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就是他偷了明月珠?!”郑钧握拳砸在自己掌心, 一脸恍然大悟道,话中所指,显然是荆烈。
不过在这个猜测出口后, 他没听到赞同, 只等来几道略显无语的视线。
郑钧挠着头:“我猜得有什么不对吗?”
如果不是这样, 荆烈怎么拿得出明月珠来?
何况他不就是游侠,那怎么就不是那个窃明月珠而逃的浊流游侠?
本就听得不太明白的顾从山成功被郑钧带偏, 听起来好像是怎么回事,但……
顾从山眼中流露出几分纠结, 他总觉得荆烈不像是这等窃宝而逃的卑劣之辈。
昭虞叹了声,用关爱傻子的目光看向郑钧:“你还是别猜了。”
“为什么?”
顾从山不由望向明烛, 他其实也还没想明白。
“如果明月珠是他偷的, 他就不应该和我们出现在同一条船上。”明烛开口, 已经看出了问题所在。
昭虞点头,道出明月珠失窃的时日, 彼时荆烈尚且在前往上陵都城的船上,明烛和顾从山正好能证实这一点。
那他是怎么得来明月珠,又为什么要将明月珠留在郑氏?郑钧百思不得其解。
顾从山下意识看向明烛:“现在要怎么办?”
其余几人的目光也都投了来, 想知道明烛会怎么回答。
“既然他说物归原主,那便物归原主好了。”明烛随口道,不觉这事儿有什么需要多作考虑。
将失物交还失主本是应当, 郑钧和顾从山也没什么意见。
听她这么说, 昭虞沉默一瞬, 还是开口提醒道:“你是要将明月珠交给邹氏, 还是要将它先送去浊流,让浊流交还?”
“这有什么分别?”明烛问。
换了从前,昭虞当然不会向她如数解释其中曲折。
正因为明烛对上陵局势不甚了解, 昭虞大可借此达成自己所求,这才合乎她平日所受教导。
但算计不应该用在朋友身上,至少现在的昭虞不想这么做。
“区别是,邹氏即便拿回明月珠,也不会承认。”
“为什么?”在旁边听着的郑钧没忍住,应声发问。
“因为明月珠只是个借口。”
一个让邹氏借以向浊流发难的借口。
所以是谁偷了明月珠,为什么要偷,其实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明月珠失窃一事给了邹氏理由,向浊流发难。
此前,上陵余氏一直有意将浊流收为己用,浊流中也不乏有游侠意动,想依靠世族以晋身。对于这些出身低微的游侠儿而言,依附世族的确是他们唯一有望改变身份的机会。
面对世族以卿大夫爵位相诱,浊流那位老道首却拒辞不受,从他者众,令余氏所图迟迟不能如愿。
没过多久,邹氏明月珠失窃,诸般证据都指向浊流游侠。
窃珠者不知所踪,邹氏发难,浊流遍寻不得,连人都找不到,更何况是明月珠了。
能得邹氏特意设宴请来众多宾客一观,明月珠如何珍贵不必多言,至少浊流是拿不出相等的宝物来抵。
虽然在上陵乃至晋国声势愈盛,但浊流中大都是出身寒微的游侠儿,便是有些产业营生,也多是以此维持麾下游侠生计。
若是要以此来偿还明月珠,浊流势必分崩离析。
当然,若浊流愿受邹氏驱使,明月珠失窃之事也可不做计较。
浊流最值钱的,是人。
十余位武道宗师境的游侠,实在能做很多事。
同样,若是浊流愿意投向余氏,也自有余氏出面,以世族的方式解决这件事。
摆在眼前的两条路,浊流老道首哪一条也没有走,只是一心追查窃珠游侠,想将明月珠找回,以解浊流困局。
但不过数日,他就在出城时遭遇围袭,死在了上陵郊外。
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浊流老道首会在死前将浊流令给了明烛,而她又成了千秋学宫弟子。
就算再想得到浊流令,也没有人敢在千秋学宫中向明烛动手。
昭虞看了眼明月珠,虽然不知明月珠为什么会在荆烈手中,但他将明月珠留在郑氏,所抱的显然不只是物归原主这么简单的打算。
如今谁拿到了明月珠,谁就有了向浊流施恩的机会。
浊流这么好用的一把刀,若有机会收为己用,郑氏难道会无动于衷么?
论及底蕴和权势,郑氏尚且还在邹、余之上,也就不惧与之一争。
荆烈留下明月珠,或许就是有意将郑氏引入这场乱局,将原本就混乱的浑水,搅得更加混乱。
不过他大约没想到,郑钧不仅没有认出明月珠的来历,也没有将它交到郑父或族中长辈手中,反而以为他要还给明烛,所以带回了青崖。
这世上的事,就算计划得再好,也不免会为一些意外,百里笙有感而发,不止为眼前的事。
顾从山终于听懂了,以邹氏对浊流的谋夺,如果就这么将明月珠送回邹氏,他们也只会隐下消息,继续以此向浊流发难。
这么说来,将明月珠送回反而是成全了邹氏——如此,浊流就没有任何找回明月珠的可能,只能任邹氏以此为由辖制。
“这么说,还是应该先给浊流?”顾从山喃喃道,毕竟明烛是从浊流老道首手中得来了浊流令。
对他这句话,昭虞没有肯定,也没有反对,只是道:“浊流如今,还没有新道首。”
郑钧仰着脸,眼神越发痴呆:“那又怎么了?”
“你知道浊流中有几派势力吗?”昭虞反问。
有人想投向世族,得享高位,有人却不甘被算计,沦为世族鹰犬,局面僵持至今,浊流已有分裂之势。
没有道首,这枚明月珠又该交给谁?
“不知道……”郑钧弱弱回答。
为什么还颗失窃的珠子还要考虑这么多,真是让人头大!郑钧闭着眼睛向后一躺,不想再思考这样需要动脑子的问题。
昭虞也不指望他能提出什么建设性意见,只看向明烛,眼底流露出些微探究。
她打算怎么做?
火炉上烧的水沸腾,明烛执壶为自己倒了盏茶,氤氲热气模糊了眉目,她漫不经心地开口:“那就让所有人都知道明月珠找回了就好。”
当日浊流老道首给了明烛浊流令,如今她替浊流将明月珠物归原主,也算应该。没有那枚浊流令,她也不能从郑钧手里赢来三万斛灵玉。
至于其他,明烛并不关心。
只要知道明月珠找回的人够多,邹氏也就无从隐瞒。
“你打算怎么做?”百里笙忍不住问,看向明烛的目光难掩好奇。
很少有人或事能让她产生这样的好奇心。
听他们话中提及离开学宫之事,顾从山忍不住开口:“可是……你们不是才因为私自离山在思过殿关了禁闭?”
如今再擅自离山,如果被长老发现,岂不是又要被责罚?
顾从山的声音在三人看过来的目光中越来越低。
突然想起来,他明明也去了鬼市,却没跪思过殿。
顾从山在这些审视的目光中瑟瑟发抖,当他什么也没说。
不过顾从山说的话也未尝没有道理,昭虞道:“自从鬼市之事后,可借以偷出学宫的阵法缺漏已经被补上,如今想私自离山并不容易。”
学宫弟子对此颇为怨念,这可是集数位已经离开学宫游历的师兄师姐之力才发现的疏漏,竟然就这么消失了,简直叫他们心痛难当。
如此一来,也只有如怀风辞这等上三境的学宫长老,才能带人离得了学宫,不过以他现在情形,就算他肯,一时之间也指望不上了。
当着面听他们讨论如何违反门规,怀风辞倒也没有出言责备,只是语重心长地对明烛嘱托道:“行事多加小心——”
“不要牵连于我。”
前半句还好,后半句是什么情况?
面对昭虞等人一言难尽的眼神,怀风辞显得很是坦荡,他都这样了,有此要求实在不为过。
明烛若有所思地敲了敲桌案,离开学宫其实不难。至少有个人一定知道怎么瞒过长老耳目,悄无声息地离开千秋学宫。
观星筑中,褚无咎忽然觉得身上一寒。
怎么感觉被什么盯上了?
上陵城,浊流驻地中。
“已经过了三月有余,浊流也该给我邹氏一个交代!”自邹氏来的门客坐在上首,目光扫过在场浊流游侠,脸上噙着高深莫测的笑意。
他是修士,境界却算不上高,至少和在场宗师境的武者难以相提并论,但姿态却放得很高。
“此事既是浊流麾下游侠所为,浊流一定尽其所能,将明月珠找回。”相貌清正的青年抬手施礼,声音沉着。
话说了,又好像什么也没说。
直到这个时候,他也没有向邹氏低头,肯为附庸的意思。
听出他言下之意,邹氏门客不由冷笑一声:“家主宽仁,方愿意收用浊流。不过是些出身微贱的武夫,能为邹氏效命,是尔等之幸!”
厅中浊流游侠闻言,脸上都隐有怒意,有人想说什么,却被青年抬手拦下。
只要没能找回明月珠,就是浊流理亏。
“既然你们找不回明月珠,又不肯为家主效命,邹氏也就只能以浊流名下产业来抵了。”邹氏门客扫过在场众人神情,不疾不徐地再开口。
“你敢!”厅中老者怒声喝道,浊流产业关乎麾下许多游侠生计。
对此,邹氏门客轻蔑一笑:“你们难道还想与邹氏对抗?”
就算宗师境的武者,在世族面前又算得了什么。
“何况,是你浊流游侠窃明月珠在先,如今难道不该偿还?”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老者面色铁青。
就在厅中剑拔弩张之际,楼阙外忽有鼓噪声响起,打断了这场对峙。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2章
上陵城, 清商坊。
丝竹声声,宛转琴音从乐师手下流泻,如春日涧水, 又如佩环鸣响。
清商坊称得上是上陵城中声势最盛的乐坊, 坊中乐师一曲百金, 非公卿显贵不敢来往。
至于清商坊中声势最盛的,当属一曲便值三千金的乐首太簇。
她能作琵琶舞, 其声如裂帛,响遏行云, 不过十六已经名动上陵,到如今, 在音律一道上的造诣更是到了堪称大家的地步。
上百盏琉璃宫灯悬在穹顶, 坊中层层叠叠的鲛绡纱幔垂落, 有声音从纱幔后传来,带着些不经意的散漫:“我出十万金。”
十万金——
这是个足以令见惯了大场面的清商坊坊主也露出愕然的数字, 太簇的琵琶就算再动人,也还不足以叫出十万金的天价。
清商坊坊主抬头,重叠纱幔掩住了来客面目, 这样上赶着加价的,她还是第一次见。
“贵客如此,只是要买太簇一曲?”
没有别的意图?
“一曲足矣。”鲛绡纱幔后的声音继续道, “不过, 要换个地方。”
清商坊坊主脸上扬起恰到好处的明艳笑意, 她已经到了可以用韶华已逝来形容的年岁, 但笑起来还是依稀让人窥得旧日风姿。
只要出得起价,这又怎么算是问题。
不过片刻,金玉为饰的车辇从清商坊驶出, 风过时四角所悬银铃轻响不停。
薄如蝉翼的轻纱飘摇,女子端坐车内,眼眸微阖,手中横抱琵琶,妆容秾丽,让人见之难忘。
“是清商坊的车驾——”
车辇一动,不必多加宣扬,已经引来两旁楼阙中无数视线注意。
“这好像是太簇姑娘的车驾!”有人分辨出车辇来历,口中呼道。
难道是太簇姑娘出行?
这话顿时引得不少人上前,想窥得车中是谁。
“当真是太簇姑娘!”
提及太簇之名,沿河乐坊酒舍中都喧嚷鼓噪起来,车辇从石桥上驶过,来往行人都不由为之止步,河岸楼阙上的人也都凭栏眺望。
清商坊乐首之名,上陵城中又怎么会有人不知。
就算大多数人都无缘入坊中得闻琵琶声,也都知其声名。
车辇两侧随行的乐师拨弦,琴音笛声相和,沿路引来更多注视,前方车马驻停,尽都投来好奇视线。
随着车辇驶出清商坊,方才在坊中达成交易内容也向周围传开,逐渐扩散。
“有豪客掷十万金,换太簇姑娘游城一曲!”
