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引鹤一遍遍诉说池漪有多么重要。
或许池漪只能察觉到其中一二分,但他要说下去。
从前,是池漪教会了薄引鹤如何爱人。
可后来池漪生病了,记不清这些事。
薄引鹤便不厌其烦,准备花上一生的时间,想要重新让池漪感觉到爱。
对于爱来说,一切措辞都显得过轻。
薄引鹤许诺不了别人的情感,唯有他自己的意愿不可变更。
窗外风雨愈急。
暴雨中,路两旁茂盛的香樟树高高拱起,在雨中更浓绿。
树冠随大风滚动,撕搏着扯露出顶上阴沉的天空。
池观独自开车,瞥了一眼后视镜。
这条路上没有别的车——除了后方的那辆黑色越野。
越野车始终遥遥缀在池观的库里南后方,车牌号模糊不清。
随红绿灯的阻拦,两车距离时远时近地吊着,如弹簧一样。
池观总觉得这辆越野似乎在跟着他。
从前不是没有人跟踪过池观。
池观早早成为了池远集团的池总,手头上牵扯利益的事情多,以至于年纪轻轻就磨练出了对危机的直觉。
但在这个节骨眼上有人跟踪——保不准,就与GCM大赛针对池远集团的人是同一批。
池观用车载系统给保镖打了个电话。
“有人跟踪我的车,你们顺着定位来找我。”
小心驶得万年船。
这条路两边都是矮小的野山,一片连着一片的树木正是青纱帐。
此地最易行凶。
池观打完电话,拐向偏离行程的另一条路。
那辆黑色越野跟着拐弯,出现在后视镜里。
池观照常前行,眼睛时不时盯着距离。
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池观几乎能看到越野车里的人影。
就在距离拉近的某一刻,池观手中方向盘突然往左边打到底,整辆车迅疾地左转弯掉头,激起一大片水花,如水中摆尾的鱼龙!
随后池观猛踩一脚油门,向着刚才的反方向扬长而去!
他这掉头果决而利落,时间亦卡得极准。
在池观通过路口后,绿灯刚好结束。
后视镜中,那辆黑越野果然也跟着掉过头。
可越野车竟然紧随池观身后,死死咬住不放,硬是闯过了红灯。
它不仅没有被发现的慌张,反而像是彻底丢掉了顾虑,孤注一掷,油门声轰鸣,狂啸着驶向库里南!
池观骂了一声。
他并不是飙车的好手,只能尽快往繁华的区域驶去。
池观下颌紧绷,肾上腺素飙升,握着方向盘的手暴起青筋。
车后,黑色的越野越追越近。
突然之间,越野车后方的路口拐出了一辆黑色的跑车,大转弯时侧后方激起一片凶猛的水墙。
它开得比越野车还要凶悍,引擎在大雨中爆响,气势汹汹追上越野车,毫无畏惧地在旁侧车道并驱奔驰!
很快,另有一辆银色的跑车从另一个路口蹿出,宛若英灵殿勇士的银枪,直刺向跟踪池观的越野车。
两辆跑车极危险地夹逼向越野,纠缠着撕咬。
短短十几秒,又有好几辆跑车从其他方向轰鸣着冲过来。
车型颜色各异,格外醒目。
在这群跑车的纠缠下,越野车袭击池观的计划彻底被打乱了。
正当池观搞不清状况时,突然间,对向车道冲出来一流橙红色的弧光——这车张扬热烈,在阴天傍晚里如同拨云散雾的晚霞。
池观紧绷的肩渐渐放松了些。
其他车不认识,这车可再熟悉不过。
池朔就爱买类似色系的跑车。
很快,在车队的护送下,池观驶出了这片危险区域。
路边开始出现一些底商,也零零星星有淋在雨里的共享单车。
越野车左支右绌,速度明显慢下来。
它应该早就想跑了,可抽不开身。
在某个路口,它不得不在路中间刹车,疾急向后倒车,逃命般脱身而去,试图甩开两侧追逐的跑车。逃跑的动作和它追人时一样迅速。
有几辆跑车掉过头去追那辆越野车,像追着受伤的猎物撕咬。
其他跑车随着池观的库里南停在路边。
池观也来不及打伞,淋着雨推开车门,一脚踩进水里,快步走向近处的几辆跑车。
此时,橙红色跑车以一个十分炫酷的姿态截停在池观前方,降下车窗。
车内,是池朔神情凝重的脸。
“上车!”
池观眉头紧皱:“让你朋友赶紧回来,别去追,太危险了。”
池朔点头。
“没追。我打电话了,他们已经在往回走,马上到。”
其他跑车的车窗也陆续降下。
开车的都是年轻人,纷纷吊儿郎当地跟着池朔打招呼:
“大哥好!”
池观:“……”
池朔偏了偏头,示意池观赶紧上车。
“跟我去集团大楼。”
一行车队在城区中绕来绕去,速度尽可能地快。
池朔开车,整个人同样紧绷着。
“长话短说。我刚才在家里突然睡着了,梦见老爸出事了——提前说明白,我没疯,以后再跟你解释。”
“我已经打了120,但我现在不敢信公司里的人,咱们得自己去找老爸,速度越快越好。”
前方天际仿佛被神明的巨手撕开一道裂口,电闪雷鸣自此劈向人间。
暴雨倾盆。
池朔好直面风雨,像一瞬间成长了许多。
这提心吊胆许久后终于迎头浇下,恍若神明暗示的风雨。
二人一路飙车驶至池远集团。
池观有最高权限,带着一行人进了池行川办公室所在的楼层。
池朔提着球棍,手背用力到青筋泛起,整个人仿佛一直在防备着什么。
池观看了池朔好几眼。
电梯门打开,池朔一人当先,疾奔向池行川的办公室而去,脚步越来越快,猛地踹开了办公室紧闭的门。
“砰”地一声巨响。
池朔瞳孔骤缩。
门内,池行川倒在地上,人事不省,面色苍白,嘴唇呈现出不祥的紫色。
他的一侧下颌有一倒很深的裂口,流的血干涸在脖子上。
“快快!颈托!”
