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从山怎么也没想到, 挟持自己的竟然是当日曾同乘渡水的游侠荆烈。
明烛也认出了荆烈,终于在将博山炉砸下去前停手,没有让他迎面蒙受重击。
不过不用明烛动手, 荆烈如今的情况已经足够凄惨。
在船上相遇时, 青年游侠背着刀, 就算境遇落魄得只喝得起两坦劣酒,眼中却踌躇满志, 打算在都城中立身扬名,做一番大事。
如今不过短短两月过去, 出现在千金楼的荆烈蓬头垢面,形容狼狈。几道血痕从额角延伸至颧骨, 早已干涸发黑, 泛着青黑的胡茬杂乱冒出, 他却无暇打理。
荆烈眼底透出近乎漠然的疲惫,衣袍上血迹干涸, 凝成大片大片的暗红,但腰腹处还不断有鲜血涌出,再次浸透衣料。
他像是在被追杀。
“你们……”荆烈看着明烛和顾从山, 麻木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点意外。
明烛的脸实在称得上有辨识度,就算只是萍水相逢,荆烈也想起了她和顾从山。
他好不容易将追杀的人摆脱, 遁入千金楼, 就见有人向自己躲藏的阴影靠近。
荆烈不知道来人有没有察觉自己, 但为防万一, 他不能冒险。加之他对千金楼并不熟悉,所以才将顾从山挟持,打算找个安全的地方盘问。
他没想到自己挟持的竟然就是曾有过一面之缘的顾从山, 也没想到明烛会这么快就循迹赶来,这样的再见实在出乎双方意料。
荆烈的意识在长久的紧绷后放松了刹那,如果是他们,和上陵这滩浑水就不会有利益牵连,同他意外得知的秘密应当也无关……
不会有这么巧合的事,荆烈用最后的神智分析着利害,腰腹伤口血流如注,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已经觉出满口腥甜。
顾从山看着突然从荆烈口中涌出的鲜血,手忙脚乱,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挟持自己,但现在是不是应该先救人?
再不救人,血照这样流下去,恐怕真的要死人了。
明烛也放下博山炉,迟疑地想,他吐血应该和自己没什么关系吧?
在这个时候,荆烈看向站在自己面前的明烛,张了张口,顿时有更多的鲜血从他嘴里涌了出来。
他已经没有选择了……
“去求见……鬼市坊主……有幽墟余孽……混入……”
他们要……
荆烈想继续说下去,眼前一切却开始模糊、颠倒,连日逃亡下,新伤叠旧伤的身体终于到了极限。
他向后倒了下去,还是顾从山及时察觉这一点,上前将人撑住,才没有直接摔在地上。
在明烛身后,怀风辞正好按着郑钧肩头赶来,正好够将这句语焉不详的话听进耳中,他脸上失了笑意,眼中像是骤然飞起一场雪。
幽墟——
大约是因为心神震荡,他也就没有发现,在听到幽墟两个字时,明烛脸上所有情绪都随之消失,眼中只见一片虚无。
被怀风辞带来的郑钧正想问明烛怎么这么快就找到了顾从山,听荆烈开口,不由忘了自己原本想说什么。
他好像在哪里听说过幽墟……是哪里?
郑钧一时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只有顾从山当真什么也不知道,见荆烈陷入昏迷,下意识望向在场修为最高的怀风辞。
现在该怎么办?
怀风辞收敛了情绪,快步上前。
他抬手探脉,灵息没入荆烈体内,发现眼前的人伤得比看起来还要重,如果不是有半步宗师境的内息撑着,这样的伤势,他早就已经是个死人了。
这些伤并非一人手笔,也绝不是比试所致,有人在追杀他,他们想要他的命。
当日渡水时,荆烈还不是半步宗师境,不过两月,他不仅境界突破,还不知道招惹了什么麻烦,被人追杀。
怀风辞抬手封住了他周身穴窍,口中和腰腹伤口不断涌出的鲜血终于止住,又取出两枚丹药喂进荆烈口中,暂时保住他的命。想将伤势彻底治好,就需要请上三境的医修出手。
在怀风辞动作时,顾从山将自己和明烛之前遇上荆烈的事如数道来,就算被荆烈挟持,顾从山还是觉得他并非恶徒。
“他来千金楼,是为幽墟余孽之事求见鬼市坊主?”郑钧问,“难道追杀他的,就是幽墟余孽?”
他是来向鬼市坊主寻求庇护的?
“不过,幽墟余孽究竟是什么人啊?”
怀风辞没有解释,只是看向明烛三人,不容置喙道:“你们立刻带他离开鬼市。”
他当然不信任荆烈,但无论荆烈的话是真是假,既然涉及幽墟,他就有必要去见鬼市坊主一面。
至于明烛几个小辈,当务之急就是远离已经不再安全的鬼市,不管幽墟有什么谋划,也轮不到他们来管。
“那幽墟的事……”顾从山忍不住开口。
怀风辞打断他的话:“我会去见鬼市坊主。他伤势太重,需要及时找医修出手救治,等他醒来,应该可以问出更多消息。”
原本有些慌乱的顾从山听着怀风辞沉稳的声音,也冷静下来。
顾从山想起,怀风辞是青崖执御,上三境的大能,他的安排一定不会有问题。
“不必回千秋学宫,直接去郑氏。”怀风辞向郑钧道,“离开鬼市,便传音给你父亲。”
比起千秋学宫,鬼市离上陵城更近上几分。
郑钧点头,对上怀风辞严肃的目光,他模模糊糊地感觉出,幽墟余孽现身,或许是比自己之前以为的要严重得多的事。
明烛看怀风辞的态度,便知这回大约没有什么讨价还价的余地,于是也没有多说,从纳戒中取出一枚灵犀璧交给他。
因阵法禁制所限,鬼市中不能传音,但不知是不是因为灵犀璧上的符文和寻常传音术法相差甚远,至少刚才,顾从山敲击灵犀璧传来的声响,明烛听到了。
也是因此,她才会这么快找到被荆烈挟持的顾从山。
虽然通过灵犀璧传递的神识还是会被截留,但是传信也不必一定要用神识。
怀风辞眼中露出一点讶然,他没想到明烛他们这些时日玩乐般琢磨出的符文,竟有这等意外的作用。
他笑了笑,接过灵犀璧,向明烛道:“你一定记得来的路。”
“无论发生什么,都先带他们离开鬼市。”
怀风辞低下.身,在明烛耳边又轻声交代了两句什么。
在他说话时,顾从山取出宽大的披风,和郑钧一起将重伤的荆烈严严实实地裹好,掩去气息。
如今也不知道追杀他的是什么人,还会不会出现,还是将他的面目藏好为上。
为不那么引人注目,顾从山没有背起荆烈,而是扶着他,跟在明烛和郑钧身后离开千金楼。
千金楼的交易中涉及不少珍奇宝物,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来交易的也不是没有,倒是没有引来太多目光。
怀风辞站在楼上,直到望着他们的身影走出千金楼,才收回目光。
现在,他应该去见鬼市坊主了。
这对怀风辞来说不算什么太难办的事,他和鬼市坊主有些交情,想见上一面不难。
说来,他也有很多时日没去找他喝过酒了。
千金楼外,郑钧不复来时好奇,和顾从山一起搀着荆烈,快步穿过鬼市主道,往地下暗河的方向赶。
幽墟…幽墟……
郑钧猛地抬起头,他想起来了!
“天魔,是域外天魔!”
幽墟供奉域外天魔,以天魔投映下的意识强盛自身。
但向天魔获取力量,是需要付出代价的。
“昔年青崖一脉大师兄,就是为域外天魔所惑,戮同门以献天魔,学宫青崖一脉因此灭门,只有怀风长老活了下来……”
这已经是十多年前的事,随着青崖一脉衰落,旧事也被封存,无人提起,郑钧还是意外从昭虞口中得知。
如今荆烈口中的幽墟余孽出现在鬼市,是为了什么?
就算对所有的事知之不详,顾从山心下也生出一股寒意。
暗河已经近在眼前,但几条他们来时坐的木船停在河上,撑船的棹夫却不见踪影。
没有熟悉暗河地形的棹夫,他们就算有船,也未必找得到出去的路。
这样的船,看起来实在经不起几次暗礁碰撞。
就在郑钧左顾右盼地想找人,明烛突然抬起头。
无数本该不能为人所见的阵法回路映在她眼底,不断变化,数息后,她开口道:“鬼市的阵法变了。”
什么意思?
完全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的郑钧和顾从山闻言一齐看向她,有些反应不过来。
“就算知道行船的方向,如今也出不去了。”
他们被阵法困住了。
“难道是为了抓幽墟余孽,鬼市才会动用阵法禁制?”顾从山猜测道。
明烛没有回答,只是凝神看着变化的阵法。
鬼市中所加持的阵法禁制,就算不比千秋学宫的护山大阵,也不是明烛如今修为能破解。
但她不是要破解,只要找到一条能出去的路。
明烛的神识推衍着阵法的变化,试图从中找到疏漏。
双眼传来刺痛,顾从山有些惊慌地望着明烛脸上划过的血泪,她却不以为意。
“上船。”她向郑钧和顾从山道。
有这些时日在青崖的经历,两人下意识照办,将荆烈也扶了上去,明烛自己却没有上船,她取出竹简,不过片刻,已经凭记忆将暗河的路刻了下来。
她将竹简交给顾从山:“我去找阵法枢纽,你们撑船出去。”
顾从山方寸大乱:“你不跟我们一起走?!”
“找到阵法枢纽,你们才出得去。”明烛堪称平静地答道。
如今世上,不会有人比她更了解幽墟。
如果想活,他们就最好尽快离开。
只有破坏阵法枢纽,才有可能让他们从鬼市中离开。
或许……或许不需要这么心急,鬼市坊主可能已经在搜寻幽墟余孽,只要将他们抓到,危机应当就能迎刃而解,顾从山握着竹简,神情挣扎。
明烛说得简单,但要破坏这样一座大阵的枢纽,又怎么可能是轻易能做到的事。
两息僵持后,郑钧从顾从山手中抢过竹简,咬牙道:“我来撑船!”
他出身郑氏,虽然心大,但在有些事上还是要比顾从山敏锐许多。
突然启用阵法关闭鬼市的,未必是鬼市坊主,也可能是幽墟的人!
郑钧从前所受的教导告诉他,要学会做最坏的打算。
顾从山无力反对,只能向明烛的背影道:“你要小心!”
他清楚,以自己的修为,就算跟上去也只是拖累。他能做的,就是不要成为拖累。
“等出了鬼市,我便传音阿父和学宫,到时族中长辈和老师赶来,什么幽墟余孽都不是对手!”船头拨开水面,郑钧开口道,既是安慰他,也像是在安慰自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上陵城外, 鬼市。
怀风辞轻车熟路地从千金楼中穿过,迎面遇上三两张眼熟的面孔,含笑打过招呼, 神色如常。
方才为他引路的女婢还等在一旁, 见怀风辞孤身出现, 虽然不知为什么不见了其他人,也没有多问。
在千金楼中侍奉, 最重要的就是管住自己的眼睛和嘴。
“请帮我通传,”怀风辞含笑向她开口, “我要向千金楼买个消息。”
鬼市买卖各种奇珍,当然也卖消息, 这里或许也是上陵甚至晋国境内, 消息最为灵通的地方。
怀风辞向女婢叫出了个极高的价, 高得足以令千金楼震动:“十万斛灵玉——”
若是郑钧在场,大约要对怀风辞刮目相看, 没想到青崖看上去破败,竟然拿得出十万斛灵玉,实在叫人意外。
怀风辞其实是拿不出的, 但他目光坦然,看不出有半点心虚。
他有没有这么多灵玉不重要,重要的是, 十万斛灵玉的交易, 足够让鬼市坊主拨冗来见他一面。
听完他的话, 引路女婢神色微肃, 向怀风辞屈身一礼,带他向最高重行去。
怀风辞安之若素地踏进千金楼最高处的阁室,轻纱幔帐垂落, 室内陈设无一处不精,他径直走向桌案,取过酒盏为自己斟满,一口饮尽。
千金楼的琥珀光,果真是上陵美酒之最。
怀风辞再斟一盏,坐得懒散,像是将正事都抛在了脑后。
没有让他等上太久,脸覆鬼面的白衣人从重重幔帐后走出,肩头披着大氅:“不知青崖执御来千金楼,要问什么消息?”
能让他拿出十万斛灵玉来问的,会是什么消息?