十万金——
闻听消息的人都不由被这样豪阔的出手震得失语一刹,对于寻常人而言,这实在是难以想象的天价。
“太簇姑娘平常一曲也只是三千金,何以要用十万来换她游城?”
“这等豪阔人物行事,自不是我等可揣度的。不过也是因此,你我方有机会得闻清商坊乐首的琵琶声!”
至于其他,又与他们有什么干系。
就算不通音律的人,也不愿错过太簇一曲,此时都争先恐后地向车辇拥来。随着消息传开,来的人也就越多,汇成汹涌浪潮。
清商坊的车辇向前,周围楼阙上也探出许多张脸,向车辇来的方向张望,终于,在无数视线瞩目下,太簇抬眸,指尖终于落在琵琶弦上。
一声弦响,似珠玉落盘,掩过嘈杂人语。
女子指尖飞抹,徐来的清风中,竹林摇动,叶落窸窣。
车辇穿城而过,引得许多人跟随在侧,来处去处都是翘首以盼的人群。
随行诸多乐师、仆从像是都不意外这等场面,神色淡然地守好车辇,举止不见半分慌乱。
就在闻曲者都露出懒散意态时,太簇指尖挑弦,眼中骤然显出峥嵘。
原本如滔滔江水迎千山而过的琵琶声陡然一转,裂帛声起,恰如春雷震响,纷燃野火燎原。
衣袂翻飞,她抚弦愈急,周围人群的情绪也随之一转,显出激动之色。不知是谁先击节相和,随后应和者众,把箸击盘,天地间一时只听得激昂之声。
高楼飞檐翘角,明烛和褚无咎并肩坐在翘角上,风和着乐声卷起袍袖,她指尖轻敲过琉璃瓦,手中握着盏从清商坊带来的甘棠饮。
十万金换一曲琵琶,万人空巷,实在足够大手笔,实在足够让上陵城内外无数人都记住今日场面。
浊流驻地中,听闻清商坊车辇正向此处来,诸多游侠儿都心思浮动,想一睹清商坊乐首风采。
随着车辇行进,各色各样的人也都涌向了浊流驻地周围,鼓噪声不绝于耳,让在楼阁第三重上议事的浊流宗师和邹氏门客也难以再置若罔闻。
邹氏门客此时正步步紧逼,只道若不想邹氏收走浊流名下产业相抵,浊流便以十年为期,遣七名宗师境游侠入邹氏效命,凡有令下,不可不从。
这和卖身为奴又有什么分别?!
但在邹氏门客口中,此事仿佛还是他们的荣幸,邹氏家主虽未亲至,却让在场浊流游侠都深切感受到了世族傲慢。
浊流当然不肯应下这样的条件,邹氏门客此行却又有势在必得的意思,局面僵持,直到楼外杂声更甚,又听琵琶声惊破重霄,才让厅中也有人移步观望。
清商坊的车辇停在浊流驻地外时,琵琶正好落下最后一道音。
众目睽睽之下,明月珠辉光亮起,珠中烟霭流转,如云似雾。
抬目望去,所有人都不由为明珠光辉所慑。
熙攘人群中,戴着斗笠的荆烈抬头,脸上有怔然之色。
他推测过许多可能,却没想到明月珠会于此时此地,以这样的方式出现。
无数视线中,太簇起身,抬头看向前方为琵琶声引来的浊流游侠,朗声道:“受浊流道首所托,清商坊特来将明月珠物归原主。”
话音落下,议论声骤起,如同一石激起千层浪。
“明月珠?什么明月珠?”
“不管是什么,这看起来的确像件了不得的宝物——”
周围看客众多,便总有些还算见多识广的:“我想起来了,传闻邹氏家主前日失窃的宝物,不就叫明月珠!如今竟是找回来了?”
“原来豪掷十万金换太簇一曲的,就是浊流道首?”
“不对,浊流道首不是已经过世了吗?!”
“许是浊流选出的新道首——”
不仅外人这么猜测,连许多不明情况的浊流游侠竟然也觉得这样的猜测有理。
在听到太簇那句话时,楼阁中议事的数名浊流宗师境游侠和邹氏门客也都移步出门,明月珠的光辉下,众人神情骤变,多有不同。
明月珠?
明月珠怎么会在这时候出现?!
在浊流向邹氏低头前,明月珠都不该出现才是!
人群中,察觉邹氏门客姹紫嫣红的脸色,荆烈忽地勾了勾嘴角。
虽然眼下发展和他预料中大不相同,但如此,也不算太坏。
至少有这么多双眼睛看着,整个上陵城都知邹氏已经找回了明月珠,不容抵赖。
真是好大的手笔。
荆烈压低了斗笠,逆着人流向外走去,在他身后,一把新的长刀被缠裹得严实。
如同游鱼入海,他转瞬已经失了踪迹。
也是在这个时候,楼阁上,宗师境的青年见明月珠,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喜色。
明月珠得以找回,至少能解浊流一时之困!
他不是没有听到周围因浊流道首而起的议论,就算对此也心存犹疑,但能找回明月珠就是再好不过的消息。
不过在他身旁,其余浊流武道宗师却未必都这么想。
浊流道首之位牵系众多,如今在场看客都称让太簇前来的是浊流新任道首,这些宗师境游侠交换过眼神,多有猜忌。
他们绝不会就这么承认找回明月珠的人是新任浊流道首!
究竟是谁如此诡诈,竟想以如此方式在外人眼中坐实道首身份——
感觉到身周涌动的暗潮,青年心中叹了一声,就算外患暂解,浊流内忧却不见缓和。
“什么新任道首?”隐约听到周围议论的明烛看向褚无咎,不明所以。
褚无咎迎上她的目光,默了默才道:“……你无意做浊流道首?”
正喝着甘棠饮的明烛回了褚无咎一个莫名眼神,她为什么要做浊流道首?
“不是你让太簇告知浊流,她受浊流道首所托,送回明月珠?”
明烛点头,的确是她让太簇这么说的:“当初给我浊流令的,不就是浊流道首?”
既然是浊流道首给了明烛浊流令,如今她便也以他的名义送还明月珠。
这有什么不对?
褚无咎欲言又止,这倒也没什么不对。但在那位老道首过世后,不管是浊流还是其他人提起他,都称先任道首。
正因为他已经过世,如今便没有人会觉得,是这位已过世的老道首托太簇归还明月珠。
很显然,不仅在场围观的人,众多宗师竟的浊流游侠也没有领会明烛真正的意思。越发嘈杂的议论声中,听着不断被提起的浊流新任道首之称,他们的脸色看起来都很精彩。
毕竟,任他们有如何修为,也不可能对着这些围观议论的人一个个纠正浊流还没有道首这件事,更不可能与他们辩驳托清商坊送来明月珠的也不是什么浊流新任道首,只是想谋图道首之位的人。
这可真是个一言难尽的误会……
褚无咎张了张口,竟不知该从何解释。
不过,他们又为什么非要解释什么?
褚无咎选择放弃。
既然明烛也没有现身人前,就任他们去猜好了。
在场许多不明所以的浊流游侠听着议论,神情逐渐有些恍惚,难道在他们不知道的时候,浊流真的已经有了新任道首?
作者有话说:
普通浊流游侠:难道是我们忘了一众宗师境游侠:浊流还没有新道首!还没有!!!声嘶力竭.jpg
第63章
下方喧哗不停, 不过这些嘈杂议论与明烛和褚无咎却是没什么关系了。
褚无咎起身,从楼阁屋顶上踏过,风灌满袍袖, 少年身姿洒脱, 像是一只鹤。
抬头看了眼天色, 如今还未过正午,既然已经出了学宫, 也不必急着回去。
他这么想着,回头看向明烛, 邀请道:“要不要随我去个地方?”
明烛跟在他身旁,天光下, 她的脸仿佛也被镀上一重金色, 看上去更多了两分让人心折的神性。
“好啊。”她说。
听明烛应得这样干脆, 褚无咎看着她,忍不住问:“你好像很少说不?”
至少褚无咎似乎听她说过很多次好了。
但明烛也不是不会拒绝人, 譬如当日带着浊流游侠来青崖,张口就要明烛交出浊流令的冯云山就未能如愿。
“没做过的事,不妨一试。”明烛踩着他的影子, 口中回道。
这就是她离开郁孤山,到山外来的原因。
褚无咎看见日光攀上她的裙袂,光影随明烛的脚步跃动, 她走在天光下, 天地间的一切好像都难以框缚于她。
不知为何, 他的心跳忽然有些失序, 在天光下,在风中,显得格外吵嚷。
明烛好像感受到了他格外专注的目光, 回望过来,目光交错之际,褚无咎有些无措地移开视线,胡乱问道:“当日提出用万宝天阙带离地火熔炉,难道也是为这个原因?”
这更像是句玩笑,明烛却认真点头,不过她又道:“也不止。”
褚无咎看着她,只听她说:“怀风辞还在鬼市。”
“他不能死。”明烛解释道,“他还没有将知道的都教我。”
随昭虞听过一次讲学,她终于知道像怀风辞这样知无不解,有问必答的老师如何难得。
所以怀风辞当然要好好活着。
试图用师徒情深来理解的褚无咎再次败给了明烛。
他再次体会到,明烛所思所想,和寻常人实在大有分别。
“在去郁孤山前,你都在哪里?”
明烛看了他一眼:“是个很黑的地方,动不了,偶尔听得见人说话。”
不知都在念叨什么,让人很是心烦。
她很多时候都在睡觉,直到有一天,这些烦人的声音终于都消失了。
天光从裂隙中照入,她从尸山血海中起身,看见了持剑而立的裴玄同。
褚无咎一时失语,他总以为自己身处囚笼,但明烛从前所在,原来才是真正的囚笼。
他大约能够猜到,明烛从前在的地方或许就是幽墟,毕竟两年前这个时间,实在足够巧合。
“你一直待在那里?”
直到有人将她带去了郁孤山?
明烛点头,好像不觉得这样的过往有什么不正常。
褚无咎沉默了很久,开口却问道:“那你会怕黑吗?”
明烛有些意外他的问题,摇了摇头:“但我不想再一直待在同一个地方。”
她踩着褚无咎的影子,忽然向他伸出手,褚无咎几乎是不经考虑地捉住了她的指尖,和明烛一起从楼顶越过。
屈指勾起,突来的风将两人托住,明烛抬头对上褚无咎的目光。
他有双很漂亮的眼睛,她想。
穿过上陵城,于城外西南,有涧水出于两山。
水清如镜,低头时连水底的沙石都能看得分明,天光投下斑驳光影,仿佛有碎金在水面跳跃。
明烛随褚无咎挽起袍袖,赤足踏进涧水中,脚边游鱼搅起细碎水纹。
虫鸣窸窣,明烛抬脚踩水,有水珠飞溅,褚无咎回头看她,也幼稚地踏过水中,浇湿她的袖角。
就在涧水尽头不远,洞窟被藤蔓遮掩,光线昏暗。
明烛跟在褚无咎身后走过曲折狭窄的甬道,随着他再次转过方向,眼前骤然开阔许多。
褚无咎打了个响指,只见星星点点的微光在幽暗洞窟中亮起,如同银河流淌。
从山壁到洞顶,岩石缝隙中长满了茎叶莹白的花枝,花瓣薄如蝉翼。
花枝摇曳间,只见无数微光在风中浮动,将幽暗洞窟照亮。
明烛抬手,掌心落下几点微光:“这是什么?”
“照夜白。”
褚无咎回道:“我从前也只在古籍残简中见过关于照夜白的记载,原本以为已经绝迹于世,没想到晋国中竟然还有照夜白生长。”
照夜白生长艰难,却没有什么特别好处,除了——
“是不是很好看?”褚无咎向明烛道。
他也是在城外探游时意外发现,这样的好风景,值得与人分享。
洞中光线昏暗,只有照夜白摇曳时浮动的微光照亮方寸之地,他的面目也因此显得模糊,那双眼睛却格外明亮。
“很好看。”明烛对他说。
他的眼睛也很好看。
也就在他们远离,浊流道首豪掷十万金换清商坊乐首一曲的事飞快在上陵城中传开。
十万金的天价,太簇琵琶声的惊绝,还有那枚邹氏丢失又被找回的宝物明月珠,都让今日发生的事在旁人口中有了更多可发挥的余地。
长孙氏府中,荷叶田田,一叶扁舟飘在湖上,老者盘坐在船头,面前棋盘黑白交织,他低头揣度着棋局,看上去很是闲散。
身后女子轻声将情形说明,听完她的话,长孙偃终于抬起头,带着几分兴味道:“十万金?”
