如既往地冷静克制:“不客气。”
身后卡车传来喇叭的声音,副驾驶的士兵探出个脑袋来催促:“旅长,我们该走了!”
沈霆屿侧首应了声,转回来的时候,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几秒。
“保重。照顾好自己。”
他说完,垂下眼,转身走了。
许轻轻站在原地,看着他上车,一直到那辆卡车在风雪里缓缓启动。
一旁的秦向野导演对她嘀咕了句:“……这个沈副旅长看着严肃冷漠,不好接触,没想到人还挺好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5章
许轻轻收回视线, 转身便遇上前来关切她的瞿健:“许知卿同志,你没事吧?”
他往前走了两步,看了眼部队卡车离开的方向, 说:“刚才车停的时候我就想来找你了,不过忙着帮推车,没顾上。外面太冷了,别着凉了, 你快上车吧。”
许轻轻笑了笑:“我没事。”
说完她便绕过他, 弯腰钻进了面包车。
瞿健也跟着上车, 在她斜后方的位置坐下, 把自己的暖水壶拧开,倒了一杯热水递给她:“来,喝口热水暖暖身子。这是我刚才跟司机师傅讨的,还热着呢。”
许轻轻看着那杯冒着热气的水, 伸手接过来:“谢谢。”
她捧着杯子小口喝着, 浑身寒意顿时被驱散了大半。
谁知瞿健又从随身的布包里掏出一包饼干,拆开递给她:“饿不饿?先吃点东西垫垫吧。这都中午了, 一会儿还要拍戏, 还不知道下午几点能吃上饭呢。”
饼干就是那种最普通的钙奶饼干,包装简陋, 但在此刻的荒郊野外却显得弥足珍贵。
许轻轻知道这东西紧俏,还没来得及推辞,前座的一个女演员就扭过头来, 笑眯眯地看了一眼瞿健手里的饼干,又看一眼许轻轻,意味深长地道:“瞿健同志,你对许知卿可真好, 这一路上又是送水又是送吃的,怎么就许知卿同志一个人有,我们都没份儿呢?你这是搞区别对待啊?”
话音落下,车厢顿时响起几声窃窃低笑。
许轻轻说:“你自己吃吧,我不饿。”她把水杯也一并还给瞿健。
但瞿健倒是不在意别人的目光,大大方方把那饼干拿出来分了,热情爽朗地招呼大家道:“都有,都有,大家都有份。”
他给车上每个人都分了一块,然后把剩下几块递给许轻轻:“拿着吧,我这儿还有呢。”
许轻轻:“……”
她只好接过来,掰了一块放进嘴里,只希望他赶紧消停点。
这时秦向野导演上车,通知大家:“好了,已经接洽好了,大家赶紧下车吧。”
众人便纷纷起身,拿上自己行李准备下车。许轻轻也起身去座椅上面的行李架拎包,瞿健连忙殷勤地过来,说:“我帮你吧。”
男士的身高对于女士来说是绝对优势,瞿健轻易就帮她把行李包取了下来,正要说话,忽然“咦”了声。
许轻轻转过头,顺着他视线看过去,心里咯噔一下。
瞿健看着被许轻轻藏在座椅后面,露出一截的军绿色衣角,疑惑问道:“许知卿同志,你什么时候还带了件军大衣啊?”他记得早上出发的时候她穿的不是这个啊。
许轻轻镇定地伸手把那件军大衣往包里一塞,笑道:“借的。”
“借的?”瞿健倒也没多想,只是“哦”了一声,帮她把行李袋提着下了车,“走吧。”
一群人提包的提包,抗设备的抗设备,下车后深一脚浅一脚地直奔拍摄地的村子方向去。
……
拍摄地在村子后面的一片开阔坡地,积雪覆盖了荒芜的田野,远处几棵树光秃秃伫立风中,再加上漫山遍野的黄土地,颇有种战时荒凉的感觉。
这场戏是瞿健饰演的余富贵,在战场上的片段。
炮火连天中,他带领残存的战士突围,最后负伤倒在雪地里,手里还攥着一封还没来得及寄回家的信。
道具组在雪地里埋了炸点,烟火师傅蹲守在远处,手里攥着引火线,等着导演一声令下。
秦向野坐在监视器后面,几乎是烟不离手,眯着眼睛盯住黑白屏幕,喊了一声:“开始!”
许轻轻也凑到一旁来观看,她还没看过瞿健演戏,不知道他专业水平怎么样。
随着场记板“啪”地一响,烟火师傅点燃引火线,雪地里顿时炸起一团团火光,黑烟滚滚混着雪沫子腾空而起。
只见瞿健带着几个残存士兵从战壕里冲出来,手里端着枪,脸上的表情从紧绷到决绝,再到视死如归,过渡得很自然。
经过之前三个月的培训,他的动作变得十分利落,不管是翻滚、匍匐、冲刺,还是端枪扫射,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久经战场军人的坚毅与狠厉。
监视器镜头里,瞿健狠狠摔进一个弹坑,泥水溅了他一脸,但他顾不上擦,翻个身就继续往前爬。爬了几步,忽然,一颗“子弹”击中了他的肩膀。他的身体猛地一颤,手里的枪掉了。他弯下腰,挣扎着去捡,可就在这时,又一颗“流弹”击中了他的腿。
但瞿健单膝跪地,咬着牙,仍硬撑着要站起来。
秦向野看得入全神贯注,手里的烟都忘了抽,也没喊咔。他握着拳头死死盯着监视器,好像在等着瞿健还能做出什么更极致的表演。
许轻轻站监视器旁边,盯着屏幕上的画面。
瞿健还趴在弹坑里,咬着牙往前爬,可他每爬一步,身后的雪地上就拖出一道长长的血色痕迹。
看着那个趴在雪地里的身影,许轻轻忽然想起另一个人。
演戏尚且如此惊心动魄,真实的战场该是什么样的?
剧组的炸点是事先埋好的,子弹是靠后期配的,那些血包也是糖浆兑的。可真实的战场炮火比这更猛,硝烟比这更浓,子弹不会跟你商量它要打在哪里。倒下去的那个人,不会在导演喊“咔”之后拍拍土站起来,又变回那个健健康康、活蹦乱跳的演员。
沈霆屿在滇南战场中,是真真实实中了一枪。
他穿短袖时,她见过那道枪疤,在他左肩胛臂膀的位置。再往旁边一点,就要射中心脏了。
那一枪打在他身上,可不是演戏,没有人喊“咔”,也不会有人给他递上热水,问他疼不疼。
他躺在那个炮火硝烟的战场里,大股大股的血从伤口里流出来,把军装浸染成血红色。他或许都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着回去,不知道还能撑多久,也许几个小时,也许下一刻,倒下再也起不来。
那个瞬间,他心里在想什么?
许轻轻不知道,她没问过他,他也从来没说。
她只知道他从滇南回来后,左臂上就多了一道枪伤。
对中弹的事,他一个字都没提。
许轻轻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雾。
她想起那个男人穿着军装时笔挺的脊背,想起他坐在书桌前看文件时沉稳的侧脸,想起他在训练场上喊口令时中气十足的声音。他在人前,仿佛永远是冷硬的、强大的、不可撼动的模样。
那些枪伤却像勋章一样沉默地刻在他身上,他却从不把它们挂在嘴边。
许轻轻垂下眼,睫毛颤了一下。
或许,就像她认为沈霆屿不了解她,她好像,也从来没有试图去真正了解过他。
“咔!”秦向野大声喊道。
瞿健立马从雪地里爬起来,浑身是泥,冻得他直哆嗦,工作人员赶紧跑过去给他披上棉袄,给他递上热水让他暖暖身子。大家都围着他夸奖,说他刚才那场戏演得真好,简直像一个真正的军人!
瞿健顶着一身的血浆脏污跑过来,问秦向野:“导演,刚才那条怎么样?”
“嗯,过了。继续保持状态。”秦向野说完,又转头看许轻轻一眼,意有所指地说:“这小伙子不错,能吃苦。”
瞿健咧了咧嘴:“导演您过奖了。”
说完,却把眼神满怀期待看向许轻轻,像在等她的反应。
许轻轻顿了顿,真心诚意点评道:“你刚才那条演得确实不错,很敬业。”
不过,她见过真正的军人。
演的,始终是演的,没法对比。
……
拍完了瞿健的个人戏份,接下来便该是她饰演的‘阿月’上场了。
这里接的是电影后半场剧情——阿月在老窖酒镇煽动百姓,带人批斗杨秀莲,却间接害死了自己的铁匠哥哥,和杨秀莲肚子里的孩子。崩溃之下,她最终选择逃离酒镇。在流亡的路上遇到行军队伍,便懵懵懂懂加入了革命。因为她年纪小,没有战斗经验,便被安排到了后勤医疗队。
连中几枪,奄奄一息的余富贵被抢救回来,送到后方战地医院。阿月就是在那个时候与他重逢的。
道具组在山坡下搭建了一顶破旧的帆布帐篷,帐篷门口挂了个红十字标志,里面摆着几张行军床。
几个群演已经就位,各自扮演着躺在病床上残肢断臂的伤员,在那儿哀哀呻吟着,身下的血染红了床单。另外几个同车而来的女演员,便是这个战地医院的护士医生们,她们端着搪瓷盘和纱布,在帐篷里来回奔走,营造出战地医院忙乱而压抑的氛围。
秦向野对许轻轻说:“阿月这时候的状态,是麻木里带着一点慌乱无措。她刚经历了酒镇那一连串的事,整个人还是懵的,但她又必须强迫自己去做事,因为不做她就会陷入崩溃。你把握好那个度。”
许轻轻点了点头,把外套脱下来递给场务,走进敞篷,在角落里站定,闭了闭眼。
她在心里把阿月的经历,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那个在酒镇巷口卖头花的姑娘,仰慕余富贵,想嫁给他,却被拒绝。后来她嫁了别人,却过得不好。革命的风刮到酒镇,她以为自己找到了出路,站在台上镇臂高呼,要把那些“反动分子”踩在脚下。可她没想到,那把火烧起来之后,最先烧死的,是她最亲的人。
哥哥替杨秀莲挡了那一锄头,倒在石阶上,后脑勺的血流了一地。
杨秀莲肚子里的孩子也没了。
阿月跑了。
她除了跑,还能做什么。
这时候的她,本来就是一个自私,阴暗,又懦弱的胆小鬼啊。
“准备,开始!”秦向野一声喊。
远处传来又一阵炸点的轰鸣,黑烟腾起。
“轰隆——”帐篷外是呼啸的风声,和远处隐隐约约的炮火声。
阿月蹲在地上,手忙脚乱地撕着一卷纱布,她的手指都在发抖,纱布撕得参差不齐。
“阿月!”一个护士冲进来,“前线的伤员送过来了,快来帮忙!”
阿月猛地站起来,手里的纱布掉在地上,她愣了一下,弯腰去捡,头又撞在行军床的柱子上。
她顾不得疼,抓起纱布就往外跑。
担架队已经抬进了帐篷区。
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阿月六神无主,像个傀儡般被推搡着往前跑,身边全是叫喊和呻吟,她只觉得自己耳朵里嗡嗡的,什么也听不清,只能机械地跟着前面的人跑。
“快,把重伤员放这边来!”