对于鬼市坊主第一句话就点出自己的身份,怀风辞不觉意外。虽然隐匿气息,但他在鬼市中行走不曾改换面目,被认出来也是应当。
不是有这个身份,千金楼怎么会和他谈十万斛灵玉的生意。
怀风辞心下叹了声,其实他真的拿不出来,除非把自己卖了——好在千金楼和鬼市坊主并不清楚这件事。
心下掠过许多杂乱念头,时间也只是过去刹那,怀风辞抬头对上鬼市坊主的目光,脸上仍是漫不经心的笑:“我要问的,是幽墟。”
鬼市坊主在他面前停下,那双眼睛透过鬼面居高临下地看向怀风辞,难以窥得其中情绪。
“我想问,幽墟余孽入鬼市,图谋如何——”怀风辞开口,眼中锋芒掠过,让他的神情也多两分肃杀。
两年前,有人持剑入幽墟,幽墟圣主就戮,十二神使不知所踪,盘踞一方的幽墟自此分崩离析。
目光相对,怀风辞捕捉到了鬼市坊主气息的刹那停顿。
只是一瞬,已经足以印证他的猜想,他叹了声,收回目光,失神中屈指叩过腰间白玉璧,脸上已经不见笑意。
幽墟不复从前,残存余孽能瞒过鬼市坊主耳目潜入的可能性有多少?如果他对此毫无所觉,千金楼应该早就换了主人。
所以要么荆烈的话是假,要么,鬼市坊主早就清楚有幽墟余孽现身于此。
如今看来,不幸是后者。
“是如何好处,足以说动你成为幽墟同谋?”怀风辞再次开口,语气还是不急不缓,如同在闲谈。
幽墟余孽冒险现身上陵,总不会是为了行善积德,损己利人。
“果然是群行事不密的废物。”鬼市坊主厌弃道,骂的当然是不知为何让怀风辞窥得了行迹的幽墟修士。
不过布局已成,就算怀风辞察觉,也改变不了什么,只是让将要发生的事更快发生。
“的确是我不能拒绝的好处。”鬼市坊主看着怀风辞,突然换了称呼,“怀兄不必再试探,将死之人,知道得再多也没有什么意义。”
他取下鬼面,露出一张怀风辞并不陌生的脸。
就在不久前,顶着这张脸的青年还在怀风辞入千金楼时,请他喝了盏酒。
怀风辞也不觉意外,从前两人以酒相交,不论其他,但对彼此身份又怎么会当真毫无所觉。
“你若不来问,大约还能走出鬼市。”鬼市坊主叹了声,他此时来,已经是决定了不计性命阻止自己。
那就不能怪自己不念旧情。
怀风辞点头,认同他的说法:“但若是不来,我心中不能痛快。”
他总不能猜出了一切,却什么也不做。
时隔数年,怀风辞手中再次握住了刀,他眉目凛然,纵身向面前青年跃起。
数道灵息在鬼市坊主身周爆发,汹涌而起,与怀风辞相撞。
————
千金楼外,百里笙和昭虞迎面遇上长孙衡时,都没想到会在这里碰上对方,相顾无言间,气氛一时显得有些尴尬。
千秋学宫有命,非休沐时,弟子需潜心修行,不可擅离学宫,到十八宿圆满后才可在外行走,增长见识。
所以论理,二十宿的长孙衡出现在鬼市理所当然,修为还不到十八宿圆满的百里笙和昭虞前来,就有些不合常理了。
在两息沉默后,昭虞终于主动向长孙衡行礼,神色坦然道:“长孙师兄也是为万宝天阙而来?”
鬼市有云舟称万宝天阙,会游经九州诸侯国交易,囤积诸多珍奇灵物,如今不过才回到上陵。
百里笙闭关多日,如今出关是因常用的法器琴弦磨损,需找到替代。
昭虞会来鬼市,便是为陪百里笙在万宝天阙中寻可做琴弦的灵物。
长孙衡含笑点头,也没有问她们离开学宫是否得了长老同意,只道:“万宝天阙已至,此番游经七国,想来收得不少珍奇,其中或有可用作阵法枢纽之物。”
自然是来得越早,可供挑选的灵物越多,也只有如长孙氏这等在晋国势力最为强盛的世族,才能在第一时间获知万宝天阙的消息。
百里笙在旁边安静听着两人寒暄,除了方才向长孙衡施礼时口称师兄外,没有再开口说过什么。
寒暄过两句,双方便准备各走各路,并不打算同行。
就在将要踏入千金楼时,昭虞若有所感,取出了正好带在身边的白玉璧。
————
从千金楼拐过两道弯的暗巷,赫连铮和平江漱月跟在公输延身后,将他刚买下的大堆破铜烂铁装进纳戒。
“这就是他说的性命攸关的要紧事?!”赫连铮黑着脸道,他还以为公输延叫他们来鬼市是当真遇上了什么麻烦,没想到就是帮他人工搬运刚买下的机括轴枢。
至于公输延本人,正蹲在暗巷摊位前,和裹着披风的老者讨价还价,好一会儿,终于以令自己满意的价格,将摊上零散的机括轴枢都包圆。
他大手一挥,示意赫连铮赶紧将自己买下的货都收好,颇有些一掷千金的豪气。但事实上,这些也就花了半斛灵玉。
见他这般理直气壮,赫连铮额头青筋不由再跳了跳。
注意到赫连铮不算友善的神情,公输延连忙讨好一笑,上前为他捏肩捶腿,终于让赫连铮压住不满,将这些他眼里的破烂都收了起来。
平江漱月奇怪道:“我记得你从前用的机括零件,不是都直接向千金楼收来?”
到千金楼中,只告诉他们需要什么,自有人将一切备好,不必像在这暗巷中一样挑挑拣拣,又磨破嘴皮子讨价还价。
说起这件事,公输延一脸沉痛地摇着头:“我才知道,同样的机括,在千金楼买,和在这暗巷中,能差上十倍灵玉不止!”
奸商啊!
公输延不久前察觉了这一点,一算自己从前多花了多少灵玉,简直觉得天崩地裂。
就算是世族,也不是谁都有够多的灵玉挥霍,公输延在族中不算太受重视,修习的机关术又需要消耗大量钨金和青铜组装傀儡,原本就时常觉得手头紧,当然是能省一点是算一点。
他今日来逛鬼市时,正好在暗巷中遇上个在机关术上造诣颇深的术师,打算处理用不上的傀儡部件,全买下后才发现这些机括枢轴很是占地方,自己的纳戒不太够用,一次竟然带不走。
于是连忙出了鬼市,传音赫连铮和平江漱月来做搬运的苦力。
朋友嘛,此时不用何时用。
平江漱月正想说些什么,赫连铮却突然看见她袖中有灵光闪过:“这是……”
等她将东西取出,赫连铮才意识到是灵犀璧,有些意外:“你竟然将它带着?”
虽然也得了一枚灵犀璧,不过赫连铮显然不觉得这有什么要紧,寻常也未必记得带在身边。
“我觉得很有意思……”平江漱月话还没说完,忽地一顿,对上赫连铮的目光,都意识到了什么。
鬼市中不是不能传音?!
她低头看向手中,只见玉璧上缓慢浮出一行字。
看清内容,平江漱月脸色骤然一变。
————
明烛是在向千金楼的方向赶回时,察觉佩在腰间的灵犀壁传来两声振响。
鬼市街巷中热闹依旧,看起来和之前没有分别,她穿过沿山石开凿的楼阁,气息隐匿得近乎于无,如同鬼影。
阵法变化的轨迹映在眼中,她飞快在脑海中推算着枢纽所在,不忘将灵息注入白玉壁中,改动符文。
除了神识,文字也足以传递信息。
不过究竟能不能越过阵法屏障,传回千秋学宫,明烛也没有把握,只能一试。
随着她的动作,片刻后,所有与她手中这枚结下过锚点的灵犀璧光华闪动,逐字浮现出一句话。
明烛向前的身形一顿,低头看向手中玉璧,为什么从符文感应来看,除了郑钧和顾从山,还有其他拿着灵犀璧的人在周围?
作者有话说:
一键群发消息后明烛:?!你们怎么来了收到消息的其他人:?!!!!!你早说我们就不来了卧龙凤雏齐聚一堂,准备拯救世界(不是
第53章
鬼市坊主勾连幽墟, 图谋不明。
看清灵犀璧上所言,昭虞心中重重一跳,下意识收紧手, 少见地将惊异形于色。
余光注意到这一幕, 百里笙投来询问视线, 眼底带着不明显的关切。
见昭虞神色有异,原本打算和她们各走各路的长孙衡也停住脚步。
昭虞被昭氏寄予厚望, 就算尚且年少,所见所闻也胜过无数修士, 行事称得上缜密沉稳,能叫她猝然变色的应当不会是寻常小事。
就算长孙氏与昭氏的交情如今不比从前, 长孙衡也不好见之不理, 何况同在千秋学宫修行, 昭虞还唤他一声师兄。
昭虞压下心中杂思,将灵犀璧示于两人, 看清璧上所言,长孙衡与百里笙也倏而变色。
幽墟之名,他们怎么可能不知。
两年前已经分崩离析的幽墟, 如今竟然在上陵再现踪迹,甚至还与鬼市坊主暗中来往,如果当真如此, 足以令整个晋国上层都为之震动。
但长孙衡也不可能轻易信了玉璧所言, 他看向昭虞, 沉声问:“这是什么?”
就算是玄光鉴, 受限于鬼市中阵法,也难以传递消息——长孙衡很肯定这一点。
这里加持的阵法,是当年鬼市坊主重金请长孙衡的老师荀照出手所布。
每过数年, 鬼市坊主又会再请荀照出手修补加固阵法,作为弟子的长孙衡也就因此得以跟随他进入阵枢,对鬼市大阵颇有了解。
昭虞两句话说清灵犀璧来历,又道:“这是明烛传信,她虽行事让人料想不及,但从未妄言。”
明烛没有理由以这等大事来玩笑。
昭虞话中透出对明烛的了解让百里笙有些意外,她近日多在闭关,也就不清楚昭虞与青崖的往来。
长孙衡闻言沉默两息,有了决断:“先离开鬼市,向族中和学宫传音。”
天塌了也轮不到他们这等还未出师的弟子来顶。
如果明烛传信不假,幽墟余孽说动鬼市坊主联合,所谋必定不小,但长孙衡此时无意探究,当务之急是先离开鬼市。
他此行前来只带了两名护卫,修为不过与自己相近,百里笙和昭虞则是暗中出的学宫,更不会带上护卫的人手。
就算他们手中尚有护身的底牌,也实在不够资格直面上三境修士,便是二十宿的长孙衡,面对鬼市坊主,也非一合之敌。
昭虞和百里笙并无异议,事涉鬼市坊主和幽墟,不是他们能解决,唯有请族中和学宫长老出面。
说定打算,两人跟随长孙衡,向地下暗河的方向赶去。
昭虞以灵息改动灵犀璧中符文向明烛回信,让她赶往暗河汇合。
这样传信实在效率低下,但如今不能动用神识,能有传信之法已经不易。
不知她如今情况如何。
还没走出多远,一行人就与从暗巷中冲出来,同样步履匆忙的平江漱月、赫连铮和公输延撞上。
抬头对上目光,平江漱月和昭虞异口同声道:“你们怎么也在这里?!”
“你收到了?”
“是明烛传来——”
接连和对方问出三句相同的话后,平江漱月和昭虞都收了声,看来不用再多作解释,彼此已经了解当下情形。
和长孙衡的决定相同,在接到传信后,平江漱月三人也立刻准备离开鬼市。
就算好战如赫连铮,也不敢以现在的修为对上鬼市坊主,这要怎么打,拿头打?!
虽然学宫晋国和非晋国出身修士立场有别,但如今情形下,无论平日关系如何,都没有再计较的道理,平江漱月三人也以长孙衡为首,与他们汇合赶向暗河出口。
察觉到溶洞中灵气的流向改变,长孙衡心中一沉,生出不妙预感,他再三在意识中推衍鬼市阵法可能产生的变动,终于不得不肯定一点:“鬼市已经关闭了——”
这是什么意思?!
通向外界的暗河已经近在眼前,长孙衡却突然有此言,众人停步看向他,神情都显出意外。
老师设下的阵法有封闭鬼市之能,长孙衡下颌紧绷,神色越发凝肃,鬼市一旦被阵法封闭,便不容任何人出入。
不同于明烛,他只凭双眼不足以堪破虚妄,所以在千金楼时尚未察觉出这一点,直到靠近地下暗河,感知到灵气有别于常的流向后,才终于肯定。
“如今该怎么办?”公输延弱弱开口,这样一来,岂不是出不去了。
太微境大能所设阵法,又岂是他们所能强行破除。
鬼市被封,令明烛传信所言又多了两分可信,但这实在算不上什么好消息,目光对视,如今谁也笑不出来。
他们手边纵有护身法器,也是作护身之用,并无强行打破阵法的威力。
“去阵法枢纽。”长孙衡开口道,“在鬼市阵枢外,有一处可以传送离开的阵纹!”