“是。”
长孙偃在棋盘上落子,却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转而又问:“明月珠如何?”
“由浊流宗师境游侠亲自护送,至邹氏门前请罪。”
既然是浊流的人偷了明月珠,浊流当然是要请罪的。
不过找回了明月珠的邹氏,也未必见得有多开心。
长孙偃抬头望向远处,就算邹氏的图谋暂时落了空,接下来,浊流又能再坚持多少时日?
他没有多说,只是向女子道:“去查查这十万金的琵琶曲出自谁的手笔。”
棋盘突然多出的落子,当然不能置之不问。
不过对于位居上卿的长孙偃而言,无论邹氏,还是浊流,甚至以十万金搅动局势的人,都还不需要他太放在心上,只吩咐了这一句,又问起另外的事:“鬼市的事,君上如何决断?”
“槐安君入宫,哭陈自己只是被臣下欺瞒,对鬼市与幽墟的图谋全然不知情。君上念及兄弟之情,已有犹豫。”女子两句话已将情况说明。
如果不是这位槐安君相助,晋国朝上又怎么会对鬼市所谋无知无觉。如今事发,鬼市坊主事败,这位槐安君所为也就显露出形迹。
他与如今的晋国国君是骨肉至亲,是以也想借这一点,再哭上一哭,就将自己所为尽数揭过。
长孙偃笑了一声,神情没有多少变化,眼中却显露出冷意:“君上仁厚,但为君者,总是该以社稷为先。”
如果不是地火熔炉被拖拽入千秋学宫中,一旦熔炉在地下爆发,不仅鬼市中难以有人幸存,地脉牵系,就连上陵城也可能会被倒灌的地火影响。
何况当夜长孙衡也在鬼市中,稍有差池,他便有可能陨落于此。
每每思及此事,长孙偃都觉怒意难平,又怎么能容槐安君在这场风波中保全性命。
女子听出了长孙偃话中意思,沉声应是。
她心中清楚,在长孙偃表态时,这位槐安君的结局就已经注定。
晋国国君庸碌,行事常举棋不定,多有犹疑,但只要长孙偃决定的事,他都不会提出异议。
“鬼市与幽墟如此大动干戈,想要祭炼的不知是何等法器。”长孙偃自言自语道,“如今还没有找到吗?”
女子微微低下头:“族中已经派出所有人手搜寻。”
在找这件法器的不止长孙氏,上陵世族都想知道能引得市坊主做出这番图谋的法器究竟有何等威力,但至今无人有所获。
这样一件引得上陵城都为之震荡的法器,竟然不知所踪。
长孙偃屈指敲着棋盘,看上去心情不算太妙。
在他沉思时,女子开口,提起另一件事:“此番能解鬼市之困,幸有千秋学宫弟子打破危局,是否当为之请赏?”
“这本是应当。”长孙偃徐声道,神色缓和了两分,“代我向君上进言,为千秋学宫出面长老与诸弟子请赏。”
女子轻声应是。
千秋学宫中,明烛回到青崖时,已是月上中天。
怀风辞盘坐在崖边,拢着袖子抬头,像是在赏月。
衣袍从林木过时没有发出半点声响,不过当明烛出现在自己身后时,怀风辞还是有所察觉。
他没有回头,老神在在地问:“事情都办好了?”
明烛想了想,虽然当中好像出现了一点偏差,不过问题应该不大,况且也不是她的问题,于是点了点头:“办好了。”
听明烛答得这样干脆,怀风辞反而生出一点犹疑,心下琢磨道,真的没问题吗?
“不过花了十万金。”
一斛灵玉可换百金,明烛手中有两万斛灵玉,要换十万金当然不难。
怀风辞猛地回过头:“十万金?!”
虽然千秋学宫对长老的待遇堪称优厚,但由于种种原因,和其他学宫长老相比,怀风辞简直称得上一声穷。
不过是还个明月珠就花了十万金,怀风辞不得不对明烛花钱的能力甘拜下风。
他倒也没有指摘什么,只是略感忧虑地想,照她这样的花法,就算有三万斛灵玉,怕是也用不了太久。
这样的担心没能维持太久,次日一早,从都城王宫中的使者就到了青崖。
成箱珠玉堆放在草庐中,随着抬进的赏赐越来越多,几乎让人有些找不到下脚的地方。
就凭怀风辞拖住鬼市坊主这一身伤,晋国国君赐下的赏赐也不会轻。除他以外,与长孙衡等人一起带离地火熔炉的明烛当然也有得赏。
或许是因为其中有诸如长孙、百里和昭氏等世族出身的学宫弟子,晋国国君的赏赐称得上大方,除了金银灵玉,还有诸多正合用的天材地宝。
传信的郑钧和顾从山也有得赏,不过郑钧的赏赐是送到了郑氏,让他颇在族中长了一番脸。
怀风辞着实没想到,明烛才花出十万金,立时便有国君赏赐送来。
如果他没料错的话,千秋学宫之后对他们也会有所嘉奖。
毕竟他们的冒险,的确救下了鬼市无数条人命,没有理由因为私自离山就抹消。
怀风辞心下感叹道,看来她命里注定不缺钱花啊。
眼见他伸手去拿赏赐的灵酒,顾从山手疾眼快地按住了怀风辞,目光如炬:“老师,养伤不能喝酒。”
明烛顺手塞给他一盏青囊甘露。
怀风辞只能悻悻地收回手,一口干掉苦中回甘的青囊甘露,他觉得自己已经好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4章
千秋学宫, 玄衍山门。
“老师。”长孙衡从后方走来,抬手向站在楼台高处的荀照施礼。
前日鬼市中发生的意外,令长孙衡原本打算离开都城出游的计划被打乱, 是以又在学宫中多留了数日。
荀照迎风而立, 尽显仙风道骨的大能气度, 就算面对长孙衡这个最喜爱的弟子,也只是嗯了声, 尽显太微境大能的矜持与高冷。
“你还要在都城中多留一段时日?”随着长孙衡上前,荀照看了他一眼, 口中问道。
长孙衡温声应是,因为鬼市这场动乱, 祖父有意将一些事提前, 为他将来入朝掌权作铺垫。
荀照显然也很清楚长孙衡祖父的用意, 轻哼一声:“亏他也是太微境,如此贪恋权位, 怪不得这么多年过去,修为不见有所长进。”
长孙偃和荀照认识多年,交情颇深, 否则也不会放心让长孙衡拜入荀照门下。
不过交情归交情,并不妨碍两人看不惯对方。
同样出身世族,天资卓绝, 长孙偃位居上卿, 掌持晋国大权, 深受国君信任, 轻易就能左右晋国局势。而荀照一心修行,于千秋学宫中专研阵道,指点弟子, 修为日益精深,有生之年甚至有望触及紫微境。
少时不相上下的对手,如今真要打起来,长孙偃已经很难是荀照的对手。但要论及权势和在晋国的影响,荀照也不能与长孙偃相比。
长孙偃对长孙衡寄予厚望,如今就已经在为他掌权铺路,大有越过子女,将自己的一切都交给长孙衡继承的意思。
但荀照显然不觉得长孙偃的看重对长孙衡是什么好事。
若要操弄权势,势必会分散在修行上的注意,并非荀照所乐见。
所谓权势,不过过眼云烟,修士自当以修行为重。
长孙衡知道,无论是自己的老师还是祖父,都是为他打算,只是立场不同,想法也就不同。
荀照可以对长孙偃指指点点,长孙衡不敢反驳,更不能赞同,只好含笑不语,听着便是。
念了长孙偃两句,荀照也停住话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毕竟他是他,长孙衡是长孙衡,他可以劝导,却不能替长孙衡决定怎么选择。
荀照开口考校起长孙衡,对于他突如其来的问题,长孙衡也没有慌了阵脚,从容作答,看起来早已习惯了这样的事。
确定他近日没有懈怠修行,荀照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就算天资再好,若不能刻苦修行,最后的成就也有限。
想到这里,荀照不由记起另一个人来。
他看了长孙衡一眼,干咳了声,故作不经意地开口:“我记得,你之前说,是她破坏了鬼市阵枢?”
眼睁睁看着传送回路消失在面前,就算只是回忆,长孙衡的笑意也险些崩裂,觉出一阵心梗,他不由闭了闭眼,这简直是堪称惨痛的回忆。
虽然这话问得突兀,他还是立时领会到荀照的意思,口中只称是。
想到明烛就这么破了鬼市阵枢,荀照心情也很复杂。
她又不曾随自己见识过鬼市阵法,危急之时,竟然能这么快找出打破鬼市封闭的关窍。
这等天资,就算遍寻晋国,又有几人及得上——
怎么就没有拜入自己门下,专心阵道呢?!
荀照想想就觉得痛心。
他看着长孙衡,长孙衡也看着自己的老师。
两息后,长孙衡从善如流地开口:“不知明烛师妹近来在阵道修行上进境如何,今日看来就合适,不如去青崖拜访一番。”
闻言,荀照满意地点点头:“你身为师兄,对她指点一二也是应当。”
他堂堂玄衍执御,太微境的大能,便是她天资再好,也没有让他上赶着的道理,否则传出去,他的面子往哪里放?
可若是任她虚度时日,空耗自己的天资,荀照也看不下去。
不过长孙衡就没有这样的顾虑了。
荀照当即取出数卷玉简交给长孙衡:“这些玉简,你且看看。”
又补了句:“也可以让她看看。”
长孙衡目光扫过玉简,这些早就是他从前看过的,所以荀照话中重点,很明显是在后一句上。
不过长孙衡也不是不能理解荀照的做法,明烛在阵道上的天赋,实在没有任何修行阵道的人能视若无睹。
长孙衡窥着荀照神色:“那弟子先行告退?”
知道他这是要去青崖,荀照点了点头,快去快去。
等那小女娘看过这些玉简,知道了阵法之妙,说不定就会开窍,转投自己门下了!
奉了师命的长孙衡下了玄衍山门,乘云辇向青崖而去。
宝光千丈的云辇落在青崖山顶,第一次来的长孙衡被眼前这座草庐意外得失了言语。
这真是千秋学宫的山门?
他险些以为自己是不是走错了地方。
乐声就是在这个时候传来,隐约让长孙衡觉出两分熟悉,他的记性不差,于是很快想起,不久前,在平襄邑姜氏中,他已经听过这样的曲调。
长孙衡循声而去,山石上,一群少年人很是随意地就地而坐,周围留下许多写写画画的痕迹,像是修行道法的推衍。
抬眼扫过,他意识到出现在这里的人实在齐全。
除了青崖名下的明烛和顾从山,被抵在这里做苦役的郑钧,当日驾万宝天阙撞回千秋学宫的弟子竟然都在这里。
褚无咎且不论,晋国出身的百里笙、昭虞,非晋人的平江漱月、赫连铮、公输延,甚至还有息朝,如今居然堪称平和地坐在一起,实在让人有些意外。
虽然学宫无意分化弟子,但晋国和非晋国两方的确因为出身各有立场,不说见面就剑拔弩张,也绝不是眼前这么和谐的关系。
是因为她?
长孙衡的目光落在明烛身上,她手中捏着片草叶,乐声从少女嘴边流泻,空灵悠远。
十五宿——
感知到明烛境界时,长孙衡难得露出失神之色,心下无暇思虑其他。
不过才数日,她竟然已经破境无垢?
她到千秋学宫才多久?听说她初至学宫时,修为不过才十二宿。
有这样的修行进境,她之前怎么会才十二宿?
“长孙师兄?”
没等长孙衡惊讶太久,百里笙等人已经察觉了他前来,反应过来后,都起身向他施礼。
长孙师兄怎么也来了青崖?
示意他们不必如此客气,长孙衡看向明烛,没有问她修行上的事,像是闲谈般随口提了句:“我好像听过这首曲子,不知师妹是从何处学来?”