慌乱中,有人拽了她一把,她踉跄着倒在一张行军床边。
担架放上来的瞬间,阿月看到一张被泥土、硝烟和血污糊住的脸。
那个人还睁着眼睛,眼珠浑浊,嘴唇干裂起皮,胸口微弱地起伏着,生命体征已经不明显。他的左肩和左腿都被血浸透了,军装破了好几个洞,露出底下皮开肉绽的血肉。
阿月顿时愣住原地。
她认出了那张脸。
是余富贵。
那个她曾在酒镇巷口无数次偷偷看过,让她芳心萌动的男人。那个拒绝了她,却又让她怎么都恨不起来的男人。他离家七年,杳无音讯,生死不明,镇上的所有人,包括他的母亲和妻子杨秀莲都以为他已经死在了战场上。
可此刻,他穿着军装,浑身是血,就躺在她面前。
“愣着干什么!赶紧止血啊!”旁边的护士喊道。
阿月回过神,手却抖得更厉害了。
她忙扑过去拆余富贵身上被血痂凝固的衣裳,可她每动一下,血就无尽地从他伤口涌出来,顺着她指缝小溪一般往外淌,怎么也止不住。
她从没见过这么多血。
不,她见过!
她在老窖酒镇上见过。她哥哥倒地不起的那天,后脑勺上的血,也是这样大股大股地往外冒,她用手去捂,却越捂越多。
阿月的呼吸急促起来,眼前开始模糊,什么也看不清了,整个人摇摇欲坠。
她用力地咬了一下舌头,用疼痛把自己从崩溃的边缘拽回来,拼命告诉自己:现在不是哭的时候,余大哥现在需要止血,不然他会死的。
她深吸一口气,咬牙,手终于稳了一些。
拿过一旁的纱布棉花按在伤口上,缠紧,处理血衣。她动作越来越快,越来越利落,表情甚至透出一股子不要命的狠劲。
余富贵忽然动了一下,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声音。
“余大哥?”
阿月一愣,低下头,凑近他的脸。
余富贵嘴唇翕动着,阿月把耳朵贴过去,听到他气若游丝地重复了两个字:“…回……家。”
阿月终于崩溃了。
眼泪大颗大颗掉下来,砸在余富贵的脸上。
作者有话说:
宝宝们,第59-62章内容我重修了一遍,新增一万多字内容,把原本的睡裙情节留到后面俩人真do的时候用了,这几章新增情节可以重刷一遍,是另一种发展,但不影响主线,爱你们!
第66章
阿月飞快地用手背蹭掉眼泪, 继续缠纱布,可眼泪越蹭越多,根本止不住。她咬着嘴唇, 嘴角的血和脸上的泪混在一起,满口的腥涩。
“余富贵。”她哑着嗓子叫他的名字,“你不能死,你听见没有?你不是要回家吗?你得活着回去。”
余富贵没再出声, 他的眼睛慢慢闭上了。
阿月的手一顿。
“余富贵!”她尖叫着喊了一声。
旁边的护士冲过来探了探鼻息:“还有呼吸!别慌, 继续止血!”
阿月整个人都在发抖, 她跪在地上, 把纱布不停地往他伤口上按,眼泪不停地掉。
她一遍一遍叫他的名字。
“余富贵。”
“你答应过杨秀莲的,你说你会回去。”
“你这个骗子。”
“你说你不喜欢我,你娶了杨秀莲, 那你倒是活着回去啊, 你再不回去,杨秀莲也要死了……呜呜呜。”
她哭得声音越来越小, 越来越哑, 到最后只剩下嘴唇在颤抖,发不出任何声音。
帐篷外, 炮火声渐渐远了。
监视器后面,秦向野一瞬不瞬看着。
片场安静得落针可闻。
场务、道具、灯光,所有人都屏着呼吸, 盯着帐篷里那个跪在地上的女人。她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军装,袖子上全是血,头发凌乱地垂在脸侧,跪在那里, 蜷缩的腰肢像一杆随时会折断、却偏还硬撑着的藕荷。
秦向野看着监视器里许轻轻的脸部特写——她眼睛血丝腥红,泪珠吧嗒吧嗒往下砸,嘴唇微微抽搐着,整个表情爆发出了极致、隐忍、复杂,不肯被命运打倒的顽强生命力。
秦向野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个镜头,或许可以剪成电影海报。
“咔!”
他及时喊了一声。
片场所有人都呼了一口气。
许轻轻跪在地上,眼泪还没收住,肩膀微微抽噎着。场务过去递了张纸给她,她接过来,擦了擦脸,这才慢慢站起来,甚至因为膝盖跪得有点麻,晃了一下才站稳。
瞿健立马从担架翻身而起,脸上还带着血污,看着她赞叹地道:“知卿,你演得太好了,我刚才躺着听你念那些词,差点真觉得自己要死了。”
许轻轻吸了吸鼻子,笑道:“是你的状态好,我看着才能入戏。”
瞿健看着自己血赤呼啦的样子,挠挠头跟着笑了。
秦向野给了许轻轻两个字:“很好。”
这对一向苛刻的导演而言,已经是很高的评价了。
许轻轻擦了擦眼角,走到一边,拿起自己的外套披上,捧了杯热水坐着。她手指还在微微发抖,因为还没从刚才那场戏的情绪里抽离出来。
她低头看着杯子热气氤氲的水。
演戏是一件很耗心神的工作,一旦投入进去,角色所有的喜怒哀乐,痛苦和悲伤,全都得从演员的血肉里生长出来。
许轻轻喝了口水,垂下眼睛,缓了好久才出戏来。
……
在这个小村子里一连拍了两天的户外戏。
第三天,又是许轻轻和瞿建的对手戏。
这一场,是接一个月后,在阿月的精心照料下,余富贵伤愈即将归队,阿月在帐篷外面送他。两个人有一段对话,阿月会情不自禁再次向他表白,拥抱他,诉说这些年的相思与担忧。
许轻轻坐在椅子上翻着剧本,淡定捋戏。
瞿健却有点不自在,化好妆出来后,目光就不自觉往许轻轻的方向看,欲言又止的。
许轻轻察觉,问他:“怎么了,需要提前对一下戏吗?”
瞿健忙摇头:“呃不用不用。”
等到正式开拍,瞿健缠着绷带,从帐篷里走出来,抬眼看见站在外边的许轻轻,脚步顿了一下,一想到待会儿许知卿同志就要对他“表白”,心跳莫名就有点快,带着几分不自觉的紧张,全然没了前几日拍戏时的自如。
“阿月。”他开口叫她。
许轻轻转过身来,哀怨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好半晌才道:“余大哥,你要走了?”
“嗯,部队要开拔了。”
“余大哥,我有些话想对你说。”
“你说。”
“我……”许轻轻往前走了一步,突然扑过来一把抱住他的腰,哭着道,“余大哥,我知道你心里只有杨秀莲。可是她以为你死了,已经和别的男人好了,孩子都有了。”她泣不成声,“我知道你不喜欢我,可杨秀莲那种女人她不值得你等她,你看看我吧,我从十六岁开始就喜欢你,一直到现在……”
“阿月,你住口!”瞿健在说这句台词时,本来是要推开许轻轻的,可他因为贪恋许轻轻脸颊埋在他胸口的感觉,手伸出去时,犹豫了一下,接下一句台词便慢了节奏。
秦向野立刻喊了咔:“重来。”
第二遍开始,许轻轻仍旧哭得很入戏,把瞿健当做世上唯一重要的人去表白。
她哭得梨花带雨,泪眼朦胧地看着他,泪水沁湿了他胸前的衣裳,瞿健本该冷着心肠说:“阿月,我只把你当妹妹,以后不要再让我听到这样的话。”
可他低头,一对上许轻轻那双仿佛会说话的湿漉漉的眼睛,那么深情缠绵地望着他,他的语气就不自觉软了下来。甚至某一瞬间在想,如果她真的这样哭着向他求爱,那她想要要天上的星星他都愿意给。
“咔咔咔!”秦向野不耐烦了,骂道,“瞿健,你到底在干什么!”
瞿健猛地松开手,脸色涨红退开一步,对许轻轻小声说句抱歉。
秦向野在监视器那边大声道:“瞿健,余富贵对阿月没有男女之情,他心里只有杨秀莲。你刚才那个眼神不对,你是在看一个根本不爱,只是觉得心有愧疚的女人。明白了吗?”
瞿健有点尴尬,连声道歉:“对不起导演,我再来一条。”
许轻轻也在心里叹了口气。
这场戏明明咔的是瞿健,可每次需要调动极大情绪去演的,是她。
想了想,她跟导演提议:“要不把动作换成他背对我,我从背后抱住他表白吧?这样能突显余富贵这个角色坚毅的心性,又不用受彼此情绪的干扰。”
秦向野皱眉:“行,试试吧。”
第三遍开拍——
这一次,瞿健在心里对自己再三强调,不要让本我影响自我,拿出一个身为演员的修养来。
结果许轻轻跑过来,从身后一将他抱住,他感受到那属于女人柔软浑圆的触感,紧紧贴上他后背,顿时整个人就僵了一下。
等许轻轻在他身后情意绵绵地说完台词,瞿健像根木头一样结结巴巴说了句:“阿、阿月同志,你……”
秦向野气得眉头倒竖,刚要开骂,一个场务忽然小跑过来,凑到他耳边说了句什么。
秦向野顺着场务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微微一愣。
营地外围的土坡上,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一辆军用吉普车。一个穿着迷彩军服的男人站在车旁,没有过来,就那么不远不近地站着,面朝片场的方向,不知道在那儿看了多久。
许轻轻本以为这把秦导肯定要破口大骂了,结果等了会儿,却没听见他“口吐芬芳”,诧异转身,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发现那道吉普车旁高大笔挺的身影时,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沈霆屿?他不是在带兵拉练吗,怎么来这儿了。
不是……
他什么时候来的?该不会在那儿看了好半天了吧?
许轻轻忽然有点心虚。
但转念又想:她心虚什么?这是她的正常工作,在拍戏过程中和对手男演员有一定肢体接触,是正常的。况且他们只是抱一下,又不是床戏啊吻戏什么的,这才哪到哪儿呢。
……
秦向野起身朝那边走了过去,对副导演说:“让大家先休息十分钟,调整下状态。”
许轻轻便找了张椅子坐下,手里拿着剧本,目光却总是不受控制地往那个方向瞟。
瞿健一直在她对面道歉,说自己今天状态不对,害得她被连累重来了好几次。
许轻轻不甚在意地摆手:“没事。”
说了半天的瞿健这时发现她一直在看吉普车那个方向,那边秦导正走过去和不知什么时候到来的沈霆屿在说话,疑惑地问:“知卿,你跟沈副旅长很熟吗?”