这是荀照设阵时为了方便加固修补留下,就算作为此地主人的鬼市坊主都不知此事,不想如今正好能派上用场。
听长孙衡说明情况,赫连铮深吸一口气,鬼市阵法的阵枢显然不会在地下暗河附近,他们一路赶来,现在又要折返。
不过除此以外也别无办法,如果什么也不做,和引颈就戮有什么分别,总不可能指望鬼市坊主这个时候还会忌惮他们的身份。
和幽墟联手,证明他已经打算在此之后放弃上陵经营的一切。
既然修补加固过阵法,长孙衡当然清楚鬼市阵枢何在,就在一行人折返时,明烛已经深入鬼市另一个方向。
蛰伏于暗色中的阴影越来越近,随着她向前,周围温度逐渐升高,连溶洞岩壁也泛起赤色,赤红岩浆从石缝中向外蜿蜒流淌,散发出令人心悸的灼热。
明烛皱了皱眉。
她行走在溶洞嶙峋的岩壁上,身形融入暗色,声息俱湮。
地火熔炉的轮廓映在眼中,高逾十丈的熔炉一半下陷在地,通体都由黝黑的玄铁铸就,炉身表面铭刻着繁复符文。
上方数条巨大锁链从岩壁中穿出,连接熔炉后又延伸向下,引来地火,将熔炉也烧灼出赤色。
鬼市大阵的阵枢就在地火熔炉所在。
这座大阵初时就是依托地火熔炉布下,最初的目的也是为了保护熔炉。
两侧山岩上,以玄铁紧邻熔炉建成半开放的楼阁,之间以悬空的栈道相连,数名器师来往于热浪中,不断引导着熔炉火势,似乎正在淬炼法器。
被淬炼的法器淹没在火焰中,难以窥得其形。
上方,长十丈有余的云舟浮空悬停,如同仙山琼阁,船身泛着温润微光,这就是上陵鬼市用于来往九州交易的万宝天阙。
明烛从万宝天阙上收回目光,借力从栈道跃过,没入依溶洞山壁而建的楼阁中,险险避过一行脸覆鬼面的守卫。
除鬼面守卫外,楼阁栈道中还有诸多黑袍人,两方人马交替走过,彼此泾渭分明。
山岩内部,身着轻甲的鬼面统领拦下浑身都隐入黑袍的修士,质问道:“你们竟敢擅动鬼市大阵!”
他们竟然提前将鬼市封闭!
这里是鬼市,什么时候轮到他们这些幽墟余孽发号施令?!
“这是神使之命。”黑袍人开口道,声音嘶哑低沉,“坊主已经将阵枢交给神使控制,如何处置便不用先向你们交代。”
既然是合作,幽墟拿出了好处,鬼市坊主也理应表示自己的诚意,就算各怀心思,也总要等事成之后再来讨论其他。
没有将鬼面统领的不满当回事,黑袍人冷笑了声道:“如果不是尔等守卫懈怠,令人闯入熔炉,又脱身而出,神使也不必提前动用阵法,封闭鬼市。”
为防万一,献祭必须要提前了。
闻言,鬼面统领身周气息沉了沉,就算没有露出脸,大约也能想见他现在的脸色绝不好看。
明烛远离这两道最为强盛的气息,穿过溶洞岩壁中如同蛛网密布的各处暗室,目标明确。
比起外围的布防严密,越接近阵枢,周围反而不见有鬼面守卫和黑袍人来往巡视。
不知从何处开始,周围起了浓雾,令人心悸的气息弥散,留下属于域外天魔的烙印。
明烛从岩壁上方跳下,脸上看不出多少意外神色,她抬步踏入其中,刹那间,更多雾气汹涌而来,席卷向明烛,要将她同化。
但这样的力量对明烛而言似乎并不成影响,她闲庭漫步般走过,所有雾气都被收束入体内。
域外天魔有位阶之分,幽墟修士投映下的力量,也注定会受位阶压制,就像曲平昇当初拿出的那尊天魔像面对明烛一般。
明烛抬起手,指尖收拢,随着眼中赤色闪过,覆盖在鬼市阵枢上的烙印应声破碎。
周围景象变幻,无数阵纹回路从明烛身周延伸开,交错变化,一眼望不见尽头,就算是明烛,短时间内也不可能堪破阵法变化。
不过她也没有必要将阵法破解,只要在地下暗河打开一处缺口就足够。
明烛望向身周游走过的阵纹回路,不属于自身的力量显化,尽数落向阵纹相连处。
如同锁链的灿金纹印终于亮起,缠缚在明烛周身,被墨色浸染的双眼中显出痛苦,她不受控制地抓向这些锁链,掌心处,灿金纹印不知何时被腐蚀出一截缺口。
随着数处阵纹被强行抹去,原本圆满的阵枢中运转一滞,残余阵法回路生出不可知的变化,交错翻转,发出混乱碰撞声。
地火熔炉外一隅,终于收到明烛回信的昭虞拿起灵犀璧。
‘我在阵枢。’
周围灵气卷起狂风,明烛抹去的阵纹不足以令鬼市阵法崩溃,但阵枢被破坏,却令整座阵法随之变化。
即将抵达的传送回路,就这样消失在长孙衡眼前。
作者有话说:
郑钧和顾从山:有救了!狂喜.jpg长孙衡等人:没救了!吐血内伤.jpg这就是不对齐颗粒度的恶果啊。
第54章
鬼市, 地火熔炉。
时间倒回半刻前,溶洞山岩所辟的宫室中,浓重雾气充斥在内, 褚无咎大半张脸都为血所污。
体内灵息耗尽, 他靠执剑支撑才没有倒下, 一时站不起身,只能维持着半跪在地的动作, 情形看起来不是很妙。
在他面前,青年倒地, 心口为剑光破开空洞,鲜血横流。
这样命中要害的伤势, 足以取上三境修士性命, 但只是瞬息, 如同墨迹般的纹路蔓延过全身,青年体内灵息流转, 幽光在晦暗命盘上亮起,他胸膛起伏,发出微弱喘息声。
褚无咎略觉遗憾地在心中叹了声, 幽墟修士除了寻常术法,还能将天魔投映的力量借为己用。
他这一剑终究还是差了毫厘,只能再等待时机。
褚无咎为什么出现在这里, 又怎么与青年交上了手, 说来便话长了。
当日在平襄邑外, 曲平昇曾以一尊天魔像对付明烛, 褚无咎察觉域外天魔气息赶到,一剑斩碎青铜像。
后来的事简直称得上不堪回首,褚无咎落荒而逃。他原本已经动身前往上陵, 又为此事折返回平襄邑调查。
曲平昇是如何得来这尊天魔像,平襄邑曲氏对此又知道多少。
褚无咎暗中查访数日,从曲平昇遗留下的书简中,察觉出有关幽墟的蛛丝马迹。
两年前已经覆灭的幽墟,竟然在晋国再现踪迹。
但曲氏中其他人对此好像又无所知,褚无咎盘桓数日无所获,只能暂且放下。
到上陵后,他在千秋学宫内外行走之余,也没有忘了继续查探幽墟相关,直到前日,终于抓住些微线索,一路追查,到了上陵鬼市中。
在察觉鬼市坊主与幽墟残存势力达成合作后,褚无咎有心先退出鬼市,但计划没有变化快,有人意外闯入地火熔炉,重伤逃离,幽墟为此决定提前计划。
褚无咎对他们的目的知悉得不算清楚,只从听到的只言片语推断,幽墟在准备一场献祭。
大阵启动,将鬼市封闭,今夜,鬼市中所有人都将成为祭品——
褚无咎既有一战之力,又怎么能就此离开,任由献祭继续。就算他改换容貌,抛却身份,也不意味着可以连理应承担的责任都一并忘掉。
他赶往阵枢,想在献祭开始前解封鬼市,却在浓雾中对上幽墟修士口中神使。
只是天市境修士,褚无咎未必不能对付。但如今看来,比起寻常上三境修士,幽墟的神使显然更难杀。
伤口以诡异的速度生长出血肉,但又不断被残留剑光湮灭,青年在这样的痛楚中艰难爬起身,看向褚无咎的目光难掩忌惮。
他分明还没有突破上三境,却已有与自己一战的实力。他阴鸷的脸上闪过戾色,带着难言厌憎,这样的天才,如何不让人觉得可恨。
好在,他还没有突破上三境——
无论是何等天才,今日,他都注定要死在这里!
“天魔气息加持,鬼市阵枢都在本尊感知中,又怎么容你暗中潜入。”青年冷笑着开口,雾气随他的话涌动,其中充斥着莫名力量。
褚无咎没有说话,他和所谓的幽墟神使实在没有什么可说的。
在这样的险境下,他的神情仍不见多少喜怒,双眼平静得过分。
褚无咎放缓呼吸,体内命星映照出无数穴窍,随灵息流转,光华明灭。
心口血肉不过才长出,青年却已经急不可耐地再次动用天魔力量,从周身蔓延至面上的墨色纹记闪过妖异光辉,雾气翻腾,恍惚中像是有凶兽张开巨口,要将褚无咎吞吃入腹。
他撑起身体,横剑在前,就在这一刻,将要席卷向褚无咎的雾气尽数被牵引向另一个方向,呼啸着烟消云散。
发生了什么?
青年的手顿在空中,脸上冷笑的神情凝固,看上去莫名有些滑稽。
褚无咎没忍住笑出了声:“看来,也不是所有事都在阁下意料之中。”
他和青年都感知到,有人进入了阵枢。
青年的脸色阴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他甚至顾不上解决褚无咎,纵身要向阵枢赶去,但剑光闪过,恢复了些许气力的褚无咎挡在他面前。
此时进入阵枢,大约只会有破坏鬼市阵法这个目的,是以不管进入阵枢的是谁,褚无咎都理应相助。
灵息碰撞,两道身影交错,在青年与褚无咎的缠斗中,阵枢变动,原本不能为人所见的阵纹回路在空中显化,泛起幽微光辉,向不可控的方向变换。
感知到阵法出现的差错,青年心中升起滔天怒气,究竟是谁?!
他突破褚无咎的剑光,终于抵达阵枢中心,只见交错盘旋的阵纹回路中,少女转过头,双眼都已经为墨色侵染。
褚无咎紧随其后,他认出了明烛的背影,对上这双眼睛,心脏顿时漏跳一拍。
是她——
为什么会是她?
“神降?!”青年脱口而出,看向明烛的神情惊怒交加。
修士借天魔力量为己用,称为神降。
凡神降者,必定与域外天魔结下约契,褚无咎握紧了手中的剑。
当初在平襄邑外,明烛也曾显露异象,但褚无咎当时只以为她是受了曲平昇拿出的那尊天魔像影响,如今神降显化在身,便不容他为她找别的借口。
她和幽墟是什么关系?
但方才分明又是她破坏了阵枢。
所以,她究竟是什么立场?
褚无咎看着明烛,少见地不知这个时候,自己该怎么做。
他没有动作,已经到了明烛面前的青年却不必顾忌什么,向前踏过一步,体表纹路再次泛出幽光,仿佛有凶兽咆哮声响起,属于域外天魔的力量卷向明烛,要将她淹没在浪潮中。
不过区区十四宿修为,就算她也是幽墟天魔使,又怎么可能是自己一合之敌,青年含怒出手,一心将明烛抹杀。
褚无咎下意识向明烛奔去,天魔力量侵袭,在他还没来得及做什么前,明烛脸上蔓延开赤色纹印。
骤起的风浪将褚无咎逼退,他抬头,对上明烛幽深得不见任何光亮的眼睛,心中腾起难以言喻的情绪,有他从前十余载人生中不曾体味过的复杂。
他踉跄着落地,后退两步稳住身形,嘴角因为天魔力量的冲击溢出一点血迹。
风浪中,青年所有攻势都在明烛面前如云烟消散,无边威势加诸于身,他从空中落了下来,重重砸在地上,又被风浪掀得滚了两圈才停住。
体表天魔纹印消散,他为褚无咎所伤的心口再次血流如注,仍未消散的残余剑光在伤处肆虐。
在只有自己能感受到的强大威势下,青年迟迟不能起身,呼吸间都感受到刻骨痛意。
褚无咎没有接受域外天魔意识投映,借来不属于自己的力量,也就不会受天魔间的位阶压制。
青年咽下口中鲜血,圣主已死,麾下十二都天使也都在两年前那场血战中随她陨落,天下还能有如此威势的,只有——
“幽墟破妄使座下孟渠,见过圣女!”青年叩首拜道,将头深深伏下,尽显谦卑。
如今世上,神降时能有堪比十二都天使威势的,只有侥幸逃出幽墟战场,流亡九州的圣女!
明烛低头看着他,那双如同深渊的眼睛让人分辨不出任何情绪,感受到她的视线,自称孟渠的青年心下生出难言寒意。
难道她知道了?
明烛并不清楚自己该知道什么,她看孟渠,不过是因为他身上有自己感兴趣的东西。
在他的星盘上并不见命星,与方才周身所现纹印相似的回路交错盘旋,以天魔力量构成古怪形状,映照出命盘穴窍。
他身无命星,却已入上三境,当然值得她注意。
但面对她审视的目光,孟渠越发感到心悸,无声僵持中,他终于率先承受不住压力。
明烛会现身阵枢,或许也是为此事而来。
跪在她面前,孟渠主动开口交代道:“两年前幽墟被破,圣主与十二都天使尽数身死,卑下侥幸逃出生天,得都天使交付神器,不敢辜负所托,这两年间一直在寻找圣女踪迹,只望辅佐圣女重振幽墟!”
“如今前来鬼市所谋,也是因神器灵性已失,需要借地火熔炉祭炼以恢复。神器当为圣女掌有,卑下绝不敢有私心!”