医护人员越上前急救,初步处理后把池行川移上担架。
池观脑子里嗡地一声,天旋地转,眼前的世界都有种不真实感。
“医生……医生。他是我爸。他怎么样了?你们……”
你们救救他。
池观追着担架,踉跄两步,被不知道是谁的手一把抓住,这才没直接跪到地上。
池朔眼眶猩红,一手死死拽着大哥的手臂,另一只手重新紧攥球棒,寸步不离地跟上担架。
“……走。”
穿着白大褂的人匆匆跑过。
池观恍惚地盯着他们的鞋子。这一双双快跑着的鞋,从办公室的地毯跑到医院平整的塑胶地板。
抢救室的灯亮着,里面是他的父亲。
池观失魂落魄地坐在长椅上,通体冰凉。
他和他老爸关系很好。
池观能很快成长为池总,很大原因就是有池行川给他兜底,有沈清手把手教他,随他去犯错。
现在,这兜底的大网冷飕飕破了个洞。
池观低下头,仿佛第一次看见无底深渊。
沈清赶来了医院,丢了魂一样,站也站不稳。
身旁的助理扶着她。
池朔原本整个人紧绷着靠在墙上,可看见沈清后,一下子扔下了手里的球棒,快步走过去抱住她。
池朔许久没说出话,弯着腰,脸埋在沈清肩窝里。
开口时,他的喉咙像锈住了一样,哽咽到发不出声。
“妈妈。”
沈清面上维持着冷静,实际上手一直在抖,控制不住地攥紧池朔的手臂。
“医生怎么说?你爸爸手术要做多久?”
……
池观托着额头,坐在长椅上。
他像是置身一场噩梦,被淹没进海底,整个世界的声音都蒙着海水,嗡嗡作响。
某一刻,他突然听见池朔在哭。
池观脑中一恍惚,突然意识到自己身处何地。
针对池远集团的攻击还远没结束,他还没查清幕后真正的黑手。
还有跟踪他的那辆车,扰乱池漪比赛的那对夫妻,家人的安全。
……对。
他不能……不能只是坐在这里,什么也不做。
池观仿若在海中漂流许久,脊背猛地撞上礁石,便死死攀住这一小块陆地——分不清这礁石是托着他,还是天地颠倒后压在他背上。
但这是他的责任。
他得先站起来。
池观深吸一口气,用力撑着长椅扶手站起身,指节泛白。
他定了定神,起身走向沈清。
“妈,警察已经抓到了嫌疑人,是董办新招的一个助理,我马上去跟着问询。这几天你和池朔出门时,身边一定要跟着人。”
“池漪的事……我正在和赛事组联系。今天晚上尽量解决。”
“妈,没事的。爸爸一定会好起来。”
……
宅邸二层的卧室里。
薄引鹤一只手捏着冰敷用的眼罩,虚虚贴在池漪哭得红肿的眼睛上。
池漪吃了药会犯困,但一睡着就往被子里缩,冰敷的东西放不住。
所以薄引鹤就手动拿着眼罩给他冰敷,敷一会停一会。
已经过了二十多分钟,大概差不多了。
薄引鹤拿开冰敷眼罩,起身去取了件熏过沉香的衣物,盖在池漪身上,这才出门。
“看好池漪,让值班的人都把手机收好,什么也不准说。我去和那对夫妻谈一谈。”
严叔点头应下。
……
雨夜中,黑色轿车悄无声息地驶过城市,抵达城郊某处厂房。
两排厂房间搭建了高而宽大的雨篷。
雨滴重重击在雨棚上,声音若金铁相击,棚下声音回荡,有千万个鼓手同时敲鼓,吵闹地冲撞着人的耳膜。
雨棚下,一男一女被保镖围住,畏畏缩缩地站在墙边。
两双眼睛盯着刺破雨幕的白亮车灯,在由远及近的车灯中,脸上的惊恐一清二楚。
这对夫妻被暂时释放,一出门就往车站跑。
结果,半路上被薄引鹤的人截住了,接着就被带来了这处荒无人烟的工厂。
轿车直接驶进雨棚下。
车门打开,前门下来一个年轻人。他绕到靠近夫妻俩这侧,恭敬地打开后门,站到一边。
车内坐着一个男人。
男人上半身隐于黑暗中。车外的人只能看见他妥帖的西装和微微泛光的腕表,以及搭在膝上的手。
手背筋骨分明,指尖一下一下敲着膝盖。
他没有下车。
夫妻俩像快冻死的鹌鹑,脖颈僵硬到不敢抬头。
丈夫鼓起勇气:
“您是……您是池漪的家人?”
这架势简直像黑社会。
池远集团不是正经上市公司吗?
男人没有回答,低沉磁性的声音缓缓说:
“你们是池漪的亲生父母?”
夫妻俩忙不迭点头。
妻子眼眶发红,激动地抬手抹泪,手抖肉眼可见。
“是,是!虽然没有出生证明,但只要您需要,我们愿意和池漪做DNA检测!当年要不是迫不得已,我们也不舍得啊!”