明烛当然知道他听过,甚至褚无咎和顾从山都听过。
这是褚无咎第一次当面出现在明烛眼前,也是他生平第一次被人称作跟踪狂。
顾从山也想起了当日的事,他有些紧张地看向明烛,开始担心她会说出什么势若雷霆的话来。
好在明烛只是回答了长孙衡的问题,她放下草叶:“在郁孤山的时候,有人教我的。”
但那位叫阿贺的姑娘说,这是她祖母教她的,已经不清楚来历。
长孙衡心中叹了声,大约猜到了什么是真,什么是假。
毕竟,明烛没有必要说谎,她对归冥曲的熟悉,也远胜过阿贺。
没有在意他在想什么,明烛看向百里笙:“你都记下来了?”
百里笙点头:“不过转成琴曲,还要校准几个音。”
不过这等能引动灵息的曲调,她竟然轻易地教给自己,当真无妨吗?
明烛不仅觉得无妨,还希望她能尽快奏出琴曲给自己听。
比起自己动手,她还是更喜欢只听就好。
“明烛师妹在音律一道上也有所长?”长孙衡随口问道。
他当然是因归冥曲才有此一问,不过在这句话出口后,周围众人顿时露出一言难尽的神情。
明烛在音律一道上的造诣,方才他们已经见识过了。
怎么说呢,用一句话来形容,就是没有感情,全是模仿。
她能将听过的曲乐一丝不差地复刻出来,但乐由情生,就算音色再准,毫无感情的曲调也难免让人觉出诡异来。
也只有这曲归冥,不知是不是因为听了很长时间,才没有那等全是技巧的非人感。
不过人有所长,也应有所不长,要是什么都做得好,未免也有些可怕。
“师兄前来,可是有什么事?”还是昭虞开口,问起了长孙衡的来意。
长孙衡取出荀照给自己的数卷玉简,看向明烛:“青崖执御毕竟不修阵道,老师从旧时弟子参阅的典籍中找出数卷,或许对你能有所助益。”
“我还不打算换老师。”明烛眨了眨眼,对长孙衡道。
“无妨。”长孙衡含笑道,“就算并非玄衍弟子,也可一观。”
明烛这才收下了。
“若有不通之处,尽可来问我。”长孙衡又道。
听他这么说,昭虞和百里笙对视,长孙师兄看上去待谁都温和有礼,实则颇有几分目下无尘,他能对明烛说出这样的话,实在让在场的人都有些出乎意料。
“她在阵道上的天赋,竟然到了这种地步吗?”公输延悄声向赫连铮道。
能拜入太微境大能门下,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机会,她却说自己不打算换老师。这就罢了,玄衍执御还遣弟子上门,主动为她指点。
不过听了长孙衡的话,褚无咎看着面前笑意温和,尽显端方气度的世族郎君,还是没忍住放低声音自己嘟囔了句:“我也可以……”
长孙衡所知,遍阅大夏白玉京典籍的他大约也都知道。
但是只有十五宿的褚无咎,不该知道得这么多,所以褚无咎也就只能将话又憋回去。
不过她应该知道吧?
褚无咎看向明烛,嗯,她应该知道的。
在他期待的目光中,明烛略觉莫名。
作者有话说:
褚无咎:我知道,问我!突如其来的胜负欲.jpg
第65章
将自己老师交代的事都说明, 长孙衡目光再次扫过周围推衍的痕迹,口中问:“你们齐聚于此,不知是在讨论什么?”
他大约已经看出些许端倪。
昭虞闻言, 主动取出灵犀璧。
其实早在鬼市中, 长孙衡已经见识过灵犀璧, 不过当时情况危急,也就没有余暇对此多投诸注意。
他虽不修符道, 但也不是全无了解,如今接过灵犀璧, 仔细察看过其中所刻符文,立时觉出了许多与寻常符文大相径庭之处, 但就算有所不同, 偏偏又能令灵气接续, 循环往复,构成完整符文。
或许正是因为与从前用作传信的符文多有不同, 灵犀璧才能在鬼市阵法的屏蔽下做到相互传讯,哪怕只是只言片语。
“这道传信符文已经足够完整,为何还要再行推衍?”长孙衡不由又问。
“只能从一枚灵犀璧传信另一枚, 太麻烦了。”明烛回道。
她有意做些改动,让数枚灵犀璧之间都能互通消息。
关于这一点,在入鬼市前, 明烛已经在着手尝试, 如今终于也有些眉目。既然只凭符文难以实现构想, 那便再加以其他配合, 譬如,阵法。
听到这里,长孙衡露出和褚无咎等人得知这个想法时相同的兴味。
这听起来实在很有意思。
目光自周围众人身上掠过, 最后落在明烛身上,他问:“可容我一观?”
明烛示意他随意,她既然将符文阵法的推衍刻录在外,便不介意让人看到。
在长孙衡揣度着符文和明烛尝试加持的阵法时,一旁昭虞等人也没有瞪眼等着,转开话题,论起其他道法。
便是同一道术法,玉简所载和不同老师教导都会有出入,如今出自不同山门的众人辩驳讨论,一时又多些许新的体悟。
如果不是明烛先将自己推衍体悟尽示于人,如果不是怀风辞这个青崖执御不吝教导,或许不会有今日场面。
至少如今在青崖上,这些千秋学宫的弟子终于抛下出身、山门之别,只谈论修行。
余光注意到这一幕,长孙衡的心情一时有些复杂,他看向明烛,青崖上的改变,似乎就是因为她的出现。
长孙衡温声向明烛问出几处不解,目光不知因何显得过分专注,明烛没有看他,只是指过地上推衍痕迹,一一做了解释。
认真听完,长孙衡尝试着提出几点明烛等人尚且没有想到的改动,褚无咎从一旁探出头,也加入了讨论,听得长孙衡意外地看了他一眼。
他在阵道上的造诣,看起来也并不低。
原本只是来送玉简的长孙衡坐了下来,你来我往的讨论中,不知不觉已是日落西山,他才陡然回过神,尚有意犹未尽之感。
虽然还没有确定下如何对灵犀璧加持阵法,但这大半日也探讨出了数种或能实现的可能,长孙衡起身,打算先行告辞,之后再继续。
青崖上没有多余屋舍,其他人也不打算在这里过夜,约好明日再来。
郑钧接连几日听他们高强度探讨道法,闻言瑟瑟发抖,他们真的不觉得累吗?
学得死去活来的顾从山更是不敢说话。
长孙衡回到玄衍山门时,已是暮色四合,楼阙中,数名侍女出迎,为他净手更衣。
换上素衣常服,长孙衡低声向身旁侍女吩咐两句。
她听罢,眼中不由闪过惊色,随即隐去,屈身向长孙衡应是。
虽然没有在明烛面前多提归冥曲之事,但这并不意味着他对此不会追究。
第二日,姜氏中,曾随云岫前去见明烛的两名护卫便被带到了长孙衡面前。
到这个时候,他们当然也不敢再隐瞒,如实道出当日情形,包括明烛那番堪称冒犯的话。
长孙衡听完,神色不免也有些古怪,毕竟这也是他第一次听到有人敢说出让他为奴仆的话。
长孙氏的郎君,当然不是谁都能冒犯,但长孙衡如今既然称明烛一声师妹,当然不会为这些许小事与她计较。
何况当真计较起来,也是云岫要她为婢冒犯在先。
以长孙衡的出身,早已习惯了被人揣度心意行事,但他从来都不喜欢被欺瞒。
云岫明知归冥曲的来历,却还是将阿贺带到他面前,无论这场谎言是由谁主导,他都不可能再将她留在身边。
念在云岫跟随自己多年,长孙衡无意将她所为公诸于众,只是向身旁侍女道:“找理由将她调离吧。”
侍女低声应是。
长孙衡看向眼前护卫,以他们的身份,原本没有理由听从云岫指派,却因她在自己身边侍奉着意讨好,又替她隐瞒,当受责罚。
听他并未将他们赶出长孙氏,只是调离原职,又削去待遇,两名护卫不敢辩驳,躬身领罚。
处置过身边的人,涉及此事的便只剩阿贺。
因归冥曲能涤洗心神,前日,长孙衡将她送到了长孙景身边侍奉,此时也就不好越过长孙景处置什么。
想到阿贺出身,还有她提起祖母时的悲切,长孙衡终究没有将人唤来斥责,只是吩咐往后加以留心,不可将长孙景身边重要的事交予她手。
之后数日间,长孙衡也同昭虞等人一般常来往于青崖,除却灵犀璧相关也有提及其他道法,不过还是有些道法,并不适合拿出来和他们一起讨论。
学宫以北,冰瀑后的洞窟中。
光线昏暗,褚无咎抬头看着明烛以灵光在空中勾勒的回路,迟疑道:“这是……你从幽墟天魔使体内剖出的纹印?”
他看得有些出神,就算是褚无咎,从前也没有见识过域外天魔的道则与力量。
明烛点头:“他体内没有命星,只有这道纹印。”
闻言,褚无咎猛地转头看向她,有些不可置信:“你的意思是……”
孟渠身无命星,原本不能修行,却借域外天魔的力量,以这道纹印取代命星,有了上三境的修为。
原本没有修行可能的人也能借域外天魔之力踏上道途,实在是莫大的诱惑,也就不奇怪他们会一心敬奉域外天魔。
但就算明烛将看到的所有回路都复刻,纹印也不能成形。
“是我有记错的地方?”她问。
“应当不是。”褚无咎摇头。
如果他没有猜错的话,纹印不能成形,是因为九州修士和域外天魔的力量并不同源。
“这方世界的道则,和域外天魔掌握的力量应当相去甚远。”
所以就算明烛复刻出了纹印回路,她的灵息也不能令纹印成形,发挥出相同威能。
明烛恍然。
听褚无咎这么说,她也没有太失望,想了想,又道:“这么说,如果能以这方世界的道则来表达这些回路,就可行了?”
褚无咎一怔,考虑后竟也觉得明烛所言有理。
说做就做,明烛手中短匕化作数尺长的刀笔,长短正合适她在地上书写。
“这是什么?”褚无咎注意到匕首变化,有些奇怪地问。
他没有在这支匕首所化的刀笔上感知到任何灵气,这意味着它不是法器,但如果不是法器,又怎么能有如此变化?
明烛看了眼手中,不甚在意道:“是那块石头。”
话音落下,刀笔在她手中变回了泛着赤痕的石头。
褚无咎眼中流露出一点意外,当日明烛示于他看时,他只以为这是块寻常石头,只为明烛从船上跳下去惊得不能自己,后来又忙着逃命,完全将这块石头忘在了脑后。
但就算到了这个时候,如果不是目睹了方才变化,他还是会以为这只是块路边随手捡来的石头。
“这是什么?”褚无咎看向明烛。
明烛眨了眨眼睛:“不知道。”
褚无咎还以为她知道这是什么,之前才会跳下万宝天阙。
明烛否定了他的猜测:“我看到它在发光。”
亮得晃到了她的眼睛,所以没忍住跳下去将它捡了回来。
明烛一向能看见别人看不到的东西,包括这块石头刹那间爆发出的刺目光华。
所以她真的还是为了不知道是什么的石头,就跳下了万宝天阙,半点没有将自己的生死当回事。
褚无咎连叹气都觉得无力。
明烛原本也没将这块石头当回事,随手放在袖中,直到她想用匕首,这块石头就化作了匕首落在手里。
她想到什么,它就可以变成什么,至于其他,好像就没有了。
不过明烛并不介意,石头在她手中又化作了刀笔:“很好用。”
这倒是真的。
褚无咎从前所见法器,无论品阶如何,少有这样能变幻形态的,这究竟是什么?
等等,这块石头好像是在万宝天阙穿过界隙时出现的,难道是虚空陨星所化?