孟渠震声道出自己在鬼市中的图谋,他用以打动鬼市坊主,令他不惜放弃在上陵数载经营与幽墟合作的,正是这件从幽墟带出的神器。
对于鬼市坊主这样的器师而言,能祭炼一件神器,实在是不能拒绝的诱惑。
孟渠为这场祭炼许诺的珍奇灵物,并不为鬼市坊主放在心上,从幽墟拿出神器时,他所求就只有这件神器。
谁能不为一件将要祭炼成的神器动心?
孟渠肯定,自己面前这位圣女也会是如此。
他听到明烛哦了声,话中听不出什么情绪,不知有没有信他所言。
不过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如今阻止祭炼神器的,将是共同的敌人。
孟渠抬头看向褚无咎,眼底闪过深深恶意,嘶声向明烛道:“如今神器祭炼受此人所阻,还请圣女出手,诛他于此!”
图穷匕见,褚无咎这样想道。
无论是借她之手杀了自己,还是自己杀了她,想必都是这位神使所乐见。
在孟渠话中,褚无咎与明烛视线相接,如同深渊的墨色中,他看不清她眼中是什么。
以褚无咎从前所受教导,他现在就应该出手,但手中的剑不知为何沉重得难以抬起。
原来要对朋友横剑相向,是这样艰难的事。
褚无咎没有多少朋友,明烛应该算其中一个。
周围安静得滴水可闻,像是有浓稠又沉郁的气息充斥在空中,不断向外挤压,让人连喘息都觉得困难。
在压抑得近乎窒息的气氛中,明烛抬起了手。
孟渠望向褚无咎,脸上扬起残酷笑意,就在这一刻,明烛指尖穿透了他的身体。
她取出那枚体内替代命星的回旋纹印,仔细端详,似乎并不觉得自己做了什么足以令人震惊的事。
修为瞬息崩塌,还未愈合的伤势就如同山陵崩塌,不过顷刻,残存剑光就将孟渠周身经络穴窍尽数绞为齑粉。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明烛,眼底现出不能言说的愤怒,他现在也的确什么都说不出口了。
她为什么会对自己动手?!
他们如今才是站在同一方的!
“你弄错了一件事。”大约是看出了他眼神中的愤懑与不解,明烛决定看在他为自己解惑的份上,也让他死得明白一点。
“我什么时候说过,我是圣女。”
作者有话说:
今天回家过年,忙得头昏脑涨,所以更新有点晚,小天使们见谅
第55章
呼吸停滞前的最后一息, 孟渠喉咙中发出徒劳的嗬嗬声,目光直直望向明烛,不知想说什么。
她怎么可能不是圣女!
不是圣女, 身上怎么可能有至上四柱的天魔烙印——
但他已经没有机会再将这些话问出口, 青年高大的身形向后倒了下去, 落地时发出沉重闷响。
孟渠怎么也没有想到,两年前他活着离开了幽墟, 最后却死在这里,死在被他认作圣女的明烛手中。
如果不是圣女, 她又是谁?!
只差一步,只差一步, 神器就能祭炼得成……
满心不甘混杂着难言惊怒和不可置信, 化作复杂神情, 永远凝固在他脸上。
赤色纹路蔓延至全身,褚无咎看着明烛轻描淡写地从孟渠体内剖出以天魔力量构筑出的纹印, 不知自己该露出什么表情。
也只有借用天魔之力,如今修为不过十四宿的明烛,才能轻易将已入上三境的孟渠抹杀。
也就在这一刹, 明烛眉心骤然闪过一抹灿金,随即,无数灿金篆文从她体内浮起, 化作锁链缠绕在她身周, 两道截然不同的力量以明烛的身体为战场交锋。
是禁制——
褚无咎立刻意识道。
有人在她体内留下禁制, 试图以此压制天魔印契, 只要她动用天魔力量,就会引动禁制绞杀。
禁制绞杀的是天魔力量,但又何尝不是明烛。
能设下这道禁制的人, 境界更不止于上三境。
褚无咎想起,两年前,幽墟被破,同样也是在两年前,明烛说有人带她去了郁孤山。
她出身于幽墟?
但她又说,自己不是什么幽墟圣女。
她究竟是谁,又是什么人在她身上设下了这样的禁制?
意识中杂乱地闪过许多念头,褚无咎难以在这些千头万绪的想法中找出自己该如何行事的凭据。
他看向明烛,那双只见墨色的眼睛露出仿若窒息的痛苦,明烛跌坐在地,无数灿金篆文环绕,交错回环,如同一道囚笼。
目光相对,褚无咎站在囚笼外,不知道在这个时候自己怎么做才算正确。
如果想对明烛动手,此时无疑是他最好的机会。
向域外天魔求取力量的修士,最后无不陷入疯狂,为祸一方。
但她什么也没有做。
从前受过的教导和对明烛的认知在脑海中不断冲突厮杀,褚无咎无意识地收紧手,握在手中的剑柄传来一点凉意。
在他将一切想得分明前,孟渠体内替代命星之用的纹印拆解为篆文回路,尽数涌向明烛体内,她体内天魔印契与禁制的交锋似乎因此暂告段落,灿金禁制收束回眉心。
明烛跌坐在地的身体向前倒下,身体快过想法,在褚无咎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前,他已经上前,伸手接住了明烛。
或许是因为心神恍惚,本就重伤的身体被明烛带着也跌坐在地,他手中长剑落地,发出铮然声响。
明烛阖着眼,像是昏睡了过去,面上赤红的纹路也开始有隐没之势。
褚无咎怔怔地看着躺在自己怀中的明烛,许久,终于将落在身边的剑收起。
他抬头打量过周围,阵纹回路交错,就算阵枢中心受损,鬼市中加持的这座大阵也并未崩溃,反而衍生出诸多不可知的变化。
好在无论如何,鬼市的封闭已经被打破,否则在这样的大阵下,就算是褚无咎也不可能强行破阵而出。
他抱起明烛,从阵枢中心离开。
孟渠已死,但褚无咎心下却很难为此轻松多少。幽墟与鬼市坊主联合祭炼所谓神器,就算孟渠已死,但鬼市坊主尚在,事情还远远没有结束。
沿岩壁开凿的楼阁中,数道身影交错,步履匆匆,正忙乱地要从这里撤离。
站在上方楼阁向地火熔炉所在望去,只见熔炉下有汹涌地火肆虐,近乎要将玄铁所铸的熔炉都吞没,熔炉中酝酿着难以言说的力量。
原本幽冷的地下溶洞已经化作一片火海,就算控制火势的器师也匆匆退开,无论是效忠于鬼市坊主的鬼面守卫,还是幽墟麾下的黑袍修士,都无暇再理会其他,依照之前的安排,向上方撤去。
褚无咎看着浮在上方的万宝天阙,云舟能撕破虚空传送到不同地方,也是因为如此,万宝天阙才能在游经九州诸地后又及时赶回上陵,如今也成为祭炼神器后,鬼市坊主带人脱身的手段。
此时忙着撤离至万宝天阙的幽墟修士无人想起关注孟渠去向,身为神使,他如何行事当然不必告知麾下,于是如今他已身死,幽墟修士却还无人察觉这一点。
褚无咎隐去自己和明烛的气息,也随这些人退出岩壁楼阁,正在安排撤离的只见鬼面统领,地火熔炉周围竟然没有鬼市坊主身影。
褚无咎心中不免奇怪,既要地火熔炉祭炼神器,为何不见鬼市坊主在此?
鬼市,千金楼中。
怀风辞长刀崩碎,周身有数处贯穿伤,他靠着身后墙面半坐在地,以断刀撑住上半身,整个人像是都从血水里捞出来一般。
鬼市坊主站在他对面,身上也留下刀伤痕迹,但伤势比起怀风辞又不知好上多少,至少他还能站着,行动自如。
有防护禁制加持,发生在千金楼最高处的一战没有惊动任何人,楼中仍旧灯火通明,丝竹声声,来往之人络绎不绝。
“不愧是青崖一脉当年最出众的天才,就算自爆穴窍,止步于天市初境,还能用出这样的刀。”鬼市坊主叹息道。
这是他第一次和怀风辞交手。
在这一战中,怀风辞展露的实力令他出乎意料。
鬼市坊主距突破太微境不过只差一线,却被怀风辞以刀法拖住了这么久,如何不让他觉得意外。
“如果你当年没有这么做,或许我如今就不是你的对手了。”鬼市坊主再次开口,惋惜道。
这个时候,他的口气仿佛自己和怀风辞还是朋友。
“怀兄,你可后悔?”
无论是当年自爆穴窍,还是今日来千金楼阻止自己。
他分明有更好的选择,却偏偏要做些不应该的事。
“我心中痛快,又有什么可悔?”怀风辞反问,脸上噙着大约可以称作死不悔改的笑意。
话音落下,他呛咳出满口鲜血,显然已经到了强弩之末。
也是在这一刻,千金楼忽然摇晃起来,楼中来往的修士武者始料不及,颇有些狼狈地稳住身形,脸上都露出惊疑不定之色。
千金楼中不曾修行的乐师、婢女更是惶然不已,并不清楚发生了什么。
不止千金楼,整个鬼市都不知为什么缘故开始晃动,意识到不对的人群争先恐后逃出山壁楼阁,试图离开鬼市,场面一片混乱。
鬼市坊主走到窗边,从千金楼最高处向下望去,好整以暇地看着下方混乱,并不担心这些人能够逃出生天。
暗色中,灼热岩浆逐渐在鬼市中蔓延,如同遍布于地下的血管。
他筹谋多日的事,又怎么会轻易被阻止。
就算有人破坏了阵枢又如何?
一旦大阵开启,这场献祭就不可逆转,地脉贯通,火焰会将整座鬼市都化作祭炼神器的熔炉。
“你所做的一切,不过是蚍蜉撼树,毫无意义。”鬼市坊主含笑向怀风辞道。
他或许说的是当年,或许也说的是现在。
怀风辞靠着墙,气息微弱,双眼神光渐失,看上去随时都会失去最后的意识。
阵枢被破坏,至少有逃离鬼市的可能,怀风辞在意识模糊之际想道,他们有没有逃出去?
地火熔炉上方,万宝天阙。
褚无咎抱着明烛混入云舟楼阁中,小心掩盖行迹。
虽然船上的守卫修为不比身为幽墟天魔使的孟渠,但褚无咎在和他一战重伤,也没有时间调息恢复,当然要小心行事为上。
鬼市坊主不在万宝天阙中——
在云舟楼阁中穿行而过,捕捉着诸多混杂气息,褚无咎终于肯定了这一点。
只要不是鬼市坊主这等大能,他便不是不能再一战。
如果能在鬼市坊主出现前抢夺到万宝天阙的控制权,也就可以借此脱离鬼市!
不过片刻,褚无咎已经有了决断。
这虽然冒险,但也不是不可一试。
控制万宝天阙的船舵在中心舱室,知道此处紧要,周围布防当然也就足够严密。
数队鬼面守卫交错巡防,为首者都是境界不低的修士,跟随在后的守卫也多是身怀内息的武者。
褚无咎寻了机会在东南方的转角将将要换班的守卫打晕,刚取下为首守卫腰上令牌,感知隐约捕捉到什么,立刻抱起还在昏迷的明烛,闪身躲入转角,向另一个方向小心行近。
察觉到还是有气息逼近,他心中一沉,手中灵息汇聚,踏过拐角,先发制人。
来人显然也是这样的想法,于是横飞的灵息中,褚无咎就这样和平江漱月等人对上了目光。
不是守卫?!
两方人眼中闪过同样的想法。
来的原来不是万宝天阙上巡查的鬼面守卫,而平江漱月、昭虞和赫连铮三人。
他们都在青崖上见过褚无咎,不过他这张脸没有什么记忆点,如今还为血所污,实在很难辨认。
不过目光落在被褚无咎护在怀中的明烛上,再看向形容狼狈的褚无咎,自己人?!
不管是褚无咎还是平江漱月三人,都手忙脚乱地停住了动作,简直比遇上这里的守卫还要慌张几分。
只是已经用出的招式不可能再收不回来,惊险地躲过对方的灵息,见没有人受伤,几人都长松了口气。
还好还好。
作者有话说:
新年快乐!!!
第56章
当察觉阵枢外的传送回路当着自己的面消失时, 就算是向来行事持重,不为外物所动的长孙衡神情都有一瞬空白。
灵犀璧闪动,传来明烛阵枢已破, 让他们尽快离开鬼市的提醒。
长孙衡没有想到明烛能这么快就找到阵枢, 还顺利地破坏了鬼市的封闭。只是这样一来, 能传送出鬼市的回路也随之消失。
但凡她能晚一步,他们就已经离开了——
长孙衡深吸一口气, 事已至此,多想已经无益, 如今更重要的是接下来该怎么做。
就算现在没有了阵法桎梏,以他们的修为, 也还做不到手一挥便撕裂虚空, 从鬼市中脱离。
“难道又赶回地下暗河?”平江漱月双目无神地问。
他们才从地下暗河赶来啊!
