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漪眼泪掉出来了,慌不择路问系统:
「妈妈怎么了?」
他还差几千万积分才能兑换道具【新生】,沈清可千万不能在这之前出事。
系统也慌了,上上下下检查沈清。
「她的身体应该没问题。」
“别慌。”薄引鹤握住池漪的肩,温暖的重量往下按了按。“沈董,您记得寺庙里登记的信息吗?我现在就派人去查。”
不仅要查往生殿的信息,还要查池奕。
……
约莫一个半小时后。
医生认为沈清太过劳累,很快安排好了住院观察。
池朔和池观并肩坐在病房外的长椅上。
池朔眼底熬出了红血丝,有气无力地问:
“所以全家都知道池漪是领养的,就我不知道?”
池观捏着眉心。
这件事确实是他理亏。
“……抱歉,我不是故意要瞒着你。”
可池朔此刻也没有吵架的心情,疲惫地摆了摆手。
“先说要紧事。我梦见了你和老爸被袭击,醒来就赶紧叫人去追你的车。结果真的出事了。”
“贺步年说,他也做过类似的梦。我觉得,他根本就不是精神病,是被某些东西控制了。”
池观心里一紧,突然想到了那个袭击池行川的员工——员工当时便是声泪俱下,说自己是“被操控了”。
但这未免……太过荒谬。
池朔手掌攥紧球棒。
他全身的力气都押在手上,声音反倒格外轻。
“最重要的是,你有没有想过,池漪手腕上的疤是怎么来的?”
两人间陷入怪异的安静。
池漪手腕上的疤压根就解释不通。
夏天里,池漪穿短袖。但凡手腕划伤了一点,家里人当天就能注意到,不可能等愈合结疤都没发现。
可现实就是,某一天里,池漪手腕上突然多出了这道伤疤。
池观双手交扣,指节泛白,坚定的世界观正在不断动摇。
他闭了闭眼,尽力定下心神,问池朔:
“还有别的证据吗?”
池朔沉默片刻。
“贺步年出国前,曾经让我小心池奕。你确定池奕是……亲生的?”
池观沉吟:“我亲自把池奕的DNA样本交给了不同机构,按理说不可能出错。”
但事情都到这份上了,反科学、违背常规的事情数不胜数。
这个“按理”的理,已经开始站不住脚,逐渐崩裂。
无论如何,他们一定要彻查池奕的底细。
池朔:“贺步年告诉我,贺步青知道一些内情。我准备去监狱,从贺步青嘴里套点话。这是唯一的突破口。”
池观:“……”
池观:“我去吧。你留在医院,守着爸妈,千万别出岔子。”
池观一点也不放心。
要是让池朔去,说不定就变成贺步青从池朔嘴里套话了。
兄弟二人身心俱疲,惨淡如大战后坐在沟壕里的士兵,满身尘灰,满目疮痍,不知还有多久才结束,不知未来在何方。
要是现实也有进度条就好了,他们就能从背景音乐中推断这战争是否结束,距阖家团圆还要多久。
……
他们不知道,池漪眼前确实有进度条。
池漪安静地望着悬浮在腿上的道具书——【酒神的祝福】。
【酒神的祝福】记录着经池漪之手制作过的所有鸡尾酒,品类、配方、味道描述一应俱全,也记录着所有支线任务的推进进度。
池观。
「See U Again:60%」
池朔和贺步年。
「龟兔赛跑:50%」
酒吧的常客,药学生白珂。
「White Lady:50%」
关越越。
「越关山:80%」
何卿。
「何以识卿:50%」
不知何时,所有任务的进度都已经涨了一大截。
而池漪的积分有5000多万。
距离兑换【新生】道具所需的1亿,还差一半左右。
池漪感觉自己像沉进水里一样累。水压将他挤成一个小点,抬不起头,直不起腰,只想缩起来。
他收起道具书,靠到薄引鹤肩上。
薄引鹤正在打电话,顿了一顿,温热的手掌揽上池漪肩头。
电话里,下属正在汇报:
“无住寺里查询不到任何与池家有关的登记信息。但是,的确有一位亡者的骨灰是在19年前被安放进了往生殿,家属当年一次性支付了功德金,此后便再无音讯。”
19年前。
时间恰好可以和沈清的描述对上号。
下属说着说着,语速愈发快,仿佛在争分夺秒:
“我们一直在追查池奕的身份,现在终于有了重大突破。”
“五年前,T市中学曾有个学生霸凌同学,导致受害者右眼留下残疾。事发后,作案学生便逃离学校,至今逍遥法外,毫无音讯。”
“但就在半小时前,受害者前往警局报案,指认池奕就是当年霸凌他的人!”
“我们顺着线索查下去,果然,所有信息都能和池奕对上!池奕简直是个熟练惯犯,回池家以前,他几乎没留下任何视频照片记录,甚至改过好几次名字,采用了某种未知的手段改换身份。”
直到今天,各种证据突然就冒了出来。
像沉底的尸体终于浮出水面,暴露于光天化日之下,露出惨白恶臭的真面目。
薄引鹤“嗯”了一声,吩咐道:
“保护受害者,确认信息真实性,然后把证据散播出去,不要露痕迹。控制住池奕,别让他离开池家。”
下属语气隐隐带着激动。
“收到!”
从池奕回到池家开始,保镖们就觉得池奕不对劲,可无论怎么查池奕的个人履历,都找不到任何线索。
翻来覆去调查半天,经费浪费了不少,成果一点没有,搞得大家都有点挫败。
如今,他们总算揪到了池奕的尾巴!
池奕又是找池漪麻烦,又是搞出比赛风波,简直是把他们这些专业保镖的面子按在地上反复摩擦。
现在,终于到了清算的时候。
薄引鹤挂断电话,手上稍用了些力气,让池漪枕在他腿上。
“小宝,休息一会。”
宽大的手掌轻覆上池漪的脸,带来温暖的黑暗。
池漪没有听见电话里的声音,尚不清楚发生了什么。
他依旧睁着眼睛,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
“关越越是我的姐姐吗?”
“从基因上来看,是这样。”
“那我真的有个双胞胎哥哥或者弟弟?”
“他十几岁时在学校里对同学做过很恶劣的暴力行为,之后就离开了家,下落不明。小宝,你想找他吗?”
要是池漪想找,薄引鹤就只能采取措施,提前把这个“双胞胎”处理掉。
无论送到国外还是看守起来,总之绝不能出现在池漪视野里。
幸好池漪说:“……不想。”
还没待薄引鹤松口气,池漪又说:“关越越说他是反社会人格。我是不是有一样的基因,所以才会得精神病?”
薄引鹤眉头深深压下去,扳起池漪的下巴,让他仰头看着自己。
薄引鹤语气严肃道:
“你是我见过的最好的小孩,从小到大都是。生病不是你的错。”
池漪慢慢抬起手,握住薄引鹤的一根手指,喃喃道:
“好累啊。”
他现在都没力气坐直,蜷在薄引鹤怀里,握手指就像耗尽了全身的力气。
「废物」,池漪想。池奕曾经说他是废物。
其实池漪心里没什么波澜,他当垃圾已经当出了经验。
他记不清自己最开始为什么要学习调酒,但后来漫长的时光里,他的调酒技术突飞猛进,真的只是因为他离不开酒精。
他是拒绝治疗的神经病,被扫地出门的垃圾,事业一无所成,仇人比朋友多。
所以只能喝酒,喝酒,喝酒。
池漪就这样机械地重复着一遍一遍的练习,什么也不想。
调完一杯酒就喝掉,喝完才能好受一点。
池漪想,「我确实是废物。」
薄引鹤的手掌拢住池漪的脸。
掌间像困住了两只蝴蝶,翅膀扇动,一下一下刷扫过掌心。
薄引鹤低声说:
“你是我的宝贝。小宝,你今天拿了第一名,敢来医院见不想见的人,也好好安慰了你妈妈,你做得很棒。”
“你已经很难过了,不能再欺负你自己。”
池漪眼睫颤动,握紧薄引鹤的手指。仿佛又嫌这样不够近,自己的手压在薄引鹤的手背上,把薄引鹤的手更重地贴到脸上。
指腹抵住额头,指根按在颧骨下,掌根落在下巴。
呼吸渐渐被桎住。
黑暗里,他像厚重大地里埋下一颗死掉的种子,春天冬天与他无关,只需要这样静默着捱过生命,等待深而远的长眠。
可土层松动了,移开一条缝,把他挖出来。
薄引鹤声音温柔。
“还喘得上气吗?”
池漪湿热的眼泪浸湿薄引鹤的指节。
“薄叔叔,我想喝酒。”
薄引鹤没说话。
这种沉默让池漪的眼泪更汹涌。
他感觉自己说错了话,不合时宜地提出了过分的要求,愧疚难当。
可他太难受了,坐立不安,除此之外想不出别的办法。
“……我想喝酒。我不是故意要这样……我……不舒服。好难受。”
他松开手摸上自己的肚子,移到胸前,喉咙,眼睛里沁红,指尖用力往下按,像要把什么东西抓出来一样,又仿佛在寻找哪里下刀。
薄引鹤从衣兜里取出药盒,掰开一枚药片,哄池漪张口。
“小宝,吃完药就不这么难受了。”
半颗药片抵在池漪唇缝。
池漪浅红的唇缝死死抿住,抵抗着药片。眼泪浸湿两侧的脸颊,湿漉漉,冷浸浸,仅有的一点人气是因为眼泪。
他犯了倔不肯接受这方法。
太无力,仿佛这荒谬的人生就维系在半片药上,一切不受自己控制,只有现代医学的产物驱动着行尸走肉的身躯。
吃了这药,生活就变好了吗?
人生就突然寻到了出路?
否则的话,吃药有什么用?
僵持了几秒,薄引鹤把药收回去。
池漪像突然惊醒一样,拽住薄引鹤的袖口,语气有些慌乱。
“……对不起。”
他急着证明自己或者道歉一样去取薄引鹤手中的药,可抓了个空。
薄引鹤把药用纸包起来,伸长手臂,扔进一旁的垃圾桶。
池漪一瞬间慌乱到无以复加,眼泪控制不住地往外落,为自己的任性抽泣着道歉:
“你生气了吗?我会乖乖吃药……你不要生气。”
不远处的池观和池朔为哭声惊动,起身就要走过来看池漪什么情况。
薄引鹤瞥了他们一眼,撇了撇头,让他们离远点。
随后薄引鹤转过身,手臂揽住池漪的腰,轻松将池漪托抱起来。
他进了间无人的病房,用肩抵上门。
“小宝,我没生气。我只是突然想到,你最近真的遇到了很多事。”
池漪精心准备的比赛被破坏,曾抛弃他的亲生父母找上门,池家遭逢巨变。
哪怕是健康的正常人遇到这一连串事,都没法继续参加比赛。
更何况,池漪只是个生病的孩子。
但池漪居然完成了第三轮比赛,他勇敢得超出薄引鹤预料。
薄引鹤低头亲吻池漪的鼻尖。
“换作任何一个人恐怕也想喝点酒。这很正常,不是你的错。今天我可以陪你一起喝酒,偷偷喝,不告诉别人。但考虑一下你薄叔叔的年纪,别喝太多,可以吗?”
池漪手指攀着薄引鹤肩头,从抽泣变成闷闷的哭声,泣不成声。
医院离程氏旗下的酒店不算太远。
薄引鹤让人去酒店取了几瓶麦卡伦30年雪莉桶。
这酒是陈年威士忌,杂醇含量低,醉酒后头疼的几率小一些。
简单醒酒后,薄引鹤将深琥珀色的酒液倒进杯中。
池漪眼角残泪,坐在薄引鹤腿上,捧着杯子喝了一点点酒,抬眼去看薄引鹤的神情。
薄引鹤面上一派平静。
他从池漪手中接过酒杯,端起杯子,克制地抿了些酒液。
然后薄引鹤把酒杯交还给池漪,随他喝多少。
二人同饮一杯酒。
池漪喝一点,薄引鹤便喝一点;池漪放开了一口气喝半杯,薄引鹤便也沉默地饮尽半杯。
喝完了便再倒一些,一瓶不够还有第二瓶。
池漪第一次拉着薄引鹤一起酗酒,起初有些不始应。
但在这种沉默的对酌中,池漪脑海中乱糟糟闹哄哄的情绪居然安定下来,如揉皱后被展开的丝绸,被腰上的手一点点轻柔熨平。
再一次从薄引鹤手里接过酒杯后,池漪捧着酒杯发呆。
他慢慢靠在薄引鹤胸前,耳侧感受到有力蓬勃的心跳,很久都没有再喝一口。
好像……他从前祈求着向酒里索取的平静,反而从薄引鹤身上得到了。
额头被湿润的亲吻碰了一下。
池漪回过神,望进薄引鹤的眼睛里。
薄引鹤的眼眶深邃,或许是血统使致,浓密的眼睫末尾有些上翘。
这是只有池漪知道的秘密。
对外人而言,薄引鹤长得高,慑人的眼神时常俯视,令人避之不及。许多人避免与他对视,更别提观察他睫毛长什么样了。
池漪神情专注,伸出指尖,触碰薄引鹤的睫毛。
“薄叔叔,你的眼睛好好看。”
薄引鹤垂下眼睫,纵容他胡作非为。
“可惜没法送给你,只能劳烦你多看看我了。”
不知是薄引鹤还是酒起了作用,池漪神态终于有了些不明显的放松。他扶着薄引鹤的肩,凑上去,慢慢亲了一下。
二人就这样共饮杯酒。
等天色黯淡时,酒瓶空空如也。第二瓶酒也喝掉了一半。
池漪醉醺醺地坐在薄引鹤怀里,眉头拧着,唇瓣红润,口中呓语不知是哭是笑。
系统终于被未成年限制放出来了。
它生怕自己又被踢走,一上线,便连珠炮一样快速说明:「我刚才检查【酒神的祝福】的道具描述,发现了点新东西。」
于心有愧者,前尘入酒中。
【酒神的祝福】真正的buff效果,将在满足条件时随机触发。
「我怀疑贺步青、程启琮都是因为喝了你调的鸡尾酒才会恢复记忆。」
「你不是想知道上一世到底发生了什么吗?要不然,你和别人共同调制一杯酒,然后自己把酒喝掉,试试buff能不能对你发挥作用?」
池漪喝醉后行动力超群,闻言便立刻拎起威士忌酒瓶,从薄引鹤怀里站起来,跌跌撞撞往门口走。
没走几步,差点软倒在地上。
薄引鹤眼疾手快捞起池漪的腰。
“慢点。”
池漪嘟囔,“很慢了。”
他就这样半贴在薄引鹤身上,伸出秀气的手去指方向,找寻向池朔和池观。
走廊另一端,池朔正好拧开瓶矿泉水,刚要仰头喝,就看到池漪朝他走过来。
池观嗅到浓烈酒气,见池漪一副要哭不哭的样子,便意识到池漪是喝醉了。
他小心翼翼问:“怎么了?”