但褚无咎也不是没见过虚空陨星,陨星中往往蕴有狂暴灵气,常用作炼制凶兵。
不是陨星,总不可能就是幽墟天魔使口中的神器吧——
褚无咎神情一顿,当日在阵枢中心,孟渠将明烛认作幽墟圣女,为挑唆她对褚无咎动手,将自己所谋和盘托出。
他和鬼市坊主合作,为的就是祭炼一件神器。
事败后,上陵诸多世族探查鬼市,也察觉他们所谋是有意祭炼什么法器,但在地火熔炉的余烬中却不见法器踪影。
这数日间,上陵世族都在找这件法器,却没有听说谁有所获。
可能是谁已经得了法器,只是因为出身或修为不足,为保住法器才不敢泄露风声,但话又说回来……
“你看这像是神器吗?”褚无咎盯着明烛手中刀笔,喃喃问道。
明烛也看向手中:“……不像。”
褚无咎也觉得不像,他想,应该也不会这么巧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6章
想转化域外天魔的力量, 势必涉及对天地法则的了解,但明烛到如今,还没有听说过什么与天地法则相关。
这也不奇怪, 天地法则往往是修士入上三境后才逐渐有所体悟。
修士二十八宿圆满后, 可引命星入三垣, 照见天市、太微、紫微三处星窍,称为上三境。
入上三境后, 修士对于天地的感知将会更进一步,也就有机会在与天地的共鸣中窥得天地本源所显化出的法则。
天地万物皆以法则构筑, 修士领悟法则为己所用,称为道则。
只有载有道则的法诀典籍才能称得上传承, 能引导所观修士与天地共鸣, 领悟
云笈道藏二十九窟中, 能容门中弟子任意借阅的都不是传承道法。而朝闻道之所以不容人轻易前往,便是因为其中许多被随手刻录下的, 都是涉及天地本源法则的传承。
褚无咎尚未入上三境,不过在很久以前,他就已经对天地法则有所感。
“你只需要将感知尽力扩散, 去听天地的呼吸,就能感知到本源的力量。”他解释道,好像感悟天地本源就像人要吃饭喝水一样简单。
明烛也没有怀疑, 她阖上眼, 感知从洞窟中延伸, 穿过飞泄冰瀑向更远处。
草叶上凝了晶莹露水, 柔和如薄纱的月色下,流萤浮动,起于青萍之末的风越过溪谷, 拂动林木松柏,在寂然中引万籁共吟。
裹挟云霭山川,奔涌无羁,这天下最自由的,莫过于——
明烛睁开眼,洞窟中忽然起了一阵不知来处的风。
长风入怀,她袍袖翻卷,灵息流转,似与天地同息。
无形无质的风环绕在身周,久久不去,褚无咎意外地看着这一幕,没想到只是两句话,已经让她隐约察觉到天地本源的端倪。
能在十五宿就做到这一点的,遍数九州诸侯国,大约也寥寥无几。
不过如果是明烛,似乎也不值得意外。除了顾从山,也只有褚无咎清楚,明烛到如今一共才修行了多久。
褚无咎自己也不算寻常修士,没有被打击到,反而有些得意。这么看来,自己也不是全无做老师的天赋。
从前他与人探讨道法,自认已经说得很明白,却常常无人能懂,分明是挥手能为的事也要花上数日才能勉强领会,让褚无咎颇觉挫败。
如今经他解释两句,她就能触及天地本源,证明从前不是他的问题,是旁人太过驽钝。
只是就算体悟到天地本源,明烛和褚无咎对域外天魔力量如何化用探讨了整夜,还是没有什么头绪。
但只是如此,还不足以令明烛放弃。
之后几日,除了白日在青崖上推衍道法外,她夜里还会拉上褚无咎继续探讨。
修士的精力与凡人不可同日而语,只要不是像怀风辞一样受了重伤,也就不必每日入睡恢复元气,打坐调息半个时辰已经足以维系神识清明。
连日钻研下,域外天魔之力尚无头绪,有关灵犀璧的改动倒是有了新进展。
承载符文的玉璧只是寻常玉料,强度不足以支撑在其上再加持阵法,在崩裂了数块灵犀璧后,明烛终于选择放弃。
她不打算换作更为坚固的玉料,若是换了,之后想再做什么改动都不免受限。毕竟越坚固的玉料也就越罕有,就算有灵玉也未必能买来,当然不可能让明烛随意练手
既然不能加持在灵犀璧上,那放在其他地方呢?明烛的目光望向青崖。
“你的意思是在青崖上设阵?”长孙衡若有所思,这倒是个另辟蹊径的办法,之前他们在灵犀璧上加持阵法的顾虑也都不再是问题。
“不过如此一来,这部分阵纹就要重新琢磨。”他随手抹去地上绘制的阵纹,再作推衍。
又过几日,青崖草庐以南,两头毛驴悠闲地吃着草,郑钧依照手中玉简所录,小心地以灵息在地面刻下阵纹。他虽不曾修习阵法,但要照猫画虎地描出部分阵纹还是能做到的。
刻下最后一处,他就地坐了下来,长出口气,真是累死他了。
不止他,这两日间,为了设阵,明烛等人的脚步可谓遍布青崖上下,谁也没能逃过。
草庐外,随着布满山崖的阵纹不断完善,短匕在明烛手中化作一柄长戟,直刺入地下。
随着灵息注入,神识牵引着绘出阵枢中心的回路,不过刹那,所有被刻下的阵纹灵光明灭,回环相连。
阵法成形的瞬间,她手中灵犀璧上闪过朦胧光晕,与阵法相互呼应。
屈指叩过灵犀璧,明烛问:“如何?”
山麓溪谷中,数只白鹤站在水边,悠哉展翅,百里笙看着明烛的虚影投映在眼前,颔首道:“我看到了。”
同样在草庐外,明烛也看到了百里笙。
随后身在青崖各处的褚无咎、长孙衡等人的虚影也先后出现在明烛眼前,只除了一人。
“没问题,我也能听到——”
高处呼啸的风声中,公输延大喊道,手中正抓着机关鸢的鸟爪,徘徊于青崖范围内。
在青崖这些时日,他也有了不少新想法,多番改进后,他这只一直飞不起来的机关鸢终于顺利上天了。
就在公输延志得意满的时候,机关鸢中机括发出断断续续的响声,不过两息,一半翅膀忽然不再摆动,鸢鸟侧倾,有从高空下坠之势。
公输延心下生出不妙预感,但不等他做什么,卡顿的机括终于彻底罢工。
伴随着巨响,天边冒起黑烟,从高空一跃而下的公输延握着灵犀璧,口中发出声声惨叫,原本清秀的脸上全是黑灰。
同一时间,握着灵犀璧的众人都经受了魔音贯耳的洗礼。
草庐中,睡在榻上的怀风辞被惊得滚落在地,只觉一头雾水,怎么,这是有人打上青崖来了?!
这道阵法加持得可称成功,至少青崖范围内,无论身在何处,只要借由灵犀璧就能如在当面。
解决了数日来思虑的问题,长孙衡心情也颇为不错,这日他回到玄衍山门时,天色还不算太晚。
虽说玄衍已经是千秋学宫数一数二的大山门,但两三百弟子放到偌大山门中,也实在算不上多,至少长孙衡一路走来,都没遇上什么人来往。
不过一错眼,通往上山之路必经的亭台中,俨然出现了道并不陌生的身影。
“老师?”长孙衡有些意外地看着突然出现在这里的荀照,抬手要向他施礼。
荀照摆手示意免了,目光落在他身上,开口道出来意:“听说你近日常往青崖去?”
他实在觉得奇怪。
虽说自己的确暗示过这个弟子,闲暇时可以对那小女娘略作指点,不要叫她空耗了自己的天资,但长孙衡前去青崖的频率未免太高,简直称得上殷切。
以荀照对长孙衡的了解,他实在不是这等热心的人。
长孙衡笑了笑,向他解释道:“因在青崖有所得,是以近日常有来往。”
面对荀照这个老师,长孙衡当然不会有所隐瞒,将青崖情形如数道出。
听闻青崖上众人齐聚的场面,荀照不知想到什么,一时沉吟不语。
良久,他才叹了声道:“能摒弃山门出身之别,只论道法,是好事。”
但不是所有人都会这么认为。
荀照轻描淡写带过了这个话题,不愿多说,听着长孙衡谈及青崖上发生种种,说到明烛境界时,他的心神才又回到了眼前。
“她已经十五宿了?”荀照眉头不易察觉地动了动,如果没记错的话,之前她来玄衍时修为也不过才十三宿,这才过了多久?
这样的修行进境,简直称得上可怕——
但明烛如果真有如此资质,又怎么会在刚到千秋学宫时才十二宿?
“怀风长老有言,是她修行郁孤山功法所致。因从前吸收灵气多在锤炼身躯以筑根基,是以修行进境缓慢,到如今厚积薄发,才会有这样快的进境。”
长孙衡信了。
不仅长孙衡信了,荀照也信了,天下仙门众多,有些并不流传于外的古怪功法传承也不奇怪。
至于说这话的怀风辞是不是真这样认为,就只有他自己才知道了。这番出自他口的说辞,其实并不是问过明烛得来的结论。
怀风辞从没有问过明烛修行进境的事,只是替她想好了借口。
荀照也就没有再多过问这一点,听长孙衡提及灵犀璧相关阵法,他才更多两分精神,示意长孙衡仔细说上一说。
长孙衡清楚他的性情,也就做好了详说的准备,师徒两人就地在亭台中坐下,分说起阵法来。
只是望着空中以灵光所绘的阵纹,荀照越看越觉得痛心。
这理应是他玄衍门下弟子才是,怎么就去了青崖?!
不过心里是这么想,面上却不能表露什么,否则如何维持自己在弟子心中威严伟岸的大能形象。
荀照干咳一声,随手就他们为灵犀璧加持的阵法再作修改:“这数处实在多余,大可简化成如此……如今这阵法只在青崖上用,但若是只局限于青崖,未免可惜,你看,如此衍生一番,将来只要在其他地方再刻下简易回路,就能相连……”
他一面推衍,一面为长孙衡教导指点,将他们对灵犀璧加持的阵法更加以完善。
荀照毕竟是太微境大能,以他在阵道上的造诣,出手改动过的阵法如何精妙自不必多说。
明烛见到荀照改动过的阵纹后,也露出恍然之色,虽然他说话很难懂,不过在阵法上的确厉害。
“所以她想换个老师了吗?”荀照得知明烛反应,忍不住问。
长孙衡沉默一瞬,迟疑道:“恐怕不太想。”
作者有话说:
荀照:天杀的,我一看就知道这是我玄衍的亲弟子!
第67章
经过连日来的卧床休养, 怀风辞的伤终于好了大半。
一盏又一盏的青囊甘露不是白喝的,这等灵药,他喝了这么多, 就算只剩一口气, 也能吊回半条命来。
随着伤势好转, 躺得人都快废了的怀风辞终于能起身走走。
走出草庐,入夏的日光渐有赫赫炎炎之势, 让他踏出门时不自觉地眯了眯眼睛。
想到能摆脱看着明烛带人在自己床榻边煮茶都逃不了的生活,怀风辞的心情很是不错。不过这样悠哉的心情没能维持太久, 就听竹林中传来阵阵喧哗。
又怎么了?
怀风辞抬步向竹林走去,才踏入林中, 迎面就见有什么飞窜而来, 到他面前时还蹦高数尺, 直冲脸来。
好在怀风辞手疾眼快,抬手抓住, 终于逃过被跳脸的惨剧。
他低头,只见手中分明是只机关打造的傀儡鼠,还待细看, 机关傀儡上忽有灵光闪过,浮出道符文。
怀风辞瞳孔地震,连忙甩手扔了出去。
砰——
追着另一只机关鼠而来的褚无咎猝不及防, 被当头炸了个正着。
怀风辞若无其事地收回手, 试图当做什么也没发生过。
后仰倒地的褚无咎抹了把脸, 眼神沧桑。
以他的修为, 一只机关鼠的杀伤力当然不足以将他如何,不过此时此刻,褚无咎实在觉得很心累。
因为如今竹林中, 又何止这两只机关鼠。
怀风辞看着满竹林乱窜的机关傀儡,顿时不知该露出什么表情:“……这是发生了什么?”
青崖为什么会爆发鼠患?
还是机关鼠?!
平江漱月咬牙切齿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公输延,你究竟造了多少只机关鼠?!”
这绝对不止两百只!