早知明烛会破坏阵枢, 他们又何必来回折腾,直接等在地下暗河不就好了。
鬼市中不能传音, 仅凭灵犀璧传来的几句话,根本不可能将情况都交代分明,谁也想不到事情会有这样发展。
“不是吧?!”听闻这个噩耗, 公输延露出如同天塌的表情。
先从千金楼赶到地下暗河,又从暗河赶回地火熔炉外,他们几乎是来回穿过了大半个鬼市, 如今又要回暗河, 驴也不是这么折腾的啊!
赫连铮神情惨淡:“难道现在还有别的办法吗?”
周围一片沉默, 显然谁也没有更好的主意。
就在众人认命地向着火势蔓延开的方式撤离时, 公输延抬头,看见浮在熔炉上方的万宝天阙,脑中忽然有灵光闪过。
“万宝天阙可以撕裂虚空!”
如果能登上万宝天阙, 他们不也可以借此离开鬼市!
远望着向云舟撤离的众多鬼面守卫,昭虞心中飞快权衡利弊,就算有上三境大能坐镇,此时场面纷乱,他们也并非没有希望混入其中。
“与其疲于奔命地再赶回地下暗河,不如借万宝天阙离开。”昭虞抬头看向其他人。
毕竟赶回暗河需要的时间也不短,谁也不知当中会不会再发生什么变故。
但不必她多解释什么,目光对视,众人竟然迅速达成一致,连一向和昭虞不对盘的赫连铮也没有提出异议。
他真的不想再赶回地下暗河了!
混上万宝天阙虽然冒险,但也未尝不可一试。
沿山壁开凿的楼阁中,因孟渠提前开启大阵,撤离的时间也早了许多,场面难免显出混乱,来往匆忙的守卫也不及查探当中是不是混入了什么人。
此时坐镇万宝天阙上的上三境老者听完鬼面统领禀报,脸色骤变。
熔炉祭炼已经到了关键时刻,此时需要数名上三境修士出手才能引导地火,将力量都聚于熔炉中。
这个时候,幽墟那位神使竟然不见踪影?
难道他们别有图谋?老者脸色变换,心下一时闪过许多猜想,但终究还是决定熔炉祭炼为重,将万宝天阙之事交于鬼面统领,前往替补孟渠的位置。
坊主已为此事倾尽所有,神器祭炼绝不容有失。
只是浮空站在熔炉上方,他看向另外两名幽墟上三境修士的目光难掩猜忌。
虽然达成合作,但鬼市和幽墟其实都在防备着对方,如今孟渠久未现身,也被鬼市修士视作有意为之。
没有人想到,他已经被无声无息地抹杀在阵枢中心。
察觉坐镇的上三境大能离开,长孙衡突然看向公输延,低声问道:“你可否驭使万宝天阙?”
什么?
其余人不由看向长孙衡,昭虞迟疑开口,似乎猜到了他的意图:“长孙师兄是想……”
迎着众人目光,长孙衡颔首回道:“既然并无大能坐镇,那我们为什么不趁此机会夺过对万宝天阙的控制。”
只要能驭使万宝天阙,就算上三境大能出手阻止,云舟上的防护也足以抵挡,让他们安然离开鬼市。
这……
其余几人交换过眼神,好像也不是不行?
公输延犹豫一瞬,也回道:“我可以一试!”
公输氏以长于机关术著称,公输延对如何驭使云舟也有所了解,只是没有真正尝试过。
没有人反对,抢过万宝天阙,从鬼市冲出去,听起来可比窝窝囊囊地躲在船中等人救有意思多了!
登上万宝天阙的几人在这一刻再次达成一致,随行在长孙衡身边的两名护卫有心相劝,但他们显然动摇不了长孙衡的决定,只能低头听命。
随后,众人依照修为兵分三路,长孙衡带着两名护卫,百里笙与公输延同行,最后昭虞、平江漱月和赫连铮一路,分头解决周围守卫,以最快速度前往控制万宝天阙的中心舱室汇合。
没想到平江漱月三人一路潜行而过,没撞上守卫,反而先撞上了带着明烛前来的褚无咎,险些酿成自相残杀的惨剧。
好在及时认出对方,确定是友非敌后,褚无咎看向面前三人,不由问道:“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之前见明烛出现在阵枢中心已经够让他觉得意外,只是当时有孟渠这个上三境的幽墟修士在旁虎视眈眈,褚无咎也就没有出声暴露自己与明烛认识。
随后孟渠身死,明烛陷入昏迷,褚无咎也就无从得知她为什么出现在鬼市,又如何会找去阵枢中心,解除大阵桎梏。
只是怎么不仅她,鬼市中还有其他学宫弟子?如果他没记错的话,如今也不是学宫休沐的时间。
“你不也在这里?”赫连铮悻悻反问。
褚无咎这才想起,自己如今也还挂着千秋学宫游学弟子的名头,一时无言以对。
来不及解释更多,三人带着褚无咎和明烛赶往中心舱室汇合。
无论是鬼市守卫还是幽墟一方的黑袍修士,都没想到这个时候还会有别的人混上万宝天阙。
加上坐镇的上三境大能离开,竟然让兵分几路的长孙衡等人没费多少周折就顺利接管了用以驭使云舟的中心舱室。
借法器将舱室中毫无防备的鬼市修士都捆了起来,长孙衡示意公输延上前,尽快接过对万宝天阙的控制。
褚无咎看着齐聚一堂的众人,简直不知自己该露出什么表情,今夜的鬼市究竟来了多少千秋学宫弟子?!
到这个时候,双方终于有了交换情报的余暇。
说起为什么会出现在万宝天阙上,长孙衡等人不受控制地看了眼被褚无咎小心放下的明烛,露出一言难尽之色。
听完他们的解释,褚无咎心中最大的感想就是——千秋学宫不允弟子外出的律令果然如同虚设。
各种阴差阳错下,他们最后竟然齐聚于此。
褚无咎取出自己那块灵犀璧,果然发现了明烛之前传信。
为了将消息传出去,她曾向所有人的灵犀璧传信,只是当时褚无咎和孟渠正在交手,根本不及查看。
听昭虞问起他和明烛的情况,褚无咎犹豫一瞬,最后只是含混道她在破坏阵枢中心遭遇阻截受伤,而后遇上自己。
他说的话并不假,只是没有提起明烛为破坏阵枢不得不动用天魔神降之力,又遇上了身为天魔使的孟渠。
长孙衡探究般地看了褚无咎一眼,在千秋学宫众人面前,他还是将修为压制在了十五宿,没有暴露更多。
或许觉出有异,但长孙衡终究没有说什么。
说话间,众人将灵息注入舱室中心的周天玉盘中,助公输延接掌对万宝天阙的控制。
只见他手中忙乱地在周天玉盘上动作,转眼额头已经见汗。
“公输延,你到底行不行啊?!”等了好一会儿,灵息不断消耗的赫连铮没忍住问道。
公输延的双手快得已经飞出了残影,他没有回答,目光死死盯着玉盘,神情称得上狰狞,这个时候,不行也得行了!
终于,随着公输延在玉盘上狠狠拍下,舱室后方用以供能的灵枢柱光芒大作,在摇晃中,万宝天阙缓缓向上升了起来。
他长出一口气,叉腰露出得意神色:“我就说可以!”
下方,眼见万宝天阙突然上浮,正在引导地火的鬼市和幽墟两方上三境修士都变了脸色。
这是怎么回事?!
“鬼市难道是想谋夺我幽墟神器不成?!”幽墟上三境修士厉声质问道。
他催动灵息,向万宝天阙出手,试图阻止云舟上浮,但船上灵光闪过,转眼已经将他的攻势化解。
就算是上三境修士,也不能轻易打破万宝天阙上的防护。
出手的幽墟修士下一刻更是为熔炉地火反噬,倒飞出去,气血翻涌。
“分明是你幽墟心怀不轨!”效命于鬼市坊主的上三境老者怒道,幽墟神使迟迟不现身,或许就是因为另有图谋。
此时此地,幽墟和鬼市竟然都觉得万宝天阙上发生的变故是对方造成。
“地火将要积聚到极限,一旦熔炉力量爆发,便是以我等修为,也有湮灭之虞!”幽墟修士向身旁同伴开口,“神使究竟何在?!”
万宝天阙异动是否也是神使谋划,为何不曾告知他们?
两人心中骤然升起被视作弃子的危机感,交换过眼神:“既然神使不在,我等也不必再多留!”
心中有了决定,两名幽墟修士竟是飞快向地火熔炉外遁逃。
见此,上三境老者心中一突,也顾不得再引导熔炉火势,领人向万宝天阙而去。
在几名上三境修士袭来的灵息中,万宝天阙不断晃动,但一时之间,就算他们联手,也来不及打破船上防护禁制。
究竟是谁抢夺了对万宝天阙的控制?!
下方已成一片火海,地火熔炉震荡着,局面逐渐滑落向不可知的方向,鬼市坊主却至今没有现身。
难道他和那位幽墟神使提前发生了冲突,还是有了别的打算?
被地火炙烤得发烫的溶洞中,老者脑中转过许多念头,眼神闪烁,他最终咬牙向身旁的人道:“走!”
无论如何,他们也没有道理将自己的性命留在这里。
摇晃的万宝天阙终于恢复了平稳,从云舟舷窗向外望去,足以将下方情形尽收眼底。
长孙衡看着沿地脉蔓延的火焰,又回头望向在地火中燃烧的熔炉,终于意识到鬼市坊主和幽墟想做什么。
“以熔炉为核心,借与阵法相连的地脉点燃地火,整个鬼市都将化作火海!”长孙衡感知到了地火熔炉中压抑的力量,周围火焰灼热,他心中却生出股难言寒意。
一旦熔炉喷发,压抑的力量足以将整个鬼市中的生灵湮灭,就连上陵都城也不免会为地脉走势受到牵连。
也是因此,方才那些上三境修士才会弃万宝天阙不顾,急于离开!
这是连上三境修士也未必能抵御的力量——
鬼市是上陵之内最大的坊市,除了来往的修士武者,还有众人不曾修行的凡人在此谋生,数十年经营,地下掘出无数曲折暗巷,当中加起来何止万人。
如今鬼市中上万人,都将在喷发的地火中湮灭!
鬼市坊主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和幽墟想用这上万人的性命换取什么?
褚无咎知道答案,但他没有开口,这也不是眼下最重要的事。
“万宝天阙还能将多少人带离?”百里笙沉默一瞬,开口问道。
她想救人。
“来不及了。”长孙衡摇头,万宝天阙能载万人,但是他们没有时间了。
熔炉爆发已经近在眼前。
听他这么说,百里笙沉默下来,
她心中清楚,长孙衡说得不错,鬼市中有上万人,绝非一时可以带上云舟离开,而他们可能连一时也没有。
舱室中骤然陷入了安静。
就算赫连铮等人并非晋国出身,以他们的年纪,也还做不到面对上万人的生死也无动于衷。
“来不及带人走,那就将熔炉带走好了。”
身后突然响起一道声音,陷入沉默的众人齐齐回头,正好对上明烛不见多少情绪的目光。
她不知何时醒了过来,也不知将他们的话听去多少,双眼已经恢复如常,不见任何异常。
明烛与褚无咎的目光相接,一触即分。
带走熔炉?
用万宝天阙吗?
这……
平江漱月等人相互对视,一时间都为她提出的想法惊得有些不知该说什么,这的确是他们没有想到的可能。
“也不是不行。”思索后,谙熟鬼市阵法的长孙衡开口道,“地火力量如今积聚于熔炉,成为核心,如果能将熔炉带走,就算地火岩浆再爆发,也不会是灭顶之灾。”
他看着明烛,眼中神光闪动,她的想法听起来疯狂,但正是如今的破局之法!
只是这样一来,生死一线的风险就加诸在以万宝天阙带走熔炉的他们身上。
在场所有人都意识到这一点。
“那就不妨一试。”昭虞和百里笙一齐开口,目光相对,不约而同地露出一个笑意。
赫连铮抱着手:“听起来有些意思,要怎么做?”
“既然都在这里了,总不好袖手旁观。”平江漱月弯起眉眼。
褚无咎也点头道:“这的确是个好办法。”
他看着明烛,满是血污的脸上向她勾起一个笑,非但不好看,还显得有些惊悚。
明烛略显嫌弃地移开目光。
“你们……”公输延听他们这么说,不由倒吸一口凉气,要是没把握好时机,熔炉炸的可就是他们了!
但他们都这么说了,自己若是退缩,岂不是显得特别怂。
公输延嘟囔道:“我只能保证开好万宝天阙……”
更重要的是,如果要将熔炉带离,该带去什么地方?
有什么地方能压制熔炉爆发的力量?
“千秋学宫!”