池漪一下子把酒瓶举到池朔面前,差点撞到池朔的鼻子。
“给我倒一点水。”
池朔看看酒瓶里剩下的小半瓶酒,看看池漪。
虽然摸不着头脑,还他是老老实实照做了,往酒瓶里倒了几滴水。
“这样?”
池漪又把酒瓶举到池观面前。
“你也倒一点。”
池观温声道:“你先坐,我给你接点热水。”
池漪固执地定在原地。
“不要。”
池观只能顺着池漪的心意,也往酒瓶里加了几滴矿泉水。
这本身就是威士忌的喝法之一,叫做“点水”。
在酒中加入少量的水,水分子将点破酒液结构,释放隐困其中的香气。
池漪晃晃酒瓶,仰头吞了一大口,一饮而尽。
如果真的有所谓的酒神祝福,那就让他做一场梦,厘清隐于木桶中发酵的人生。
离开医院前,池漪在系统商城里兑换了10张长效防御卡,用在了池行川身上。
池漪又兑换了上百张防御卡,给他周围的所有人全都用上。
薄引鹤、池家人、酒吧员工、宅邸里的佣人,一个不落。
在解决上一世的私仇前,池漪不希望有任何外力插手。
……
风雨如晦。
满山暗绿流动,山中宅邸亮着通明的灯火,像波涛中飘摇的一盏小河灯。
池漪的整个世界也在海里晃。
他醉醺醺地挂在薄引鹤身上,手臂攀着的宽稳肩背像暴雨洪流中唯一的浮木,手里快空掉的威士忌酒瓶是一点点聊胜于无的漂浮气囊。
但池漪还是觉得自己马上就要被淹没,随时被雨水冲刷走。
“我……还想……”
池漪努力睁着一双漂亮的眼睛,长睫被浸得一簇一簇地湿结,眨也不眨,执着地望着薄引鹤。
酒精让他的舌头打结,说话不清楚。
“……亲亲。”
一路上,池漪都是这样,像索求氧气一样索吻。
不亲就哭,亲了哭得更厉害。
薄引鹤也喝醉了,垂下的眼眸染着红意,指腹按了按池漪嫣红的嘴唇。
他没说什么,只是顺遂池漪的意愿,低头吻上去。
池漪脸颊湿润,很快因醉酒和缺氧泛起不健康的红色。
可薄引鹤要分开时,池漪又缠着追上去继续亲吻,身体相贴,祈求在雨里或酒里溺死之前,让薄引鹤带给他死亡。
只要不这么难受,怎么样都好。
在唯一一丝理智耗尽前,薄引鹤捏着池漪下颌,分开融缠的唇舌。
池漪眉头拧在一起,眼前笼着层红钝的雾,嘴唇张着小口,能看见艳色的舌面。
他像个只知道索吻的小兽,想往上凑,却被捏着脸止住。
池漪眉毛蹙起,有一点点委屈,过了一会儿才慢慢问:
“……不亲了吗?”
二人额头相抵。
薄引鹤呼吸克制,眉眼间涌着隐忍的情欲。
“先换衣服。”
该让池漪休息了。
薄引鹤不由分说夺走池漪怀里的威士忌酒瓶,哄着池漪坐正,给他解开调酒师制服的衬衫纽扣。
他像剥竹笋一样剥池漪的衣物,灼热的手指与温度偏低的肌肤相触,像烫烟灰飘到薄冰上,碰到哪里都化出一片水。
池漪没了骨头一样往薄引鹤身上靠,小声哼哼。
这一身衣服,薄引鹤早上是怎么给池漪亲手穿上的,现在就是怎么亲手解开的。
薄引鹤又尽快给池漪穿好睡衣,将他塞进被子里,陪着躺在一旁。
“睡一会吧,我陪着你。”
喝醉的人容易呛到,薄引鹤得看着池漪。
池漪试图把自己整个人嵌进薄引鹤怀里。拱来拱去,总算找到了一个称心合意的舒服角度。
他脑海里疲惫迷茫揉成一团,如闹觉的小孩子,不愿意睡觉。
“……薄叔叔。我想听睡前故事。”
薄引鹤的声音低沉温柔,像醇厚的酒。
“嗯,想听什么?”
池漪把脸埋在枕头里,过了好久才问:
“你为什么会同意和我在一起啊?”
这哪是睡前故事。
但薄引鹤还是耐心回答:
“因为我爱你。”
池漪皱起眉,不理解。
“为什么爱我?……我有哪一点是能让你爱上的吗?”
他清醒的时候,就想不明白薄引鹤到底喜欢他什么,喝醉了便更想不出来了。
池漪:“领结婚证的时候你还说过,如果我有喜欢的人,就和我离婚,让我跟别人结婚。你之前明明不喜欢我的。”
薄引鹤对这与原意偏了十万八千里的解读啼笑皆非,只得温声解释:
“宝贝,我从来没有不喜欢你。喜欢分很多种,我以前希望你能生活得幸福,只要幸福,不和我在一起也可以。”
薄引鹤怎么会看不出池漪的悸动。
他只是更倾向于将那悸动归因为小孩子不谙世事的新奇,就像第一次和朋友去旅行、第一次瞒着家长去酒吧一样。
只不过,池漪是因为拿到一张结婚证而新奇。
但归根到底,池漪是个没谈过恋爱的孩子,不知道结婚证到底意味着什么。
薄引鹤很轻地捏了捏池漪的耳廓。
“你叫我叔叔,我总不能拿着一张结婚证,就要挟你不许和同龄人交往吧?”
池漪浸透醉意的眼睛里,浮起真情实感的疑惑。
“为什么不行?……所以,你为什么爱我?”
以薄引鹤的财力,足以找到从头到脚都称心合意的完美伴侣,即便暂时没有,也有人愿意培养好了送到他面前。
成熟稳重,池漪不够格。
天真无邪,池漪不沾边。
举重若轻从容豁达和池漪毫无关系,关心体贴甜言蜜语,池漪比不上专业情人。
世上那么多年长或年轻的人,各有各的好看。
池漪只是人海攒动中最普通的一个小黑点,充其量有点调酒技术,赚点薄引鹤看不上的蝇头小利……甚至是亏本经营。
而薄引鹤花在池漪身上的钱不计其数,恐怕池漪再也还不清。
薄引鹤眼看着池漪钻牛角尖,攥住他的手,沉吟道:
“让我想想。”
薄引鹤亲了亲池漪的手背,随后,这缱绻而沉默的长吻便始终停驻在手背。
他没有说话,只有窗外的雨声滴滴答答。
池漪侧卧枕上,望着薄引鹤眼底盈着的一点微光。
不知道薄叔叔想到了什么,但薄叔叔唇角有些笑意。
在这沉默里,池漪心中不受控制地漫上细细密密的酸涩。
这么久都不说话,好像喜欢他的理由很难找。
池漪心情愈发难过,试图将自己严丝合缝地嵌进薄引鹤怀里。
喝醉的声音像鸡尾酒底下那点黏糊糊的糖浆,甜而醉,半睡半醒地卧在酒里。
“你怎么不理我?你在想谁呀。”
薄引鹤顿了一顿,微微后撤,声音中带着意味不明的低哑。
“别闷到你。”
池漪动来动去,怎么也找不到满意的姿势,而且大腿侧有什么东西硌得他不舒服,好像是之前他抱着的那个威士忌酒瓶。
池漪伸手去摸索,想把酒瓶捞出。
触感不对,好像不是酒瓶,温度更高,还隔着一层布料。
但池漪手快于大脑,脑子里某根神经错位,手指收紧直接抓上去。
灼热的手掌猛地攥住池漪的手腕。
“池漪!”
第62章 要做吗
池漪才醉醺醺地反应过来。
……不是酒瓶。
池漪蒙着头,看不见薄叔叔的表情,但能听到他紊乱的呼吸,能感受到手腕处那股牢牢箍住自己的力量。
薄引鹤声音低哑。
“小宝,松手。”
池漪偏了偏脸,半张脸埋在蓬松的枕头里,露出一只眼睛。
雾蒙蒙的眼珠扫向上扬的眼尾,水光欲滴。
他头发有点长了,泛着浅乌的柔光,碎发遮过眼瞳,像江上横烟波。
他用这样天真的眼神望着薄引鹤,手上的动作却堪称放浪,又捏了一下。
薄引鹤闷哼一声。
“别动!”
恍惚间,池漪看着薄引鹤的反应,仿佛明白了什么。
“我长得好看吗?”
薄引鹤眉头深深压下,深邃的眼眶中隐藏情欲的红,深色的眼珠偏向另一边,眼神刻意躲避。
当然好看。
薄引鹤看着他从小长到大,对这个事实再清楚不过,所以格外注重保护池漪的安全。
可如今换一种眼光去看,这漂亮近乎悖德。
宽大手掌紧箍池漪的手腕,想要扯开。
可这实在是两难境地,一时间他拿池漪没办法。
“小宝……松手,听话。”
池漪望着薄引鹤的神情,终于听话地松开了手。
薄引鹤不易察觉地松了口气,向后抽身,迅速用被子裹紧池漪,裹得严严实实,然后用手臂压住。
他胸膛起伏,微微侧开身体。
只有手掌压在池漪身上,隆起的筋骨清晰可见,明显在绷着力气。
在池漪眼里,每一个细节都证明薄引鹤生气了。
薄引鹤生气了?
池漪醉得头晕,视线飘忽不定,努力观察着薄引鹤的表情。
他轻轻拽了拽薄引鹤的衣角。
可薄引鹤没有转过身来。
池漪喝了酒,情绪波动比平常大得多。
上一秒还在笑,下一秒就陷入了巨大的恐慌低落。
池漪一下子乱了阵脚,酒意都褪去大半,恐慌从心底蔓延。
他可以无视其他所有人的恶意,唯独接受不了薄引鹤讨厌他。
但他好像真的惹薄引鹤生气了。
怎么办?
……怎么办?
池漪眼眶开始发红,小声说:
“……对不起,我不问了。要做吗?”
话题转变太突然。
薄引鹤偏过头,垂目望着池漪,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话中的意思。
“什么?”
做这个字,有很多层意思。
在眼下这种情境里,只有一种可能。
但正是因此,薄引鹤才更反应不过来。
他看着池漪,池漪也看着他。
池漪不安地轻声重复:“我可以帮你解决,要做吗?”
薄引鹤眉头攒得更紧,眉骨高挺的阴影压住眼睛,深色的眼珠移向池漪。
他刚要说些什么,池漪就嗖的一下挑起被子蒙住头。
被子里没有哭声,也没有其他动静。
池漪只是小声说:“……对不起。”
薄引鹤心里一跳,眉头松开,手掌顺着被子与床铺的缝隙探进去。
池漪带着整团被子,试图往后挪。
大手干脆直接攥住池漪的小腿,另一只手顺着往上探。
果然,在池漪脸上摸到湿漉漉的眼泪。
薄引鹤顺着缝隙小心掀开被子,一叠声哄道:
“小宝,怎么哭了?是我不好,吓到你了是不是?”
池漪眉头拧着,眼睛呆呆地睁大,眼眶里的泪安静地往外漫。
他抱着自己的小腿,轻声说:“对不起。”
薄引鹤低头凑近池漪藏身的被子洞穴,轻轻吮吻池漪的唇瓣,像给小动物顺毛那样捋着他的脊背。
“我没生气。该道歉的是我,刚才是我不好。”
池漪抽噎了一下。
“我不明白你喜欢我什么,你在我身上花的钱都亏本了。为什么不直接和我做?这样我还……我还有点用。”
薄引鹤手掌托着池漪的脸,只是不断地给他擦眼泪。
沉默地擦眼泪。
池漪抬起头,看见薄引鹤又皱起眉。眉头皱的时候微微往上,眉尾反倒往下坠,眼眶隐约有些红。似乎并不是生气。
池漪看不懂这表情是什么意思。
许久后,薄引鹤用手指勾拂开池漪潮湿的额发。
温暖的手掌碰碰池漪的眼睛,又摸摸他的头。
落在肩上,用了些力气顺着往下握紧池漪手臂,捋平灵魂一样往下滑。
几乎不知道怎么样才好。
最后,薄引鹤只能将池漪抱在怀里,像每一次那样,试图让这熟悉的姿势带给池漪几分安全感。
薄引鹤的声音有些不稳。
“小宝,我们领过结婚证。我们的钱是夫妻共同财产,从来没有还钱一说。”
“你是我最重要的人,我想把钱花在你身上。旁人说的‘有用’是变现能力,可我赚钱就是为了让你过无忧无虑的生活,不是为了回报。”
薄引鹤的声音听起来很可信。
池漪微微抬起脸,不明白。
“为什么不让我帮你呢?”
薄引鹤抱紧池漪,手掌覆上池漪的小腹。
池漪太瘦了。
纤弱的腰下,两胯之间往下凹,只有软软薄薄的一层肌肤,稍微用点力都怕压伤他。
“Sweetie,你看,你现在这么瘦。我不是不想和你发生更亲密的关系,是怕我控制不住,不小心伤到你。”
池漪这身子骨已经没有折腾的余地。
在薄引鹤这里,一切情欲都得为池漪的健康让步。
最重要的是……刚才池漪并没有起反应。
池漪在难过。
他想要的是拥抱,不是情.欲。
池漪缓慢地眨着湿漉漉的长睫。
“没关系的。”
薄引鹤抱住池漪的手臂收紧,眼中一瞬间有隐痛。
“怎么会没关系呢?小宝,你是我最重要的人,不是无关紧要的消耗品。”
池漪不说话了,沉默地靠在薄引鹤怀里。
薄引鹤就怕池漪不说话,将情绪闷在心里。
他好不容易敞开了一点池漪的心扉,绝不能让这小门自己关回去。
于是,薄引鹤轻声哄道:“不是要听睡前故事吗?小宝,我告诉你一个秘密,你想听吗?”