丈夫谄媚地恭维:“多亏这些年多亏池家照顾得好。这孩子跟着我们,肯定养不了这么优秀。”
他们急着表达自己对池漪的重视,可车里的男人毫无反应,似乎不为所动。
夫妻俩不敢盯着男人看,但隐约猜测,黑暗中,男人应该正用冷静的眼神打量他们,因其不可见而更具有压迫感。
男人突然开口了,声音不辨喜怒:
“我不是池家人,但我对池漪很感兴趣。池漪长得很漂亮,我要花钱买下他,出个价吧。”
夫妻俩的表情凝固在脸上,惊恐又滑稽。
“您、您的意思是……”
“意思是,他从此以后是我的人,随我处置,与你们无关。”
男人声音有种掌控一切的从容。
“别想找池家要钱。我很确定,池家不仅一分钱不会给你们,还会让人把你们送进监狱。”
丈夫惊惶不定。
“怎么会?我们没有招惹池家,我们只是想见见孩子。”
“你们破坏了比赛,赛事组因此向池家追责。池家要么付巨额赔款,要么失去商业合作伙伴。无论如何,池远集团损失惨重,现在正到处找你们。”
夫妻俩一下子腿软了。
妻子没了主意,惊恐地摇着丈夫的手臂:
“我是池漪的妈妈啊!他是我亲生的!他不能让池家这么对我!”
车内,男人沉稳的声音继续加码:
“如果愿意,你们就开个价,我能保你们拿钱走人,池家找不到你们。”
丈夫闻言,眼中渐渐带上了不可置信的狂喜。
他结巴着开口试探要价:
“一……一千万?”
助理面无表情,周围的其他保镖表情冷硬。
丈夫底气又弱下去。
“五百万,五百万也行。”
他有些不甘心。
要说拿钱,池漪在池家这么多年,手头上的零花钱肯定都不止五百万。
可是那个派他们来GCM大赛现场认亲的人已经联系不上了。
池漪又是个没良心的,让他们夫妻俩丢尽了脸面,比赛时居然任由保安拖着他们往外走,赛后更是连面都不见,摆明了不打算管亲生爹妈的死活。
夫妻俩更不敢向池家攀要钱的事,甚至开始害怕池家让他们还养孩子的钱。
妻子抹着泪,手肘悄悄推了推丈夫,声音微不可闻:
“……还是要房子吧。房子保值。”
丈夫骂她:“蠢货!咱得卖房子,不能让池家找着!”
现场震耳欲聋的雨声掩盖不住二人鬼祟的心思。
男人声音平静无澜。
“一千万现金,再加一套房子。就这些?”
夫妻俩齐齐抬头,苍白的脸上带上狂热,仿佛不敢相信男人出手这么大方。
丈夫赶忙答应:“就这些,就这些!”
换做其他时候,他会狮子大开口,但眼前的男人看起来不好惹,他只敢见好就收。
“如果把池漪给我,你们以后就不能再见面。他会跟我去国外,过的未必是好日子,是死是活也全都由我说了算。你们能舍得?”
男人重复一遍:“我只问这一次,想好了再回答。”
夫妻俩只顾着一叠声地道谢,恭维道:
“谢谢!谢谢!您真是行善积德……您不知道,我家闺女和儿子都十几岁离开家,两个白眼狼狠心撂下爹娘不管,我们俩得给将来养老考虑……幸好池漪这孩子有出息……哎,小孩子嘛,吃点苦不算什么!”
全然不在乎池漪的死活。
车灯的光斜斜映在夫妻二人狂喜地盘算着的脸上。
黑暗宛若断电的舞台,鼓声未停,拙劣的亲情没演完,夫妻俩贪婪的嘴脸已然穷形尽相,一被看客的车灯照了个一干二净,犹不自知。
这对夫妻和池漪毫无相似之处。
薄引鹤给过他们机会,是他们自己没抓住。
现在,他有理由处置这对夫妻了。
黑暗中,薄引鹤移开视线不再看,摆了摆手。
周围的手下们围向夫妻二人,车灯的光线被黑压压的身影挡住。
夫妻俩意识到气氛不对,惊慌地抬头,往后退到墙根,发现无路可逃。
“……你们要干什么?等一下,别动手——啊!!!”
“我不要钱了!我保证什么也不说说出去!别打了!!”
丈夫惨厉的尖叫响起。
拳打脚踢声混杂在头顶蓬蓬的雨声中。
薄引鹤低沉的声音依旧平稳。
“我向来信守承诺。一千万会打到你们账上,你们也会有一栋房子。”
但是,他们这辈子都不用从房子里走出来了,也花不着这笔钱。
夫妻俩在极度恐惧中,突然想起了雇佣他们的那个人。
那个人警告过他们,不要试图在计划实施前单独联系池漪,否则只会有命拿钱,没命花。
那个人说的竟然是真的。
妻子吓疯了,额头抵着地面,虽然并没有人打她,但她生怕拳打脚踢落在她身上。
“不是我们!是有人逼我们去比赛现场,我们本来不想打扰池漪的!他非要我们去!您行行好……”
丈夫几乎痛晕过去,气若游丝。
“别杀我……我什么都说……”
有人踩上丈夫的断腿上,皮鞋逐渐加重碾下去的力道,逼出丈夫半死不活的嚎叫。
“你误会了,我们不杀人。”
这男的心思太多,明显是主谋。
打折两条腿能让他学会听话,打断三条腿是替天行道给这畜生绝育,彻底断了他四处乱跑的念头。
将男人打晕后,副调酒师又对女人说:
“你丈夫的腿是雨天摔断的。记住了吗?”