对于公输延的问题,两息后,在场所有人异口同声道。
作者有话说:
千秋学宫:有你们这群弟子是我的福气
第57章
鬼市, 地下暗河。
来时还算风平浪静的暗河如今不知为什么缘故骤起风浪,郑钧撑着船,尽力在河水冲击下维持住平衡。
船头再次撞上暗礁, 连带着整个船身都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响。
就算有明烛给出的路线, 第一次来鬼市的郑钧不熟地形, 也就不可能避开河中所有暗礁,何况这里还在鬼市阵法限制中, 难以凭神识提前探知情况。
飞溅的河水打湿了袍角,郑钧却没觉出有什么凉意, 反而感觉原本幽冷的地窟在逐渐升温。
只是忙着撑船跑路,他也没有余力多考虑这些。
顾从山一手扶住荆烈, 以免他从颠簸的行船中翻出去, 一手握紧灵犀璧, 神色中有控制不住的焦忧。
无论是他还是郑钧,都没有察觉暗河下蜿蜒地脉逐渐泛起赤红。
玉璧上光华闪过, 在昏暗的地下溶洞中显得异常瞩目,顾从山立刻意识道是明烛传讯,低头看清那行字, 猛地抬起头来,向郑钧欣喜道:“我们能出去了!”
明烛已经将鬼市阵枢破坏。
她还能传信,证明安危无虞, 顾从山悬起的心终于放下些许, 连郑钧心中焦灼也缓解两分。
只要能离开鬼市, 向学宫和阿父传音, 不管发生了什么,一定都能解决!
管他什么鬼市坊主还是幽墟,都不会是对手, 郑钧恨恨想道。河水再次涌起浪潮,险些要将小船掀翻,他连忙稳住身形,体内天命力量催动,试图将汹涌而来的浪潮平息。
两股力量相持,郑钧还需要分心注意行船方向,左支右绌下,终于还是撞上了隐于水下的暗礁。
前方隐有光亮现出,地下溶洞的出口已经近在眼前,顾从山眼中现出希冀。
但也就是在这个时候,一声闷响传来,随着船头破碎,整个船身都四分五裂。
顾从山来不及意外,已经跌入暗河,水从四面八方涌来,他尽全力托起荆烈,半边身体都已经沉没在水中。
洞口山岩崩塌,通往鬼市外的光亮眼见着熹微下来。
郑钧注意到这一幕,望着洞口方向,从河水中撑起身,怒声道:“天命[沧浪]!”
如果洞口坍塌,他们在暗河中迷失方向就不知道何时才能出去了!
浪潮滔滔,有不绝之势,卷起顾从山和荆烈,撞开塌落的山石,向外高高抛出,郑钧自己却跌进水中,没了声息。
片刻后,坍塌的鬼市出入处,顾从山从浅滩中爬起,吐出两口水,又不顾自己的伤势,涉着河滩倒了回去,推开乱石,捞起了荆烈和郑钧拖上岸。
郑钧挨了顾从山几巴掌,苦着脸清醒过来,险些被水鬼一样的顾从山吓得又厥过去,完全不知自己现在的样子也好不到哪里去。
“传音……”顾从山强撑着最后的气力提醒道。
郑钧也反应过来,顾不得其他,连忙祭起灵息,两息后,灵光化作飞鸟,掠空而过。
接到郑钧传讯时,他的老师正与温翎等学宫长老在秉钧殿中议事。
息朝站在一众长老面前,抬手将灵犀璧奉上,将传信示于众人。
‘鬼市……幽墟……图……’
为了增加消息传出去的可能,明烛向所有灵犀璧都传了信,不过或许是鬼市阵法阻隔,息朝收到的传信并不全——这么多有灵犀璧的人中,今日竟然只有他留在了学宫。
虽然凭断续字句不足以猜出明烛意思,但她其中提及幽墟,息朝收到传讯的第一时间便觉出不妙。
他没有将这条传信当作玩笑,立时求见自己的老师。
果然,涉及幽墟,千秋学宫不得不慎重以待,立时传报温翎,数名长老齐聚议事。
温翎亲眼看过灵犀璧上传信后,神情沉凝两分,怎么看,明烛的传信都不像是什么好消息。
其余正在秉钧殿中的学宫长老低声议论,脸色也不怎么好看,在两年前已经销声匿迹的幽墟势力现身上陵,显然来者不善。
前往青崖查探的弟子快步入殿,禀明情况,青崖上如今的确无人。
查问过负责守山阵法的长老后,才确定是怀风辞无视门规,带他们离山。
温翎想起之前领昭虞送去的印信,他是因此去了鬼市千金楼,又因此察觉幽墟势力现身鬼市?
但幽墟前来上陵,究竟是为了什么?
就在学宫长老议论时,灵光所化的飞鸟撞入大殿,光华近要湮息,郑钧老师抬手接住,神识扫过,顿时脸色骤变。
是郑钧传音!
她将神识所察告知众人,温翎难得沉下神情,露出峥嵘之貌。
她必须亲自前往鬼市一探!
温翎有了决断,当即将灵犀璧交还息朝手中,又雷厉风行地向另外几名长老交代过几句,在他们点头后化作一道流光飞离。
息朝看着她离开的背影,向来看不出什么表情的脸也多两分凝肃。
到这个时候,他才突然想起灵犀璧并非只自己有,漱月和赫连难道没有接到传信?
就在息朝有意联系两人时,灵犀璧上再次闪过灵光,看清传信后,他瞳孔微微放大。
对于向来没什么表情的息朝而言,这已经是极度震惊的表现。
看来他不用再联络他们了,息朝木着脸想。
察觉灵犀璧上再次传信,在场几位学宫长老不由都看了过来,露出询问神色。
息朝木着脸道:“……他们要回千秋学宫。”
什么?!
听他解释过,如今鬼市中不仅有明烛,还有长孙衡、百里笙等一行人时,在场学宫长老齐齐倒吸一口凉气,这可都是学宫的得意弟子,他们这时候都在鬼市做什么?!
但更让他们心梗的事还不止如此。
长孙衡等人抢过了鬼市的万宝天阙,如今正要撕破虚空回返千秋学宫,不过和他们一起回来的,还会有鬼市将要爆发的熔炉核心。
随着话音落下,秉钧殿中陷入一片死寂,息朝有幸见识到了数位学宫长老勃然变色的惊异神情。
明烛尚且不清楚自己的传信给千秋学宫诸位长老带来了如何震撼,地火熊熊燃烧,万宝天阙下只见一片火海。
将带离地火熔炉纵然听起来可行,要想做到也不是什么容易的事。
鬼市大阵当初便是为熔炉引地火而设,熔炉经阵法与地脉相连,想将熔炉带离,势必要先将与之相连的地脉截断。
好在明烛已经将阵枢破坏,想截断地脉也就简单许多。
只是——
“以熔炉中所积聚的力量,就算是万宝天阙设有防护禁制,将熔炉放在船上,地火用不了多久就会点燃万宝天阙。”褚无咎开口道。
受地火影响,万宝天阙可能在抵达千秋学宫前,就为撕裂虚空的乱流绞碎。
“那要怎么办?”公输延傻眼问道,想不出怎么能解决这个问题。
除了万宝天阙,他们也没有别的法器能带走熔炉。
“万宝天阙撕裂虚空时会引发乱流——”褚无咎开口道,“只要把握好时机,在虚空撕裂时截断熔炉与地脉的联系,就可以借万宝天阙穿过界隙时的乱流,将熔炉也引入界隙,送入千秋学宫。”
如此,万宝天阙就算受熔炉地火影响,也足以支撑到撕裂虚空,抵达千秋学宫。
长孙衡再次认真打量过褚无咎,这实在不像一个寻常十五宿修士能想到的办法,许多这等境界的修士,或许连万宝天阙如何撕裂虚空都不甚了解,何况想到利用乱流。
地火熔炉爆发在即,褚无咎当然也顾不上再隐藏什么,他的提议能解决问题,其他人也就没有异议。
事不宜迟,他们必须先截断地脉。
控制云舟的舱室中转眼只剩公输延一人,他深吸一口气,藏住发抖的腿。
不就是将熔炉带回千秋学宫吗,他可是未来公输氏最好的机关术师,这点小事怎么可能做不到!
在明烛等人跳下万宝天阙时,地火已经将玄铁所铸的熔炉尽数吞没,无论是鬼市还是幽墟修士,见势不妙都已经退出熔炉范围,也就只有他们还不退反进,向随时都可能爆发的熔炉靠近。
明烛落在连接熔炉的巨大锁链上,锁链延伸向地脉,深入地下不可知之处。
她手中灵息汇聚,重重砸落脚下,锁链震荡着发出沉闷响声,不断回荡在这片火海中。
以近乎暴力的手段将连接地脉的锁链断开后,明烛拖拽着锁链,从岩壁高处还没有被火焰吞没的栈道踏过,借力靠近万宝天阙。
火焰灼烧,掀起重重热浪,在不同方位褚无咎等人踏过岩壁,手中都握住锁链,一齐向上施力。
铁链拖拽住熔炉,在众人力量下,深陷地下的熔炉发出轰然震响,被寸寸拖拽出阵法中心。
得到示意,正在舱室中的公输延知道时机已到,神识探入周天玉盘,所有灵息灌注,刹那间舱室中的灵枢柱光华大作。
万宝天阙驶向前方,虚空中撕裂开一道界隙,乱流四起,将下方汹涌火势也卷得乱了方向。
被抛起的地火熔炉顺利为乱流所捕获,向着万宝天阙的方向投向空中界隙。
“都快上来!”公输延高声呼道,哪怕其实没有人听得到他在说什么。
随着地脉被截断,这处溶洞开始塌陷,如果这个时候不能及时赶上万宝天阙,他们就要被留在这片火海中!
昭虞低语,念过天宪。
灼烫岩浆从熔炉滚落,琴音振响,迎上纷落火焰和碎石。
长枪势出如龙,撕开重重风浪。
黑白棋子被拂袖掷出,无形棋盘在空中成形,将一方空间封闭。
月光柔和如水,白练卷住了众人……
万宝天阙冲破燃起的火焰,拖拽着熔炉撞进了虚空裂隙。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8章
鬼市中, 蛛网密布的暗巷中地面开裂,涌出赤红岩浆。
周围溶洞山壁不断有碎石滚落,其上开凿的楼阁更是随时都有垮塌之虞, 修士武者尚且能浮空而行, 不曾修行的凡人却只能挤在街巷上, 挣扎着往地下暗河的出口靠近。
但被堵在这里的人尚且还不清楚,如今暗河所在出口也已经垮塌。
人头攒动, 惊惶不安的呼喊声不绝于耳,地动山摇中, 被地火吞没的熔炉如同旭日升起在远处升起,一时间将所有人的视线吸引而去。
烈日临空, 雕栏画栋的云舟浮游在前, 撞开虚空撕裂的乱流。
千金楼上, 眼见地火熔炉被虚空乱流所捕获时,始终视一切都在掌控中的鬼市坊主终于变了脸色。
火焰照亮了幽暗地窟, 怀风辞似乎被这一幕唤醒了模糊的意识,他脸上笑意扩大:“看来……也不是所有事……都会依照你的计划来……”
就算仅存一息,也不妨碍他用来嘲笑鬼市坊主。
怀风辞显然不知道这是谁做的, 如果知道万宝天阙上如今都有谁在,或许他就笑不出来了。
还好他什么都不知道。
鬼市坊主冷下脸,拂袖挥过, 怀风辞便擦着地面飞出数丈, 鲜血几乎将他整个人都浸在其中。
无意与怀风辞多作口舌之争, 鬼市坊主闪身出现在千金楼上最高处, 手中灵息汇聚。
风雷齐鸣,白虹从暗色中飞掠,像是要将这座洞窟都撕裂。
将熔炉送入乱流后, 长孙衡等人险险在穿过界隙前赶上万宝天阙,此时七零八落地躺在船上,连翻身的力气也不剩。
“总算结束了……”赫连铮仰面躺在地上,满脸虚脱地开口,不止双手,身上也有不少地火留下的灼伤。
其他人的情况并不比他好上多少,如果不是都着法衣,伤势或还要重上两分。
听赫连铮这么说,无论是平江漱月还是平日和他不太对盘的昭虞等人,此时都深有同感地点了点头。
明烛落在船舷上,腰间卷住她的月华消散,她和褚无咎滚成一团,袍袖纠缠,一时竟然不能解开。
褚无咎手忙脚乱地起身,脸上露出点局促,伸手和两人纠缠的衣袖搏斗,还没等有个结果,他和明烛回过头,眼中映出远处飞掠而来的白虹。
随着两人的目光看去,其他人:!!!