许轻轻回过头,看着他,眨了眨眼:“没,不熟啊。”
她一说谎话就爱眨眼。
但瞿健并不知道,闻言点了点头,保证道:“待会儿我会好好演的,请你相信我。”
许轻轻心不在焉地“嗯嗯”了声。
沈霆屿站在土坡上,看着片场里女人和男人凑得很近的在聊天,漆黑深邃的眸子缓缓眯了一下。
秦向野走过来的时候,他表情已恢复惯常的冷静自持,只是嘴角弧度略淡。
“沈副旅长?您怎么来了?”秦向野有些意外。
前几天剧组遭遇暴风雪,幸亏沈霆屿命令手下士兵出手帮忙,才解救了他们,是以秦向野对这位传闻中冷厉严酷的沈副旅长还是有几分亲善之意的。
沈霆屿收回目光,声音平稳:“路过,顺道来看看家属。”
“家属?”秦向野惊讶。
什么家属?他们剧组里竟然还有沈副旅长的家属,他怎么不知道?
沈霆屿目光再次扫过片场,看着那个穿着戏服的女人明明已经发现他了,却还要装作没看见,她旁边那个男演员还在那儿不停地对她献着殷勤。
“耽误你们五分钟。”沈霆屿说完,便大步朝土坡下走去。
许轻轻心不在焉应付着瞿健,视线一扫,忽然发现沈霆屿正大步流星朝她这边走过来。
他一身迷彩服,身上还有些泥土,显然刚从某个野外拉练地过来,腰间系着皮带,脚踩行军靴,戴着短打军帽,让那张脸愈发深邃冷峻。他浑身冷冽威严的气场出现在这个拍摄场地里,将周围所有扮演出来的‘演员军人’全都衬得黯然失色。
许轻轻的心忽然砰砰狂跳。
他……他要干什么?
沈霆屿走到她面前停下来,没说话。
旁边的瞿健用惊疑不定的眼神来回看着俩人,不明白现在这是个什么情况?
沈副旅长这幅气势汹汹的架势,是来找许知卿同志兴师问罪的么?
上次在他们驻地军训,他可就罚了许知卿同志跑十公里,瞿健到现在都还不大服气呢。
“沈…”他刚准备开口,却见许轻轻忽地站起身,瞪了沈副旅长一眼,头也不回朝片场的角落跑了过去。
沈霆屿在原地停了半秒,眼神凉飕飕瞥他一眼。
瞿健:“……”
只见沈副旅长转身,也朝着许知卿同志离开的方向迈步过去,两人站在角落,不知道在说什么。
瞿健顿时心生疑窦。
……
许轻轻生怕被人发现她和沈霆屿的关系,压低声音问他:“你怎么来了?”
沈霆屿:“探班。”
许轻轻哑然片刻,“这么说,你刚刚一直站在那儿看我演戏?”
沈霆屿语气还是淡淡的:“嗯。演得不错。”
“真的?”许轻轻不信能从他嘴里听到这种赞美的话。
沈霆屿目光越过她肩膀,落到不远处正鬼鬼祟祟往这边偷瞧的瞿健身上,不咸不淡睥睨了一眼,才收回视线看着她,“真的,是不错。就是那个男演员配不上你。”
许轻轻扑哧一笑,果然别想在他这儿听到什么好话。
“这么看来,沈副旅长还是挺大度的嘛,一点也不介意自己老婆和别的男人拍亲密戏?”
沈霆屿的目光在她今天的战地护士装扮上扫一眼,又落到她狡黠翘起的唇瓣上,无奈轻叹一声:“这是你的职业,你的工作,我不会说什么。但我怎么看他都像故意的,心里确实有点不爽。”
许轻轻怔了一下。
她没听错吧。
他这句话的意思,是在告诉她,他吃醋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7章
许轻轻打量着沈霆屿。
发现他嘴角抿直的弧度时, 忽然有点想笑,不过忍住了。
“他可是我们这部电影的男一号,叫瞿健。”顿了顿, 她还故意补充了句,“一个特别敬业的演员。前两天拍他的战争戏,在泥坑里摔得满身血浆,还中了‘两弹’, 一声都没吭。连秦导都夸他能吃苦耐劳呢。”
沈霆屿闻言, 淡淡瞥她一眼。
表情有点冷 , 也不回话, 薄唇绷得像一根弦。
许轻轻等了片刻,见他不吭声,又添了句:“长得也挺精神的,是吧?”
沈霆屿表情温度又往下降了一点, 下颌线微微敛着, 目光从她脸上移开,唇线愈发绷紧, 仍旧没说话。
许轻轻终于没忍住, 弯唇偷笑了下。
冷硬铁血的沈副旅长,八百公里奔袭面不改色, 枪林弹雨不皱眉头,这会儿却因为她夸了别的男人两句,在这儿生闷气。
也不说话, 就那么站着,军姿笔挺,脸色冷淡。
她歪头看他一眼,放缓嗓音, 语气里带了点促狭的笑意:“生气啦?”
沈霆屿没看她,声音硬邦邦的:“没有。”
“那就是不高兴了?”
“也没有。”
许轻轻忍着笑,伸手轻轻扯了扯他袖口:“沈副旅长,你该不会是在吃醋吧?”
沈霆屿垂头,看了眼她扯着自己袖口轻轻摇晃的手指,沉默两秒,把她手从袖子里捞出来握住,有点拿她没辙地道:“卿卿,没有哪个男人喜欢在自己老婆嘴里听到夸别的男人的话。”
许轻轻这下彻底笑了出来。
“好啦好啦。”她踮起脚尖,伸手戳戳他板着的脸,“逗你玩的!”
“他就是个演员,剧本里怎么写他就怎么演。又不是真的。”她仰头笑意盈盈看着他,声音又娇又嗔,“再说了,他演得再好,能有我们沈副旅长这么厉害吗?正儿八经在战火中淬炼过的军人就站在我面前呢,我夸他两句,你就受不了啦?”
沈霆屿目光灼灼看她半晌,眼底的霜色终于肉眼可见地褪去。
有什么克制的情绪在翻涌着。
如果此刻不是在片场,他一定会将她搂进怀里,狠狠吻她。
察觉他那个眼神,许轻轻忽然耳根一热,松开手,退开半步。
好了,我不能跟你多说了,一会儿我们还要继续拍戏呢。”
她推了推他,示意他离开。
这里毕竟是剧组,人多眼杂的,待久了影响不好。
沈霆屿忽然从军装内袋里拿出一个油皮纸包,放到她手里:“给你带了点吃的。”
那个纸包沉甸甸的,许轻轻问:“什么东西?”
“酱牛肉,还有奶糖。”知道剧组在这边荒郊野外拍戏,伙食肯定谈不上多好。怕她吃不好,沈霆屿特地给她带了吃的来。牛肉是他们部队野外拉练时炊事班做的,他把自己那份省了下来。奶糖是他开车到镇子里去买的。
许轻轻拿着那包吃食,心里有点熨帖。
原来这个男人一旦细心体贴起来,方方面面都能考虑得这么仔细。
“嗯,我知道了,你快回去吧。”
她刚转身,手腕又被沈霆屿轻轻握了一下,有点舍不得松开,“卿卿,接下来半个月我会有点忙,可能没法来看你了。”
“哎呀知道啦,你现在怎么这么啰嗦。”许轻轻甩开他的手,加快脚步回到片场,只觉得脸上烫得厉害。
她跑到角落去整理了下头发,拿出小镜子补妆,余光透过镜子瞟见沈霆屿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便转身朝山坡上走了。
瞿健走过来,迟疑地问:“知卿,沈副旅长来找你做什么?”
许轻轻面不改色把镜子一合,转身:“没什么,就是他们部队路过,顺便来看看。”
瞿健心下生疑,他明明看见她跟沈副旅长说完话后,还带了一包什么东西回来,但她不想说,他也不太好再问。只是心里暗自琢磨,难道是那个什么韩炜旅长,委托沈副旅长来给许知卿同志送的东西?
……
那边,正在和副导演说话的秦向野瞧见沈霆屿正往土坡上走,沉吟片刻,大步追了上去。
“沈副旅长,请留步。”
沈霆屿转过身,站在土坡半腰,居高临下地看着赶上来的秦向野,神色平静。
秦向野走到他面前,也不拐弯抹角,直接问:“你刚刚说是来看家属的。许知卿同志,是你的家属?”
沈霆屿看他一眼,又看了看不远处片场里坐着的许轻轻,收回目光时,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泰然道:“这个问题,等她自己来回答比较好。”
说完,他朝秦向野微微颔首,转身大步上了土坡,拉开车门,发动引擎。
吉普车卷起一阵尘土,掩着土路消失在了村口的方向。
秦向野站在原地,看着那辆吉普车远去,慢慢眯起了眼睛。
“等她自己来回答?”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忽地哂笑了下,看来俩人这关系,还不一般呐……
他摇摇头,转身回到片场。
接下来几场戏拍得还算顺利。
瞿健没有再NG,发挥虽然谈不上多超水准,但也还算过了秦向野那关。
倒是许轻轻饰演的阿月,在经历这么多事情后,角色性情发生巨大转变,人物的复杂性被她完美的演绎了出来。
甚至还多次给了秦向野惊喜。
如此又拍了一个多星期,这个场景的户外戏终于全部拍完,一车人又转回塔河镇,继续拍镇子上的戏。
……
半个月后。
傍晚收工,剧组一行人拖着疲惫的步子走回招待所。
暮色四合,老街被笼罩在一片灰蓝色的光影里。小镇上的店铺大多已经开始关门了,变得安静下来。
许轻轻和刘燕一块儿,刚走上招待所楼梯,刘燕忽然一拍脑袋:“哎我忘了!跌打膏药没买,知卿你先上去,我去那边的药房买瓶药,一会儿就回来。”
许轻轻今天拍一天的戏,也有点累了,被刘燕问及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她带的,她只是摆了摆手,转身往招待所楼上走。
上了二楼,她掏出钥匙打开房门,直接把自己瘫成一个大字摆到床上。
过了会儿,许轻轻又起身,从包里掏出一颗大白兔奶糖,放进嘴里,奶香的甜味顿时充满整个口腔,疲倦的身心都好似得到了抚慰。
接连拍了一个多月的戏,又都是情绪大起大落大悲大恸的表演,能量有点耗尽了的感觉。
得亏之前沈霆屿给她买了一包奶糖来,之前她从京市家里带来的巧克力都被她吃完了,就这么个吃法,她还累瘦了几斤呢。
“啊……真想充充电啊。”
招待所楼下,不远处的街角。
刘燕买好了药,从药铺出来往回走,余光忽然瞥见前方街边停着一辆军用吉普车,在暮色里不太显眼,车灯没开,安安静静停在那儿。
刘燕没太在意,正要从旁边走过时,车门突然推开,从驾驶座里走下一个身型高大男人来。
看清男人的脸时,刘燕愣了一下。
“沈副旅长?”
沈霆屿扫她一眼,记起她是上次在营区联欢晚会和许轻轻一起表演节目的其中一个姑娘,便朝她颔了颔首,语气客气而疏离:“你好同志,麻烦你,帮我叫一下许知卿。”
刘燕张了张嘴,心里顿时有万千个疑问——
沈副旅长怎么会来找许知卿?
他来找她干什么?
他们俩什么关系?
难不成沈副旅长也想追求许知卿?可不对啊,那位韩炜旅长不是在追吗?难不成俩人要成情敌了?