女人早就被吓得呆若木鸡,抖若筛糠,只知道点头。
他们没有对她采用暴力威胁。
这是她十月怀胎将池漪带来世上的最后一丝情分。
薄引鹤吩咐:“带走,分开审。查清楚他们背后指使的人。”
几分钟后,场地里重新安静下来。
薄引鹤仰头靠在车内座椅上,闭了闭眼,深深叹出一口气。
他罕见地有些烦躁。
虽说薄引鹤不在乎池漪的亲生父母是谁,可真当见到这对夫妻,薄引鹤又恨不得世界上有某种能剪断血缘的东西,让他们和池漪的联系永远断开,再捏着这截血脉,给池漪连上一对更好的夫妻。
他的池漪,理应有一个幸福美满的家庭。
父母不用多么有钱,不用多么优秀,职业、社会地位全都无所谓。
一切物质条件薄引鹤都可以提供,但求池漪的父母通情达理,疼爱孩子。
薄引鹤希望他们见到池漪时,能给池漪一个拥抱,告诉池漪,他们找了他很多年,他们很爱他,从来没有忘掉他。
如果是这样,池漪和世界上能有的联系,就会多了一分。
那么多人海里寻亲的家庭,那么多相聚的圆满和无望的遗憾,相逢的家人和苦苦举着照片的人,流着不同又相似的眼泪。
偏偏池漪没有。
偏偏那对夫妻没有眼泪,更不为孩子流泪。
怎么唯独池漪没有?
薄引鹤重重闭了闭眼,为这件改变不了的事而不甘心。
另一辆车里的人走下车,走到黑色轿车的后门边,低声转达:
“小少爷醒了,问您什么时候回去。”
薄引鹤睁开眼睛,将纷乱的思绪从脑海中摒除出去,声音多了些温度。
“厨房里炖了汤,让严叔哄他喝一碗,喝完我就到家了。”
……
宅邸里。
池漪披着薄引鹤的外套,抱膝坐在客厅的沙发上。
他整个人都有些迟钝,眼睛睁着望门口,半天不眨一下,说话声音慢慢的。
“薄叔叔呢?”
严叔一眼就看出来,池漪现在这个状态是还没恢复。
他盛了一碗温度正好的山药排骨汤,慢慢哄池漪。
“先生说,你喝碗汤,喝完他就到家了。今天炖的汤味道很好,要不要尝尝?”
现在都半夜了,池漪从下午开始,什么东西也没吃。
山药排骨汤香气鲜甜,在炉子上小火煨了大半夜,早已撇去浮油,山药炖得入口即化。
严叔怕池漪消化不好,所以只盛了养胃的山药。
池漪盯着汤碗,接过严叔手里的瓷勺。
他第一次这么听话,真的舀了一点汤,送进嘴里。
然后池漪抬头看门口,小声说:
“还没回来。”
第57章 你身上淋湿了
严叔心想,哪能这么快呢。
真是跟孩子一样。
池漪小时候也没见这么随性过,长大后生了病,倒是有了不少小孩子脾气,也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
严叔叹口气,依旧哄池漪先喝汤。
“喝完一小碗就回来了。”
池漪又低下头,慢吞吞地用勺背压扁一块山药,像玩一样,刮一半进汤匙里,小口抿掉山药。
池漪一点点一点点喝汤,像在捱时间,喝几口就抬头看门口。
他总觉得嘴唇有点痛麻,可脑海一片空茫,想不起来发生了什么事。
还剩小半碗汤,薄引鹤没回来。
池漪抿了抿唇,放下勺子,磨蹭着不喝。
严叔温声问:“吃饱了?”
他伸出手,要去接过池漪手里的瓷碗。
可池漪两只手抱着碗,既不松手,也不喝汤,跟抱着个宝贝一样,用沉默拒绝严叔。
严叔愣了一下,隐约明白了池漪的意思。
……只要汤还没喝完,就不算薄引鹤失约?
可这么拖着也不是个事。
二十多分钟,池漪就只喝了这一点。
于是严叔换了种说法,问道:“汤是不是凉了?我拿去给你热热。”
这次,池漪终于点点头。
热汤的时候,严叔稍微往碗里多盛了一点点。
汤凉了又热,重新回到池漪手中。
池漪捧过瓷碗,直接面朝门口坐着,安静等待薄引鹤。
突然间,池漪站起身,放下碗就往门口跑,连鞋都来不及穿。
他一路跑到廊下.
冰冷的水汽和泥土味扑面而来,雨水溅到小腿上,冰得他瑟缩。
外头漆黑夜雨,山道上有车灯由远及近,在大雨中飘飘摇摇,左转右绕。
严叔拿着拖鞋和伞追出来,这才看见远处的车灯,愣了一下——还真是薄引鹤回来了。
隔着这么远,也不知道池漪是怎么看见的。
严叔又拿来毯子,给池漪披上。
“别冻着了。”
池漪的感官世界里,雨声乱七八糟,天地间只剩下那两点灯光。
池漪盯着车灯光,在每个偏离别墅方向的弯道提起心。
幸好,白亮的光点每次偏移后,都更向宅邸的方向靠近几分。
越来越近,行至宅邸门口。
门卫打开大门,让车进来。
车灯太耀眼。
池漪看不清是哪辆车,但不会有别人。
池漪眼睛里迎着两点光,一下子跑下楼梯,一脚踏进积水里,往大门的方向飞奔。
他跑得那么快,连严叔都反应不过来。
暴雨迎头浇下,池漪肩上披的毯子掉到了地上,转瞬将他浇了个透湿。
那辆车本来要驶进车库,现在一下子急刹在原地。
车门立刻推开。
薄引鹤迈下车,三两步奔至池漪面前,一把将池漪腾抱起来,用自己的怀抱给池漪稍微挡一下雨,快步冲回廊下。
他的声音有些严厉的责备,问廊下的人:
“怎么也不给他打把伞!”