池漪动了动,浸着泪水的眼神转向薄引鹤,果然被吸引了注意力。
薄引鹤亲了亲池漪的眼睛。
“其实从你小时候开始,我就想把你从池家偷走。”
“你五岁的时候,我正在创业。有一段时间,我整天疲于奔命,事业不再给我带来最初的成就感,人际关系也只增添无尽的烦扰。”
“我开始考虑一些问题,比如这样的生活究竟会延伸向何处,我会选择什么样的人生结局。”
“越是思考,越觉得人生无意义。”
池漪睁着湿漉漉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薄引鹤。
从他有记忆以来,薄引鹤一直是强大可靠的。
池漪很难想象薄引鹤也会有迷茫的时候。
“直到某天晚上,我结束应酬,回到公寓,发现屋子里摆了几百个毛绒玩偶。”
“你正躺在沙发上,睡成一个小小的大字。就像这样。”
薄引鹤语气低沉柔和,双手抬了抬池漪的手臂。
池漪手臂扑腾着,眼泪憋在眼眶里,有一点点想笑又觉得不合时宜。
“保姆阿姨说你上上下下跑了好多趟,亲自摆放玩偶,不肯让别人帮忙,累得倒头就睡。”
“我刚一抱你起来,你就醒了。你困得睁不开眼睛,一直打哈欠,还记得祝我生日快乐。”
小池漪头发乱翘,脑袋拱到薄引鹤肩上,像温热柔软的小动物。
他小小声为薄引鹤唱生日快乐歌。声音带着睡意,边唱边打哈欠,唱到最后像没电了一样,迷迷糊糊快睡着了。
小池漪困困地叮嘱:
“薄叔叔,那些玩偶是我派去陪着你的。如果你不好好吃饭睡觉,它们会告诉我……”
连薄引鹤自己都忘了自己的生日。
他都不知道小池漪是怎么知道的。
但这是薄引鹤收到过的,最真心的祝福。
所以薄引鹤开始觉得,生活里并不是完全没有可期待的事情,起码赚了钱可以给池漪买喜欢的玩具。
薄引鹤缓声说:“我经常想,你要是我家的小孩就好了,最好是我弟弟,这样我就能理所当然带你走。”
温热的手指揉着池漪的太阳穴,帮他缓解头痛。
“但想来想去,我家不适合小孩子成长。你应该在美满的家庭里生活,在爱里长大,拥有世界上所有值得期待的好东西。”
池漪眼泪滑落。
胸膛的位置空落落的,他抬起手摸了摸。
“我不记得这些事情了。”
要是有记录多好,池漪想把被爱的时光收藏起来。
他的家庭四分五裂,爱被轻而易举夺走,人生没有期待。
要是薄引鹤真的偷走他就好了。
在一切走向滑坡之前,他愿意和薄引鹤离开。
可惜人生没有这么多“要是”,幻想只能徒增遗憾。
所以池漪只能借薄引鹤的手擦眼泪。
他像个明知自己得不到,所以提前用拒绝来保全面子的小孩,哽咽着说:
“当你弟弟就不能和你结婚了。”
薄引鹤专注地望着池漪。沉沉的眼瞳像夜间的大海,敛藏一切波涛。
“那我会带你到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结婚。”
池漪没反应过来。
过了许久,他像是惊了一下,抬起眼睫望着薄引鹤。
薄引鹤眼神并不躲闪,平静解释:“我确实是这么想。”
以前薄引鹤以为自己会在乎道德人伦之类的规则。
现在他才发现,就算万千个世界中真有这么个可能,他也不会放手。
池家不好,薄引鹤就要把池漪带走。
将一汪小池塘藏进海里,融为一体,谁也找不着,谁也分不开。
这些隐于酒坛尘封后暗地里发酵的情绪,薄引鹤从未对任何人说过。
池漪仍不放心地追问:“那你为什么一直拒绝我?”
薄引鹤真的有些无奈了,垂眼望着池漪,啄吻他的额头。
“……宝贝,七年你前还在读小学,你的卡通书包还在阁楼里存着……这些事情对你来说太早了。”
薄引鹤实实在在是看着池漪长大的,总觉得池漪还小。
池漪也确实年纪太小。
池漪摇摇薄引鹤的手臂。
“可你一直拒绝我。要是我喜欢上别人呢?”
池漪喜欢薄引鹤时就很小气,明知自己是假少爷,可就是不想把薄引鹤让给别人。
怎么薄引鹤就表现得这么大度。
喜欢一个人真的能大度吗?
薄引鹤眉头动了动。
“那我大概会对你所有的男朋友都挑三拣四,找出每个人不适合结婚的毛病,私下里威胁他们有多远滚多远,严禁他们带你出去玩。等过个十几年,才意识到自己对你的感情有问题。”
池漪谨慎地盯着薄引鹤的表情,发现是认真的而不是哄他,才慢慢放下心来。
薄引鹤握住池漪的手,亲了亲手背。
“现在你知道我为什么让你想清楚了。如果你想把我当长辈,我会尽量保持界限。但如果你想更进一步,我不会再让你离开。”
池漪往被子里缩了缩。
过了一会儿,他问:“如果说……就是,假如,假如我不小心……离开了呢?”
薄引鹤指腹摩挲池漪的手指,许久没有说话。
再开口时,他郑重地回答:
“你得给我留条活路。对我来说你是最重要的人,你不能不小心离开。”
池漪一眨不眨盯着薄引鹤,嘴唇动了动,最后把眼睛也藏进被子里。
“可是会有很多人喜欢你,你能再选一选的。”
薄引鹤疑心是自己语气太重吓到池漪了,但这件事——唯独这件事没得商量,不可出任何差池。
池漪前科累累,太不把生命放在心上。
薄引鹤关了灯,在池漪额头落下一枚晚安吻,重复一遍:
“那些人对我来说算不上选择。小宝,我只要你一个,不想要别人。”
“是不是困了?晚安,睡觉吧。”
池漪被有力的手臂揽到胸前,严丝合缝贴近沉香气息的怀抱里。
耳中心跳稳定。
一下,一下,一下,极有安全感。
黑暗的温暖中,池漪酒意渐渐消退,神经却不正常地清醒起来。
半个小时前,他还在胡搅蛮缠地确认薄引鹤对他的感情。
现在这感情清晰地展现了轮廓。
池漪却乱了阵脚,脑海里盘旋着薄引鹤说的“留条活路”。
池漪突然想到,上一世,在他自杀以后,附近的人一定会报警。
薄引鹤就会接到警方的电话,会知道他的下落。
薄引鹤会像几月前他离家出走时那样,焦急地赶到现场……
……然后……
池漪有点喘不上气,胸腔微微后撤,逃避般把头埋进薄引鹤怀里。
他用手指抓着薄引鹤的手指,害怕沉重的心跳暴露了端倪。
然后,薄引鹤就会看见他。
看见他的尸体,尸检报告,骨灰。
他留给薄引鹤的,居然只有这些可怕的东西吗?
黑暗中,薄引鹤的手搭在池漪后背,轻轻拍了拍。
“怎么了?”
池漪喉咙突然像是被噎住了,只能小幅度地摇摇头。
薄引鹤不知道,他曾经亏欠他至此。
池漪犯了错。
弥天大错。
再也无法补救的大错。
……
“所以,这次事件就这么解决了?”
公关部门的主管总觉得难以置信。
所有人都以为这次事件是针对池远集团的商业竞争。
污蔑GCM大赛操纵奖项、曝光池漪的身世,只是竞争对手的第一步棋,接下来肯定还有更严峻的冲击。
池行川遭遇袭击,也证实了这一点。
然后呢?
众人严阵以待,等着幕后竞争者的后手——
——结果居然就没了下文。
或许是因为池远集团和薄引鹤的Aeternitas Holdings联合阵营太有压迫,幕后黑手临阵怯场,弃车保帅,就这样放弃了竞争,再也没联系过池漪的亲生父母。
目前,薄引鹤那边的人联系到了池漪的亲姐姐。
在律师的协助下,她收集了关于那对夫妻欠债、家暴、逼女儿退学等一系列事情的证据,于今早公开发布到了网上。
池观的个人账号发布了关于池漪身份的声明,附上当年领养登记证的照片、池漪做手术的记录,一举击碎了池家抱错孩子的谣言。
舆论激愤,纷纷攻击这对残忍抛弃孩子的父母。
池朔转发了这篇声明。
粉丝们这才知道,原来那个给池朔送花袜子的弟弟就是池漪。
因此又多了一大批磕兄弟情的支持者。
池远集团和GCM大赛官方联手发布澄清,公布了初赛的详细记录,证据链详实充分,毫不回避地反击了操纵排名之说。
因此,这次风波完全没有影响到周一开盘时的股价。
现在,负面热搜全都被撤,黑贴删了个一干二净。
病房里的池行川也于今早苏醒了过来。
一夜之间,一切都迅速好转。
只有一件事,还横亘在公关部门主管的心里。
就在几小时前,有人在网上发帖,说池奕在中学时霸凌同学。
还有人说自己曾是池奕的同事,在酒吧工作时,被池奕针对过,最后惨得混不下去,只能改行。
这些人言之凿凿,语气激愤,只恨当年没有留下池奕的照片,否则早就发出来了。
可说到底,没有证据就立不住脚。
截至目前,此事只是小范围发酵,池家也没搭理此事。
主管心想,既然没人来找他处理……
那应该就是不用管吧?
落地玻璃窗外,大雨依旧昏天黑地。
不论如何,主管总算能回家休息了。
……
池宅里。
池家人都离开了,偌大的屋子里,只剩下池奕和一个年轻佣人。
佣人推着池奕的轮椅,停在落地玻璃窗前。
倘若仔细去看,会发现这佣人几乎一动不动,仿佛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一样。
池奕神色郁郁,眼神越过池家的花园,望向天际线更远处。
“开始了?”
“佣人”回答:“当然。我在这个世界浪费这么长时间,好不容易找到这个机会,自然万无一失。”
池奕眼神愈发阴郁。
他的手指攥紧轮椅扶手,用力到手背泛白,骨节甚至发出响声。
“我要杀了薄引鹤和池漪……务必,不能让他们死得太痛快。”
池奕越说表情越扭曲,一字一顿,切齿的阴毒几乎要溢出来。
“佣人”当然知道池奕为何对薄引鹤恨之入骨。
上一世,池漪死后,池奕落进薄引鹤手里,足足被磋磨了十几年,可谓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不过,薄引鹤也真是能忍。
任池奕如何挑衅,如何反复讲池漪临死前的样子,如何描述池漪的手腕被折叠锯割开,并评价池漪“跟个哑巴一样,叫两声都不会,没意思”——薄引鹤都没彻底了结池奕。
有几次,池奕差点就求死成功了。
池奕踩着薄引鹤的底线挑衅,以至于薄引鹤脸上神情可怖至极,浑身肌肉暴起,差点就直接掐死了池奕。
可到了最后关头,他竟然还能松手,让人把池奕的命拽回来。
十几年里,薄引鹤一点一点,将池漪受过的伤,全都在池奕身上百倍报复了回去。
池奕过了十几年生不如死的日子,才迎来死亡。
池奕阴狠地重复:“我什么也不要,我只要薄引鹤和池漪去死,死得越惨我越高兴。系统,你听清楚了吗?”
“佣人”:“当然。等我偷梁换柱带走池漪,剩下的躯壳随你折腾。”
此刻操控佣人的,正是黑雾系统。
池奕像是突然想到了某种可能,眼中涌上病态的兴奋。
“如果我伪装成池漪,然后杀了薄引鹤——”
可紧接着,池奕眼里又涌上厌恶,否决了这个可能。
不,不行。
那就要假意迎合,装得像池漪那个废物一样。更恶心了。
黑雾系统也不允许池奕这么做。
“别动这种心思。在确保万无一失之前,绝对不能让薄引鹤察觉到异样。”
池奕冷哼。
“你不是测试过薄引鹤的庇护范围了吗?”
黑雾系统:“我最多只能控制客人,向池漪点一杯酒。除此之外,连对话都受限制。”
黑雾系统几乎无所不能。
唯一的禁区,便是薄引鹤。
薄引鹤简直就像是这个世界的bug,身怀某种特殊抗性,完全不受系统道具的控制。
就连那些和薄引鹤走得近的人,也能得到相同的抗性。关系越近,越免疫系统道具卡影响。
在池漪成长的过程里,薄引鹤一直守在池漪身边,黑雾系统就一直找不到机会下手。
唯一的分离,是池漪十六岁那年,薄引鹤出国处理家族事务。
这一年里,黑雾系统差点就得手了。
只一步之遥,就能人为制造意外,带走池漪。
可就在这个关头,薄引鹤又回到了池漪身边,还和池漪结了婚。
黑雾系统找不到动手的机会,只能寻找了合适的宿主,由宿主协助完成任务。
也就是池奕。
系统与池奕蛰伏许久,就是为了制造足够大的难题,将薄引鹤从池漪身边支开。
“佣人”说:“我搭上了 Valerius家的线,通过他们,往薄引鹤手下的公司里安插了不少内鬼,在药物研发的重要数据里动了手脚。”
“虽然药物研发要经过层层检验核查,但只要数据造假东窗事发,薄引鹤势必要被有关部门带走问询,也就会无法守在池漪身边。”
这就是下手的最好机会。
……
连日大雨,昼夜被无根水搅得昏天黑地,天色浑浊如洗画笔的水。
卧室一片昏暗,池漪正在睡梦中。
「正在检测入梦条件……」
「前置条件:【酒神的祝福】已激活」
「任务条件:威士忌点水×1,制作人数≥3 已收录」
「条件达成。
确认宿主身份中……」
「即将进入梦境。」
梦境里也是一片黑暗。
有人在说话。
一道沙嗄的男声,语气拖长,故弄玄虚。
“想好孩子的名字了?”
沉稳男声回答:
“想了。我和我爱人都觉得起个平平安安的名字,叫池安,池宁,池晏……都好,还没决定取哪个。”
前者沉吟片刻。
“不好,不好。你这几个名都太死了。动则生变,变则有一线生机,不动则在劫难逃。”
沉稳男声有些不悦。
“什么意思?”
这人呵呵笑。
“换个你能听懂的说法。这孩子一辈子的总体幸福指数的均值就是负数,要是方差大一点,前路侥幸落在波峰,那还有一条活路。你要追求平稳,那他永远都是负数。”
“……”沉稳男声顿了又顿,“你是投资失败来装算命大师骗钱的吧?”
对话结束,依旧有人声。
两个小男孩放轻声音问,“他要睡多久啊?”
女人温柔回答:“弟弟还小,说不定什么时候睡醒。”
有一只温暖的手,有些粗粝,小心翼翼地碰碰婴儿的额头。
沉稳的男声说:
“清清,我刚才找人算了算,说孩子得取个活泼点的名字。得你来取,我想的都不好听。”
女人思索许久,声音带笑。
“漪。涟漪的漪,池漪,怎么样?听起来就是个漂亮的孩子。”
“好听。就叫池漪吧。”
第63章 前世真相
池漪睁开眼。
葡萄园里的阳光很好。
可终归是梦境,阳光便带着一层陈旧的滤镜,昏黄得像隔着一层不清晰的黄玻璃。
阳光中,小池漪骑在爸爸脖子上。
爸爸扶着小池漪,教他伸手去摘葡萄架上累累的果实。
“这种葡萄叫内比奥罗,主要用来酿造干红葡萄酒,味道可甜了,你尝尝!”