公输延眼神飘忽不定:“或许是三百……”
有五百也说不定——
谁叫这些机关鼠做起来太简单,随手一搓就好,所以他一想事就会搓上一只,多做了些也不能怪他啊。
公输延也没想到,不就是在机关枢轴上多加了个符文,这些机关鼠竟不知为何突然暴动了。
出力在机关枢轴上刻下符文的昭虞避开平江漱月的视线看向远处,神情自然,她只是想尝试一下自己新琢磨出的符文而已,也没想过会造成这等局面。
人生总是无常啊。
不清楚公输延究竟放出了多少只机关鼠,当务之急是赶紧抓回来,否则以机关鼠的速度,很快就会满山乱窜。
何况这些机关鼠不仅窜得飞快,只要略受外力影响,就会引起符文爆裂,为了不让青崖被炸得七零八落,众人只能劳心费力地分头捉鼠。
就在这时,明烛从灌木中探出头,手里正捏着三只机关鼠。
她认真看过机关上的符文,没有直接毁去,反而挥手引动灵息将符文又作修改,随即将这三只一起扔向空旷处。
山岩崩裂,碎石飞溅,明烛点了点头,看起来颇为满意。
威力还不错啊。
眼见这一幕的长孙衡脸上笑意也快崩裂了,这里能不能有一个靠谱的?!
看着竹林内外忙于捉鼠的众人,褚无咎爬起身拍了拍袍角的灰,已然习以为常。
又是鸡飞狗跳的一天啊。
怀风辞实在没有想到,自己不过养伤几日,青崖就变得这样热闹。
面对这等混乱场面,他半点不慌,只是心很大地走到一旁,淡定地看起了山岩上留下推衍痕迹。
又过半个时辰,场面终于得到了控制。
事实证明,公输延着实低估了自己,他放出来的机关鼠何止五百。
等将七百余只机关鼠都捉拿归案,一群人终于能坐下来歇口气,看起来各有各的狼狈。
这当然不是因为抓机关鼠,大都是因为在抓捕过程中互相误伤。
就算共过患难,一行人的默契也还是没有太多提高。
虽然这些机关造物炸了不少,但也有相当部分完整地保留下来,昭虞此时就捏着只,思索究竟是什么地方出了问题令机关傀儡暴动。
解决了这个问题,长孙衡也终于注意到不远处的怀风辞。只见他随手在这些推衍痕迹上做了修改注解,并不在意这些都是谁留下。
就算是荀照,也不会如此。
他待明烛格外不同,是因为她在阵道上的天资实在出众到让他不忍见她荒废。
而怀风辞这样的做法,在千秋学宫中才是彻头彻尾的异类。
长孙衡曾经听说过这位青崖执御的事迹,此时见他这么做,又觉理应如此。他这样的人,会这么做,或许不值得奇怪。
又过两日,前一天难得下了青崖放风的郑钧不知为何,犹犹豫豫地凑到明烛身旁,欲言又止,止又欲言。
“你想说什么?”被他挡住光的明烛终于抬头,开口问道。
“小师姐,你看出来了?”
闻言,褚无咎看了郑钧一眼,就他脸上一览无余的表情,想看不出来反而比较难。
虽然有些不好意思,但明烛都开口问了,郑钧还是将话问出了口:“小师姐,我从青崖载录的道法体悟,能借给旁人看吗?”
昨日又逢太渊每月例考,郑钧虽然没像上次一样出风头,也因为道法上的进境为门中长老赞许,不少和他交好的弟子便拥上来,想知道他如何能有这等进步。
也是因此,一众太渊弟子从他口中听说了青崖上的事,又见郑钧在青崖这些时日记下的道法体悟——玉简典籍所载道法常有晦涩之处,这些注解是郑钧听明烛等人讨论过后记下。
这些太渊弟子看过,也觉多有恍然,也就对青崖上推衍道法留下的注解更加好奇,想求郑钧问过青崖,能否代为抄录,借来一观。
就算同为千秋学宫弟子,不经允许见闻其他山门长老授法,都被视作窥探,当受惩戒,这就是门庭之别。
但怀风辞似乎并不在意所谓门庭之别,连身为太渊弟子的郑钧也愿意指点,所以他们才敢试探着相求。
因此时不见怀风辞在,郑钧就先来问过明烛的意思。
“听说青崖上的事后,他们就想求我抄录下山壁上的道法注解看看……”郑钧将事情来由解释了清楚。
“为什么要你抄录?”明烛问。
“啊?”郑钧有些反应不过来。
“他们为什么不自己来看?”明烛径直道,有些奇怪地看着郑钧,不太理解他们为什么要这样曲折行事。
比起让郑钧载录转交,直接来青崖上,不是更为简单。
“可以吗?”郑钧迟疑地看向在场其他人,像是有所顾虑。
他的确有所顾虑。
如今聚在青崖上的众人,不仅在鬼市一事中共过患难,放眼千秋学宫,资质也当属第一等,少有弟子能及。
在被明烛几次三番打击后,郑钧已经将心态放得很平,就算听众人论道时常有跟不上的感觉,也含泪接受了现实。
但这世上就是有人不仅资质好,还比他更刻苦修行,在这样的危机感中,郑钧也就不敢再散漫度日,修行更勤奋了两分。
不过就算这样,他很多时候也只有听的份,根本接不上话。
与郑钧交好的弟子大都也是十三、十四宿的修为,不出意外,以他们水平,来了这里也会不太接得上话。
如此一来,这便不是论道,而是占便宜听讲了。
郑钧自己都是占便宜的那个,又怎么好意思再带着一群人来占便宜。
是以听了明烛的话,他下意识看向在场其他人,不清楚他们会是什么态度。
修为境界相近,坐而论道,是两相有益的事,但若是前来的人不足相论,只能听上一听他们的讨论,又该如何以待?
他们大可不必做这样对自己谈不上任何好处的事。
昭虞等人目光对视,神色各异,周围忽然安静下来。
褚无咎看着他们或皱眉或犹豫的神情,并不觉得意外,以他们的出身,当然会本能地权衡利弊,考虑为什么要做,为什么不做。
顾从山隐约察觉了涌动的暗潮,有些不自在地动了动,但明烛向来是感受不到这些的,对于郑钧的问题,她只反问:“为什么不可以?”
见他看着百里笙等人,明烛纳闷道:“难道他们有什么不能见人的?”
一句话令在场众人陷入更深的沉默,只有褚无咎笑出了声。
究竟是谁教她说话的——
众人心中闪过同样的心声。
明烛有时候说出的话,实在让人无言以对。
将众人神情尽收眼底,最后,修为最高的长孙衡率先开口道:“既然这里是青崖,自当听明烛师妹决断。”
他们也是蒙受了怀风辞教导,又有什么资格拒绝其他学宫弟子来此。
百里笙点头:“理应如此。”
其他人也都陆续表示赞同。
明烛并不清楚他们在赞同前,心中其实颇有一番纠结,没有将这个放在心上,继续推衍她的道法。
于是没过两日,怀风辞发觉,青崖上来往的弟子好像又多了不少。
竹林外,明烛等人围坐,竹影婆娑,各自就眼下谈论的道法开口。
随着百里笙话音落下,息朝随之开口,所言与她颇有不同,显然意见不一,与她辩驳。
除了这些让怀风辞看着还算眼熟的面孔,周围还坐着十余修为略低上几分的学宫弟子,此时凝神听着两人所言,不时提笔在膝上摊开的玉简中记录着什么。
正在推衍百里笙和息朝所言的明烛似有所觉,抬起头来,正好对上怀风辞的目光。
怀风辞向她一笑,没有说什么,慢吞吞地背着手走了。
若是老师他们还在世,眼见此景,或许也会觉得欣慰。
十多年前,千秋学宫青崖一脉断绝,但如今,青崖又何以不是在传承。
如此,当浮一大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8章
因为郑钧的关系, 最初听说青崖论道之事的多是太渊门下弟子,前往青崖的也都是与他交好的同门。
随着他们来往于青崖,虽然没有大肆宣扬, 有些消息还是暗中在太渊山门中流传开来。
“师兄, 你听说了么?”
楼台上, 面目略显严肃的太渊弟子眼神一凝:“你也听说了?”
两人先后开由,才交换过眼神, 已经领会到对方想说什么。
他们说的原来是同一件事。
“如此,明日无事, 不如我们也上青崖一观?”
或许能有所得。
“但青崖当真容旁脉弟子来往?”
“听已经去过的师姐是这么说的,我们跟随师姐, 请她引见, 应当不会出错。”
这话很有道理, 两人议论着向外走去,就在等他们离开后, 正好经此过的赵延从楼台松柏后走出,满脸莫名。
他将这番话听得清楚,却没明白半个字。
他们究竟在说什么?
不过提起青崖, 赵延倒是想起来,郑钧这些时日就在青崖上。
原本他欠下三万灵玉的巨债,被抵在青崖任人呼喝, 这事儿够赵延笑话他好几年。
不想前次太渊例考, 稳操胜算的赵延竟然败在了郑钧手中, 反而让他大出了场风头。
赵延心中不忿, 只当之前是自己轻敌才会败,一直想找机会扳回一城,但郑钧连日一直待在青崖, 就算他想找茬也见不到人。
赵延就是再嚣张,也不敢到青崖山门中堵人。
等到这个月例考,郑钧终于又回到山门,赵延有心找他麻烦,他却一直待在长老面前,没给赵延寻衅的机会。
说来,他的修为有了明显长进,好像就是在去了青崖后?
方才门中弟子谈论,也是提及青崖,当中究竟有什么秘密?
百思不得其解的赵延和几个交好同门碰头,问过他们,也没听说过什么风声,还是留心打探了一番,才得知了青崖上的事。
知道究竟后,赵延顿觉失望,还以为有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就算长孙师兄也会去论道又如何?”他轻啧一声,有些不以为然。
赵延当然知道长孙衡是谁,千秋学宫中应当没有弟子不知道长孙衡的名字。
在他还没有离开学宫游历时,学宫晋国一派弟子都以他为首,在他离开后,许多事就轮到百里笙出面。
赵延一时有些奇怪,诸如长孙衡和百里笙,怎么会去青崖论道,就连一向和他们这些晋国弟子不对付的赫连铮等人竟然也在。
不过就算他们天资再高,如今年纪不足,修为也有限,听他们论道,又如何比得上长老讲学。
赵延下了定论,带着几分轻蔑道:“有这些时间,不如去阐微楼多看看从前诸位长老讲道时的留影!”
阐微楼中设有禁制,会将长老讲学所言记录,容门中弟子反复参详。
这话引来周围几人赞同,他们也是这么想。
赵延随即就将这事抛在了脑后,只是他没想到,不过数日,太渊门中关于青崖的讨论不仅没有销声匿迹,还越发多了起来。
太渊一脉怎么也是千秋学宫中实力当属前列的大山门,门中弟子何时这样没有见识了?
赵延还想保持高傲姿态,但听说连其他山门中也不断有弟子来往于青崖,原本不屑的他也犹疑起来。
要不要去看看?
但之前他已经当着一众交好弟子表明态度,很说了番不屑的话,若是去了,难免有自己打自己脸的嫌疑。
又坚持了两日,赵延实在没忍住心中好奇,决定前去青崖一探。
只要他悄悄地去,悄悄地走,应该就不会被发现。
青崖石壁前,赵延盯着道关于御水术法的注解,看得有些入神,这正好是他施用术法所惑。
石壁上这些注解出自多人之手,来往于此的诸多弟子写下疑虑之处,若有自己所知,便将注解留下。
因为许多疑虑正是自己之前有过,注解也就写得更易为人理解。
这些于长老而言称得上浅显的问题,学宫弟子从前都是需要自行参悟的。
就算是门下弟子并不多的长老,为更进一步,也需常常闭关修行,不可能随时指点弟子。
所以得老师指点的机会难得,当然不能拿些不是太重要的疑虑打扰。
但青崖正好让这些疑虑有了可解惑的地方。
赵延抬头,正好看见还算眼熟的太渊门下弟子,在他身旁的少女,看袖袍上所绣徽记,分明是危仪一脉。
只听她开由为太渊弟子解惑,又将所言书于山壁,形成注解,看得赵延露出怪异神色。
就算出自同一山门的弟子,若非关系亲近,也不会如此慷慨指点疑惑,何况不同山门。
但周围来往的人好像都习以为常,不觉得有什么问题,让赵延不由怀疑难道是自己大惊小怪了?