池漪才顾不上打伞。
他仰起头看着薄引鹤的脸。
薄引鹤脸上,雨水顺着冷峻的眉骨淋下,流经颧骨,在廊下的灯光里,像是眼泪一样。
池漪抬起手,给薄引鹤擦了擦雨水眼泪。
他湿漉漉的小腿垂在半空晃,又将脸埋进薄引鹤还未淋湿的怀里,闻见温暖的沉香气息,黏黏糊糊地小声说:
“薄叔叔。爱你。”
汤还没喝完,薄引鹤回来了。
薄引鹤很守信用。
这件事情让池漪有一种安全感。
薄引鹤一直给他很多安全感,积少成多,这碗汤就是量变积攒成质变的那一笔,以前所有惶然不定的情绪突然落到实处。
薄引鹤怔了怔,腾出一只手碰了碰自己眼下,池漪擦过的地方。
他也低声说:
“……嗯,我也爱你。”
某个念头在脑海里一闪而逝,不可捉摸。
但几十分钟前,在雨棚下的遗憾,仿佛寻到了某种出路与解法。
有力的手臂平稳地托抱着池漪,抱着他上楼,把他放到浴缸里,冲了冲小腿。
薄引鹤一只手抬起池漪的脸。
池漪把脸颊凑上去,结果薄引鹤头更低些,削薄的嘴唇碰了碰池漪的唇瓣。
“抱歉,让你久等了。”
池漪呆了几秒,眼睛微微睁大。
他抿了抿嘴唇,又舔了一下。
唇上的触感挥之不去,他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只是一眨不眨地望着薄引鹤,任由薄引鹤帮他解开扣子。
温热的手指褪下池漪的睡衣,偶尔触碰到池漪胸前,也是一触即分。
薄引鹤:“水温可以吗?”
池漪点点头。
他抱膝坐进浴缸里,看薄引鹤收拾湿衣服的背影
过了好一会儿,等到热水都没到池漪腰间了,池漪这才不确定地在脑海里问。
「……薄叔叔,是不是……」
「亲我了?」
但系统早就被未成年保护规则强制下线。
这心声只有薄引鹤听到。
薄引鹤动作顿了一顿,半蹲在浴缸侧,又在池漪唇上亲了一下。
池漪的唇瓣凉而软,带着一点点汤的甜香。
骨节分明的大手将池漪湿漉漉的刘海拢到脑后,露出如雾的眉眼。
薄引鹤温声问:“乖乖喝汤了?”
池漪声音很软,小声“嗯”了一下。
他抱膝坐在浴缸一侧,纤长的小腿紧紧并起,整个人如同一撮浸在温泉边的雪,白到不可思议。
薄引鹤伸手握住池漪脚踝,指腹摸索向脚底,一寸寸按过细腻的肌肤。
池漪怕痒,一下子往后瑟缩,想要抽回脚却没有成功,反而溅起了一小片水花。
薄引鹤捏牢池漪的脚踝,检查完一只脚的脚底,又查看另一只脚。
“听话。我看看有没有划伤。”
刚才池漪没穿鞋就跑进了有积水的院子里,万一有碎石划伤就不好了。
等终于检查完,池漪的脚踝被松开,这才渐渐放松。
湿漉漉的手牵薄引鹤的裤脚。
“薄叔叔,你身上淋湿了。”
薄引鹤温声回应。
“没关系,我去外面换衣服。浴室开着门,你自己泡一会,身上暖和了告诉我,好吗?”
池漪不松手,慢慢邀请:“一起泡。”
薄引鹤顿了一顿,语气带上些无可奈何。
“宝贝,明天还去比赛吗?”
“……要去。”池漪反应了一会,渐渐醒过来。“我还能参赛吗?”
薄引鹤认真地望进池漪的眼睛,握起他的手捏了捏,温声安抚道:
“能去。我保证,明天的比赛会一切顺利。”
池漪似乎渐渐想起来了先前发生的事情,向房间外张望。
“我的手机呢……?”
薄引鹤:“太晚了,玩手机影响睡眠。”
池漪依旧睁着漂亮的眼睛,没有反驳。
手上却牵着薄引鹤的裤脚不放。
二人僵持着。
薄引鹤只能妥协:“我帮你洗头。”
他挽起袖口,看了看浴缸里的水,竟有种无处下手的无奈感。
最后,他背过身去,抬起手,解开自己衬衫领口的扣子。
等薄引鹤抱着池漪出浴室时,池漪脸上透着热气蒸腾出的粉意,已经昏昏欲睡。
……
城市在暴雨中入夜,派出所亮着灯。
关越越做完了笔录,看着玻璃门上自己的倒影。
同行的副调酒师接了杯热水递给她。
“喝点水。”
门边上,何卿正在给他妹妹打电话。
“……嗯,我吃过饭了,今天可能要加班。辛苦你陪着妈妈了。”
实际上三个人都没吃饭,也没太有吃饭的心情。
这一下午堪称兵荒马乱。
电话挂断,气氛是心照不宣的安静。
何卿也坐下来,还是开了口,问关越越:
“所以,池漪其实……是你亲弟弟?你另一个弟弟和他长得像吗?”