或许是跟许轻轻还有方瑶她们待久了,刘燕的思维也变得跳脱起来,瞬间想了很多种可能。
不过她面上还是很恭敬的,什么都没敢多问,只笑着点了点头:“……好,她就在楼上,我去帮您叫她。”说完就赶紧跑进了招待所。
上了楼后,推开房门,却发现许轻轻没再屋里。刘燕又跑到走廊尽头的公用卫生间,听到里面水龙头哗啦哗啦的响声,进去一看,许知卿正打了盆热水,弯腰在那儿洗头呢。
“知卿,快别洗了,有人找你!”刘燕一把拉住她就往外走。
许轻轻头发上的泡沫还没冲呢,就被她拽着往外走,“谁呀,你这么慌慌张张的?”
刘燕左右看了眼,小声说:“是沈副旅长,他在楼下,说找你有事,让我上来帮忙传话。”
许轻轻一顿,淡定地“哦”了声,又回到水龙头下,继续洗头,“让他等着,我洗完了再下去。”
她不急,刘燕倒是替她急上了,在她身旁团团转:“你说,这沈副旅长他来找你,是为啥事啊?我也没敢问,不过看他那表情冷冷的,好像来者不善?”
许轻轻听着只觉好笑。
怎么在每个人眼里,沈霆屿都是一副不好惹的严肃冷厉形象,谁见了他,下意识的第一反应都不觉得是什么好事。
他到底是怎么给自己树立了个这样的形象?
许轻轻还在那儿不慌不忙地打着泡泡,按摩头皮,刘燕见了心急,转身接了一盆温水就帮她冲掉了:“快,走走走。”
许轻轻:“……”
不是,姐妹儿,你好歹让我把头发擦一擦呀。
……
刘燕几乎是半推半拽地把许轻轻拉下了楼。
许轻轻头发还在滴水,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淌,把肩膀上的衣料都洇湿了一片。
她无奈地用手拢了拢,索性不管了。
楼梯间的灯泡昏暗,刘燕催着她下了楼,说了句有事叫她,就匆匆跑回去了。
沈霆屿站在吉普车旁边。此时暮色已经完全沉了下来,小镇上远处的街铺偶尔几盏灯影,疏疏落落的。
路灯的光落在他肩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看见许轻轻从招待所门口走出来,头发湿着,贴在脸颊上,水珠顺着长发滴滴答答落下来,好似受了欺负一般,衬得那张脸下巴愈发尖,五官像个精致的洋娃娃般楚楚可怜。
眉眼里还带着几分无奈的委屈,就那么站在那,看着他。
沈霆屿的眉头皱了一下,把手从口袋抽出来,大步走过去。
“怎么湿着头发就下来了?”他一边说,一边已经把大衣脱了下来,裹在她头上。
男人的大衣很宽大,把她整个人罩住,只露出一张巴掌脸。
他的手隔着大衣按在她头顶,用力地揉了几下,把她头发搓得愈发乱翘,像一只刚被捞上来的落水猫。
许轻轻被他揉得脑袋晃来晃去,伸手去推他,却推不动。
“我自己来……”她的声音闷在大衣里,含混不清地抗议。
沈霆屿没理她,继续擦。他好像对帮她擦头发这件事情有独钟,有着什么特别的嗜好一般,还喜欢一边给她擦头发,一边闻她头发上的味道。
许轻轻伸手在下面打了他一下。
沈霆屿不为所动。不过好在大衣的里衬是绒布的,吸水性还不错,擦了几下头发就不滴水了。
他把衣裳从她头上拿下来,搭在臂弯里,低头看了看她,瞧见半个多月未见的女孩好似又瘦了些,有点心疼地伸手拨了拨她额前的碎发,把它们挽到她耳后去。
“上车。”他拉开车门。
许轻轻被他牵着手,弯腰钻进了车里。
车门关上,沈霆屿启动引擎,把暖风开到最大。
热风从风口吹出来,呼呼轻响,车厢里顿时暖和起来。
许轻轻靠在座椅里,把车门关上,还未来得及说话,沈霆屿便已转身扣着她的后脑勺,一刻不缓地吻了下来。
“唔……”
许轻轻呜咽一声,只能被迫仰头,伸手抓住他胸前衣襟,承受男人急切的索吻。
招待所另一头的街道。
邹丽和另外两个演员提着东西从巷口走过来。
几人忽然看见停在路灯下的那辆吉普车,站在车前的一对男女身体贴得很近,身型高大的男人用一件大衣将怀里的女人拢住,低着头不知道在对她做什么,反正很狎昵,一看就是那种关系。
结果等男人转身拉车门时,邹丽她们才发现,竟是驻地的沈副旅长。
而那个被沈副旅长一直搂在怀里的女人,郝然是她们同剧组的许知卿!
“那不是沈副旅长的车吗?”其中一个叫小周的演员顿时捂住嘴巴,惊呼一声,“他怎么会和许知卿在一起?”
“你没看眼花吧?你确定那个是许知卿吗?”另一个姑娘不太确定地问。
沈副旅长可是已经结了婚的人,这大晚上的,他来找许知卿,俩人还搂搂抱抱形迹可疑地躲进车里,这要是被组织上知道了,那可还得了!
“怎么可能看错,那件蓝色毛衣,就许知卿一个人有。而且那身形侧脸就是她,不会有错的!邹丽,你看清了吗?”
邹丽没有回答,只是嘴角慢慢勾了起来。
她看旁边两个女演员一眼,意味深长地道:“上次在集市,沈副旅长就替许知卿挡过一刀。听说前几周,沈副旅长还去瞿健他们拍户外戏的片场单独找过许知卿。这次又大老远跑来看她。你瞧,俩人这阵还不知道躲在车里干什么呢?”
“一个结了婚的男人,对一个年轻漂亮的女演员这么上心,你们觉得,还能是为了什么?”
“这……”小周和另一个演员对视一眼,谁都没有接话。
车上那个女孩要真的是许知卿,那问题可就大了。
不仅仅是作风问题,这要是被举报到组织上去,别说许知卿还能不能拍戏,恐怕就连沈副旅长的前途都得完蛋。
邹丽眼里露出冷光,盯着那辆吉普车道:“许知卿勾引有妇之夫,当街偷情,必须得去抓她个现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8章
男人的吻落下来时, 裹着夜风的寒意,但舌尖却是滚烫的。
沈霆屿的吻跟他这个人完全不一样,他本人是克制的, 冷峻的,禁欲的。但他的吻却是强势的,汹涌的,甚至不容拒绝的。
他捧着她的脸颊, 吻得很深很重, 像是要把这半个多月的思念一口气补回来。
他一只手扣在她后脑勺, 五指插进她半湿的发间, 另一只手已经环上她的腰,大掌轻抚间把她整个人从座椅里捞起来,往自己怀里带。
许轻轻被吻得节节败退,后背抵上车窗, 冰凉的玻璃激得她轻轻一颤, 却被男人的双臂禁锢在怀里,无处可逃。
男人的气息铺天盖地, 带着他身上强烈的那种雄性荷尔蒙气息, 像是硝烟,皮革, 和某种清冽皂角混合在一起的味道,熟悉又让人心安。许轻轻下意识攥紧了他胸前的衣襟,整个人摇摇欲坠往后仰着, 脖颈折成了天鹅的弧度。
沈霆屿却还嫌不够。
他含着她的下唇轻轻一吮,趁她轻微吃痛张口时,宽厚的舌头长驱直入,勾住她的, 缠得又深又急。那力道,像是要把她拆碎了吞吃入腹似的,滚烫的呼吸喷在她脸上,烫得她耳根都要烧起来。
“唔……”
许轻轻呜咽着偏了下头想换口气,可男人立刻追上来,捏着她下巴把她板正,又吻了下来。
舌尖扫过她上颚时,他忽地顿了一瞬,被蛊惑般在她那里来回吮吻了几下。
“怎么这么甜?吃了什么?”
“嗯?”他的声音暗哑得厉害,贴着她的唇说出来,带起一阵酥麻的震颤。
许轻轻脸蛋通红,眼角都泛着水光,喘得话连都说不囫囵了:“……大白兔,你上次买的,我刚刚吃了一颗……”
话音未落,沈霆屿低低笑了一声,笑声从胸腔里震出来,低磁又沉闷,听在她耳朵里,像是有把小钩子在挠。可没等给她更多喘息的时间,下一秒他又吻了过来,只是这次更慢了些,像是在着迷地品着什么绝世珍馐,一点点舔过她的齿关,把那残留的奶甜味全都卷进自己的嘴里。
许轻轻被他吻得浑身发软,手指从他衣襟滑到他肩头,无意识揪着他肩章上那块方硬布料。
她只感觉自己像一块正在融化的奶油,被他掌心的温度一点点烘着,骨头都酥了半边。
“卿卿。”
他忽然贴着她耳朵叫了一声,嗓音低得近乎气声,带着一种克制的,快要绷不住的压抑。那只环在她腰间的大掌一再收紧,把她摁进他怀里,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她揉进他的骨血里。
“想我没?”他嘶哑着声问。
许轻轻知道他想听什么,但她偏不肯如他的意。
她双手勾着他肩膀坐起来,垂下头,长发丝丝缕缕覆在他脸上,又引得他埋首进她颈窝来嗅。
“不想。”她盯着他一字一顿地说。
沈霆屿呼吸一窒,眼神暗下来,下一瞬便偏头吻上她耳后那一片细嫩的皮肤,带着点惩罚性质地用牙齿衔住她耳垂磨了一下。
许轻轻“呀”娇嗔一声缩了缩脖子,却被他按住后腰动弹不得。
“可我想你了……”想得晚上睡不着,演习一结束就立马来见她。他的吻慢慢变得细碎,从她耳后到下颌,又从下颌游移到她唇角,辗转流连,像怎么都亲不够似的。每一次被许轻轻躲开不过半秒,又贴上来,把她的呼吸堵得断断续续。
许轻轻被他亲得脑袋发懵,缺氧让她眼前一阵迷蒙,只能用手抵着他胸口,含含糊糊地求饶:“好了……沈霆屿……我喘不过……”
男人这才稍稍退开些许距离,鼻尖抵着她额头,粗重的呼吸一下一下喷在她嘴唇上。
昏暗的车厢里,他漆黑的瞳孔里映着她的影子,那里面的欲念浓得几乎化不开,像一坛被封印的老窖烈酒,一旦掀开盖子,扑面而来的全是滚烫浓烈的占有欲。
他用拇指缓缓抚过她被亲得红肿水润的唇瓣,指腹上的薄茧带着一阵细微的酥痒。
“卿卿。”他哑着嗓子,目光灼灼盯着她。
许轻轻被他看得心跳如鼓,刚要开口说什么,车门突然被人用力“砰砰”砸了两下。
她吓了一跳,下意识将他推开:“有人!”