“赵师兄?”
像是感觉到赵延的视线,太渊弟子的目光投来,向他一礼。
听他叫自己,赵延不自觉地向左右看了看,看起来莫名有些做贼心虚。对上面前同门的眼神,他干咳了声,连忙摆出师兄该有的姿态。
危仪一脉的少女向两人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径直往前去。
“她和你并不相熟?”赵延不问。
太渊弟子点头,只是他有疑惑不解,而她正好知道而已。
听他这么说,赵延更觉得怪异了。
像是看出他心中所想,太渊弟子道:“既然我等得青崖解惑,也该将所知还报才是。”
不知是谁先开始这么做,但这逐渐成为来往于青崖的学宫弟子的共识。
也是因此,青崖上关于道法的注解体悟才会越来越多,否则仅凭明烛等人,不可能在这些时日就将如此多的道法都作注解。
看出赵延是第一次来,太渊弟子主动道:“前方还有诸位师兄师姐简化或重衍的道法,赵师兄可要随我一起去看看?”
一开始多是明烛随手记下,后来昭虞、平江漱月等人推衍出的道法也都载录在此。
赵延只犹豫了一瞬,就应了下来,两人一道向前,没走两步就迎面撞上了几张熟悉的脸。
“阿延?!”
目光相对,赵延和眼前几人大眼瞪小眼,周围突然陷入尴尬的沉默。
毕竟就在不久前,他们还在彼此面前充分表达过不屑,都称绝不会来青崖。
说好的不来,结果还是来了。
不过既然都来了,几人纷纷露出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只当之前的话谁也没说过。
诸多学宫弟子来往于山石竹林中,褚无咎坐在高处的断崖上,望着下方情形,因为这里的弟子,他忽然觉得千秋学宫的确是个还不错的地方。
褚无咎转头看向明烛,她有没有想过自己的决定能促成这样的局面?
明烛正在和赫连铮交手,她近来才学会的道法总需要多用上几次方能彻底掌握。不止赫连铮,昭虞等人也都是她的陪练,至于是谁,取决于谁来了青崖。
长枪势出如龙,携万钧雷霆骤落,明烛身形诡谲,从枪影中脱身而出,身周数道银辉折射,看似轻柔,却有削金断玉之利。
赫连铮连忙退后:“你怎么又换招式了?!”
明烛欺身近前,理所当然道:“要试新术法。”
赫连铮已有十六宿,从初时落在下风,到能与他正面抗衡,明烛也不过用了数日。
见她和赫连铮打得有来有回,郑钧看得心有戚戚然,如果现在再与明烛动手,他都不知道自己能撑上多久。
如果不是青崖上有了这么多人,要像从前一样只有自己给她陪练,不知道会被打成什么形状。
顾从山正在一旁整理这些时日来的道法体悟,前日晋国国君和学宫都因鬼市之事赐下赏赐,如今不缺灵玉,又在怀风辞指点下服下许多灵物,他终于在不久前突破了七宿。
虽然这点修为在千秋学宫还是不算什么,但顾从山已经颇觉知足。
这些时日以来,除了来往弟子渐多,青崖上倒是没有什么别的事。
不过来往的弟子多了,也就不能像之前那么随便。
论道需要有处更开阔的地方,才能坐得下这样多的人;山石壁上的体悟注解越来越多,并非所有都是以灵息写就,为了少受风霜侵蚀,便需要以术法加持;前来闻道的学宫弟子有时彼此讨论,灵光乍现,对道法有了新思路,也该有个地方可以记下……
明烛对这些并不感兴趣,好在昭虞等人都是世族出身,当然也清楚如何处置,默默将事情安排了下去,都不必怀风辞来费心。
对此,怀风辞并不介意,只要不将他栖身的那间草庐再塌一次,都随他们怎么折腾。
明烛对于青崖上的改变,最直观的感受好像是多了不少人叫她小师姐,至于其他,没有投诸太多注意,毕竟她实在很忙。
依照怀风辞指点,她还算按部就班地观阅着从云中借来的道法典籍,出入于此的次数太多,以至于看守洞窟的云龟都对她眼熟了。
“你又来了啊。”云龟吐气成门,慢吞吞地开由。
明烛嗯了声,从纳戒中取出两枚如同凝脂的烟岚珠。
云龟也没有客气,张嘴吞了下去。
烟岚珠是山野间受晨雾滋养而生的灵果,谈不上如何珍贵,不过味道还不错,只是寻常难以找到,明烛偶尔会在青崖山间的烟霭中发现两枚。
从云笈道藏中取了道法玉简,她又乘鹤回到青崖,看了半日,入夜后再次与褚无咎碰头。
冰瀑后的洞窟中,微光亮起,地上勾勒的回路没有再崩溃,他们对域外天魔力量的转化终于有了些微进展。
所以,重构星窍也不是不可能,明烛托着脸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9章
五月初五, 日至中天,是以称天中节。
逢天中节,千秋学宫弟子得以沐休一日, 光明正大离开学宫出游。
这可是难得能离开学宫放风的机会, 郑钧早在数日前已经摩拳擦掌地打算起来。
听闻明烛到上陵以来还不曾见识过城中风物, 他立时大包大揽,要带她在这上陵城中好好逛逛。
昭虞等人就在旁边, 听到这话,思及当日无事, 便也不妨同行。
不过计划赶不上变化,国君于天中节设宴, 上陵世族尽往, 如长孙衡、昭虞和百里笙这等被各自族中寄予厚望的子弟, 少不得要去宴上露露脸,在国君面前混个脸熟。
这等场合, 换作往年,还轮不到郑钧。但他前日正好在鬼市的事上立了功,身为家主的祖父一琢磨, 手一挥把他也带上了。
其实郑钧对这场节宴并不如何期待,他生性跳脱,只觉得当着这些大人物的面, 无论什么珍馐美馔也没有胃口了。
但身为家主的祖父已经发话, 就轮不到他说想不想去了。
“没想到最后只剩我们。”走在上陵城喧闹更胜寻常的街市, 平江漱月笑道。
在她身旁, 不过只有明烛、褚无咎和顾从山三人而已。
赫连铮是魏国公子,如今晋国国君设宴,这样的场合, 当然不会漏了他——赫连铮倒是希望他们能漏了自己。
所以就算不情愿,接到晋王宫的旨意,赫连铮还是得老老实实地现身宴上,当个象征魏国的摆设。
息朝向来不喜喧闹场面,就算是难得的沐休日,也无意出行。至于公输延,近来新得了张机关图纸,闭门研究,已经半个月不见他的人影。
所以最后,只有平江漱月和明烛三人出游城中。
沿街楼阁鳞次栉比,门前都悬挂艾蒲,以作驱邪避毒。
来往的人络绎不绝,臂上都系五彩丝线,这是晋地的习俗,称为长命缕,顾从山也买了把和众人分。
明烛的丝线系得有些歪扭,她自己不觉有什么,注意到这一点的褚无咎却看不过眼,主动伸手帮她调整一二。
看着她手上长命缕打出漂亮的结,褚无咎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顾从山的头缓缓从两人中间冒了出来,目光游弋,像是在做什么严肃思考。
平江漱月看得勾起了唇角。
街边叫卖声不绝于耳,引来孩童驻足,抱着女儿的妇人也停了下来,开口问摊贩买下包蜜饯,捡了枚放进女儿嘴里,脸上带着温和笑意。
平江漱月抬头见这一幕,不知想到什么,霎时有些失神。
妇人已经抱着女儿转身,她却还看着那个方向。
突然,半片芭蕉叶包住的蜜饯落在怀中,平江漱月收回视线,对上了明烛目光,正觉莫名时,就听她咬着蜜饯道:“吃啊。”
在她身旁,褚无咎和顾从山也人手一包,看起来整整齐齐。
所以她是以为自己想吃蜜饯吗?
平江漱月有些哭笑不得。
她没有解释,只是拈了枚蜜饯放进嘴里,这实在有些甜得过分了,不过……也还不错。
等平江漱月再抬头时,妇人已经抱着女儿走远了,望着她们的身影,她突然开口:“我有个妹妹,离开魏国的时候,她好像就是这么大。”
“不过如今,她已经和你一般大了。”平江漱月顿了顿,又向明烛笑道。
还不到七岁,她就随赫连铮入晋为质的车队一起前来晋国,入千秋学宫修行。
幼时的事,有许多在平江漱月的记忆里已经模糊了,她只记得分别那日,阿娘好像就是这样抱着妹妹,远远看她登车。
总是沉默寡言的阿父面目模糊,平江漱月记不清他那时候是什么表情。
车辇向前,平江漱月回头,只能看见他们的身影越来越远。
但就在要看不见的时候,已经化作黑点的身影好像动了,阿娘抱着妹妹,向她追来。
只是身无修为的凡人,又怎么追得上奔行的烈驹,平江漱月平静地想。
平江漱月的父亲只是平江氏的旁支,天资平庸,母亲甚至是不曾修行的凡人,却偏偏生出了个资质不寻常的女儿,甚至压过了主支血脉。
所以平江氏容不下她,魏都也容不下她,平江漱月只能到千秋学宫来。
传音的飞鸟还没飞出晋国,灵息已经耗尽,平江漱月很多时候只能从魏国来的商队得来两封长信。
阿娘去岁染了风寒,好在及时服了汤药,已经大好;妹妹又长高了两寸;阿父受家主提拔,官阶有所提升;家中琼花树开了又谢,她走时种下的枣树已经开始结果……
但这些都与平江漱月无关,她看着信中所言,什么也想象不出。
平江漱月轻声道:“我竟然有些记不起他们的样子了。”
明烛眨了眨眼睛,不是很明白。
平江漱月笑了笑,看着装入锦囊的香草,转开了话题:“辟芷和秋兰能驱虫避秽,你们可有喜欢的?”
隔街不远就是几间酒舍,此时正是热闹的时候,来往的人络绎不绝,大坛菖蒲酒摆上桌,有些浑浊的酒液倒入碗中,人声鼎沸。
在场除了贩夫走卒,就是一众也着褐衣的游侠儿,并不在意酒舍低矮,高声谈笑,碗中浑浊酒液晃动,不久就被一饮而尽。
就在对面,两重楼高的酒舍上,冯云山凭栏而立,看向眼前青年,脸色很是难看:“师梁,你如此顽固不通,只会害了浊流!”
盛怒之下,他连敬称也忘了。
师梁已是武道宗师境,境界更在冯云山之上,冯云山对他直呼其名,称得上冒犯。
只是眼见不能说动师梁,冯云山终于失了耐性,直言指责。
浊流十余宗师境游侠中,师梁是年纪最轻的,也称得上是众人中实力最强,深受浊流老道首信重,也得浊流游侠推崇。
不过其他宗师境游侠对他的态度就有待商榷了,毕竟就算师梁修为略强上些许,也不能让他们甘心让出道首之位。
道首之位,只有一个。
在浊流中,师梁的立场也称得上鲜明,和已死的浊流老道首一样,他对世族招揽或威胁都不为所动,偏偏浊流中追随他者众。
今日,冯云山就是来劝师梁的。
“为世族效命有什么不好?只有如此,我们这等出身微贱的庶民才有可能站上朝堂,出将入相!”冯云山又道,余氏足够有诚意了。
只有得世族举荐,他们这样的人,才有晋身的可能,这是浊流中多少游侠儿梦寐以求的事!
师梁平静地看着他:“你我或许能得晋身,但浊流中更多的人呢?”
“余氏许诺了你们下大夫之位,要的是无数浊流中人用命来换。”
像他们这样的游侠儿,也只有这条命可供世族装点门面,又可用作排除异己。
听他道出这一点,冯云山脸上抽搐一瞬,又问:“难道看着他们饿死会更好?!”
“如今我浊流名下数处产业都受打压,再这样下去,用不了多久,很多人就要吃不上饭了!”
说着,冯云山脸上青筋暴起,看上去有些狰狞,难道有什么比命还重要吗?!
他们总要先活下去。
像他们这等出身微贱的庶民,受世族驱使也是应当!