关越越一动不动,手捧热水,像拢住了一抹烛火,手心一点一点被烤着。
“我不知道。我最后一次见另一个弟弟时,他还没上小学。”
她离家已经十三年,没有任何家人的联系方式或者照片,早就不记得那个弟弟长什么样了,无从与池漪对比。
时间能改变的东西太多。
据警察所说,这个弟弟初中时做过无数恶劣的行径,比如纵火烧车棚、打架斗殴,勒索敲诈更是家常便饭。
在某次拿笔捅伤同学、导致同学残疾后,他偷了家里的钱,逃出家门,再也没回过家。
这对夫妻生了三个孩子。
他们不把大女儿当人看,像扔垃圾一样扔了小儿子,唯独对二儿子看得跟眼珠子一样,指望着他传宗接代。
如今落得这样的结局,只能说是报应。
关越越又问:“这件事压下来了吗?”
副调酒师叹了口气。
“没有。岂止是没压住,都闹上热搜了。幕后的人是奔着池远集团去的,不会善罢甘休。”
副调酒师想破了头,最后只挤出两句干巴巴的安慰:
“起码……呃,你的英勇得到了网民的认可!”
这话是真的。
关越越提着椅子飞奔砸人的举动实在太勇猛。
虽然流传到网上的视频都是打了马赛克之后的,但不少人夸关越越的肱二头肌练得真好。
副调酒师:“……而且你和池漪关系不错?以后你有个性格正常的弟弟了。”
关越越也干巴巴地回:
“谢谢你,但上次有人对我说‘你有弟弟了’之后没多久,我差点被换成了彩礼。”
副调酒师尴尬:“……抱歉。”
不知道为什么道歉,可能是代老天道个歉吧。
搞这么多神经病父母出来干什么。
关越越也尴尬:“我以前经常想,幸好另一个弟弟死得早,否则在离家出走之前就得被卖掉。”
可这个弟弟的形象,从来没有具象化为池漪过。
关越越一点也不想有弟弟。
她是对父母的虐待行为应激,因此才冲上去揍他们。
但与此同时,她也对弟弟二字应激。
当然,这不是池漪的责任。
关越越心情极其复杂,总之没什么认亲成功的高兴就对了。
她心里只有一个想法——这都是什么破事啊。
她就好像西西弗斯,费老大劲把自己的生活推向正轨,突然就被命运扇了一个响亮的耳光,然后七荤八素摔滚回山脚。
现在那对夫妻知道关越越定居在这座城市里,说不定过不了多久,她又得辞职了。
一阵沉默,唯有雨声。
何卿头也不抬,一直在手机上打字,手指速度越来越快。
他无意识地皱着眉,罕见地看起来面带怒色。
副调酒师眼神落在何卿身上。
“你干什么呢?”
何卿:“吵架。”
关越越和副调酒师凑过去看。
发布帖子的博主,明显是池奕的粉丝。
博主放了一张比赛直播截图——那个女人冲上台后,池漪的袖子被她拽开了,能看见腕上有一道狰狞的伤疤。
这篇帖子的评论区,几乎成了池奕粉丝狂欢的聚集地。
【现在改花刀下一步是不是就是od了,建议严查】
【精神病调的酒也有人敢喝……是真不怕他往里面放药啊】
【难评,真少爷才是要玉玉了吧,假少爷玉玉是怕以后花不了池家的钱吗】
——其实最奇怪的是,在昨天之前,池奕几乎没有粉丝。
在这次事件后,反而有不少人像闻到鲜血腥味的苍蝇,兴奋地嗡嗡叫着围了上来,突然摇身一变,成了真少爷的支持者。
副调酒师倒吸一口凉气。
“太恶毒了。”
副调酒师光是旁观这些评论,都觉得心惊胆战。
他特地记下来这几个账号ID,转发给安保团队,让他们联系公关,优先封号删帖。
该查的查,该报警的报警,该起诉的起诉。
众人心里都在想:“绝对不能让这些话出现在池漪面前。”
幸好,薄总收走了池漪的电子设备。
帖子的评论区里乱成一锅粥。
这种怀揣恶意的博主,哪会讲道理?
池漪的粉丝努力辟谣,却不断被删评、拉黑,有理也说不清。
许多吃瓜路人一头雾水,不知道该相信谁。
【所以那对夫妻说的到底是真的假的?】
公众需要的,是能够一锤定音的证据。
那么,去哪里找这个证据呢?
关越越肩上像灌了铅,缓慢地站起身,推开派出所的门走进雨里。
几分钟后,她带着一包烟回来。
关越越没有进门,只是站在檐下,在没人的空地里,点燃一支烟。
白烟带着潮气,火星微弱,手往前一伸就被浇灭了。
连同她这个人都泡在大雨里。
关越越不明白。
这些人为什么没有坐牢呢。
为什么他们无视法律,反而比遵守法律的人更加随心所欲,为所欲为?甚至连因果报应都没有?
他们都应该去坐牢。
关越越没有太多朋友,新朋友都是在池漪的酒吧周围认识的。
而在得知血缘关系之前,她便清楚一件事——
池漪是个很不错的人。
倘若池漪缺一份证据,那便由她来吧。
关越越将烟碾成一团,从兜里拿出手机,拨通了池漪那个叔叔的助理的电话。
“喂?我是关越越。我想发帖曝光我的生父生母存在长期家暴虐待行为,你们应该有途径买热搜之类的吧?如果你们能查银行卡流水,我也可以曝光那男的欠赌债,逼未成年人打工赚钱。”
关越越小时候就干过日结零工,和一群阿姨奶奶一起给工地装沙子,按袋论钱。
她干了一个暑假。
后来,她存在卡里的钱被生父抢走了,拿去还他的赌债。
“……你说证据?”