沈霆屿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偏头朝车窗外扫了一眼,表情不咸不淡没什么变化,只是方才眼底还翻滚的欲念迅速褪了下去,换上了惯常的那种冷冽肃然。
他松开怀里的女人,坐回驾驶座,抬手把大衣从后座捞过来,动作自然地罩在她身上,将她整个裹住。
“没事。”他语气平静地说,“我下去看看。”
……
军用吉普车车身车窗都有防窥涂层,从外面看不清里面的情况,而这阵天色昏暗,车里也看不太清外面的情形。
沈霆屿推开车门,军靴踩在黄土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他站在车旁,身上只着了一件迷彩军服,肩线挺括,身型笔挺,面色沉静如水,看不出任何情绪起伏。路灯从头顶照下来,把他眉骨的阴影投在眼窝处,让那双黑眸显得愈发深邃,冷峻。
邹丽站在两步开外,手里还提着在供销社买的东西,同身后的小周和另一个女演员气势汹汹跑过来,准备“捉奸”。
只是一见到沈霆屿本人,便被他身上那股冰冷威严的气场一压,几人的势头顿时弱了下去,纷纷低着脑袋,你推推我,我推推你,谁也不敢率先说话。
“沈副旅长。”邹丽突然上前,语气虽仍旧恭敬客气,但却掩着笑里藏刀的得意,“真巧啊,这么晚了,还能在这儿遇见您。您这是……”
她视线越过沈霆屿肩膀,幽幽往车里扫了一眼。
车内。
许轻轻不知发生何事,将自己整理好后,也探身朝车窗外望了一眼。正巧隔着黑蒙蒙的车窗,对上邹丽那双充满不怀好意探究过来的眼神,她身后还跟着同剧组两个女演员,正呐呐站在沈霆屿面前。
许轻轻:“……”
她心下顿时明白了什么,“哈”了一声!人在气到极点的时候果然只会想笑,她颇有些无语转过头。
却见车外,沈霆屿冷冷瞥一眼邹丽,又面无表情扫过她身后两个同事,“有事?”
上位者及军人的压迫感实在太强,邹丽被慑得脸上表情僵了一瞬,但旋即又笃定起来,因为她知道,许知卿此刻就在这辆车里。虽然隔着黑蒙蒙的窗看不清里面,但她百分之百确定,那就是许知卿!
邹丽故意问道:“沈副旅长,您这么晚来我们招待所,是来找人的吗?”
沈霆屿神色冷淡睥着她,未答。
那黑眸里明明没什么情绪,却莫名让邹丽后背一凉。可她一想到车里坐着的人是许知卿,底气就又足了几分。
她清了清嗓子,朝旁边的小周和孙晓珍递了个眼色,两人会意,也跟着往前凑了凑,明显是在给她壮声势。
“沈副旅长。”邹丽将声音拔高了些,像是想让招待所周围的人都听见一般,一边还不忘假惺惺地关切,“您可是结了婚的人,这大晚上的,跟一个年轻女演员单独待在车里,拉拉扯扯的,传出去怕不是太好吧?您可是部队的高级军官,我们也是为您的名声着想,这万一被组织上知道了……”
说到这儿时,她故意停顿了一下,目光若有似无地往车门方向瞟了一眼,嘴角的弧度更深了几分。
“许知卿同志也在车上吧?我们刚才可都看见了。”
“您二位这关系……是不是该给个说法?”
小周也在后面小声附和了一句:“是啊,这要是传出去,对剧组影响多不好。”
沈霆屿仍旧没什么表情,只是乜了她们三人一眼。
那目光沉沉的,像结了层薄冰。
小周被他看得声音越来越小,最后直接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吭声了……没办法,这位沈副旅长的威压实在太强了,被他那眼神一盯,像被鹰隼攫住的兔子似的,腿都开始有点打颤了。
沈霆屿目光冷冷扫过去,停在邹丽身上:“你叫什么名字?”
邹丽扬了扬下巴:“邹丽。”
顿了顿,她又得意地补充,“我是许知卿的同学、同事,也是我们这部电影的女主角。”
沈霆屿低头,慢条斯理把战术手套摘了下来:“嗯,邹丽是吧。”
“沈副旅长,我不是故意要冒犯您。”邹丽挺了挺胸,继续咄咄逼人地道,“但这事儿确实不太合适。许知卿是我们剧组的演员,您又是有家室的人,这要是让人误会了,说许知卿插足,破坏您婚姻关系……恐怕对您对她都不好。我觉得,这事儿还是当面说清楚比较好,免得流言蜚语解释不清……”
她说着,故意作势往车门方向走,想去拉车门:“要不您让许知卿下来,咱们当面——”
“邹丽同志。”
沈霆屿终于开口了。
他嗓音不高不低,甚至谈不上严厉,却带着一种不怒自威的压迫感,直接将邹丽的脚步硬生生钉在原地。
“你刚才说,你看见了什么?”他侧首,问。
邹丽愣了一下,随即理直气壮地道:“我看见您和许知卿在车里搂搂抱抱,举止亲密!这难道还不够说明问题吗?”
沈霆屿睥着她,嘴角连一丝弧度也无,只是缓缓把手伸进军装内袋,从里面掏出一样东西来。
薄薄的一个红色小本,封皮上印着烫金的字样。
他把小红本翻开,两指夹着,漫不经心对着邹丽错愕的脸亮了一下。那不大的两寸登记照上,男人与女人肩并着肩,男人面色冷肃,女人笑意盈盈,红底黄字,钢印鲜明——结婚证。
“许知卿同志,是我的合法妻子。”沈霆屿神色冰冷地睨着邹丽,嗓音冷冽,“我们是正经夫妻,即便搂搂抱抱,举止亲密,也不存在你以为的不正当关系。”
邹丽整个僵在当场。
她盯着那个红本子,瞳孔猛地缩了一下,张了张嘴,却半天发不出一句声音。
旁边的小周和孙晓珍也是面面相觑,脸上的表情从看好戏的幸灾乐祸变成了震惊,愕然,疑惑……然后联想到什么,又突然恍然大悟了什么,两张脸顿时变得窘迫难堪,不约而同往后退了半步,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谁能想到,原来许知卿就是沈副旅长的爱人。也就是说……从始至终,她们居然在帮着邹丽刁难一个首长夫人?
一想到自己刚才做了什么,再想到以后自己的前程,两个人脸上的血色都快没了,只想赶紧灰溜溜消失。
车里,许轻轻歪头靠在座椅上。
看到沈霆屿面色冷漠,直接掏出了随身携带的结婚证,蓦地瞪大了双眼。
他居然把结婚证随时揣在身上?
却见邹丽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不敢置信地说:“这……这怎么可能……”
“你不是……你不是已经结过婚了吗?怎么会和许知卿……”
“许知卿就是我爱人,和我结婚的人就是她。”沈霆屿把结婚证收回内袋,神色冷淡看着她,“邹丽同志,你有什么疑问吗?”
整条长街的空气顿时都变得窒息。
邹丽脸色惨白,嘴唇哆嗦了两下,愣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小周和孙晓珍对视一眼,连忙道歉:“对不起,沈副旅长,是我们冒犯了您,也冒犯了许知卿同志。还请您大人有大量,别跟我们计较。那我们就不打扰您了,先告辞。”
话一说完,俩人以平生最快的速度跑回了招待所。
沈霆屿居高临下,侧身乜一眼像块石头般僵立在原地的邹丽:“怎么,你还想留在这儿,参观我和我爱人怎么搂搂抱抱、举止亲密?”
邹丽嘴角抽搐了几下,幽幽瞪车里一眼,拖着沉重的步伐转身走了。
车厢里,许轻轻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透过灰暗的车窗,邹丽那张调色盘一般精彩绝伦的脸映入她眼底,终是没忍住,弯了弯嘴角。
……
车门被拉开,又关上,隔绝了昏暗清冷的街道。
沈霆屿坐回驾驶座,长臂一伸,直接把许轻轻从副驾驶捞了过来。
许轻轻猝不及防,整个人被他揽进怀里,鼻尖撞上他硬邦邦的胸膛,呼吸间全是他身上熟悉的苦茶和硝烟味道。
他抱得太紧了,她“唔”了一声,手抵着他胸口,想撑开一点距离。却被他手臂箍得更紧,后脑勺也被他掌心扣住,往他怀里又按了按。
他将下巴抵在她发顶,沉默了几秒。
许轻轻本来还想闹他几句,可听见他胸腔里那一下一下沉稳有力的心跳,忽然就不想动了,乖乖窝在他怀里,像一只收起爪子的小猫。
过了会儿,他低沉的嗓音从头顶落下来:“平时在剧组里,就是这么被别人欺负的?”
语气淡淡的,可手臂箍着她的力道却更紧了几分。
许轻轻在他怀里拱了拱,仰起脸看他,将下巴搁在他胸口,一双眼睛碎星般明亮又狡黠:“谁欺负谁呀?我才没有被欺负呢。”
她撅着嘴,语气带着点小傲娇:“都是我欺负别人的份儿。”
沈霆屿低头看她。
这张小脸近在咫尺,路灯透过车窗的缝隙在她鼻梁上投下一片暖光,眉眼弯弯的,嘴角翘着,明明是一副得意洋洋的模样,可那下巴尖尖的,脸颊也比上次见面瘦了些,怎么看都让他心疼。
他抬手,拇指在她脸庞上轻轻蹭了一下,然后手指轻合,捏住她脸蛋软乎乎的肉扯了扯。
“是么?”他声音低低的,“那那个邹丽是怎么回事?”
“她呀……”许轻轻哼一声,伸手把他的手拍开,扭过头去,“都怪本小姐太优秀,被她当做假想敌。尽管她爱找茬,但我也没让她讨着好,每次都怼回去了。”
“真的。”她说着,认真地补了一句,“哎呀,你不用担心我。我厉害着呢。”
沈霆屿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头好像有一块软肉被人轻轻捏了一下。
他的女孩,明明瘦了一圈,在剧组连轴拍戏累得够呛,还要应付这种糟心事。可在他面前时,从来不抱怨,不喊苦,也不告状。
沈霆屿低下头,捧起她的脸,嘴唇落在她额头上,很轻地吻了一下。
“嗯。我老婆最厉害了。”他抬手揉了揉她还没全干的头发,带着一点无奈的笑意,“一身的本事,一张嘴就能把人气得跳脚是不是?”
许轻轻被他揉得耳根发热,刚要反驳,就听他嗓音含笑,低沉沙哑:“就是这小脑瓜里的聪明劲儿,大概全用来对付我了吧。”
她一听,顿时不乐意了,伸手在他腰上拧了一把:“沈霆屿你什么意思?我什么时候对付你了?”
“嘶……”沈霆屿被她拧得眉头都没皱一下,反而低低笑了起来,胸腔震动,连带着她整个人都在他怀里轻轻颤。他又把她往怀里拢了拢,低头在她发间深吸一口气,满足地闭上了眼。
“没有。”他又亲亲她,“我愿意让你对付。”就怕她不对付,去对付别人。
许轻轻窝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忽然觉得这大半个月的疲惫和委屈都被他托住了,有一种很心安的感觉。
她把脸埋进他胸口,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声地问了句:“你怎么随时把结婚证带在身上啊?”