小池漪眼睛亮晶晶的,抬手摘了一颗葡萄,剥掉外皮,刚舔了一下,瞬间被酸得整张小脸都皱了起来。
“爸爸骗人……”
爸爸哈哈大笑。
“这个品种单宁含量高,不适合当水果。你记住位置,下次忽悠你二哥来吃。”
小池观拧开水瓶,举高递给小池漪。
“我已经忽悠过他了。”
妈妈拍了爸爸一巴掌。
“你就成天教坏小孩吧!”
……
“池漪”站在葡萄架之外,恍惚地旁观着这一切。
他隐约记得,自己睡前还在薄引鹤家,睡着后就进入了这场梦境。
所以,【酒神的祝福】生效了。
这是池家人的记忆。
……
小池漪的生活无忧无虑,在家人的爱中长大。
他身体孱弱,却从来没有过孤独的时候,因为他的哥哥很护着他,总是带着他到处玩。
这一天,小池漪在和小池朔追逐笑闹时,不小心摔坏了爸爸的古董花瓶。
爸爸很喜欢这个花瓶。
小池漪乖乖低着头,奶声奶气地认错。
“爸爸对不起。我下次不会在这边乱跑了,你愿意让我把花瓶粘起来吗?”
池行川其实并没有生气,只是想逗小孩,佯装板着脸。
“粘花瓶就算了,划伤可要哭鼻子了。但我要吃掉你今天的冰激凌。”
小池漪天都塌了。
“冰激凌……”
小池朔往前一步,挡住小池漪,大声说:“是我打碎的!”
小池漪探出头,茫然地说:
“不是你呀。”
小池朔按着小池漪的脑袋,把他按出画面外。
“就是我!”
“是我……”
“不是他,是我!”
最后小池朔大获全胜,把锅全都揽到自己身上,争取回了小池漪的冰激凌,两个人一人一半。
他骄傲地对弟弟说:
“怎么样,我比池观靠谱吧。”
小池漪目光游移:“嗯、嗯……”
小池朔开始提要求:“那从今天开始,你不能每天池朔池朔地叫我,要叫我哥哥。不能只叫池观哥哥。”
小池漪妥协:“哥哥。”
到了晚上,小池漪偷偷去找池观。
池观正屈膝坐在床上看书。
小池漪搬着小凳子,放到池观的床边,然后努力地踩着小凳子爬上床。
他穿着睡衣,整个小孩圆乎乎的,像个嘿咻嘿咻努力的汤圆,先搭上小短腿,然后挪屁股。
完成这个大工作,小池漪爬到池观腿边坐下,严肃又担忧地说:
“哥哥,我觉得池朔是笨蛋。不是他做的事,他非要认,他是不是不太聪明?”
池观听说了白天的事。此刻他用尽毕生的演技把笑容憋回去,冷酷地点头。
“是的。”
小池漪:“可这么说的话他会很伤心的。他这样,万一遇到坏人怎么办呀?我们得想办法照顾他。”
池观并未回答,只是默默缩回被子里。
小池漪看起来苦恼极了,小手隔着被子抱住池观的脚,努力摇晃。
“哥哥,你怎么不理我?哥哥哥哥哥哥……”
池观拽起被子挡住脸,笑得直不起腰,心想你个上床都得踩凳子的小朋友还担心上这个了。
大家都爱小池漪,因为小池漪在很用心地爱大家。
池观深知这一点。
许多人活了几十岁都不懂怎么去爱人,但池漪天生就会。
小时候,池观和池朔打过架,起因是池朔弄坏了池观拼了很久的积木。
池观比池朔高大,压制他轻而易举。
但池朔不服输,张牙舞爪地反击。
最后两个人闹得不可开交,从楼上打到楼下,脸上都挂了彩,管家拦都拦不住。
池观真的很生气,尤其愤怒于池朔不肯道歉。
他打红了眼,一转头却发现小池漪站在楼梯口。
小池漪吓得呆在原地,啪嗒啪嗒掉眼泪。
池观愣了一下,立刻就停下来,连下巴上挨了池朔一拳都没还手,只顾着跑到小池漪身边,赶紧把小池漪抱回楼上房间。
池观抱着小池漪哄了很久。
“没有生气,我们是在闹着玩,对不起,吓到你了。”
小池漪哭得脸都红了,不相信这种敷衍的解释。
“哥哥……为什么、为什么打架。”
最后,池观只能实话实说。
“池朔把我拼了半个月的乐高撞坏了,而且他还不道歉。”
几个小时后,小池漪就领着小池朔来找池观。
小池朔不说话,小池漪就眼泪汪汪,又要开始哭,用眼神控诉小池朔不守信用。
“你答应了要给哥哥修好的。”
小池朔顶不住小池漪的眼泪,只能老老实实道歉了。
“哥哥对不起,我会修好的。”
从那之后,池观和池朔维持着微妙的共识,就算有什么矛盾也不会在池漪面前发脾气。
……
再后来,池漪长到了十七岁。
这时池朔在国外读大学,醉心赛车。
池观早就进入了池远集团工作。
年轻的三代继承人想要接手长辈的工作,倘若展现不出足够的能力,很难得到董事会其他成员的认可。
池观惯于对自己要求高,在工作上十分拼命,昼夜颠倒地加班是常态。
有一次,池观在酒局上谈生意,喝到胃出血,进了医院。
池漪不放心把池观交给护工,亲自守了一整夜。
等池观醒来时,一偏头,就看见了病床边神情憔悴明显哭过的弟弟。
池观有点心疼,劝道:
“回去睡觉吧,我这没什么事。”
池漪唇角渐渐扯平,眼泪又从眼眶里落下来,手指不安地捏着膝上的裤子。
“你能不能不加班了。他们非要让你喝酒吗?能不能不喝?你都不舒服了,就不要理他们。那就只是、只是一个项目,没有也没关系。”
池观耐心解释:“我平常不喝酒,昨天情况特殊,涉及到一个独家供应合同……”
池漪哇地一声嚎啕大哭。
“那你出事了怎么办?你能换几个项目?”
病床上的池观沉默片刻,抬起手臂,是个要拥抱的姿势。
“来。过来。”
但他躺在床上,怎么也够不着闹别扭的池漪。
最后,池观都作势要起身下床了,才迫使池漪搬着椅子往近处挪了挪。
池观揽住池漪,摸摸他的头,认真道歉:
“抱歉,小宝,让你担心了。我保证没有下次。”
池漪还是憋着眼泪:“不要拿哄小孩的方法对我。你根本没找到解决方法,你下次还是会这样。”
池观只是笑,拍拍池漪脑袋。
“你怎么知道我找不到?对我有点信心。”
集团的事情总要有人接手。
池朔不是经商的料子,池漪精力有限,更不适合干这一行。
打江山和守江山,池观都要做好,给家人遮风避雨。
……
离病床最远的病房一角,“池漪”抱臂靠在墙边,偏过脸去,望向窗外的秋景。
「系统,能快进吗?我不想看这些。」
系统没有回答。
它没有跟着池漪一起进入梦境。
迄今为止,梦境里的记忆全都无关紧要,池漪心里只觉得可笑。
笑他自己,是个彻头彻尾的蠢货。
从前,池漪一厢情愿担心池观的身体,想替池观分担压力,因此放弃了原本在调酒酿酒行当深造的计划,非要转行读商科,进入池远集团工作——
后来呢?
后来,池观觉得池漪是不怀好意,觊觎家产。
池奕回家以后,池观对待池漪,更是像对待仇人一样。
池漪到死都以为,池观疏远他,是因为接受不了他占了亲弟弟的人生。
可原来池观一直知道他不是亲生的。
字典上“自以为是”的成语注释从此可以再加一条,就加两个字——“池漪”。蠢到能拿来当反面案例告诫后来者的程度。
多讽刺啊。
……
梦境中时间像静止,但又快得毫无逻辑。
天色始终是淡黄。
再后来,池观自己给自己安排了联姻。
池漪难以置信地问:“你不是有喜欢的人吗!”
池观风轻云淡揭过。
“不合适,分手了。我也到年纪了,找个生意上有帮助的人结婚没什么不好,互惠互利的事。”
这种话,一般会从逼迫孩子放弃婚姻自由的长辈口中说出。
但池观到底是池观,他不需要别人逼,自己就会安排好自己的人生。
爱好、时间、健康、婚姻,这些东西全都是可以放上天平的棋子。
他这种行事风格和池行川年轻时一模一样,相当冷酷无情。
不同的是,池行川遇到了沈清,池观没遇到合适的爱人。
池漪坚决反对:“不行,绝对不行!你已经天天加班了,现在居然还要和不喜欢的人结婚,那也太惨了。没感情的婚姻肯定不会幸福的。”
“如果非要结婚的话……要不……要不你们先谈恋爱试试?”
池观啼笑皆非。
他轻而易举便能举出婚姻与爱情无关的案例佐证,但考虑到池漪年纪小,还是作罢了。
反正池漪不用担心这些事,天真些也没什么不好。
于是池观示意池漪凑近点,透露些内部消息,以作安慰:
“联姻对象是同性恋,我们约好了互不干涉私生活,孩子她自己想办法生。这段婚姻会持续十年,等她的位置坐稳了再离婚。跟签合同差不多,无非是利益交换。”
池漪还是觉得不行。
“你对外声称已婚已育,哪个正经人还敢追你?”
池观无语:“想得也太远了。”
池漪抿着唇不说话。
最后小声问:“如果我替你去联姻呢?”
池观抬了抬眉。
“池漪小朋友,你只有十七岁,谁和你结婚都是违法犯罪。等你上了大学谈过恋爱,再考虑结不结婚的事情吧。”
夜里,池漪辗转难眠。
如果他什么也不做,那么以池观的性格,联姻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
倘若联姻对象也是直女,那还有一丝和他哥先婚后爱的可能性。
可偏偏对方喜欢同性,还有恋人。
但是……
恰好,池漪也是不敢出柜的同性恋。
池漪顶着一头乱糟糟地头发,猛地坐直身子。
好吧,看来只能他上了!
反正这段婚姻不会有感情牵扯,只是纯粹的商业合作,谁也没有对不起谁。
下定决心后,池漪抱膝坐在床上,拿起床头的小狗玩偶。
浅淡的月色从窗里照进来,落在小狗白色的绒毛上。
池漪捏住小狗耳朵,按下去,弹起来。按下去,弹起来。
这只毛绒小狗,是薄叔叔送给他的玩偶。
妈妈说,薄叔叔必须回家处理一些事情,不是故意不露面,是实在抽不开身。
薄叔叔和他相距十三个时区,每天都是不同的昼夜变换。
就这样,交替着分别了一年。
池漪已经一年没见薄叔叔了。
薄叔叔是不是把他忘了啊?
池漪捏着小狗耳朵的手久久压下去,脑海里控制不住地想到薄引鹤是回家结婚的可能性——
连池观都在考虑结婚了,薄引鹤比池观还要年长八岁。
说不定,薄引鹤出国这么久,就是在悄悄筹备婚礼。
等薄叔叔回国的时候,或许他是挽着别人的手一起回来。
甚至可能是许多年后,抱着一个小孩回来。
可如果真的是这样,那池漪怎么办呢?
到那时,池漪是试图和薄引鹤的孩子争宠,还是站在原地大哭?
单是想到这种可能,池漪都觉得自己低劣,快被负罪与愧疚压垮。
况且,如果真的哭出来,他的心思便昭然若揭。
太难堪。
让自己难堪,让薄引鹤难堪,让家里人难堪,谁都难堪。
池漪只能祈祷自己能藏好心思,永远别被人看出来。
见不得光的情感的尸体,只能掩藏在地下,等待腐烂分解,
池漪双手抱腿,下巴搭在膝盖上,将白色小狗放在脚边。
他维持着这个姿势,打开联系人列表,久久停在薄引鹤的联系界面。
到了最后,也没有拨通。
……
“池漪”坐在床的另一侧。
背后传来曾经自己的抽泣声,“池漪”没有回头看。
卧室里有浅色的床单,浅色的窗帘,各种各样的玩偶堆在窗边,柜子里放着好多小玩意儿。
这是他从小到大长大的房间。
已经阔别多年了。
这段记忆,是池漪自己的记忆。
一般来说人们意识到自己在做梦的那一刻就会醒,“池漪”清醒地知道自己在做梦,却怎么也醒不过来。
这简直不是梦,而是死前的走马灯一类的东西。
一幕幕过往,是为了折磨观者。
没人打算评述功过是非,只是在定下应有的处置前,走个必要流程。
所有人都有同一个处置,那就是死亡。
……
十七岁的池漪还算健康,没有想过死亡。
他只是伤心了一晚上。
第二天早上起床,又可以安慰自己:或许等过个十年八年,他就不喜欢薄引鹤了,也不会再对薄引鹤感到遗憾。
时间会抹平一切,只能寄希望于时间。
这天晚上,有一场晚宴。
池漪悄悄咪咪确认过,池观的联姻对象会出席晚宴。
他打算趁池观不在,私下里和联姻对象谈一谈,实在不行就向她出个柜,增加可信度。
同病相怜,她应该会愿意帮池漪保密的。
池漪心里藏着事,紧张地挨过了一整晚。
趁池观离开时,池漪悄悄问旁人:“刚才和我哥聊天的那个姐姐在哪?”