她以为自己已经忘了,可指尖死死掐着烟时,恨意和愤怒如同大火煅烧后的铁,轰地将雨水蒸成烟一样的白雾。
关越越的声音是从牙缝里钻出来的。
“证据就在我身上。我不要报酬,我要那两个人坐牢。”
「叮咚!支线任务-越关山,完成度80%。」
……
待关越越打完电话,她一偏头,发现玻璃门早已安静地推开一条缝。
何卿冲晃了晃手机。
屏幕上是一条编辑好的帖子——这帖子的编辑界面比较特殊,正是A大的校内匿名论坛。
何卿冷静地说:“想来想去,我在别的方面没法帮池老板。”
要论舆论澄清,有公关团队负责;
论保护人身安全,其他店员都比他专业。
但是,在这么多人里,只有何卿是A大在读学生,能名正言顺在A大的校园论坛里发贴。
何卿家境贫寒,生源地是某个高考大省,完全是凭成绩硬考的A大。
时至今日,何卿的名字和照片还挂在高中学校的公众号上,带着显眼的“优秀毕业生”头衔。
就算有人扒何卿的背景,也只能扒出他同时打三份工、给家里赚医药费和生活费的故事。
何卿从未抱怨过人生,但这并不代表他觉得一切很轻松。
倘若有得选,他肯定也会选更容易的开局。
但倘若翻到媒体面前,何卿这样的人生……简直是占尽了道德高地。
既然如此,由他来声援池漪,一定能增加可信度。
知恩图报是美好品德,何卿深以为然。
「叮咚!支线任务-何以识卿,完成度50%。」
……
于是,当天晚上,A大校园匿名论坛上突然浮现出了一条新帖子。
【举报A大经管系男瓜主,不要再和金主池漪纠缠不清了好吗好的】
不少正熬夜的A大学生看见这吸引眼球的标题,一下子便不困了。
他们还以为A大爆出了哪位教授或者在读学生的狗血花边新闻。
有人甚至来不及下载,第一时间就兴冲冲地将网盘复制分享给了校外的同学……结果大家打开一看,才发现被骗了。
……这根本就不是什么瓜,而是声情并茂的感谢贴!
何卿在贴子里写,池漪是如何借给他一大笔钱还不要借条;如何给他开了每月2万的工资却不要求考勤,还经常赶他回学校学习。
还有酒吧的众多员工,对何卿种种的照顾。
从那天何卿结束面试,偶然看见Dionysus酒吧的招聘启事开始,何卿的一生都被改变了。
大家本来想关掉pdf。
可何卿的语文功底相当不错,开头几句便极吸引人。
众人看着看着,渐渐就被他平实温馨的叙述所带进情境中,不由自主地读了下去。
然后又被他求学路上的艰辛、磨难,家庭的支撑和一路上的友情感动得眼泪汪汪。
而且何卿不愧是A大高材生,对整件事的讲述可谓是条理清晰,目录分明。
他把自己的打工记录、医药费转账全都一张张整理了出来,严谨标号,甚至还分别制作了便于流传的PDF和PPT版本。
最后的最后,何卿在末尾报上了自己的姓名、学号、专业等各种身份信息,并向被骗进来的读者道歉:
【很抱歉用这种标题骗大家进来。但众口铄金,我不希望一个正直的人被舆论攻击得没有立足之地。】
【这是一场社会实验。如果在读的各位愿意还公众以真相,那么拜托各位,将本文传播到更多的地方,感激不尽。】
还说啥,A大送你了。
一时间,网盘散播得满天飞。
被标题骗进去的路人也越来越多。
wb相关话题热度迅速水涨船高,一时之间,甚至压过了GCM大赛的众多负面热搜:
#A大 PDF#
#新闻界冉冉升起的新星#
不明真相的路人越是看到关键词,越下载不到pdf,就越是心焦。
到底咋了?
A大是全国最好的大学之一,最近又出了什么瓜吗?
【有人有pdf吗?求】
【求pdf 在线蹲】
【我有网盘 dd】
越是吃不到瓜就越想看,抓心挠腮,在话题下面东问问西问问,一时间全都是蹲蹲蹲的评论区回复。
在薄引鹤手下公关团队不留痕迹的推波助澜下,终于,何卿的帖子被新闻媒体毫不遮掩地曝光。
热度瞬间暴涨,一下子冲进了热搜前十。
至于评论区很多人历经千辛万苦,终于将pdf要到手,打开之后却发现和预想不符合,气得差点摔手机,这就是后话了。
更多的人还是感慨,这位叫何卿的同学……真是个学新闻的好苗子啊。
标题基本扎根新闻界。
池奕的粉丝着实没料到这一出,一时间连骂战都停了。
还有那些信誓旦旦认定池漪人品败坏的人,在这样的证据之下,也有些犹疑。
一切证据都表明,池漪真的只是做了件好事,甚至不打算谋求任何回报。
这样的人,怎么也不像是那对夫妻口中见钱眼开、利欲熏心的样子。
那么,如果池漪拒绝和亲生父母相认……
肯定是有自己的苦衷的吧?
第58章 喝醉了上台
当天晚上,某家知名媒体恰到好处地发布了一段采访视频。
【GCM大赛现场寻亲真相,背后隐藏着这样的内情:独家幕后采访】
所有关注这件事的人都精神一振,点进帖子。
从题目来看,媒体似乎是采访了池漪的亲生父母。
那么,池漪的父母是不是真的提前找过他,却被他单方面无情斩断联系?