沈霆屿没有立刻回答。
他垂着眼,手指还缠着她一缕半干的头发,漫不经心在指节间绕着圈,过了几秒,才淡淡道:“习惯了。”
“习惯?”许轻轻不解地抬头看他。
“身为一个时刻上战场的军人,身上总是习惯揣着最重要的东西。”他垂眸注视着她,语气深敛,听不出什么波澜。
他说得随意,许轻轻的心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勾了一下。
她眨了眨眼,忽然撑着他胸口直起身,狐疑地盯着他:“那你身上还藏了什么别的东西?老实交代,一并交出来。”
她伸出手,掌心朝上,理直气壮地在他面前晃了晃,一副“本小姐要搜查”的架势。
沈霆屿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薄唇弧度难得地弯了弯,竟真的把手伸进迷彩服内袋里,掏了掏。
先是那本红色的结婚证,被他放在她摊开的掌心里。
然后是两枚子弹。
一枚颜色暗沉,铜壳表面已经氧化发乌,看得出年头很久了。另一枚颜色稍微新些,但弹头上有一道明显的凹痕,像是被什么硬物挤压过,有点变形不太规整。
许轻轻低头看着它们,愣住了。
“这颗。”沈霆屿伸手,指尖点了点那枚颜色暗沉的老旧子弹,“是我父亲的。是他当年在革命战场上留下的,从他大腿骨里取出来的。他去世后,遗物里剩下这最后一颗子弹。我一直带着。”
沈霆屿语气平淡,像在讲一件隔了很久的往事。可许轻轻听得出来,那平静底下压着的分量有多重。
她忽然想起来什么。
记得他们刚结婚那阵,他去滇南前线之前,到楼上的房间里来找过什么东西,没找到。怀疑是被她碰过,于是质问她。就是那一次,俩人爆发了第一次激烈的争吵。
那次,她还打了他一巴掌。
“这颗。”他的手指又移向另一枚,弹头有凹痕的,指腹在上面轻轻摩挲了一下,“是在滇南战场,我从自己身体里取出来的。”
许轻轻心口一颤,蓦地抬头望他。
这枚子弹曾嵌进他的血肉,穿过他的身体,沾染他的血,差一点就射进他心脏。
而现在,他把这颗子弹和他们的结婚证,放在同一个口袋里。
放在胸口。
离心脏最近的地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9章
许轻轻盯着那两颗子弹看了会儿, 又看一眼摆在她掌心里的结婚证,心里莫名有点酸酸胀胀的。
沈霆屿见她半晌不吭声,低头瞧她, 看见她睫毛颤了颤,似有水光在眼尾闪烁,伸手抬起她的脸:“怎么了?”
“没什么。”
许轻轻吸了吸鼻子,故作凶巴巴地瞪他一眼, “当初拍这张结婚照的时候, 你不是不乐意吗?”
沈霆屿心下一叹, 把她重新捞进怀里, 哄着人道:“是我不识好歹,有眼无珠。沈太太能原谅我吗?”
许轻轻哼了一声。只是带着浓浓的鼻音,又娇又软,一点气势都没有。
沈霆屿把她掌心里那枚有凹痕的子弹拿起来, 又不知从哪儿摸出一根黑色细绳, 手指灵活穿过弹壳底部缝隙,打了个结实的绳结, 把那枚子弹挂在了她脖子上。
子弹垂下来, 坠在她锁骨中间。
许轻轻低头,看看胸前的子弹, 又抬头看他。
沈霆屿拇指在那弹壳上抚了一下,目光落到她脸上,嗓音低沉而认真:“当个护身符。看到它, 就想起我。”
许轻轻攥住那枚子弹握了握,感受着金属与自己掌心的温度融合到一起,才轻轻“嗯”了声,把它塞进毛衣里。
“那我回去了。”她转身去推车门。
手腕却从后面被握住了。
“等一下。”沈霆屿从驾驶座底下摸出一根牛皮纸信封, 递到她面前,“这个月的工资津贴,你先拿着。”
许轻轻看看信封,又看看他,没接:“你自己留着吧,我又不缺钱。”
“拿着。”他不容拒绝把信封塞进她手里,“我不一定回回都有空,你揣在点钱在身上,想吃什么自己买。况且我在部队里,也用不着钱。”
许轻轻瞧了瞧信封厚度,鼓鼓囊囊的,忽然有点好奇他一个月工资到底多少,便接过来抖开数了数,有零有整,共二百一十五块钱。
“你一个月工资这么高?”她惊讶。
这可是1980年哎,工资能上一百的都少见,他居然有两百多?
沈霆屿不甚在意道:“嗯,职务工资,行政级别工资,还有军龄津贴,杂七杂八加起来差不多就这些吧。”
其实许轻轻不知道,沈家除了沈霆屿有工资,他父亲去世后还有一大笔抚恤金,宋谨华也有报社那边的退休工资。
除此之外,宋家的两个表舅重新开始经商时,本打算请宋谨华共同持股,只是当时沈父还在,她身份不方便便拒绝了。后来宋表舅便给了宋谨华百分之五的干股聊表心意。是以,在宋家两个舅舅的生意那边,宋谨华还能每年得一些分红。更不要说宋氏家族本来的家底。
整个沈家,也就还在念书的沈芳菲需要花钱,其余的,是不需要花什么钱的。
许轻轻只是觉得,难怪当初许建设狮子大开口,问他要八百块彩礼时,他眼都不眨一下就答应了。
她翘了下嘴角:“既然要上交工资,可不能就交这一个月啊!以后每个月都上交,能做到吗?”
“你说呢,沈太太?”沈霆屿低笑着揉了揉她头发,话锋一转,“说正事。”
许轻轻把信封揣进怀里,等他开口。
沈霆屿靠在座椅里,偏头看着她,路灯在他半边面庞落下一层昏暗阴影,让那双黑眸的神色显得有几分霜色。他沉默几秒,才开口:“以后在剧组里,再遇到邹丽那样的人,别因为她说什么就忍着,让自己受委屈。”
许轻轻眨眨眼:“我没忍啊,我怼回去了。”
“我知道。”沈霆屿端量着她,目光里慢慢带上了一点严肃冷峻,“可你是不是每次都是她先挑起事端,你才反击?”
许轻轻问他问得一愣,想了想,发现好像还真是这样。
“那种人。”沈霆屿语气却不咸不淡,像教官在给部下讲解战术,“最擅长的就是拿你的教养来当武器。她知道你体面,知道你不愿意撕破脸大家都难看,所以就在你底线边缘反复试探。你今天退一寸,她明天就敢进一尺。”
许轻轻抿了抿唇,想说什么,又觉得他说得确实有道理。
她每次都懒得跟邹丽那种人计较,直接无视。但对方却好像不觉得是因为她有修养,以为她软弱才不敢硬杠,反而导致对方一直上蹿下跳没个消停。
沈霆屿拉过她的手,在掌心里捏了捏,对她手指软乎乎的触感格外爱不释手。
“对付这种两面三刀的人,很简单。她们都欺软怕硬,捧高踩低。有时候拳头比什么都管用,只要真正让她痛到一次,尝到苦头,她就知道你的厉害,不敢再来惹你了。”
许轻轻狐疑:“什么意思,你是让我去打她一顿?”
沈霆屿眉峰微提,浓眉下那颗黑色小痣透出点恣懒的意味,“才夸了你聪明,小脑瓜想什么呢。让她痛,不一定指身体上的,那只是在军队上,拳头就是硬道理。但在社会上,你要看这个人最在乎的是什么?让她痛在最在乎的点上,她才会畏你,惧你,不敢再招惹你。”
他漫不经心地道:“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本质上跟丛林法则没区别。”
许轻轻听完想了想,邹丽最在乎的是什么?
“她是在乎的,当然是这部电影的女主角了。”
她噘了噘嘴:“可电影都已经拍到一半了,我又没那个能耐,让导演和制片厂主任取消她的女主角戏份。”
“所以。”沈霆屿漫不经心捉着她的手,放到嘴边亲了亲,“我不介意,沈太太借着我这个冷面阎王的名声,去吓唬吓唬她。”
许轻轻听完,先是楞了一下,然后“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她歪着头打量他,眼眸里全是促狭的光:“沈副旅长,您这觉悟可不太高啊。堂堂人民陆战军的高级军官,居然教自己的老婆仗势欺人?”
沈霆屿被她这顶帽子扣得面不改色,只是淡淡睇她一眼:“我说的是‘借名声吓唬吓唬她’,又没让你真做什么出格的事。她自己心虚,你只要做个姿态出来,她自然就消停了。这叫不战而屈人之兵。”
许轻轻抿着嘴角,笑得肩膀直抖:“沈副旅长,你可真厉害,兵法用得出神入化啊!看来,以后我可得小心点,不能得罪你。”
沈霆屿看着她笑得眉眼弯弯的样子,眼底的霜色终于淡了些,伸手在她脑袋上揉了揉,“记住了?”
“嗯,记住啦。”她声音软下来,笑盈盈道,“以后谁再敢惹我,我就搬出沈大旅长的名号来,吓唬她三天三夜睡不着觉。行了吧?”
沈霆屿伸手把她颊边碎发拨到耳后,正色道:“不用怕闹大了,有我兜着。”
许轻轻心头一热,凑过去在他唇边飞快地啄了一口,然后趁他还没反应过来,转身推开车门:“我真走了啊,再不回去刘燕该出来找我了。”
沈霆屿被她偷袭得一愣,看着她的眼神暗了暗,喉结微微滚动,到底没有再伸手去捞她,只是低声道:“照顾好自己,下周再来看你。”
“知道啦。”许轻轻朝他挥手,“回去开车慢点。”
说完,她脚步轻盈地跑进了招待所。
沈霆屿坐在车里,看着她背影消失在楼梯间昏暗的灯光里,慢慢收回目光。
他在黑暗中静静坐了会儿,才拧动钥匙,发动引擎。
……
许轻轻上了楼,刚推开房门,刘燕就“蹭”地从床上弹起来,一个健步冲到她面前:“许知卿同志,你可真是瞒得我好苦啊哇!!”
许轻轻诧异:“怎么了?”
刘燕忿忿地道:“你还问我怎么了?”
现在整个招待所,不,整个剧组都知道她和沈副旅长的关系了。
“哦……”许轻轻反应过来她指的什么,尴尬一笑,“你说沈霆屿啊。我和他,是已经结婚不少时日了。不过我也是来西北这边集训才知道他驻地就在这边的,之前并不知道。我们也是不想让人说闲话,所以才一直这么低调,没怎么张扬。”
“你们这叫低调吗?!”刘燕表情简直捶胸顿足,“你们这叫存心隐瞒!想当初,沈副旅长冷着个脸罚你跑十公里的时候,我和方瑶还为你打抱不平,背地里没少骂他说他坏话呢……结果你们俩,搁这儿打是亲骂是爱呢??”把所有人都当了他们做打情骂俏的一环!
许轻轻:“……”
她不知道怎么解释了。
这里面的曲折实在是太复杂了,关键她和沈霆屿当时,其实正在闹离婚呐!
但这话又不便对外人讲,许轻轻只得抱着她胳膊摇晃撒娇:“好啦好啦,是我不好,我请你吃糖好不好?甜甜的大白兔哦。”
刘燕故作生气,扭头道:“一颗不够,我要两颗!”
“不!三颗!!!”她伸出三根手指。
许轻轻被她逗笑,从包里翻出那包大白兔奶糖,数了三颗拍到她手里:“喏,三颗,一颗不少。”
刘燕这才满意地剥了一颗塞进嘴里,脸颊鼓鼓地压低声音说:“不过说真的,现在外面可热闹了。刚才邹丽回来,那脸,拉得比马脸还长,一进屋就把房门摔得哐当一声,小周她们几个还跟她吵了一架!”
许轻轻挑了挑眉,没接话,只是把那半包奶糖在手里掂了掂。
话音刚落,她们房间就被敲响了。
“知卿姐,你在吗?”