白虹径直向万宝天阙而来,快得在溶洞暗色中留下一道残影,感知到危险,船身周围的防护禁制尽数开启,不过瞬间,刺目白光已经将万宝天阙笼罩。
如同天崩地坼,耳边响起尖锐轰鸣声,众人只能死死扒住船舷,也顾不上姿态好不好看。
万宝天阙上的防护禁制在骤然迸发的灵光中逐重破碎,舱室中,公输延始料不及,失去平衡,在地上翻滚弹跳,眼冒金星。
“究竟是谁啊?!”他悲愤开口。
周围诸多控制枢纽灵光明灭,渐有崩溃之势,公输延连忙从地上爬起来,握住周天玉盘,再次重重拍下。
灵枢柱上光华更盛,强行在这样的碰撞中再次加快了速度。
随着白虹贯出,鬼市坊主也飞身向前,赶向地火熔炉所在,眼前却突然有数道剑光呼啸而至,将他逼退回千金楼上。
只是剑光余威,就将千金楼顶削去,温翎持剑落在残垣上,高处的风扬起一角袍袖,她冷眼看着鬼市坊主:“你还想去哪里。”
话音落下,数道剑光亮起,将鬼市坊主所有退路都封堵。
温翎已入太微境,修为更在鬼市坊主之上,而她的剑,就算同境界中,也没有多少人能掠其锋芒。
刺目剑光中,怀风辞抬起头,轻声感慨道:“师妹,你来得真快。”
“闭嘴。”温翎没有回头,面无表情地回道,“蠢货。”
无论是十多年前,还是十多年后,他都是如出一辙地蠢。
在鬼市坊主为温翎拦下之际,万宝天阙终于没入虚空,汹涌乱流挟裹着熔炉,如同陨星坠进界隙。
“这回……总该没事了吧?”赫连铮不太肯定地开口。
万宝天阙后方,受虚空乱流侵袭,熔炉符文缺损,逐渐黯淡下来,玄铁所铸的熔炉上隐隐生出裂痕。
从这些裂隙中,化作实质的地火如同岩浆洒落,在乱流中又落下一场火雨,场面称得上壮观。
只是这样的雨洒落在万宝天阙上,原本已经被白虹打破数重的防护禁制再次经受严峻考验。
沉重闷响声从后方传来,长孙衡回过头,沉声道:“熔炉要爆发了!”
不用他说,众人也都看得见。
只见化为实质的地火从熔炉中爆发,在乱流挟裹下散向更远处,积聚的力量肆虐,足以将未破上三境的修士都湮灭。
如果熔炉在鬼市中爆发,不过数息,地下溶洞中或许就不剩多少人还有命在。
好在这里是虚空,除了前方的万宝天阙,没有任何人受伤。
“为什么还没到学宫,熔炉就先炸了?!”赫连铮的声音在熔炉阵阵轰鸣中有些失真,“万宝天阙能不能扛住——”
在熔炉爆发的力量下,万宝天阙上的最后一重防护禁制也被打破。
“你闭嘴!”
包括平江漱月在内的众人同仇敌忾地看向赫连铮,他只能悻悻噤声。
防护禁制破碎,地火落在船身上,留下火灼黑痕。
好在除了防护禁制外,万宝天阙的船身尚有繁复符文加持,在地火和乱流的冲击下也还在继续向前,冲向界隙出口。
公输延心中滴血,这么一来,万宝天阙冲入学宫后肯定只能报废了。
虽然这也不是他的东西,但如此精妙的机关术造物就这么毁了,真是暴殄天物!
禁制破碎的灵光纷纷而落,火雨也从破损处漏下,云舟上众人不得不开始狼狈逃窜。就算落在身上要不了命,但也不是不痛啊!
昭虞发誓,她生平就没有这么狼狈过的时候。
就在众人被迫向云舟楼阁中撤离时,明烛却还站在船舷处,她抬起头,漫天火雨映在眼底,脸上看不出有什么情绪。
在泼落的地火中,明烛看到了一点亮光。
那是……
她像是被蛊惑了一般,从万宝天阙上跳下,如同逐火的飞蛾,扑向那点亮光,完全没有想过,界隙的乱流足以将她湮灭。
抓到了。
明烛手中握住那点亮光,乱流在身周肆虐,风声高呼咆哮,撕扯着她的袍袖,整个人向不可知之处坠落。
褚无咎看着这一幕,瞳孔微微放大。
火雨中,他和下落的明烛目光相对,在这个时候,她的神情也平静得过分,竟然连自己的生死,也不值得她为之动容。
为什么?
褚无咎不明白明烛为什么要这么做,而在他想清楚这个问题前,身体已经跟着扑了出去。
灵息带起长风,明烛下落之势一缓,让褚无咎捉住了她的指尖。
另一只手并指唤剑,剑锋呼啸而过,带着他和明烛追上万宝天阙,乱流形成的罡风中,褚无咎及时将剑刺入船身舷侧外,两个人就这样险险挂在了万宝天阙上。
无边剑光亮起,将身周侵袭的乱流、纷乱坠落的地火都绞碎,褚无咎平复过呼吸,忍不住看向明烛。
“你在干什么?!”
为什么突然跳下来?!
明烛好像没有感觉到他的惊怒和后怕,也不知道眼下情形如何危急,抬起没有被他抓住的手,掌心张开,有枚泛着赤痕的石头。
褚无咎顿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在遇见明烛后,他无言以对的情况好像越来越多。
这就是她跳下去的原因?
“乱流罡风凛冽,以你如今修为根本不足以抵御,就这么跳下来,你可能会死!”
她知不知道这有多危险?!
就算没有死在罡风中,在乱流中失去方向,谁也不知道她会落到什么地方,甚至可能永远困在虚空界隙中。
听他这么说,明烛哦了声,没有露出什么惧色,看起来实在缺乏对生死的敬畏。
她只是觉得奇怪:“你不是想杀我吗?”
鬼市阵枢中心,神降下的明烛察觉到了褚无咎身上显露的杀意。
既然想杀她,如今又为什么要在意他的生死?
褚无咎沉默一瞬,没有否认:“是。”
“对你来说,生死不重要吗?”他问。
所以她才会为一块石头跳下万宝天阙,所以她不在意他想杀她。
“不知道。”明烛想了想,回道。
她的确不知道。
“可是,”褚无咎握着明烛的手,望向她的眼睛,认真道,“对我来说很重要。”
“你活着,对我来说很重要。”
“为什么?”明烛茫然问道。
褚无咎笑了起来:“因为我们已经是朋友了。”
明烛抬头望着他,终于也有些怔愣。
就在这时,上方突然多出一张脸,竟然是昭虞向这里看了过来。
在她身旁,百里笙、长孙衡、平江漱月还有赫连铮的脸也依次出现。
于是连褚无咎脸上也露出一点怔愣:“你们……”
“你们也太不小心了!”赫连铮扯着嗓子道,只当他们是意外被乱流卷下万宝天阙。
顶着乱流罡风,已经退入楼阁中的几人竟然又都出现在了船舷边。
平江漱月示意赫连铮闭嘴省点力气,手中祭起灵息,数道灵息汇聚,化作无形的风,托起明烛和褚无咎。
滚落在船舷上,褚无咎看向几人,张了张嘴,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平江漱月拍了拍他的肩膀:“不用太感动了。”
既然一起共过患难,他们当然不会见他们出事还袖手旁观。
至于现在——
看着上方密集落下的火焰,几人七手八脚地拽上明烛和褚无咎,赶紧跑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9章
玉行山, 千秋学宫。
天边泛起亮色,就在长夜褪去之际,高空撕开狭长裂隙, 乱流肆虐, 带起回旋风声。
秉钧殿前, 息朝快步自殿中走出,抬头望去, 只见万宝天阙的船身缓缓从中驶出,船上雕梁画栋的楼阁在乱流侵袭下摇摇欲坠, 加持有符文的梁柱断裂,当中一片狼藉。
乱流中, 地火纷落, 有如无数陨星掠过天幕。
迎着突然砸落的地火, 云中正乘鹤而行的十余学宫弟子大惊失色,连忙调转方向, 在火雨中落荒而逃。
千秋学宫大大小小的山门中,在这样的动静下,无论此时在做什么, 诸多学宫弟子都停下手中动作,应声抬头,神情莫名。
这是什么情况?
鬼市中看似发生了许多事, 其实也不过用了一夜。
息朝收到传信也就在片刻前, 事发仓促, 学宫弟子当然来不及得知明烛提出了怎样的计划。
就算门中长老, 如今被告知情形也只数人而已。
“这好像是万宝天阙?”作为鬼市常客的学宫弟子仔细分辨后,终于认出了楼船来历,顿时更觉迷惑。
万宝天阙怎么会开来了千秋学宫?而且……这破得未免也太过分了。
“学宫阵法不是不容撕裂界隙吗?”
“难道有人破了学宫阵法?!”
“怎么可能!就算太微境大能出手, 也不可能在一时半刻间打破学宫阵法,何况真要有人这么做,长老们怎么会毫无所觉——”
“等等,不对劲……船好像要掉下来了?!”
眼见万宝天阙船头朝下,向千秋学宫中直直栽了下来,一众学宫弟子惊得目瞪口呆。
不是吧?!
操控万宝天阙的舱室中,眼见楼船要撞上山门,公输延勉力调转方向,万宝天阙从高空斜过,险险避过学宫山门所在。
穿过界隙后,屡次遭受重创的万宝天阙已经到了极限,舱室中灵枢柱逐渐布上蛛网密布的裂痕,灵光闪烁不定,看起来随时都有崩溃之虞。
“往北转!”熟知千秋学宫地形的昭虞高声道,北侧山脉上没有山门,就算撞上了,也不用担心会造成什么伤亡。
“知道了——”公输延握住周天玉盘,应声道,神识艰难地操控着再次转向。
楼船往玉行山北侧山脉撞去,躲入舱室的明烛等人被晃得东倒西歪。
逃过一劫的山门弟子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就见裂隙中地火熔炉被乱流挟裹而下,化作实质的地火倾倒,将要从高处洒落,淌入玉行山中。
熔炉所蕴力量暴虐,爆发时足以将群山都夷为平地,令看到的人无不变色。
“这是什么啊啊啊?!”有弟子惨叫道。
“敌袭,一定是敌袭!”
“是谁胆敢对千秋学宫出手——”
惊叫声中,沉寂的学宫山门大阵终于被唤醒,繁复阵纹在空中显露形迹,瞬息边向周围延伸开来,令地火熔炉下坠之势就此一滞。
万宝天阙得以进入千秋学宫,是因守山大阵的防护先行撤去。
以荀照为首的数名学宫太微境长老从不同方向浮空而起,周身灵息震荡,袍袖翻卷间,太微境的修为尽数爆发,在高空凝聚为一道光幕。
零星落下的地火与光幕相触,瞬间就被灵息湮灭为无形,光幕上只留下两圈如同水波漾开的涟漪。
就算太微境长老,也不足以凭一人之力解决地火熔炉之困,但千秋学宫中又何止有一位太微境长老。
数名太微境长老联手,磅礴灵息翻涌,将地火熔炉包裹,地火在如同云雾的灵息中流淌,受天光映射,流转出灼目光华。
同一时间,万宝天阙的船头撞上山崖,碎石崩落,船身发出不堪重负的轰响,直接从中折断。
船身加持的符文磨损严重,也就难以再抵抗地火烧灼,原本只是星星点点的火势迅速蔓延。
明烛推开断折的梁柱,灰头土脸地从万宝天阙的废墟中爬了出来,身旁,褚无咎、长孙衡等人也先后翻出楼船舱室,脱力地躺在山崖上,情况看上去并不比她好上半分。
也就在他们从万宝天阙中脱离的时候,灵息与地火的力量交融,刹那间,刺目白光像是要将天幕撕裂。
无形波动席卷四周,仿佛要将天地都点燃,泛起重重不能目视的热浪,地火的余焰层层叠叠地向外扩散,如同白昼烟火。
只是这样的烟火,寻常实在难得一见。
身旁突然传来一声巨响,从中折断的万宝天阙已经完全被地火吞没,但更惊险刺激的场面都已经经历过了,无论明烛还是其他人,都没有为这一声吓到。
反而是公输延在旁边冷不丁地嚎了一嗓子,让众人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真是半点不剩啊!”公输延向着万宝天阙火中的残骸伸出手,悲痛欲绝,看上去很想冲进去捡点什么回来。
虚惊一场。
众人略觉无语地看向公输延,随后不知是谁先笑出了声。
笑声蔓延开,所有人都如释重负。
这桩充满了不可能的事,终究还是叫他们做成了。
不过没等几人心情轻松多久,身后如有实质的注视就让他们转过头来。
只见以荀照为首的众多学宫长老不知何时到了他们身后,对众人露出堪称和善的微笑。
荀照广袖博带,看起来超然于物外,仿佛方才应对地火熔炉只是举手可为的小事,但身为弟子的长孙衡还是注意到了他负手在后,被地火燎黑的一角袍袖。
他身旁数名太微境长老分明也是如此,看起来对方才危险解决得举重若轻,但身上大都或多或少地留下了痕迹。
褚无咎注意到某位太微境长老被地火烧没了的后半幅衣角,默默移开目光。
“老师。”长孙衡见众多长老前来,立时起身,低头向自己的老师和一众长老行礼。
在他之后,昭虞、百里笙等人也连忙起身,看起来一个比一个老实。
毕竟他们才干了件非同凡响的大事,如果不是眼前长老联手,千秋学宫险些就要被地火熔炉炸了。
干得真是好啊!
一众学宫长老看着面前弟子,神情很是精彩。
地火熔炉被带离鬼市,纵使地脉受损,令地下溶洞崩塌部分,造成的危害终究有限,不会是什么灭顶之灾。
但到这里,也不意味着所有的事都已经解决。
鬼市坊主授首于温翎剑下,他与幽墟余孽勾结,试图献祭整个鬼市祭炼法器,为此提前有所准备,上陵公卿却毫无所觉。
究竟是他们隐瞒得太好,还是上陵城中有人帮他们遮掩?