“那么遂你和常老心意,浊流就能有什么好下场吗?”师梁向来称得上温和的脸上难得显出冷意,“我不会让浊流游侠的命,成为常老借以晋身的垫脚石。”
说完,他将目光收回,不再看冯云山。
师梁口中常老同样是浊流宗师境游侠,不过他的立场和想法,显然都与师梁不同。
闻言,冯云山胸膛起伏,也不再试图说服他,拂袖而去。
留在原地的师梁深出一口气,低头望向下方熙攘人群,神情复杂。
虽然拒绝了冯云山,但他心中也不清楚自己的坚持是对是错,浊流的出路又在何方。
来往人群中,没有刻意打扮过的明烛几人并不如何显眼,只有她的脸偶尔会引来几道视线停留。
穿过酒舍,向右侧望去,清商坊的九重楼阙赫然在目,比周围楼阁都要高上许多,让人一眼就能看到,也在无形中彰显了地位。
看着清商坊,平江漱月突然想起了一件事,向明烛感慨道:“清商坊乐首一曲三千金,但前日有人豪掷十万金换她一曲,她的身价也就水涨船高,如今竟然非万金不能见。”
真是哄抬物价啊。
闻言,褚无咎和顾从山动作一顿。
这事儿好像还没告诉平江漱月,哄抬物价的人,此时正在她面前。
有车辇从清商坊中驶出,从形制来看,只有世族能用,辇上雕金饰玉,连轮轴都都以金漆刷过,绘出精细纹样。
青年坐在辇中,幔帐垂下,只露出养尊处优的下半张脸,连袖口都绣着精细云纹。
仆从骑马在前开路,衣饰锦绣,有骄横之气。就算是世族家仆,也比寻常黔首高上一等。
不必他们驱赶,周围行人都主动避退车驾,不过逢天中节,行人众多,场面看起来颇有些杂乱。
只是片刻,原本拥挤的路让出足以车马通行的宽度,不过随着众人让开,逆着人潮向前的人就显得格外瞩目。
来人一身落拓游侠打扮,面目藏在斗笠投下的阴影中,看不清究竟。他身后背着把用长布缠紧的刀,脚步称不上快,却走得很稳。
在前开路的世族家仆注意到了他,不由都皱起眉,像是不满。
正待他们要说什么,斗笠下的脸抬起,露出一双黑沉的眼睛。
就在这一刹那,刀光乍现,以侵掠如火之势横扫向前,向车驾劈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0章
荆烈出身晋国长风原下辖的小乡里, 家中十几口人都靠耕种几亩薄田为生,连混个温饱也勉强。
是以他少时离家,为了混口饭吃跟随郡中豪侠奔走, 也是因此初窥武道。
大约在武道修行上颇有些天分, 荆烈习武道不久就有所成, 得了豪侠看重,对他多有指点, 身边也聚集起一众同乡,渐成声势。
随着眼界开阔, 荆烈心头野火也越燃越烈,他既有所长, 又怎么甘心碌碌一生, 任人呼喝?
和众多出身微贱的游侠儿一样, 他也想为自己搏个出身,以得享荣华, 留名于世。
但在晋国,甚至在大夏九州诸侯国中,如荆烈这等出身的庶民想改换身份, 官拜卿大夫,只有得豪强世族举荐一途。
荆烈这些年在长风原为郡中世族奔走,却还是没能换得他们施恩提拔。
在世族眼中, 这等落魄游侠儿连做个门客都勉强, 又何谈举荐入朝。
荆烈蹉跎几年, 正觉茫然之际, 收到了上陵来信。
向荆烈去信的人叫丁袁,也出身晋地长风原,比荆烈更年长几岁。
他有任侠之风, 少时对荆烈多有照顾,同乡追随者众,都称他一声大兄。不过两年前,他抱着出将入相的想法孤身前往晋都上陵,决心要有一番作为。
但在上陵这样的地方,就算他已有半步宗师境,也难以入得了上陵世族的眼,经历了不少波折,丁袁在机缘巧合下得入浊流,也算有了栖身之地。
也是在这一年的开春,他意外救下出游遇难的世族旁支女子,得以踏入上陵邹氏门庭,见到了邹氏家主的长子邹徐。
见丁袁救下族妹,武道修为有成,邹徐开口招揽,只道他如果愿为邹氏奔走,自己将会亲自向身为家主的父亲举荐。
能得邹氏举荐,丁袁入卿大夫之列也并非无望,他听闻此言,在诚惶诚恐中向邹徐表了忠心,甘愿追随。
他来上陵,所求不过为此。
将要平步青云之际,丁袁没有得意忘形,反而想起了故人。他去信荆烈,希望他和一众同乡来上陵襄助自己,同享富贵。
在长风原中找不到出路的荆烈开春收到信后,几乎没有多作犹豫,就和一行同乡动身赶往上陵。
离开长风原时,有老人告诉荆烈,上陵虽好,可这样的地方,风雨也大。
荆烈当时还不能体会这话中的意思。
赶到上陵城的那一日,丁袁亲自来迎荆烈等人,将他们带回邹氏,从前只可远观的世族门第,如今也能随他出入,丁袁锦袍貂裘,看起来意气风发。
邹氏有意将旁支族女下嫁于他,邹徐还亲自以宝物明月珠相赠,与他称兄道弟,做尽礼贤下士的姿态。
丁袁让众人在此先做休整,明日在上陵城最好的乐坊中设宴为他们接风。
但还没等到第二日,局面忽然急转直下,火把点燃夜色,众多邹氏护卫将屋舍围堵,数轮弩.箭齐发,箭支上镌刻的符文爆裂,就算是半步宗师境的武者也不能抵御。
火光与箭风中,丁袁看见了众多护卫身后,邹徐含笑的脸。
这场厮杀中,在场二十余人,活着逃出邹氏府中的除了丁袁,不过三人。
随荆烈前来上陵的同乡,多死在邹氏护卫的刀剑下。直到死,他们也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当受其戮。
逃出邹氏后,荆烈才听说了上陵城中传开的事,有浊流游侠盗取邹氏明月珠,不知所踪。
他不可置信地看向丁袁——
“是他亲手将明月珠赠我!”瞎了一只眼睛的丁袁躺在破败酒舍中,带着无尽悲愤道,不过仅存一息。
到了这个时候,他终于意识到,邹氏所谓的赏识,不过是场阴险图谋。
他被邹氏看中,是因为浊流游侠的身份,是他在浊流中有一定分量。以族女下嫁,相赠明月珠,都只是为了在他身上栽下罪名,让浊流落入彀中。
丁袁不过是枚棋子,至于他那些死于刀剑下的同乡,更是无足轻重的草芥。
“是我害了你们,是我害了你们——”丁袁喉中发出困兽的悲鸣。
如果他没有去信荆烈,如果他们没有来上陵,也就不会卷入这场图谋,枉送性命。
“大兄……”身旁游侠儿不忍唤道。
荆烈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该怪丁袁,但丁袁又做错了什么?
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
只是一夜,昨日刚到邹氏,还在感叹自己从没睡过这等高床软枕的同乡子弟都倒在了刀剑下,直到死前,他们还想着为邹氏奔走,在上陵有一番作为。
丁袁口中溢出越来越多的血,他活不成了。
荆烈三人修为并不能与他相比,能逃出邹氏,是丁袁竭力相护。
垂死的丁袁抓住荆烈袍角:“明月珠……去取明月珠……”
邹徐不会想到,得他相赠明月珠后,丁袁没有将这等有益修行的珍宝留在身边,而是借了出去。
所以就算他翻遍丁袁住的地方,也找不出明月珠。
丁袁让荆烈取回明月珠,送去浊流,唯有如此,才能洗脱他的污名,才有希望保住荆烈等人的性命。
荆烈带着另外两人取回了明月珠,但还不及将明月珠送去浊流,就因行迹败露引来邹氏追杀。
只有拿回明月珠,才能坐实丁袁盗取之事。
在持续日久的追杀中,荆烈甚至看到了浊流游侠身影,不知是听信了传言误会,还是本就与邹氏勾结。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信任谁,也不知道谁会信任自己,只能麻木地举起刀,杀退拦路的无数身影。
在近乎片刻不得喘息的追杀中,荆烈很多次都以为自己要死了,却又出乎意料地存下一息。明月珠滋养着经脉,在生死拼杀中,他的修为飞快增长,很快破半步宗师境。
所以身边的人都倒下了,他却还活着。
可是他活着,也只能像只不能见光的老鼠,躲在上陵城中的阴影里。
为了逃避追杀,荆烈才会遁入鬼市,但他没想到,自己会在这里撞破另一桩隐秘。
逃离地火熔炉时,他又为幽墟修士所伤,命在旦夕。
前往千金楼,是有意将此事告知鬼市坊主,也是想借此为自己谋得生路。
他还不想死——
荆烈不甘心就这样死去。
他没想到,这一切本就是鬼市坊主手笔,不过陷入昏迷的荆烈也考虑不了那么多了。
在郑氏中醒来时,他只觉恍若隔世。
邹氏势力并不比郑氏,当然也不能将手伸入郑氏府中,待在这里,荆烈就不必担心邹氏追杀。
但他只要闭上眼,就看见许多张死不瞑目的脸。
他活了下来,但是,只有他活了下来——
荆烈有满心不能解的愤懑。
他们做错了什么?
无论是他,还是丁袁,还有那些同乡游侠儿,只是想有一番作为,若邹氏愿用,他们蹈火赴难,在所不辞。
但这只是场阴险的骗局,丁袁还可称作棋子,而荆烈等人连棋子都称不上,只是因为正好出现,所以被随手抹杀。
这世上有这样的道理吗?
新铸的刀拿在手中,映出荆烈黑沉的眼。
这世上为何是这样的道理——
清商坊前,刀光冲天而起,落向邹氏的车驾。
辇中所坐,正是家主长子,正是邹徐。
今日国君设宴,邹徐不曾前往,而是与人在清商坊一聚。
感知到刀光威胁,车辇上符文亮起,周围蒙上无形屏障,但只是一刹,这道屏障应声破碎,车辇也随之四分五裂。
邹徐狼狈地从车中退开,木轴断折,碎屑飞溅,他被扬起尘灰扑了一脸,不复之前从容。
坐骑受惊,护卫在旁的家仆狼狈地拉紧缰绳,费了些力气才没有摔下马去,也就不谈来保护邹徐。
轰响声中,所有人都向这个方向看了过来,神情多有惊疑。
就算是国都,上陵城中也不是没有当街斗殴,拦路杀人的事,但在场无论什么身份,第一次见有人敢在众目睽睽下向世族车辇挥刀。
无数目光汇聚在握着刀的游侠儿身上,并没有什么人认出了他的身份,他看起来就只是个寂寂无名的落拓游侠。
楼台上,顾从山喃喃道:“荆烈大哥……”
他几乎以为是自己看错了。
“你没看错。”明烛在他身旁道。
她也认出了荆烈。
平江漱月神色复杂:“他想做什么?”
荆烈想做什么?
他提着刀向前,身周有无形气势升腾。
酒舍二楼,师梁看向前方,身旁是三.五闻声前来查看情况的浊流游侠。
“他已悟罡气——”师梁沉声开口。
荆烈已悟罡气,步入武道宗师境。
上陵城中,何时多了一位武道宗师?
眼见提刀走近的荆烈,有邹氏家仆御马上前,试图将他拦下,但还没近得了身,就被荆烈随手挥出的罡气逼退。
他看向前方,眼中只有刚刚站稳身形的邹徐。
邹徐抬起头,带着几分惊惧看向荆烈,却没有示弱,而是怒声斥道:“大胆狂徒,敢在上陵城中行凶,你可知我是谁?!”
“我当然知道你是谁,”荆烈开口,“邹氏郎君。”
是他忘了他是谁。
邹徐记不起荆烈是谁,就算围杀邹徐的那一夜他在场,也不会记得一个无关紧要的游侠儿。
荆烈想了很久要怎么做,但如他这等出身,就算入武道宗师境,在世族眼中,也只是可供驱策的走犬。
高高在上的世族不会在意他们的生死,也不会听他们说什么。
不过,荆烈将刀尖指向邹徐,脸上勾起冰冷的笑:“如今,我的话大约能让很多人都听见了。”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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