许轻轻走过去拉开门,外面站着三四个剧组的女演员,还有两个场务的小姑娘。
一个个脸上都堆着笑,手里有的端着搪瓷杯,有的拿着花生瓜子,说的来串门聊天的。眼神却一个劲儿地往她屋里瞟,表情带着几分殷勤几分讨好,明显是听说了她跟沈霆屿的关系,跑过来套近乎的。
许轻轻心里门儿清,不过面上笑得大方,侧身让她们进来:“正好,我这儿还有半包奶糖,来来来,一人一颗,别客气。”
她说着,当真把那半包大白兔拿了出来,一人分了一颗。
剥开的糖纸的奶香味顿时飘了一屋子,气氛一下就热络起来,大家围坐在床边七嘴八舌地闲聊着,一个劲儿地夸她人美心善,又大方,还说她戏演得好,有灵气,有艺术天分,连秦导都夸了好几回!不像某个人,通过关系走后门进来,演戏却像个木头似的,第一天就害得大家晚收工,惹得众怒。
“我早就听说了!咱们这部戏的女主角,本来秦导是要定知卿的,结果被那个邹丽走后门给抢了。”
“是啊,太可笑了!她自己走后门攀关系,还到处污蔑知卿!咱们知卿要真是那样的人,这儿还有她说话的份儿?”
“知卿妹妹,你甭跟邹丽那种小人一般见识。其实我们早就看不惯她了,一天天的仗着自己跟制片厂主任有点关系,就在我们面前耀武扬威的,简直就像个小丑。”
“就是就是,人家知卿可是正儿八经的首长夫人,都这么低调,从来没有利用自己的身份压谁一头,雷打不动跟着我们一起吃苦训练。这才是干部家属应有的,艰苦朴素的精神,我们所有人都应该向许知卿同志学习!”
“哪有你们说的那么夸张。”许轻轻也剥了颗糖在嘴里,笑盈盈地应着。
“哎呀你可别再谦虚了……要不是今儿沈副旅长来看你,你还打算瞒着我们到什么时候呐?”
“是啊,想当初咱们在驻地军训时,你俩愣是半点风声没透露。沈副旅长是该罚罚,该骂骂,这铁面无私的作风,哪儿是某些尽会歪门邪道的能达到的高度啊?”
“恐怕秦导演都还被蒙在鼓里呢吧?”
“知卿,往后你可不能再这么委屈自己了。”
许轻轻心下好笑,难怪所有人都喜欢听好话,这些人溜须拍马起来,真是只有你想不到,没有她们说不出的。
行吧,那今天就让她也狐假虎威一回,耍耍威风。
她余光忽然往门口扫了一眼。
走廊对面,小周和孙晓珍正站在房门外头,犹犹豫豫地往这边张望。见许轻轻看过来,两人缩了缩脖子,最终还是咬了咬牙,一前一后走进来,站在门口期期艾艾地开口:“知卿……刚才的事,真是对不起。我们不知道你跟沈副旅长的关系,是邹丽,是她非要拉我们去的……”
“是啊是啊。”孙晓珍赶紧接话,“我们就是被她当枪使了,实在是不好意思啊知卿。你千万别往心里去。”
许轻轻含着糖,腮帮子鼓鼓的,看着她们俩那副小心翼翼的模样,心里想起了刚才沈霆屿那句话——
有些人不用动手,做个姿态出来就够了。
她弯了弯眼睛,神色和煦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没事,我知道你们也是被她拉着去的。来,吃颗糖。”
她从剩下的几颗奶糖里捡出两颗,递给她们。
小周和孙晓珍接过来,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连忙道谢,钻进屋里跟其他人坐到了一块儿。
这边一屋子人正热闹着呢,走廊另一头响起脚步声。
邹丽端着一盆洗脸水从公共洗漱间出来,正要从许轻轻房门口经过。她穿着一件旧格子睡衣,头发湿漉漉的贴着肩膀,脸色铁青,脖子却故意往旁边扭,显然是听见了屋里的欢声笑语。
许轻轻透过敞开的房门瞧见他,大大方方地扬声招呼了句:“邹丽,要不要也进来坐坐?”
她说着,把手里最后一颗奶糖拿起,晃了晃,笑得明媚又无辜:“我这儿还剩一颗奶糖呢。”
邹丽脚步一顿,脸色瞬间黑得能滴出墨水来。
屋里的演员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默契地闭上了嘴,有的人还故意捂着嘴发出了嘲笑声。
邹丽端着洗脸盆站在门口,见一屋子的人都在等着看她笑话。
许轻轻说要请她吃糖。
什么糖?
还能是什么糖?她和沈霆屿的喜糖呗。
这明摆着,就是挑衅和警告的意思。
她刚才在楼下闹的哪一出,现在全剧组都知道她干了什么。
可她要是就这么向许轻轻低头伏软了,不就是公然打自己嘴巴吗?大家只会更加嘲笑她是个欺软怕硬的货色。若她还是继续跟许轻轻对着干,往后被孤立的,也只会是她自己。
邹丽咬紧了后槽牙,一瞬间脸色青白交加。
她恨只恨自己没有找到个高级军官干部做老公,只能嫁个制片厂主任的儿子。
她重重哼一声,端着洗脸盆扭头就走,拖鞋把水泥地踩得蹬蹬响,连背影都透着股气急败坏的劲儿。
门一关,刘燕先忍不住“噗”地笑了出来,其他人也跟着笑成一片。
许轻轻低头,把手里最后一颗奶糖剥开,放进自己嘴里,奶甜味化开的时候,她弯了弯嘴角。
嗯,不得不说。
沈副旅长的兵法,确实好用。
作者有话说:
求求宝子门的营养液呀
第70章
第二天拍戏, 整个剧组的气氛都不一样了。
许轻轻从招待所去片场,一路上碰见的每个人都客客气气跟她打招呼,面带笑容, 语气比从前热络了可不止一个度。就连早上发剧组盒饭的大婶,都特地多给她舀了一勺肉,笑呵呵地说:“小许啊,瞧着你最近好像瘦了, 多吃点, 可别让你们家那位心疼了啊!”
许轻轻端着饭盒哭笑不得, 心想这消息传得也太快了。
剧组上午的拍摄照常进行。
今天除了拍杨秀莲酒坊的戏份, 还有一场阿月在镇子上跟人争执的戏,情绪张力不小,秦向野亲自掌镜,调度得十分紧凑。
许轻轻上了妆, 换上戏服, 往镜头前一站,属于阿月的那股气质就又回来了。
她台词流畅情绪饱满, 一条就过了。
秦向野在监视器后面满意地点头, 又招呼场务开始换景,其他演员准备, 开拍下一场。
许轻轻坐到角落休息,一旁的瞿健默默看她一眼,神色不太对劲。
瞿健的戏安排在下午, 本来没什么事,却一大早就来了,心不在焉坐在片场边的小马扎上,视线时不时就往许轻轻那边瞟。旁边有人跟他说话, 他也只是随口敷衍着,眼神游离。
许轻轻坐了会儿,想着下午没自己的戏了,就准备去把脸上的雀斑妆给卸了。刚要起身,就听见一旁的瞿健踌躇着开口了:“许知卿同志,我……有几句话想问你。”
许轻轻动作一顿,看着他脸上那副欲言又止的表情,心里已然猜到了七八分,平静地点了点头:“嗯,你问吧。”
瞿健左右看了看,迟疑一阵,像是鼓起了很大勇气似的问道:“……你和沈副旅长那事,是真的吗?你们真的……”结婚了?
只不过那半句始终没问出来,不知是怕听到答案,还是心里早就有了答案。
许轻轻看着他,忽然有点感叹。
她跟瞿健其实没什么,除了拍戏,一共也没说过几句话。但他对她那股若有若无的好感,她也不是完全没察觉。
只不过一来她没那个心思,二来,在戏里她演的就是对瞿健饰演的余富贵倾慕的角色,她不想破坏双方搭戏时的默契,所以一直都只当不知道。
但眼下瞿健这幅小心翼翼求证的模样,让许轻轻意识到,若是再不说清楚,只怕他要走偏了。
所以,许轻轻直视着瞿健,坦然地笑了一下,点头道:“是的。我和沈霆屿结婚了,我们去年就已经领证了。只不过我不想让人觉得,我是靠谁的关系才进的剧组,后来又阴差阳错来到他们驻地军训,更不想让人说闲话,所以才一直没公开。”
瞿健听完,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
好半晌,他才慢慢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来:“……哦,原来是这样啊。……那恭喜你们了。挺好的,恭喜…真挺好的。”
他表情笑比哭还难看地连说了两句“挺好的”,然后低下头,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一拍脑门:“对了,我下午那场戏的台词还没顺完呢,我先去准备了。”
说完也不等许轻轻回应,转身大步走了。
许轻轻看着他略显仓促的背影,叹了口气,收回视线,往化妆间的方向走去。
……
下午的戏,是拍邹丽饰演的杨秀莲一场重头戏。
杨秀莲的酒坊被迫关门后,紧接着,镇上就开始搞起了运动。
阿月作为揭发杨秀莲的“积极分子”,自然是带头上台趾高气昂地批斗她,细数罗列她的所有罪行。于是,整个镇子的风向都被她带领,杨秀莲成了所有人批斗的对象,余家被抄,杨秀莲这个“荡/妇”被押着游行示众,镇上的所有男女老少都朝她脸上扔烂菜叶子和鸡蛋石头。
被砸得鼻青脸肿的杨秀莲,彻底被钉在“荡/妇”的耻辱柱上。
她再也不是昔日被整个镇子男人视为梦中情人的酿酒西施,而是一个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
杨秀莲被赶出家门,变成了扫大街的,靠着早晚给镇上的居民倒粪水,来洗清自己身上的罪孽。
昔日光鲜亮丽的酒坊老板娘,被踩进泥里,狼狈不堪。
这场戏非常重要。
可以说是杨秀莲这个角色的重要转折点,一旦演好了,整个人物就立住了。可要是演砸了,整部电影都得跟着她毁。
秦导吩咐场务架好机位,群演们也都准备好了,一声“开始”后——
邹丽穿着破旧褴褛的戏服站在借口,面前摆着一桶散发着陈腐气味的粪水。
当然了,那并不是真正的粪水,是道具老师们用泔水和泥浆调制出来的。
现在,邹丽要去拎起那桶粪水,表情麻木地往板车上倒,然后推着一车粪水,脚步蹒跚地在凌晨天还未亮的镇子深处渐渐远去。
只是邹丽的表演怎么都不对。
要么太端着了,脸上那股嫌弃怎么都掩饰不住,根本不像一个被批斗的落魄女人,倒像是在演什么落难千金。要么就是她表情做得太夸张了,提粪水是五官扭曲得过了头,把角色的悲惨演成了滑稽。
秦向野一连喊了五次“咔”,脸色越来越黑。
眼看着道具师傅做的粪水都要用完了,邹丽还是没能演出导演要的那种效果。
一直到第七条的时候,邹丽刚蹲下去作势要提粪桶,秦向野实在忍不住,把手里的剧本往监视器上一摔,站起来就骂:“邹丽你到底会不会演戏!你是一个被全镇乡亲批斗的女人,你的脸面你的骄傲全都被人踩在地上了,你的骨头也已经被这个吃人的社会碾碎了,你现在应该是麻木的,行尸走肉一般的,没有灵魂的。你自己看看你这演的什么玩意儿!”