被问的人一头雾水,指了指露台的方向。
“在那边——”
池漪一边道谢一边跑远。
他没听见其他人的疑问:“是在那个方向吗?我怎么记得不是啊。”
……
露台在安静的二层,下方是广阔的花田。
夜风拂动层层的帷幔,花香安静地涌动。
池漪一路小跑到帷幕前,隔着一层纱帘驻足。
露台后,确实站着个高挑的身影。
影影绰绰,不甚清晰。
只是,这人似乎有些太高了,仿佛比池观还高。
池漪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但他心里怦怦跳,生怕池观过一会儿就回来了,来不及多想,小声自我介绍道:“你好,我是池观的弟弟。”
那人似是偏了偏头,没有应声。
池漪提起勇气,声音稍微抬高了一点。
“如果你打算和池远集团联姻的话,可以考虑我。我不想让我哥哥联姻。”
“首先,我喜欢男生,我二哥刚好恐同,所以我大概这辈子都不会向家里出柜,和我联姻要更方便一些。”
露台上的人十分安静,一言不发。
“其次,以后我会像池观一样接手家里的事业。虽然需要等几年,但、但我成绩还不错,应该算有潜力。”
池漪听到露台里的人的叹息,很轻的一声,像是错觉。
池漪愈发觉得不对。
他往前走了两步,指尖淹进映着月光的纱帘中,小心翼翼往旁边挑了挑。
破开月光,露出一线清深夜色。
露台月光明亮,男人站在栏杆旁,侧身朝向池漪的方向。
夜风从花园吹向露台,流经那人搭在栏杆上的手指,又轻啸着奔向池漪,轻快地抚触过池漪的额发。
深邃的眼睛专注地望着池漪。
月光映在他眼底,像河流发源地清凌的冰。
这哪里是池观的联姻对象。
池漪成了一尊雕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只是怔怔地睁大眼睛望着朝思暮想的身影。
直到那身影向他走来,将他拥入怀中。
在熟悉的沉香气息里,池漪头脑一片混乱,一时间,甚至都不敢抬手回抱。
温热的指腹擦掉池漪脸上冰凉的水渍,又叹了一声气。
“怎么一见我就哭。”
池漪声线发抖。
“薄叔叔。你什么时候回国的?我……我刚才认错人了……你别告诉别人……”
薄引鹤拍拍池漪后背,低声哄道:
“嘘……嘘,别哭。放心,不告诉别人。我三个小时前刚到机场,你爸爸说你在这边玩,我就过来了,本来想等晚宴结束了再找你。”
远处,庄园侧方的泳池里人声笑闹,隐隐远去,浪里飘荡。
更衬得露台上极静。
二人一时无言,唯有池漪压抑得极小声的哽咽。
薄引鹤一手捧着池漪的脸,另一只手给他擦眼泪。
掌根几乎积起了一汪泪水,怎么也擦不干净。
许久后,薄引鹤开口:“给你带了礼物。想不想我?”
池漪彻底憋不住了,哇地一声大哭。
他抓着薄引鹤的袖口,眼泪瞬间控制不出地汹涌,一下子冲破了堤坝般挤得他喘不上气,整张脸很快哭得通红。
池漪语无伦次的控诉混杂着哭噎,只能断断续续拼凑出大意:
“我不要礼物!你一年都不回来,不接电话不打视频不发朋友圈,你就直接消失了,我担心了你好久!你连回国都不告诉我,还想拿乱七八糟的礼物收买我!你好过分……”
池漪汪汪大哭:“爸爸都知道你回国了,你就不能给我打个电话吗!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
他哭得太伤心,以至于薄引鹤给他擦眼泪的那只手都有些无措。
薄引鹤怎么哄也哄不住,只能拥住池漪,反复承诺。
“小宝,对不起,是我不好,让你担心了。我怕你不想见我,所以才没直接联系你。我保证,以后不会再有这样的事。”
不知道过了多久,池漪的眼睛都痛得哭不出来了,才渐渐停止抽噎。
池漪抬起哭红的脸,这才借着月光看清楚——薄引鹤的衣襟都被他哭湿了,黑色的湿印子像泼了一杯水上去。
池漪还是很伤心,所以并不打算道歉。
“你在国内留多久?”
一听就是还生着气。
薄引鹤低沉的声音百般耐心。
“不走了。能原谅我吗?”
池漪抿了抿唇,用闷闷的鼻音说:“你一年都不理我,回来一个小时就让我原谅你。这不公平。”
薄引鹤并不急,只拨了拨池漪汗湿的额发。
“嗯,你说得对,那我明天再问。小宝,时间不早了,我先送你回家。”
薄引鹤顿了一顿,想起池漪的父兄都在楼下,改口道:“还是我把礼物给你,你和你爸爸一起回家。”
池漪警惕地拽紧薄引鹤的袖口。
“你要去哪?”
薄引鹤无可奈何。
“不去哪,我也回家。”
池漪磨蹭着不动,贴在薄引鹤身边,大有今天非要去薄引鹤家里住的意思。
什么池观的幸福什么联姻,全都抛在脑后了。
……
楼下,宾客早已散去。
池行川看见池漪红肿的眼睛,笑呵呵地问:“和你薄叔叔聊完了?”
池漪一并生爸爸的气,指控道:“你们什么都不告诉我。”
薄引鹤神情夹杂着几分歉疚。
“是我拜托池总帮忙保密。小宝,别生气。”
一年前,薄引鹤说要回去处理家里的事情。
他预先隔离了一切可能牵连到池家的风险,甚至考虑到了最坏的情况,提前安排好了财产处置。
薄引鹤不打算同池漪道别,只同池行川说明了前因后果。
池行川明白薄引鹤的意思。
薄引鹤对池漪可谓是视如己出,尽心尽力,就连断联的决定也是为了池家的安全。
于情于理,薄引鹤都没做错什么。
但池行川还是委婉地提醒:
“池漪是个重感情的孩子。他小的时候,我和他妈妈出差都得提前把行程安排告诉他。他虽然没法跟着去,但心里好歹有个底,总不至于一直云里雾里地担心。”
薄引鹤想了许久,还是摇头作罢。
这一辞别,归期便不定。
倘若他回不来,便只能寄希望于池家一切顺遂,保池漪健康、快乐、幸福地长成大人。
最好池漪能有很多朋友,过充实的生活,然后忘掉他。
幸好,运气之神眷顾薄引鹤,让他能在一年后就回来与池漪见面。
几年之内,薄引鹤少不了在国内国外之间来回奔波,亲自稳定局势,但最大的麻烦已经消除了。
薄引鹤的手搭在池漪肩头,稍微用了些力,按了按。
他低声说:“小宝,我保证以后不会再离开这么久。”
……
回国次日,薄引鹤再次拜访池行川。
“池董,关于您先前说的……池漪结婚的事,我很乐意帮忙。只是您得先问问池漪的想法,要是他不愿意,我就继续替他找一找合适的人选。”
池行川叹气:“我找过一圈了,哪还有别的年龄家世都合适的人?否则我也不能拿这事麻烦你。你也到结婚的年纪了,要是遇到了合适的,就跟我说一声,千万别因为池漪耽误你成家。”
薄引鹤笑了笑。
“没影的事。我昨天不答应是怕池漪接受不了,但这孩子不知道在想什么,竟然想替他哥哥联姻。我觉得不合适,索性不如我来。”
池行川一头雾水:“池观联姻?和谁联姻?这不胡闹吗?”
他这个做父亲的都没听说,这俩孩子未免也太有想法了些。
薄引鹤颔首。
“是胡闹。我想着,干脆就用商业联姻的名头和池漪领张结婚证,让池漪放下心,也让池观别想什么联姻了。”
这样,薄引鹤日后有要送给池漪的东西,抑或是想在商业上协助池远集团,都有了名正言顺的理由。
在池漪十八岁生日时,薄引鹤带池漪领了结婚证。
池漪的运气,竟然就这么奇异地恢复了正常。
他选择A大读商科,早早进入池远集团实习。
总的来说,一切都在变好。
直到——
直到什么时候呢?
事情的改变并不是发生在某一天。
自那个叫池奕的弟弟回到家后,整个池家都在江河日下。
……
梦境开始下雨了。
这里是池远集团的大楼,池观的办公室。
地毯上,炖盅、电磁炉和食材散落一地。
暗红的是氧化的滚刀块粉藕,白的污垢是排骨凝结的油水。
红白撞煞,噩梦一样。
池观一动不动,托着额头,坐在办公桌后。
整间办公室里死寂。
只有背后落地玻璃窗的雨,湍急如泪水。
前夜里,池观加班到很晚,没吃晚饭。
池漪来给池观送汤。
他惦记着池观口味挑剔,便将在家炖到一半的藕汤半成品带来公司,仔细保温,余下的一半到办公室现炖。
可池观见到池漪后,面露厌恶,不假辞色,冷嘲着让他滚。
池漪脸上的表情都维持不住了。
他唇角抖着往下抿,最后只是小声说:“那我把锅留在这里,再炖半小时就可以喝了。你不要忘了。”
池观走到池漪面前,端起炖盅,重重砸到地上。
砰地一声碎响。
碎片四溅,飞起的汤水登时便在池漪手背烫出一片可怖的红痕。
池漪受惊地后退几步。
池观声音冷得要结冰。
“不要成天想着讨好别人,你要认清自己的位置。”
池漪低着头,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
“池漪”站在门边,表情和刚出门的池漪一样麻木,或者更麻木些。
他偏过头去看雨。
无论是踹门还是敲窗户都毫无作用,“池漪”离不开这里,梦境不受他掌控。
突然间,一声压抑的哽咽打破了办公室内的死寂。
“池漪”久久未动。
他疑心自己听错了,眼珠缓慢偏转,转到池观身上。
池观双手托着额头,手背青筋暴起,肩膀颤动。
哽咽中,大颗大颗的水珠落在办公桌上,
池观像是难以承受一样,猛地用拳头砸上办公桌,发出砰地一声巨响。他仿佛要砸碎自己的拳头,又是沉重一拳抡向桌面。
很快,池观的指骨浮现红色的淤肿。手指颤抖,又无力地攥住。
池观眉头紧紧拧着,眼底布满红血丝,眼眶通红。
在这只有一人的办公室里,他再也忍耐不了了,像个疯子一样嚎啕大哭。
“池漪”被这意料之外的情形打得猝不及防,愣怔地望着这段他未知的记忆中的,陌生的池观。
……为什么池观会哭?
明明是池观亲手砸了汤盅,将他赶出办公室。
池观哭什么?
可池观在掩面痛哭。
许久后,哽咽终于止息。
池观像惊醒一样,完好的左手掏出手机,飞速打字。
“池漪”凑过去看。
手机屏幕上,是池朔的对话框。
池观正发消息告诉池朔:【你留在国外,不管发生什么事,千万不要回国!】。
「叮咚!支线任务-See U Again,完成度70%。」
……
没等“池漪”反应过来,眼前景象变换,他就站在了另一间办公室里。
办公室里气氛凝滞,只有池行川、池观、池朔,父子三人。
池朔还是回了国。
他两手拍在办公桌上,厉声质问父兄:“到底是怎么回事?!”
池观格外憔悴,眼底熬得通红。
“我不知道。我控制不住自己的举动,心理医生给我开了药,一点用都没有。”
池行川神情颓败,鬓边已然有了白发。
“……根本就不是吃药的事。我最近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有时一睁眼就发现自己换了地方。小朔,你别在国内留了,别回家,等下赶紧去机场,出国找你妈妈。”
池朔眼中神情难以置信,根本理解不了听到的话。
“那池漪呢?池漪怎么办?你知道池漪给我打电话的时候哭得多伤心吗,就算出国,我也得先把他送出去——”
“我知道!你以为我不难受?”
池观吼着打断池朔。他像是受了刺激的凶兽,眼睛里却是伤心至极。
办公室里一片安静。
池观嘴唇抖动着,喉咙里有哽咽,语气反倒变得像祈求一样。
“算我求你了池朔,你赶紧出国,别再回来。”
“等以后事情过去了……起码池漪还能有个哥哥。”
池朔眼眶发红,死死咬着牙。
“怎么可能一辈子不回来?你得告诉我到底是跟什么东西有关,我总不能什么都不做吧?!”
许久后,池观语气惨淡,缓声说:
“……是池奕。”
“从池奕回家以后,一切都不正常了。这事没法用常理解释,你离池奕越远越好,不要去质问他,更不要刨根问底。”
池行川站起身,手掌用力拍拍池朔的肩,揽了揽他。
“儿子,去机场吧。你要劝劝你妈妈,让她别回国。只能靠你了。”
池观和池行川找不到更好的解法了,只能寄希望于池朔。
池朔离开了办公室。
他像个迷茫的游魂,浑浑噩噩走进大雨里,不知道自己该何去何从。
池朔在雨中驻足许久,浑身浇得湿透,回过头去看池远集团大厦。
万千箭镞从天而落,疼痛地刺在池朔身上,浇得视野一片模糊。
真的就要走了吗。
万一这是……最后一面。
该怎么办?
池朔从没有过如此无力的时候。
爸爸和哥哥给他找好了理由,送他逃走。
逃兵开始无比痛恨自己前二十多年的不务正业,到头来,连个办法都想不出。
池朔仰着头,呆立许久。
等他重新低下头,平视前方时,却发现集团大楼的入口处,站着一道熟悉的身影。
那是……
池朔心里一跳,可为时已晚。
隔着雨幕,池奕纯黑的眼瞳里仿佛亮着兴奋的光。
他做出口型:
你终于回国了。
第64章 还有一个孩子
“池漪”读懂了池奕的口型。
大雨中,“池漪”脸上一片空白,手控制不住地发抖。
他甚至听不见雨声了,耳中只有喧嚣的嗡鸣声,像要钻进脑海的电钻,凿碎他迄今为止的认知。
这段陌生的记忆,颠覆了过往的一切。
这真的是……上一世发生的事?
池行川、池观还有池朔,他们全都知道池奕有问题。
他们是……他们是被……被池奕胁迫的?
……
下一秒,“池漪”眼前一晃,又回到了池宅的走廊中。
雨水淋不湿梦境里的过客,“池漪”只能旁观。
走廊里,池朔扯着池漪的领子,几乎将他整个人举了起来。
“离池奕喜欢的男生远一点,再装病别怪我不留情面!”
池漪整个人都快被拎起来了,眼神是死寂的平静。
“你不是讨厌同性恋吗?”
池朔双眼赤红,怒气冲冲盯着池漪。
“我讨厌的是你!池家没你这种孩子,我也没你这种弟弟!”
池漪眼睫低垂,麻木地望着池朔眼中的厌恶,内心有地方在悄无声息地碎掉。
他的精神里有从小到大构筑起的堡垒。
是亲人手把手教他垒起避风港。同样也是亲人轻而易举地从弱点处拆毁他,满意地欣赏堡垒坍圮为废墟。
池漪冰凉的手指搭在池朔手腕上。
才刚碰到,就被池朔像甩开脏东西一样猛地挥开。
池漪嘴唇动了动,说:“你弟弟喜欢的男生给我发下流的照片。池奕既然能和这种人玩到一起,就比我恶心一万倍。”
有一瞬间,池漪看见了池朔眼里的暴怒,以为他会一拳打在自己脸上。
池漪不打算阻挡,只是疲倦地移开目光。
反正他打不过池朔。
如果能就这么解脱,也挺好。
只是这顿打还不如提早二十年。
早二十年,池朔打完了不用坐牢,池漪也省了这么多年的人生。
池朔拳头高高举起,胸膛剧烈起伏,最后只是重重甩开了池漪。
他不屑于揍一个弱者,转头怒而走回自己的房间,叮铃咣啷一顿翻砸。
一个奖杯最先砸出门外,“砰”地一声撞在走廊的墙上。
四分五裂。
这是池漪夸过造型很酷的奖杯。
然后被抡出门外的是一个玩偶。
毛绒玩偶,池漪买的。
挂件、钥匙链、书、模型……
一个接一个,池朔翻箱倒柜,像扔垃圾一样,把这些没用的来自池漪的垃圾,全都扔出门外。
这么多年里,池漪实在送过太多礼物,扔都要扔半天。
像凌迟,要慢慢折磨人才好,一下子割不死。
许多佣人听见动静,聚集在走廊两端。
他们探头探脑,推搡着看热闹,嗡嗡议论池漪。
“我就说,二少爷的脾气肯定忍不了他。”
“成天作天作地,终于闹掰了吧。”
最后一件被扔出池朔房间的礼物,是那双滑稽可笑的花袜子,上面有池漪缝上去的海绵宝宝。
池朔气势汹汹地走出自己的房间,一脚踩在花袜子上,随便往旁边一踢。
他胸中火气未消,夹枪带棒地命令佣人:
“干站在那里看什么?等着我请你们收拾?!地上这些东西全都给我扔了,扔越远越好!”