地脉受损,坍塌后的鬼市该如何处置,藏匿于鬼市暗巷中的无数流民如何安排,侥幸逃得一命的鬼市坊主麾下又该怎么定罪……
这场人为的劫难带来的后续问题繁多,不过这些都轮不到明烛等人来烦心了,他们如今需要做的,就是老老实实地跪在思过殿中,为自己犯的错作出深刻检讨。
思过殿顾名思义,当然就是千秋学宫责罚犯错弟子思过的地方。
虽然他们冒险行事,解决了此番鬼市中最大的危机,但也抵消不了一行人无视门规,擅自离山的过错。
何况万宝天阙还撞了学宫一座山头,就算这是危急下的不得已之举,也要对他们小惩大诫——所有学宫长老都不希望再看到再有下一回。
长孙衡已有二十宿,离开学宫行走本是应该,但他身为师兄,也不幸被连坐,如今也只能老实地跪在思过殿中。
这还是长孙衡第一次来思过殿,他一向是千秋学宫的得意弟子,举止堪为师弟师妹表率,又怎么会被罚思过殿。
此时跪在殿中,心情一时还有些复杂。
不止他,昭虞、百里笙,甚至赫连铮、平江漱月和公输延,入学宫修行数载,也没有过被罚思过殿的经历。
长孙衡都逃不过,被怀风辞带去鬼市的明烛当然也躲不了,也就是顾从山和郑钧如今还在留郑氏,没来得及回学宫,否则也要跪在这里面壁思过。
加上褚无咎,一行八人跪成两行,在空荡的思过殿中看起来格外凄凉。
“你说,要是我们装成有什么长老没发现的内伤发作,能不能逃过罚跪?”不过半日,已经觉得百无聊赖的公输延提议道。
昭虞无情地打破他的希望:“你刚才喝的那盏茶是天香玉露,就算只剩半口气,一时也死不了了。”
公输延垮下脸,向前趴了下来,不愿面对残酷的现实。
褚无咎听着他们说话,忽然记起自己在进鬼市前正好买了份桂花糕,往纳戒一摸,果然还在。
他才取出桂花糕,就见明烛的眼睛看了过来,褚无咎动作一顿,伸手递向她,试探着问:“吃吗?”
“吃。”
不等明烛回答,几道声音同时响了起来。
只见殿中众人的视线都向褚无咎看了过来,自从换了个身份后,难得受到如此多关注的他迟疑一瞬,就见众人一拥而上,将这几块不值什么的桂花糕瓜分殆尽。
褚无咎躺在地上,神情茫然,好像还没反应过来刚才发生了什么。
明烛坐在他身边,托着脸看着褚无咎,嘴边突然勾起一点笑意。
褚无咎迎上她的目光,就算已经很熟悉这张脸,还不是不由被她的笑晃了晃眼。
他低头,竟然慢吞吞地从袖子里又取出块桂花糕。
他藏了一块。
明烛有些意外,见褚无咎将桂花糕递给自己,她想了想,慢条斯理地分了一半,塞进他嘴里。
很甜,褚无咎看着她,出神地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0章
荆烈醒来时, 屋顶高大梁架入眼,刺目天光从半阖的窗扉洒落,让他忍不住闭了闭眼。
从床榻上偏过头, 他扫视着房中陈设, 目光透出冰冷的审视, 内息运转间,对身体情形已经了然于心。
周身大小伤口多已愈合, 腰腹上最深的伤处长出新肉,就连之前数日遭受追杀, 来不及休养的内伤也都好得差不多。
是谁救了他?
荆烈恍惚记起,自己在失去意识前, 见到了曾有一面之缘的明烛和顾从山。
鬼市……
幽墟余孽现身鬼市, 如今情况如何?
荆烈坐起身, 脸上透出重伤初愈的苍白。
轻而徐的脚步声传来,他抬头看去, 侍女正托着汤药从厅堂中转入内室。
见荆烈醒来,侍女脸上露出些意外,毕竟为荆烈诊治的医修说他伤势沉重, 这两日间或许还不能醒转。
两日前,从鬼市逃出的郑钧及时传音,接到消息, 正在都城中的郑父不过片刻已经赶来, 将他和顾从山、荆烈带回府中。
如郑氏这等世族, 当然不缺疗伤所用的灵药, 有郑父亲口交代,府中仆从当然不敢怠慢,请来郑氏坐镇的医修为荆烈诊治, 又为他奉上诸般灵药。
半步宗师境的武者得灵气锤炼身体肺腑,在服下汤药后,不过两三日,荆烈的伤势已经恢复大半,只是一时尚未醒转。
鬼市当夜种种堪称曲折,好在最终都得以解决,没有酿成太大的祸事,也就没有必要再强行令荆烈先醒来,向他盘问什么。
“这是何处?”荆烈看向郑氏侍女,目光锐利如鹰隼,与当日明烛和顾从山在船上见他的洒脱朗阔多见不同。
侍女屈身向他一礼,举止进退得宜,没有为他的态度露出什么异色:“回尊客,此处是郑氏府中。”
郑氏……
上陵郑氏——
荆烈眼中动了动。
另一边,得人通传荆烈醒转的消息后,尚在郑氏中的顾从山很快赶了来。
虽然只是一面之缘,不对,现在应该是两面了,但在顾从山看来,荆烈醒来,自己怎么也不该不闻不问。
郑钧正好也没什么事做,就跟着来凑个热闹。他还挺好奇荆烈是怎么到的鬼市,又是如何察觉了幽墟势力的侵入,逃脱追杀到千金楼报信。
不过他显然不知,正是鬼市坊主与幽墟余孽相勾结,如果不是正好绑了顾从山,荆烈去千金楼报信就成了自投罗网。
只是到了门外,侍女入房中通传时,才发现床榻上空空如也,半刻前还躺在这里的荆烈已经不见踪影。
他人呢?
原本以为荆烈是到了院中透气,但在此侍奉的几名侍女找过周围,却始终不见荆烈人影。
问过院中内外洒扫的仆从,也不曾见荆烈离开。
郑钧不信邪地亲自在房中找过一遍,确定不见荆烈人影,一时觉得很是茫然:“他这是走了?”
荆烈毕竟是半步宗师境的武者,想要瞒过这些身无修为的仆从耳目,悄无声息地离开,当然不是什么难事。
但他的伤不是还没有好全,为什么不说一声就离开?
顾从山和郑钧面面相觑,都觉摸不着头脑。
“难道是有急事要办?”顾从山猜测道。
郑钧作沉思状:“应该是。”
还没想出个所以然来,侍女从内室中走出,手中托着方径不过三寸的木匣奉到郑钧面前。
这方木匣是在床榻边发现的,若无意外,当是荆烈留下。
这是什么?
郑钧和顾从山都看了过来。
“物归原主——”低头念出木匣上刻着的一行字,郑钧满眼都是茫然,什么物归原主?
他顺手打开木匣,刹那间厅堂好像都更亮了几分。只见匣中卧着枚径盈寸的圆珠,光华流转间,满室生辉。
明珠中烟霭浮动,光华所及,似有清气没入肺腑,让身体隐约也轻了两分。
就算顾从山看不出明珠来历,但也能猜出这价值不菲。
他看向郑钧:“这珠子是郑氏的吗?”
否则荆烈怎么会留话说物归原主。
不过荆烈大哥手上又怎么会有郑氏的东西?
郑钧摇头:“不是。”
他不记得族中丢过这样的东西,不过郑钧看这珠子的确有些眼熟,只是一时记不起来在什么地方见过或者听过了。
荆烈留下木匣中的明珠时,大约也没有想过郑钧会认不出来。
“不是郑氏的,难道是……小烛?”顾从山自顾自地猜道。
他和郑钧交换过眼神,都觉得这很有可能。
思来想去,和荆烈还有交集的也就只有明烛了。
所以这珠子一定是还给她的——
“不是。”
青崖草庐中,面对将木匣递给自己的郑钧,明烛同样否认道,她才从思过殿中回山。
郑钧和顾从山回到学宫一路,已经听说过她和褚无咎等人驾着万宝天阙引地火熔炉撞学宫的事,没能亲自参与这等大场面的郑钧显得格外遗憾。
这么名正言顺炸学宫的机会,他竟然错过了!
顾从山则是紧张地对着明烛上看下看,确定她没受什么伤才松了口气。
他和郑钧逃离地下溶洞也只是受了些轻伤,如今青崖上伤势最重的,不出意外是孤身面对鬼市坊主的怀风辞。
一起喝过酒的交情没能让鬼市坊主对他有所留情,如果不是温翎以太微境的灵息强行为他护住心脉,学宫中太微境的医修大能又亲自出手,怀风辞或许真的要英勇就义了。
不过命是捡回来了,接下来许多日,他都得躺在床榻上休养,动弹不得半步。
所以现在他看着在自己床边围炉煮茶的三人也没有任何办法,只能长长叹出一口气:“你们就非要在这儿喝茶吗?”
顾从山立刻回道:“温翎长老交代过,老师你伤势沉重,需要时时有人看顾,每半个时辰就需要服下一盏玉凝脂。”
怀风辞伤得这么重,顾从山当然要严格贯彻温翎的交代,不敢懈怠。
“不是给小师姐的,那这是给谁的?”郑钧煮着茶,一时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为了求着明烛为自己指点改进天命,郑钧不惜自降辈分,称比自己后入门的明烛一声师姐,大约是觉得她年岁太小,又多加了一个字。
怀风辞看向匣中,眼底闪过深思之色。
昭虞和百里笙就是这个时候到的青崖。
鬼市坊主是闻名于晋的器师,又掌控鬼市,敛聚奇珍无数,豪富不输世族。如今他身死,识破他与幽墟谋算,解鬼市之困的是千秋学宫的长老和弟子,如今清算鬼市,千秋学宫也就有足够的立场出手分割利益。
以温翎性情,当然不会在这等事上让步。
从千金楼中得来数盏青囊甘露后,她便命昭虞送来青崖。百里笙正好无事,便随昭虞一同前来,听说郑钧也在这里,正好借此机会看看他如何。
见百里笙在草庐外止步,昭虞有些莫名地看向她,百里笙也觉莫名:“既是青崖执御洞府,理应等通传后再入内。”
这不是身为弟子应有的礼数?
“……青崖上没有仆从侍奉。”
所以也就不必指望能有人通传了。
已经不是第一次来的昭虞轻车熟路地领着百里笙进了门,循着声音到了明烛等人齐聚的房中。
昭虞和百里笙抬手向怀风辞施礼,虽然已经听闻他为拦下鬼市坊主重伤,见到他的惨状时还是略感意外。
不过,百里笙看了眼躺在床榻上的怀风辞,再看看就在他床边煮起茶来的郑钧几人,一时神情很是复杂。
这是不是也太随便了?
等等,她怎么觉得这些茶具也很是眼熟,好像是小虞常用的一组?
就在百里笙满怀无法言说的心情时,她的目光扫过桌案上,眼神一凝:“明月珠?”
她看向的,正是木匣中那枚明珠。
听百里笙叫破匣中明珠是什么,郑钧看了过来,口中问:“笙姐姐,你知道这是什么?”
总算又有些头绪了。
百里笙点头,徐声道:“我曾赴宴邹氏,因此见过这枚明月珠。”
只是瞬息,她已经收敛起眼中意外,恢复冷淡神色。
听百里笙这么说,昭虞猛然看向匣中明珠,显然已经从这句话中意识到什么。
郑钧却还是满脸茫然,这和邹氏又有什么关系?
邹氏也是上陵世族,不过和郑家谈不上有多少交情,当然也还没有到交恶的地步。
郑钧都不明所以,对上陵局势称得上一无所知的明烛和顾从山显然也听不明白百里笙的言外之意。
昭虞在桌案前坐下,整理过思绪,为他们解释道:“邹氏家主日前曾得明月珠,大宴宾客,请来客同观宝物。”
明月珠聚天地之气而成,能净化浊气,令修士在修行时保持灵台清明,当中烟霭所化的玉露更是有疗伤之用。
百里笙也就是在邹氏办的这场宴上得见明月珠。
郑钧终于想起了这件事,他对此其实也有所耳闻,只是因不曾赴邹氏的宴,没有亲眼见过明月珠,也就不能在见到木匣中明月珠的第一时间想起它的来历。
昭虞顿了顿,目光投向明烛:“日前,有浊流游侠窃邹氏明月珠遁逃,不知所踪。邹氏因此向浊流发难,要求交还明月珠,浊流遍寻未果。”
“此事发生后不过数日,浊流老道首身死,临终遗命,持浊流令者为下任道首。”
“诶诶诶——”郑钧瞪大了眼睛,也看向明烛。
后面发生的事,他当然都知道了。
三万斛灵玉,实在是足够惨痛的记忆。
数月前失窃的明月珠,竟然就这么轻易地再现人前。
作者有话说:
无
【星座小说】XINGZUOXS.COM【星座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