“做戏!一眼假!”
周围场务和群演们已经不是第一次见导演骂邹丽了,都已经见怪不怪,大家各自停下来,休息的休息,喝水的喝水,就是没人去看邹丽。
邹丽被骂得脸色发白,嘴唇紧抿站在那儿。
她难道是不想演好吗?明明她都已经很尽力了!那粪水那么臭!还差点溅到她身上,她都已经忍了!到底还要怎样才能让导演满意!!
呵,她知道,秦向野从一开始就不满意她。
不过就是因为他一开始中意的女主角是许知卿嘛,被李主任驳回了,心头不满,从开拍后就一直将这股气撒在她身上。
每次许知卿演的时候,他就一个劲儿的夸好,给她一遍过。轮到她时,秦向野就故意为难不给过,不是挑剔她这里不好,就是挑剔她那里不好。还当众给她难堪,让她下不来台。
可是这里是西北,在塔河镇,离京市天高皇帝远,她又没法跑回去向李主任告状,只得在秦向野手底下天天受着窝囊气。
“导演,那您说到底要怎么演,要不您给我示范一遍吧。”邹丽委屈地说。
秦向野气得头昏:“我能演!我还要你干什么吃的?!”
许轻轻坐在化妆间门口,膝盖上摊着剧本,看着秦导在现场破口大骂。
而邹丽,还一副没意识到自己问题在哪儿的表情。
想了想,她合上剧本站起来,走到秦向野身边,不慌不忙地开口:“导演,我有个不成熟的小建议,不知道您愿不愿意听。”
秦向野正处在怒气当口,扭头看她一眼,压了压火气:“你说。”
许轻轻往邹丽那边扫了一眼,笑了笑说:“我觉得邹丽同志演不好这场戏,可能不是能力问题。是她还没真正体会过,一个被整个环境和时代所厌弃、排斥、孤立的人,心里到底是怎么个滋味。她没经历过这种从众星捧月道无人问津的落差,所以她理解不了杨秀莲这个时候的状态。”
秦向野若有所思,没打断她。
许轻轻挑了挑眉:“不如,让她歇几天,停一停她的戏份。让她自己待着,别安排人跟她说话,也别让她参加剧组的集体活动。让她自己切身感受一下被遗弃和冷落的滋味,过个几天再拍,可能状态就对了。”
秦向野听完,侧头打量她一眼:“你就不怕,她知道这主意是你出的,到时候记恨你?”
许轻轻耸耸肩:“记恨就记恨呗,她记恨我还少了?”
秦向野失笑,又打趣道:“听说你和沈副旅长早就结婚了,一直瞒着大家,可有这事?”
许轻轻没想到就连秦导也这么八卦,面上一热,讪讪笑道:“是有这事。不过我不是故意瞒着您的,等电影拍完,我一定请您吃饭,赔罪赔罪。”
“吃饭就免了。”秦导摇摇头,看向不远处的邹丽,沉吟片刻,“行,就按你说的办。反正她今天这状态也拍不了,浪费胶片。让她冷静冷静吧。”
秦向野起身,朝场务招手:“通知下去,邹丽的戏往后推三天,先拍其他人的。”
邹丽还站在街上,满手是道具粪水的污渍,眼睁睁看着秦向野和许轻轻说了几句话后,居然就直接宣布不拍了。
她看见许轻轻站在秦向野身旁,两人有说有笑的模样,许轻轻伸手比划着什么,秦向野居然还点了点头。
秦向野转头朝她看过来,冷声道:“邹丽你先回去,调整调整状态,过几天再说。”说完再没看她一眼。
邹丽整个人愣在原地,手里的粪桶哐当一声落在地上,污黑的液体溅了她一裤腿。
她脑子里“嗡”的一声。
下意识反应便是,一定是许知卿对导演说了什么!
一定是许知卿怀恨在心,利用她的身份,向秦向野施压,要求删掉她的戏份,甚至换掉她这个女主角!
邹丽的脸刷地白了,手指不受控制地发着抖。
她看着许轻轻漫不经心提眉瞥了她一眼,便转身往化妆间的方向走去,脑子里一瞬间闪过了无数念头……要是导演真的听了许知卿的话,把她换掉,那她为此付出的一切就都完了……
她好不容易才得来的机会,甚至不喜欢李昊都还委屈自己嫁给了他,就是为了得到这部电影的女主演机会。
如果被许知卿夺走,那她为此付出的所有心血和算计,全都白费了。
邹丽攥紧了拳头,指甲死死掐进掌心。
第一次,她感到了慌乱。
……
接下来的三天,对邹丽来说是漫长的煎熬。
第一天,她还能端着架子,心想不拍就不怕,正好歇息两天。
她坐在招待所房间里,等着有人来敲门叫她,可是走廊里的脚步声来来回回,没有一道在她门前停下。
到了傍晚,她实在坐不住了,拿着饭盒去楼下。临时食堂里都是剧组的人,三三两两坐在一起吃饭,有说有笑很热闹。可等她一走进去,食堂里声音顿时一静,大家都不说话了,各自端着饭盒离她远远的,像是看见了什么脏东西。
邹丽站在食堂门口,端着饭盒,咬牙走到角落桌子坐下,打了饭自己吃。
尽管隔壁桌的几个人说话声音很低,但她还是隐约听见了几个字……
“就是,活该……”
“谁让她平时那么嚣张……”
“得罪了那位……有她受的……”
邹丽死死捏着筷子,脸色很难看。
第二天,情况更糟糕了。
邹丽试着主动跟人说话,可跟她同屋的孙晓珍一早就把铺盖搬走了,说是要去跟小周挤一挤,腾出屋子给她好好休息。
她找到小周,问怎么回事,小周只含糊地回应了句“我有点忙”就转身走开了。
她想去片场看看拍摄进度,却被场务大哥直接拦住:“邹丽同志,导演说了,你这几天不用来,回去待着吧。”
邹丽站在片场外面,隔着老远,看见许轻轻正跟秦向野站在监视器后面说话,许轻轻不知说了句什么,引得秦向野哈哈大笑。旁边的几个女演员围着许轻轻,帮她递水的递水,拿衣裳的拿衣服,众星捧月似的。
邹丽目龇欲裂,转身就走。
这样的情况一直持续到第三天。
邹丽终于彻底撑不住了。
她一个人关在房间里,对着镜子看自己那张脸。那张曾经让李昊一见钟情的脸,此刻憔悴得不像样,眼底黑眼圈浓重,怨气浮肿,嘴角因为上火起了几个泡。
她想起这两天路过走廊时听见的窃窃私语,剧组那些人躲闪的眼神,以前围在她身边巴结讨好的小周和孙晓珍,现在也避她如蛇蝎。她们都在笑话她。
所有人都知道她得罪了许知卿,所有人都知道她踢到铁板了。
以前她有多嚣张,现在就有多狼狈。以前那些人捧着她,因为她是女主角,在制片厂有人脉关系。可现在在这个偏僻的西北小镇,什么关系都够不着,唯一说话管用的就是秦向野。
而秦向野,现在只听许知卿的。
如果许知卿真的要报复她……
邹丽猛地打了个冷战。
她站起来,忍不住在房间里来回踱了几圈,终于咬咬牙,做出了决定。
……
许轻轻听到敲门声,过去拉开门,看见邹丽站在门口,眉梢微微一挑,倒也没露出什么意外的神色。
“有事?”她问。
邹丽脸色很不好看,嘴唇发白地哆嗦着,眼眶瞳孔蔓着血丝,像是几天几夜没合过眼似的,衣服皱巴巴的,头发也胡乱扎着,整个人憔悴得不成样子。
“许知卿……”邹丽看她一眼,艰难开口。
许轻轻双手抄胸,靠在门框上,等着看她能说个什么名堂来。
走廊另一头,刘燕和小周她们几个正好端着洗脸盆从公用洗漱间回来,看见邹丽站在许轻轻门口,几人脚步下意识顿住,没有再往前。
斜对门的孙晓珍听到动静,也悄悄开了个门缝,往外瞧热闹。
邹丽转头瞥几人一眼,闭了闭眼,豁出去般道:“许知卿同志,以前是我不对,我不该针对你,不该到处说你坏话,不该拉着剧组同事去……去捉你和沈副旅长的奸……是我鬼迷心窍,是我小心眼,是我错了。”
她断断续续说着,声音越来越低,最后竟是带上了压不住的哭腔:“求你……求你跟导演说一声,别换掉我的角色。我真的……真的不能失去这个机会,求求你了……”
走廊上,刘燕几人的眼睛一下子瞪大,几人围观着这一幕,难以想象洋洋得意的邹丽也有低声下气的一天,实在是解气啊!
许轻轻倚着门,睇着邹丽那副涕泗横流的滑稽模样,慢吞吞从兜里摸出一颗奶糖,剥了送进嘴里。
她不紧不慢地咀嚼着,欣赏着邹丽演技拙劣的模样。
奶糖甜味在舌尖化开,她想起沈霆屿那句话——
果然,等对方真正痛一次,吃到苦头,就知道不敢再来惹她了。
“请你看在我们同学一场的份上,就大人不记小人过,原谅我这一次吧。”
邹丽见自己说了半天,许轻轻仍是表情淡淡不吭声,以为她还不解气,心下一横,竟是双膝一软就要下跪。
“哎哎!”许轻轻抬手,一把扯住她胳膊,“有什么话站着说,别来这套啊。”
邹丽被她拽得身形一顿,半弯着膝盖僵在那儿,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刘燕几人躲在走廊那边看好戏,没忍住笑出声,怕人发现,又赶紧用手捂住了。
侧对面的孙晓珍也是,以前她们被邹丽使唤来使唤去,不敢有怨言,今儿总算看到她被人收拾了,真是大快人心啊。
许轻轻拍拍衣裳,退开半步,睥着邹丽道:“你想多了,我没跟导演说要换掉你。不过……”
她话音一转,语气淡淡带着警告:“你要是再在背后搞什么小动作,那下次,我就不只是建议导演让你停几天这么简单了。”
邹丽浑身一颤,又一喜,忙不迭点头:“嗯,知道了,我以后……不会了,再也不敢了。”
她语无伦次地保证着,像是生怕许轻轻反悔。
许轻轻无语摆摆手:“行了,回去吧。希望你吸取这次的教训,今后踏踏实实演戏,本本分分做人,别再让导演失望了。”
邹丽吸了吸鼻子,小心翼翼说了声“谢谢”,狼狈低着头,赶紧转身就走。
走廊重新安静下来。
许轻轻站了片刻,转身看向走廊另一边,还有斜对面那道门缝里探出来的脑袋,无奈地说:“行了,都别躲躲藏藏的了,出来吧。”
刘燕和小周她们走过来,孙晓珍也从对面屋里出来,几个人视线对上,刚才憋了半天的笑,终于忍不住“噗”地一声喷了出来,几个人笑得前俯后仰,直捂着肚子。
许轻轻也弯了弯嘴角。
这次算托沈霆屿的福,解决了一桩麻烦。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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