池漪眼神平静地望着这堆垃圾。
垃圾送的垃圾。
其实他早就该和垃圾一起被扫地出门了,何必还要回来。
池漪转身便走。
池朔叫住他:“喂!把你房间里属于我的东西都拿出来,否则放你那里我嫌恶心!”
池漪脚步不停,没有回头。
“都扔了吧。”
池漪的声音平静到自己都没预料到。
这里不是他的家。
他不会再回来了。
在池漪离开后,池朔站在原地,像梦游一样望着池漪的背影,许久都未动。
佣人们不敢招惹池朔,低着头快速收拾好地上的东西,忙不迭扔进了垃圾袋里,打包好,丢弃到门外。
过了许久,时间都到了半夜。
池朔突然像噩梦惊醒一样,灌了铅的脚步终于能动了。
他面色仓惶,跌跌撞撞冲下楼,声嘶力竭地问佣人:
“刚才的东西呢?扔哪去了?!”
佣人被池朔这副样子吓得噤若寒蝉。
“照您的吩咐……应该扔到垃圾集中点去了。”
……
外头下着大雨。
大半夜里,池朔一通电话叫贺步年来帮忙。
池朔和贺步年各穿着雨衣,把垃圾集中点所有的垃圾都倒了出来。
两人站在满地臭气熏天的垃圾中,试图翻拣出刚才被扔掉的礼物。
池朔眼眶通红,一边弯着腰翻垃圾,一边沉默地流泪。
池漪送给他的东西,全都被他扔掉了。
他从小到大的回忆,二十余年珍视的东西,被扔进了垃圾桶,和乱七八糟的垃圾混杂在一起。
不会有人知道,垃圾堆里曾经有被放在柜子里好好收藏的宝贝。
他们把所有垃圾翻了个遍,一直找到了半夜,终于找到了要找的垃圾袋。
贺步年借雨水简单冲洗这些礼物,一一摆在地面上清点。
“还差什么吗?”
东西都脏了,贺步年没问池朔是要还是不要。
真正珍视的东西,别说是脏了,哪怕是碎成渣混在泥里,也要一点点收集起来,小心地清理好,想方设法拼命留下来一点。
池朔眼泪汹涌,混杂着雨水,从下颌淌落。
“袜子。池漪送我的袜子。”
池朔怕把花袜子上手工缝制的玩偶弄坏了,迄今为止,只穿过一次。
现在它在垃圾堆里,不知道在那个角落。
连同着池朔珍视的一切,都被命运扫进垃圾堆里。
两人继续沉默地翻找,可是哪里也没有。
在这种沉默中,池朔像发了疯一样,眼眶通红,不断地掀翻垃圾桶,甚至将垃圾桶整个倾倒过来,半个身子都埋在垃圾里翻找。
要是有人路过,应该会以为他们两个精神不正常。
从前半夜到后半夜,雨衣早就失去了作用,他们全身都湿透了。
马上就是凌晨,市政的垃圾车快来了。
池朔着了魔一样不肯走。
他的手泡得发白,嗅觉已经被熏麻木了,依旧在机械地翻找、翻找、翻找。
心底的恐慌几乎要吞噬池朔整个人。
就差那双袜子了,怎么能找不着呢?
一个也不能落下。
那双袜子是最重要的,要是现在找不到,就永远也找不到了,再也不会有第二双一模一样的袜子,再也不会重新来一次,再也没法带着池漪飙车后看山顶的流星,再也听不见池漪叫哥哥,再也没机会——
池朔没找到那双袜子。
他站在大雨里,嚎啕大哭。
……
“池漪”站在池朔的身旁。
他不知道该作何感想,雨水与泪水一并模糊了视野,喉咙里堵着的声音发不出来。
“池漪”抬腿踹了池朔一脚。
没踹到。
“池漪”又踹了池朔一脚。
池朔抱膝蹲在垃圾堆里,毫无形象地大哭,一边哭一边吼“我要杀了顾奕!”
“池漪”再次踹了池朔一脚,低头盯着池朔淋得湿透的头顶。
等他醒来,他想问一问池朔,这一切究竟是真的还是假的。
「叮咚!支线任务-龟兔赛跑,完成度80%。」
……
梦境里的时间流速极其扭曲。
眼前的场景再次变换时,“池漪”又回到了池家的走廊。
外面下着一场昏烈的雷阵雨,电闪雷鸣,天地间只有冷厉的黑白。
这天晚上,池漪得知沈清去世。
他狼狈地逃离薄引鹤的宅邸,独自冒雨回到池家,浑浑噩噩想要上楼。
池朔站在楼梯上,堵住池漪的去路。
他一扬手,便将龟兔赛跑的玩偶甩到池漪脸上,声音带着冰冷的怒意。
“滚出去。”
“池漪”害怕妈妈的离去,害怕这样的池朔。
身体的自我保护机制使池漪的这段记忆模糊不清。
但这种恐惧刻进了池漪骨子里。以至于此后无数个日夜,池漪都会害怕雷雨天,任何电闪雷鸣都会让池漪闪回进这段痛苦的记忆中。
如今,“池漪”第一次得以鼓起勇气,走到池朔面前,望着他的眼睛——
闪电在窗外划过,鼓动着震明天地。
池朔眉头紧皱,眼眶通红,眼睛里盈着泪水。
那其中的神情,分明是惊恐担忧至极。
池朔死死咬着牙,像是要对抗什么,拼尽全身的力气,说出他真正想对池漪说的话:
“……快一点。出去,快一点。”
楼梯下方,池漪跌跌撞撞离开了,撞向他既定的命运。
而走到池朔面前的这个“池漪”,怔怔地望着池朔流泪的眼睛。
时隔多年,他终于解开了命运隐藏的谜题。
……原来……
原来池朔的这句话,是这个意思。
「叮咚!支线任务-龟兔赛跑,完成度85%。」
……
再后来——
再后来,画面里没有了池漪。
在沈清飞机失事的消息泄露后,池漪离家出走。
短短月余后,池漪自杀身亡。
池行川得知消息急火攻心,因脑出血进了医院。
池观心力交瘁,反击失败,被池奕关进了精神病院,严加看守。
自此,整个池远集团被池奕掌控在手。
某个清晨里,远赴欧洲训练的池朔失踪了。
他的赛车还完好无损停在偏远山道旁。
但等赛队发现异样时,池朔本人已经不知所踪。
这件事上了新闻,引起不大不小的一阵热度。
许多人猜测池朔是被仇家绑架了。
没有人知道,池朔早就在森林里的不同点位安放好了户外生存用品和假.证.件,还有伪装外貌特征的道具。
他独自穿行过山林,翻过山脉,风餐露宿了半个月,这才终于走到了有人烟的地方。
随后,池朔用现金高价买了辆二手车。
自此一路往北。
贺步年的朋友会在那里接应他,帮他改换身份。
半年后,池朔用假身份回到了A市。
他伪装成了一位东南亚来的护工,皮肤黝黑,一头卷发,会说马来语,懂得一点蹩脚的英文,却完全听不懂中文。
正是因此,池朔才被安排去照顾池观。
池观住在精神病院的特殊看护病房里。
穿着白大褂的贺步年走进病房,伪装后的池朔跟在贺步年身后。
贺步年照常惯例询问:“池先生,您今天感觉怎么样?”
池观冷声骂道:“滚。”
他已经瘦了一大圈,用冷漠的眼神防备所有人,甚至都没认出来伪装后的池朔。
贺步年反而面带微笑。
“不要这么暴躁,池奕先生很关心您,他一直关注着您的身体状况。所以,您今天感觉好一点了吗?”
“池先生,您还是会有幻听、幻觉的症状吗?人死不能复生,您该往前走了。”
池观听见这话,眼神一厉,神情怒恸交杂。
他简直真的像个疯子了,挣扎着要踢打贺步年,咆哮道:“滚出去!”
池朔鼻子一酸,低下头去,维持着伪装。
他几乎控制不住想要挑明自己的身份,抱着池观哭一场。
但是……不行。
他和贺步年必须要伪装好,才有可能救出池观。
就这样,池朔演了一个月的护工。
一个月后,池奕需要出国参加商业论坛。
这就意味着,池奕起码要在飞机上待11个小时。
在漫长的航程里,或许池奕会鞭长莫及,无法立刻注意到这座疗养院里的骚乱。
在这是唯一的机会。
当日凌晨时分,疗养院的电源突然被切断。
趁精神病院里一片混乱之时,池朔冲进池观的病房,一下子拽着他的手臂扛到背上,拔脚便往外跑。
池朔:“池观!是我!没想到吧我来救你了!”
池观脸上一片错愕:“……池朔?!我以为你——你什么时候学会马来语了?”
不怪他认不出来。
池朔伪装的东南亚护工简直是天衣无缝,谁来了都分辨不出真伪。
池朔感受到池观的体重,眼眶一阵阵发酸,眼泪大颗砸在地上。
以前他都打不过他哥的。
“现学的。我这辈子学外语都没学得这么快过……”
从前池朔不学无术,是因为有家里人兜底。
而现在,他的妈妈去世了,弟弟自杀了,爸爸重病住院,失去了行动能力,离不开维生的医疗设备。
只有一个能行动的哥哥了。
池朔必须得把他救出来。
如果池朔学不会马来语,那就伪装不好护工,这辈子都救不了池观。
家人的性命太沉了,像砸在池朔屁股后的落石,逼着他跑快点再跑快点,连滚带爬遍体鳞伤地赶路。
他翻过山脉,驶过荒原,北上,往东,南下,终于逼着自己爆发出了此生未有过的潜力,回来救他亲哥。
精神病院里混乱嘈杂,手电筒凌乱的光交杂,追在池朔和池观身后。
池观:“放我下来,我自己跑!”
池朔没听他的,脚下加快速度,解释当下情况:
“我和贺步年已经脱离了池奕的控制,他正在西南角等着我们,围墙外面有人接应,到时候我托着你,你先翻出去!”
可就在池朔和池观绕过拐角,抬头一齐看向西南角时——却发现,西南角的墙下,赫然立着一道熟悉的身影。
池朔瞳孔骤缩,脚步硬生生止住,心脏几乎停跳。
是池奕。
本该在飞机上的池奕,却早已守在他们的逃跑路线上。
池奕手里提着把染血的水果刀,黑亮的瞳孔兴奋又欣喜。
“哥哥,怎么来了也不打个招呼?”
贺步年昏死在墙边,脑袋垂着,生死未卜。
穿白大褂的手臂上有触目惊心的血迹。
池观挣开池朔,双脚落回地上。
他突然握住池朔的手腕,手指收拢,使劲攥了攥,用力到手指都在颤抖。
随后,池观慢慢松开手。
池观的眼睛盯着池奕,从容地抬脚向前走去。
“我会发布公告,从此以后,池家所有的产业将会名正言顺地属于你。你放他们两个离开,我的命随你处置。”
池朔猛地拽住池观。
“哥!”
池观死死按下池朔的手臂,依旧是对池奕说:
“我不管你是因为什么才对池家有怨气,但池朔和贺步年没做过对不起你的事。你以前想出国玩,他们两个放下工作也要陪着你去。你心情不好,他们随时跑过去陪你。请看在往日情分上,放他们一马吧。”
池奕像是听见很有意思的事一样,几乎是开怀大笑。
“情分?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待在我身边的时候,心里都在想什么?”
“池观,有系统联系你了是吗?它说什么?说它可以帮你杀了我,还是可以救池漪——”
“噗”地微小一声。
手术刀破开血肉,声音轻到像是错觉。
池奕低下头。
他的腹部洇出一小点血迹,随后血迹逐渐扩散,足有巴掌那么大。
倒在墙边的贺步年不知何时醒了。
他用尽全身力气将整把手术刀捅进了池奕腹部,将池奕扎了个对穿,染血的刀尖从池奕身前钻了出来。
一时之间,池朔和池观谁都没敢动。
贺步年声线颤抖,抬声说:“……快跑。”
池奕像是没有感觉一样,伸出手,捏了捏手术刀的刀尖。
“你是个医生,竟然拿手术刀杀人?”
贺步年嘶哑的吼道:“别愣在原地不动!快跑!”
他的声音声嘶力竭,字字泣血,回荡在深夜里,凄厉又可怖。
池奕专心地低着头,愉快地笑:
“我忘了。贺步年,你早就杀过人了。你杀的第一个不就是池漪吗?”
贺步年双目暴睁,死死拖住池奕的腿,冲池朔和池观喊:
“快跑!!快跑!!!快跑!!!跑啊!!!”
池朔双目赤红,冲过去就要救人。
“一起走!”
可他才刚跑出一步,就被巨大的力量往后拽了个趔趄,差点仰倒在地。
池观回头深深望了一眼贺步年,手上死死箍住池朔,脚下拼命地撒开腿跑。
“走!”
又是轻微地“噗”地一声。
那柄刀刺回到了贺步年身体里,滴滴答答的血液顺着刀柄流到地上。
池奕攥着手术刀,在贺步年的伤口里转了一圈。
“不要随别捅别人。你看,我这就报复回来了。”
池观拉着池朔,一路狂奔。
他的力气大得离谱,一时间就连池朔都挣不开。
池朔满脸都是眼泪,几乎喘不上气,一步三回头。
“贺步年!”
模糊的视野中,贺步年的脸已经看不清了。
贺步年嘴唇开合,似乎在垂死之际都在说,“跑快点……”
跑快点。
就像从小到大无数次那样。
如果系统真的存在,那么跑快点,别回头。
跑快点,快逃脱命运,快改变过去的一切。
快去……找到池漪。
视野里,池观和池朔跑远了。
贺步年安下心来,眼前渐渐发黑。
死亡的黑暗接住了他,大地将他慢慢拥入怀中。
在他还是个医学生时,他就见过了无数生死。
这是他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亲历死亡。
贺步年其人,自小不可一世。
他骄横跋扈,横行霸道,借着贺家大少爷的身份,没少干人憎狗嫌的坏事。
唯独一件称得上人事的,那就是照顾池漪。
贺步年第一个想救的病人,也是池漪。
但他没救下池漪。
这是最后一次了。
希望池朔和池观聪明点,代替他完成没完成的事。
……
池奕推着轮椅,轮椅上坐着的是池行川。
一路上的医生护士都笑着和池奕打招呼。
他们认识池奕。这个年轻人舒朗温和,每天都推着父亲出来晒太阳。
没人会不喜欢这样孝顺的孩子。
轮椅上的池行川,头发已经全白了。
因为脑出血的后遗症,他如今记忆受损,时常想不起过去的事。
池行川像个口齿不清的老人,缓缓问:“清清呢?”
池奕微笑着对远处的护士颔首,嘴里回答道:
“她死了,坠机身亡。”
“池观……”
“听说薄引鹤抓到了他,估计这会儿已经把他沉海了。”
“池……朔……”
“和池观一起死了。”
阳光下,池行川喃喃道,
“还有一个……还有一个。”
池奕推池行川走过树荫。
“没有了,你只有三个孩子。”
远处的草地上,有瘦弱的的小孩子坐在草地上晒太阳。
他怀里抱着个红皮球,大约是身体不好,手背上还有留置针。
爸爸妈妈坐在他身边,陪着他玩。
池行川望着那点红色,浑浊沧桑的眼神似乎有了片刻的清明,很快又恢复原状。
他的嘴唇像在抖动,秋风里的叶子。
“不对。还有一个孩子,去哪了?”
池奕纠正道:“你只有三个孩子。池观,池朔,还有我。”
池行川只是固执地重复:
“还有一个……得快去找他,他身体不好,回不了家会伤心……”
池奕停住了脚步,面上闪过一丝不悦。
“我说三个就是三个。”
池行川没再说话,眼睛怔怔地望着远处草坪上的孩子。
不知道过了多久,池行川眼里渗出泪水。
颤抖的手掌握不住轮椅,只能用力拍着扶手。
他很快老泪纵横,胸膛激动地起伏。
“是我连累了他……当初有平平安安的普通人家要收养他,我非要抱他回家……我非要抱他回家……是我拖累了他!”
……
“小宝,醒醒……醒醒。”
池漪从呜咽着从梦里醒来。
他脑子里一片混乱,只有冲击得他快要崩溃的难过和痛苦,只知道抓住眼前这双手,什么也说不出来,由呜咽转为恸哭。像是有刀子在心脏里绞。
“爸爸……爸爸在哪?哥哥……”
模糊的视线里,有人打开了一盏昏黄的小夜灯,黄色的小光点在眼泪中模糊。
纸巾轻轻按上池漪的眼睛,轻柔地擦干净。
薄引鹤低沉温柔的声音哄道:
“嘘……嘘。做噩梦了?别害怕,你爸爸已经醒了,状况很平稳,医生说他中午就能转出ICU。要和池朔打个视频看看吗?”
第65章 分离
池漪一边哭一边胡乱点头,根本说不出话。
很快,薄引鹤举着手机递到池漪面前。
视频通讯的另一端是池朔。
池朔举着手机转了一圈,展示自己正守在ICU门口。
池朔凝望着镜头,眼眶发红,唇角努力扯起个笑意。
“放心,我在这守着。现在不是探视时间,你来了也见不着。你先在家好好休息,等老爸转到普通病房,我第一时间给你打电话。”
池漪眼睛浸满了泪水,整张脸都哭得发红。
“……妈妈呢?”
池朔蹑手蹑脚推开病房门。
“妈妈在睡觉。你要看看她吗?”
画面中,病床上的沈清果然沉沉熟睡着。
池朔又小心地关上房门。
池漪:“池观呢?”
池朔:“池观……池观去查一些事情了,你放心,他出门的时候带了很多保镖,绝对安全。”
池漪嘴唇瘪了瘪,盯着池朔,仿佛想要说什么,又不确定。
“你是不是……翻垃圾桶了?”
“什么垃……”
池朔愣了愣,突然顿住,呆怔地和屏幕里的池漪对视。
可池漪已经移开了眼神。
池朔眼里带上点光亮,有点结巴地着急解释:
“我绝对不会扔掉你送我的东西,真的,我都好好收着呢。就算不小心丢了也一定是意外,我肯定会找回来的。”
池漪抿着唇,不知道信没信。
他垂下眼睫,眼睛里有些晶莹的东西,是泪水或是别的。困扰了他多年的沉重枷锁轻盈地顺着下颌落下。
系统落在池漪肩头,安慰道:
「别的我不敢保证,但【酒神的祝福】是UR道具,它带你看到的记忆,绝对是上一世真实发生过的事情。」
池朔续续叨叨,有些急切地哄着池漪:“过几个小时我们就见面了,你好好休息,好好吃饭……”
或许是因为池朔的叮嘱,所以当薄引鹤端来粥时,池漪没有拒绝。
池漪喝完了一小碗粥,又吃了药。
他的脑海里盘旋着刚才梦中看见的记忆,坐立不安,站起来走到窗边。
外面暴雨雷鸣。
大雨让天地晨昏难辨,一片暗沉,丝毫看不出已经将近上午十点。
池漪伸出手,手掌贴上玻璃。
冰凉的触感带来一丝切实的清明,让他从恐慌中脱离出几分。
“薄叔叔。我想去花园看看。”
薄引鹤没有拒绝,只是温声说:
“好。那要换身暖和的衣服,可以吗?”
池漪点点头。
薄引鹤取来池漪的外套和裤子,搭在臂弯。
他刚要帮池漪换衣服,放在一旁的手机突然轻微震动。
屏幕上,是助理的来电提示。
薄引鹤一手拿着池漪的袜子,一手接电话:“什么事?”
助理语速急切:“薄董,两分钟前Faultline Analytics发布了对深图生科的做空报告,比预料的还要提前,请您尽快回总部。”
Faultline Analytics是一家全球著名做空机构,惯于在盘中突袭发布做空报告。
薄引鹤顿了一顿,神情不变。
“他们说了哪些方面?”
池漪坐到沙发上,抬起头,不明所以地望向薄引鹤的方向。
池漪听不见通话另一端的声音,只能听见薄引鹤回答的只言片语。
——但即便只有简短几句话,结合薄引鹤的神情,也能猜到应当是公司里出了什么事。
等薄引鹤挂断电话,池漪小声问:“发生什么了?”
薄引鹤把池漪的衣服放到沙发一侧,单膝蹲在池漪面前。
他像哄小孩子一样,捏了捏池漪抱在小腿前的手。
“是公司那边出了点小状况,放心,我提前准备好了应对方案,只是比预计时间提前,所以需要去公司一趟。”
池漪一下子抓住薄引鹤手指,有些不安。
“我能一起去吗?”
自打池漪重生后,薄引鹤就很少有需要亲自前往公司处理的事情。
如果一通电话就需要临时改变行程,那肯定是出了不小的事。
薄引鹤耐心解释。
“今天我会有几场线下会议,会议室里恐怕会很吵,我怕照顾不好你。你乖乖在家休息,晚饭前我就回家,正好到时候池董也从ICU转出来了,我陪你一起去医院探望他。可以吗?”
池漪抿着唇,望进薄引鹤平静包容的眼神里。
他知道自己的要求近乎耍性子了。但在薄引鹤这里,池漪就是忍不住。
“……不能告诉我吗?万一我能帮上忙呢?”
就算池漪不了解薄引鹤的公司,也可以作弊式地兑换商城卡牌来帮忙。
薄引鹤停顿片刻,还是妥协地坐到池漪身边,揽了揽他的肩。
“小宝,听我说。”
“先前Valerius家的人往深图生科里安插内鬼,在新药的研发数据里动了手脚,今早他们又和一家机构联合发布做空报告,报告内容直指研发数据造假。他们想用这件事扳倒深图生科。”
池漪一下子站起身。
他还没来得及说话,薄引鹤就把他揽回了怀里。
“别急。有员工发现了数据造假的关键,并私下里向我举报,所以我早就知道了内鬼是谁,只是证据不足,想借这件事引蛇出洞。”
“我提前准备过应对策略,也有把握顺利解决。小宝,别为这件事费神担心,等晚上回来,我把事情的所有细节告诉你,好不好?”
薄引鹤三言两语便将个中难处带了过去。
其实这件事的影响很大。
Valerius家早已买通了研发副总,拉拢了投资方的董事。
今天投资方的董事们急着叫薄引鹤去开会,恐怕就是想借机发难,要求董事长薄引鹤暂停履职。
但这些事就算要说,也要晚上回家再说,否则只是让池漪徒增担忧。
池漪抿着嘴唇,磨磨蹭蹭不回答。
仔细想来,上一世薄引鹤开会的频率比现在还要高,甚至每隔几天都得在国内国外之间来回奔波,花了很多年才处理干净家里的事情,忙碌程度远胜如今。
难道是因为重生后,世界线改变了?
这个想法在池漪脑海里一闪而过,但他没有深思。
最后,池漪还是小幅度地点点头。
“那你如果需要加班,一定要提前告诉我。”
薄引鹤眼里带上些笑意。
“好。”
……
出门之前,薄引鹤收走了池漪的电子产品,一手端着电脑,电脑上摞着平板,再往上叠着手机和游戏机,就这么放进了车里。
得拿走所有能上网的设备,防止池漪偷偷搜新闻,自己吓自己。
薄引鹤叮嘱:“可以看电影、看书,或者让严叔陪你打主机游戏。”
池漪恹恹不乐,眼神追着那一摞小山而去。
他小时候都没被管得这么严过。
“那你亲亲我。”
薄引鹤手指刮了刮池漪下巴,抬起他的脸,俯身亲吻微凉的唇瓣。
“乖乖在家等我,我保证晚饭前回家。”
……
池漪站在廊下,目送薄引鹤行驶过萦回山道,越来越远,乃至不见。
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望着远处黑绿的沉默山体。
一切颜色都被雨水压得沉寂。
山里的大雨格外犷野。
离开了城市里刺破雨幕的车喇叭声,雨水都比别处咆哮得更凶,水流顺着地势奔涌成浅而白的湍急小河。
冰凉水汽迸溅上池漪的脚趾。
已经是深秋了。
冬天或许雨停后就会来。
保镖走上前,撑了把伞,挡住雨气。
“池先生,外边冷,回屋子里吧。”
池漪轻轻点头,转身回到宅邸里。
这两天本就不太平,家里增添了很多保镖,近花园的连廊里一直有人守着。
薄引鹤又要临时出门,格外不放心池漪,便把轮班的保镖全都叫来临时加班了。
黑压压的保镖守在宅邸廊下和岗亭里,几乎围得水泄不通。
要不是山里风急,池漪都怕他们挤得缺氧。
可客厅里格外寂静,空旷寥落。
一时间,池漪有些没安全感。
池漪慢吞吞走上楼,进了卧室。
卧室的床尾,放着薄引鹤昨夜穿的睡衣上衣。
按理说睡衣应该送去洗,却不知为何叠放得整整齐齐,像等待着什么。
或许是严叔收拾到一半忘记了。
池漪拿起睡衣,抱在怀里,走向影音室。
他浑身上下都透露出想要一个人待着的气息。
严叔便小声叮嘱保镖:“守在影音室外面,别进去打扰。”
影音室干燥温暖,雨声被隔绝在外。
池漪随便打开了一部和缓的文艺片。
文艺片的画面里,阳光从枝叶间漏出来,温暖地敷到池漪脸上。
这人造阳光映得池漪睁着的眼瞳像玻璃珠,光影安静地在其中变幻,纤长的眼睫许久都不眨一下。
许久,池漪侧身蜷卧在沙发上。
他用薄引鹤的睡衣蒙住头,留一点点缝隙,漏进些许光亮。
熟悉安稳的沉香气息拥抱住池漪,像每一天入眠时一样。
薄引鹤的怀抱。
池漪闭上眼睛,困意渐渐涌上。
希望一觉醒来,薄引鹤已经回家了。
……
监狱里。
池观并非贺步青的亲属,想亲自见贺步青一面,可费了不少麻烦。
池观从容入座。
“你好,贺先生。我们以前见过,我是池漪的哥哥。”
隔着一面玻璃,贺步青坐在椅子上。
他在服刑期间剃了寸头,气质和从前大不相同。
“什么事?”
池观审视着贺步青:“我一直好奇,你到底和池漪有什么矛盾?你恨他恨到下死手掐他,可庭审的时候你又完全不辩解。为什么?”
贺步青无动于衷:“现在问这些,不觉得太晚了吗。”
池观眼神冷静,不放过贺步青脸上任何一丝异样。
“律师说,你对池漪心怀愧疚,因此选择用坐牢赎罪。”
“我暂且假设这个说法是真的。现在池漪有危险,我希望你能把你知道的事情全都告诉我。”
贺步青也谨慎地审视着池观。
“如果贺步年这个蠢货还有点用,那他应该已经告诉了你们一些事情。”
池观颔首:“确实如此。贺步年告诉我们小心池奕。可是我彻查过池奕的背景,没发现任何问题。”
池观顿了一顿,微微皱起眉:“而且,贺步年进了精神病院,我没法确定他这话的真实性。”
来不及为贺步年进精神病院的事情震惊,贺步青抓住池观话中的其他关键字,急切追问:“你是说,贺步年他直接说——”
贺步青喉咙里的话像要被卡住一样,可最终居然能说出口。
“——小心池奕?”
贺步青活像个头一次张口说话的哑巴,眼睛瞪大,神情难以置信,嘴里喃喃重复了好几遍“小心池奕”。
贺步青:“以前有东西拦着我,不允许我说出真相,所以我只能旁敲侧击暗示池朔。但是现在……这种禁锢好像失效了。”
池观心里一紧,凝重追问:
“什么叫有东西拦着你?”
这是池观第三次听到这种描述。
贺步年,袭击池行川的员工,贺步青,他们全都认为自己的一举一动被某种不知名的力量所操控。
倘若只有贺步年一个人这么形容,那可以归因于精神不正常。
但两个三个人都这么说,池观要是再觉不出异样,就是彻头彻尾的蠢货了。
贺步青神情蓦地带上惊恐。
“上一世池家人都没逃掉,沈阿姨坠机,池叔脑出血,池漪被逼死,你和池朔失踪了,只有池奕坐收其利,他掌握了整个池远集团!”
“池奕是反社会人格,你们千万不要信他!”
……
在池奕不知道的地方,一组视频悄然出现在网上。
这视频年代久远,画质模糊,经过了修复后,勉强能认出画面中的人。
画面中是一群穿着校服的年轻人,观其身量,应该只是初中生。
但背景音中刺耳的辱骂声和嘲笑声,却一点也不符合年龄。
这群年轻人围住墙角。
“**的,一点动静都没有!”
“问你要钱,钱呢?”
墙角有一个抱着头的学生,神情畏畏缩缩,身上全是灰土。
“我没钱……没钱了。”
围着他的人一下子怒了,用力猛踹地上的学生。
“没钱就从家里拿啊!还用我教你吗!”
持着摄像机的人大笑,嘲讽道:“他都吓尿裤子了!”
画面随着笑声乱晃。
随后,镜头一偏,定格到了旁边的墙上。
一个同样穿校服的学生抱臂靠在墙上。
他察觉到镜头,立刻转过头去,没让画面拍到脸。
虽然不见面容,但似乎是个清秀的人,脸上还笑了笑。
持摄像机的人兴奋地招呼:“亦哥——”
“砰!!”
下一秒,靠墙的人毫无预兆地一脚踹向镜头!
画面天旋地转,摄像机滚了几圈摔在地上,镜头冲着天空定格。
画外音里,传来令人牙酸的拳头落在肉上的声音。
年轻人的声音甚至带着笑意。
“我是不是说过,我不喜欢被拍到?你记住了吗?”
方才持摄像机的人发出惨叫。
“我不敢了!亦哥……啊!别打了,别打我!”
录像的最后,是这个动手的年轻人拿起相机。
镜头一闪而过,扫过他的脸。
画面定格在这张脸上——
这张清秀、阴郁,神情阴狠可怖的脸,赫然便是更年轻的池奕。
视频的发布者,正是当年持摄像机的男生。
他自称初中时因为霸凌同学而进了少管所,这么多年过去,已经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洗心革面,重新做人。
可池奕的罪行比他更重,却仍旧逍遥法外,居然还能登台参赛,坐拥如此之多的粉丝。
因此,他要实名举报池奕。
发布者先前试着发布过很多次举报贴,可每一次不是被封号就是被限流,所有媒体都不肯帮他宣传。
只有这一次,不知为何,他刚发出帖子,热度就飞速上升,迅速在网络上传播开来。
舆论以极快的速度发酵,无数人看完视频后转载,传到了更多的地方。
【我靠,这个人怎么看着这么眼熟……】
【这能说吗】
【是ai合成的视频吗?】
【这一看就是池奕吧,别自欺欺人了】
【这是实名举报,谁会闲着没事造假?要敢用ai的话,池远集团轻轻松松就得送他进去再蹲一次大牢】
【这个好像是我初中的时候同校的一个人……这么多年过去了我还记得,当时他故意伤害同学,警察都要去抓他了,结果他不知怎么跑了】
【你是T市中学的吗?我也记得这个事,当时闹得可大了,家长都到学校门口接小孩,不敢让学生自己回家,生怕被抢劫了】
【叫什么名来着?顾奕?】
池奕粉丝的后援会几乎是炸了锅,群里吵个没完——并不是因为是否相信池奕而吵,而是在互相推卸责任。
早知道今天这个局面,早知道池奕是这样的人,他们当初冒着被起诉的风险声援池奕是为了什么?!
树倒猢狲散,就连后援会的账号都显得臭不可沾,没人愿意接下。
很快,池奕后援会的官方账号发布了一条声明:
【后援会从今天解散。】
大粉飞速跑路,申请了注销账号。
池奕的粉丝原本还在为了面子苦苦支撑,此事一出,连最后的面子也没了,全都忙不迭取关了池奕的账号,删帖速度要多块有多快。
……
此时的池奕,正被软禁在池家的宅邸里。
池宅开启了信号屏蔽设施。
池奕没法上网,自然也无从得知这些消息。
轮椅停在窗边,池奕盯着楼下里三层外三层的保镖。
他对黑雾系统说:
“该行动了。”
黑雾系统许久没回答。
就在这一瞬间,它突然发现,池奕的气运猛地往下降了一截。
不,不止是气运。
账户里的好感值积分原本取之不竭。
可在静止一瞬间后,好感值总数的数字突然开始往下掉,急剧减少。
照这个速度下去,用不了多久,池奕上一世积攒许久的好感值甚至会被倒扣干净。
甚至就连目前所有已经使用的道具卡牌,效果都大打折扣——尤其是那个【真少爷】卡牌,已经在失效的边缘。
这意味着,将会有人想起来真正的记忆。
也意味着……如果池奕现在再去查DNA,检测结果未必还能自动修正为“池家亲生”。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池奕没得到回答,不耐烦地催促道:“还干不干?”
黑雾系统心念电转,不留痕迹地修改了系统面板界面,隐瞒下了这件事。
“走吧。就像之前计划的那样,我会用道具卡送你去医院,你搞定池家人,我去薄引鹤家里搞定池漪。”
池奕只不过是个可利用的棋子,他真正的目的,只有池漪。
它在这个世界确实留的太久了。
该收网了。
……
大雨落下,打在山中潇潇的树叶上。
黑沉沉的积雨云延伸向更远处。
雨丝也敲打在医院冰冷的玻璃窗上,划出一道道水流。
医院里,池行川已经从ICU转入了普通病房。
池朔怕交谈声影响池行川休息,便走到病房门外和医生沟通。
病房里一片安静。
可不知何时,病房门突然打开,一位坐着轮椅的不速之客出现在门口。
正是池奕。
池奕操控着轮椅进门,停在窗边。
池宅外的保镖严防死守,谁也不知道池奕究竟是如何抵达医院的。
医院里也每层都有保镖戒严,竟然没有一个人注意到池奕的存在,更没人阻止他进入池行川的病房。
只有池行川注意到了池奕。
池行川带着鼻导管吸氧,因虚弱而微阖着眼睛。
他在鬼门关上走了一遭,做了许多走马灯般凌乱的梦境。
有时,他梦见年轻时的事,但更多梦见三个孩子都长大后的事。
梦境里,池漪没有在十八岁患抑郁,而是进入A大读商科,又按部就班进入池远集团工作,和池观一样,成为了集团的接班人。
他的小宝优秀又努力,学什么东西都那么快,那么认真,从没让他失望过。
他的孩子啊。
那么小,裹在婴儿服里,像一尾柔软的小鱼……他亲自抱回家的孩子,性格比另外两个孩子更细腻敏感,从小就知道如何爱别人。
池漪从来不是什么假少爷。
是他的孩子,是池家的小天使。
只要揭起记忆的一角,稍微推算,那些不合理之处便都涌了上来。
为什么当年池家亲生的孩子“丢了”,池行川自己却没寻找,而是迅速领养了池漪?
为什么……池奕来池家之前,连一个亲朋好友都没有?
或许是因为濒死了一次,池行川的脑海在模糊中,抓住了唯一的一丝清明。
池行川终于想起了忘记的真相。
妻子沈清所生的第三个孩子,在刚出生的时候,就已经去世了。
是池行川瞒着家里人领养了池漪,声称池漪就是池家亲生的孩子。
是他池行川将池漪拽入了这篇泥淖中,导致池漪凭白受了如此多的苦楚,时至今日,他才知道他有多荒唐。
他不是个称职的父亲。
而这时,池奕的轮椅就停在病床边。
池奕抬起手,正握住池行川的手。
池奕垂下眼睫,冷漠地眼神注视着池行川,仿佛已经察觉到了池行川脑海内的想法。
“爸爸。你在想什么?”
池行川说不出话,用尽全身力气也只能动动手指。
幸好,池朔刚好结束了和医生的交谈,独自走回病房。
池朔一进门便看见病床旁的池奕,吓得差点骂出声,心脏都快停了。
他猛地冲上前去,攥住池奕的手腕就往旁边拽开,厉声质问:
“你在干什么?你是怎么进来的?!”
池家被保镖里三层外三层围住,照理说池奕不可能迈出家门半步!
而且,池朔总有种奇怪的既视感。
他仿佛在哪里见过这一幕。
同样的暗沉雨天,同样的病房,同样的……池奕伸手去碰池行川的手。
池朔心脏通通直跳,浑身上下都警惕地紧绷,全身上下的直觉都告诉他,绝对不能让池奕碰到老爸。
否则——
好像就会有某种格外可怖的后果。
这种深刻进记忆深处的恐惧催逼着池朔,一面逼着池朔提起池奕的领子把他扔出去,一面又告诫池朔千万别轻举妄动。
无论如何,池朔答应了池漪,要照顾好父母。
再过几个小时,池漪就要来探望了。
医院里千万不能出岔子。
池奕的手停顿在半空,极轻的问句擦过寂静的空气。
“他是我爸爸。我连碰一碰他的手都不行吗?哥哥,你为什么这么防备我?”
池朔牙关紧咬,拽着池奕的轮椅就往病房门外拖。
池奕猛地抬头,突然反手死死攥住池朔的手腕,笑着问:
“你是不是想起来什么了?”
他的手明明看着力气不那么大,却带着千钧的力道,一下子便将池朔整个人定在了原地。
池朔像是被按了暂停键,再也无法前行一步。
几秒钟后,他的行为开始不受自己控制。
池朔掏出手机,手指被操控着输入一串陌生的账号,然后点击【申请添加好友】。
对方几乎立刻便通过了好友申请。
随后,池朔的手指拨通了视频通话申请。
……
一阵嗡嗡的震动声响起。
池漪从睡梦中被吵醒,蜷了蜷身子,从薄引鹤的睡衣和毯子间探出脑袋。
眼前的电影依旧在播放。
光影缭绕中,池漪的身旁,却坐着一个陌生人。
太近了,就在池漪脑袋边上,已经超过了礼貌的社交距离。
池漪发了一会儿懵,支起身子,往后退了退。
陌生男人看着不过二三十岁,西装革履,装束分明就是宅邸里的保镖。
他将手机递给池漪。
“你哥哥的视频。”
系统小心地缩在池漪脑海里,没敢往外跑。
「我觉得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没有保镖会突然跑到池漪身边坐着,更没有保镖会违背薄引鹤的命令,主动把手机递给池漪。
池漪没有接过手机,只是警惕地看着这个保镖。
他在脑海里快速考虑逃跑路线。
影音室只有一个门,保镖在离门更近的那侧。
如果用上商城的道具卡,他才有逃走的可能性。
可外面的其他保镖和佣人呢?
……严叔呢?
他们还好吗?
陌生保镖叹了口气。
“别这么紧张。”
见池漪不接手机,陌生保镖便自己接通了池朔的视频,将屏幕举到池漪面前。
视频的画面背景,是病房外的走廊。
画面中,池朔神情冰封,厌恶地看着池漪。
“怎么是你?说了多少次了,我不想看见你。”
池漪定定地望着屏幕。
他一眼就认了出来,这是上一世被控制的池朔。
池漪心想——看在你哭着翻了一晚上垃圾桶的份上,你脑子不清醒,我暂时不和你计较。
等我回去再打你。
陌生保镖展示完这一幕便收回手机,挂断电话,利落地删除池朔好友。
完成这一系列,他抬起头冲池漪笑了笑。
“我一直很想亲自见到你。可惜,你周围人太多了,导致见面拖到了今天。”
池漪手指攥紧毯子,眼睛盯着陌生保镖。
保镖又笑了。
“这具身体的长相是有些凶,但我说了,别紧张。”
下一秒,眼前的世界像是印刷照片时错位模糊了一般。
黑色人影自保镖身体中浮现,抽离,扭曲,最后缩小成一团线条凌乱的黑雾,像梵高画里的线团。
保镖的眼睛直直望向前方,眼白上翻,“碰”地一声倒向身后,摔到沙发上。
黑雾自我介绍:“我是「系统」。上一世,池奕之所以能轻而易举地学会各种技能、获得所有人的喜爱,是因为有我帮助他。”
“但我的目标从来就不是池奕,而是你。池漪。”
池漪脑海内,系统爆发出了惊天动地的尖叫。
「它就是池奕的系统!!操控其他NPC的身体是违规行为,它怎么绕开的主系统监管?完了完了完了……」
池漪脸色苍白,看起来完全就是被眼前这一幕吓坏了。
但他心里快速问道:
「冷静一点!绕开监管有什么后果?」
系统:「它能随心所欲违反规则,非常危险!我马上向主系统汇报!坚持住啊宿主!」
池漪后背渗出了冷汗。
他猜测的一点都没错,池奕果然有系统。
可池漪脸上必须装出头一次听说此事的震惊。
“……什么意思?”
黑雾系统:“这个世界太逼仄,你在这里生活,充其量就拿个调酒师比赛冠军。跟我去更高维度的世界,你才能更好发挥天赋。”
池漪手有些抖。
“你和池奕明明就是要杀了我。”
黑雾系统往池漪飘近了些。
“我是帮你舍弃无用的躯壳。只有气运降到谷底,你才能逃脱世界意识的监控,离开这个小世界。上一世,我只差一步就能带你离开,可惜脱离时出了小问题。”
池漪手脚并用往后躲,手里还死死攥着手里薄引鹤的睡衣,仿佛借此汲取几丝安全感。
黑雾系统注意到薄引鹤的睡衣,感叹道:“我忘了。你在留恋薄引鹤,是吗?”
下一秒,池漪看见身旁的空地里浮现出一个淡蓝色的轮廓,像人类的三维建模。
很快,这模型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具体。
容貌、身高、体型,都是池漪最熟悉的样子。
这个虚假的模型在某一刻落实为薄引鹤的样子。
模型睁开眼睛,专注地望着池漪。
黑雾像个售货员一样介绍:
“这个模型会完全复制你认识的薄引鹤,包括他的情感和记忆。如果你跟我走,它就属于你了。”
“我说过,这个世界逼仄、冗杂、平庸,一切都像超市里量产的廉价货物。等你看到过更好的世界,你就不会再喜欢薄引鹤。”
系统突然在池漪脑内说:
「它在撒谎。【酒神的祝福】其实不是你抽奖抽出来的……是你的伴生天赋。」
「活人离不开这个世界,它想把你变成道具卡,然后一点点吃掉你的灵魂。你看过《魔卡少女樱》吗?就是把你封印起来变得扁扁的,一点都不好……都没法喝酒了。」
池漪声音都在抖,谨慎地问:
“如果我不答应呢?”
黑雾系统浑不在意。
“那你就会得到和上一世相同的结局。我已经帮你解决了池家人和薄引鹤,还剩下谁?你那小酒吧的员工?”
池漪耳朵里嗡地一声。
有那么一会儿,他几乎忘记了怎么说话。等反应过来时,手已经抖得握不住睡衣,骨头缝里都冷透了。
“什么叫……解决了?薄引鹤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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