可等人们点进采访视频后,却发现内容与他们的想象大相径庭。
众所周知,GCM大赛现场之所以乱成一锅粥,不仅仅是因为那对扰乱比赛的夫妻。
还因为那位突然冲上台,指控夫妻家暴、赌博的“女儿”。
视频的受访对象,便是这位女儿。
她隐去了姓名容貌,声音也经过特殊处理。
“我是现场阻止那对夫妻的观众,也是他们的大女儿。15岁时,我受不了他们的虐待,因此离家出走,再也没回去过。”
“15年里,他们家暴成性,对我整日打骂,有时用拳头巴掌,但更多时候是随便拎起身边的东西就砸过来,板凳、盘子,什么都有。最恶劣的时候,他们甚至拿着菜刀对着我,威胁要砍我。”
受访者掀了掀袖子。
“这些疤到现在都还没消下去。”
记者的声音未经处理,听起来极为温柔。
她握着受访者的手,安抚道:
“没关系,慢慢来。如果觉得不舒服,我们随时停下来休息一会儿,不用一次性全都说完。”
受访者缓了片刻后,继续讲述:
“我从来没想到,这辈子居然还会再见到他们。”
记者柔声说:“你很坚强。”
受访者笑了。
“其实最开始是不想管的。我本来转头就跑了,但跑了几步又觉得不甘心,还是觉得咽不下这口气,又冲回去给了他们一人几巴掌。”
记者:“那你以后打算继续换工作吗?”
“我不知道。但我想先起诉他们当年家暴虐待的事情,就当是给当年的自己撑腰。”
视频的最后,记者对着镜头,语气笃定地说:
“本采访如实记录了当事人的讲述。目前,当事人已经向我们提供了足够的证据支持,我们转交给了警方。”
“没有任何一个好人应该被误会,也没有任何一个坏人能逃脱法网。我们希望此事能得到一个公平、公正的解决方法,给关注事件发展的社会各方一个满意的答复。”
……
程宅里。
程老爷子怒不可遏,冲着电话咆哮。
“什么叫对比赛影响不好?你想撤池奕就随便撤,但谁也别想撤掉池漪!我今年不当评委,你们就当我死了?赛事组就是这么公平公正的?”
“你跟我说到底是谁提出的撤掉池漪——别跟我打官腔,我问名字!现在就把名字说清楚,我找他说理去!什么见风使舵的下三滥!”
程老爷子恨不能把手杖戳进屏幕里敲人,怒而拄地。
一群人手忙脚乱拿降压药、倒水,劝道:
“您消消气,消消气!”
等程渡远宣泄一通后挂断了电话,小李将自己的手机递给他。
“您看帖子这么写行吗?”
屏幕上,是程渡远工作室的认证账号。
小李代笔写了一篇帖子,直切主题地揭发了一件事——不久之前,池漪和池奕都想加入程渡远的工作室。
只不过池漪是独自前来,顺利通过测试;
池奕是由父亲领着登门拜访,作为“熟人家的孩子”,并未参加测试。
小李精通阴阳怪气之道,明里暗里指控池行川不关心池漪,连池漪去面试、报名GCM大赛都是从别人嘴里得知。
这帖子要是发出去了,恐怕有不少人要骂池家偏心。
小李还有些忐忑:“这么写会不会太不留情面了?池漪和他妈妈关系不错的。”
程老爷子皱着眉,一行行读完。
“就这么写,他妈妈那边我来说。”
程老爷子又冷哼道:“先让池家管好他们家另一个乱说话的小孩再说!”
小李接过手机。
“好。”
程老爷子望着窗外的落雨。
“我年纪大了,有些遗憾再不去弥补,这辈子就没机会了。”
程老爷子和亲女儿程江永的关系闹得一塌糊涂,在外孙薄引鹤最需要帮忙的时候,也做了错误的判断。
只有池漪这次,不能再错了。
小孩子或许不说,但被偏爱时总是会高兴点。
池奕自有别人去偏心,他就负责偏心池漪。
……
程渡远是第一位发帖声援池漪的业内人士。
他在业界是极有地位的老前辈,有他领头,不少资历深厚的调酒师转发了帖子,并对池漪的调酒水平表达认可。
【走后门可没法让人一夜之间突然学会花式调酒。】
【我去Dionysus酒吧喝过酒,点了太多考试酒,被池老板看出来是同行了……但他脾气真的很好,我问了他一大堆问题,他很耐心地全都给我讲了一遍。】
程氏集团给这些帖子买了推流。
慢慢地,新的热搜压过了某些不友善的话题,舆论风向开始改变。
一位ID叫“White Lady”的博主,也跟着声援池漪。
几个月前,这位博主发过一个万赞热帖,感谢Dionysus的老板送了她的White Lady。
事发当晚,她当晚便发帖支持池漪,气势汹汹地跻身战局,和评论区骂她收钱洗地的人大战几百层楼。
White Lady怒气冲冲置顶评论:【有本事来签对赌协议,要是事情没反转我就发道歉视频,要是事情反转了,评论区有一个算一个,全都得发帖道歉!】
舆论就这么悄悄反转。
有的路人不禁提出疑问:
【为什么都夸池奕励志?看年龄池奕应该在读大学吧,他的成绩很好吗?】
既然说是励志,那应该得像这个何卿一样吧?
池奕的粉丝卡壳了。
据他们所知,池奕并没有继续读书。
但既然回到了池家,总不能还是因为经济问题才辍学。
粉丝只能干巴巴地回应:
【调酒师比赛,当然要看调酒水平了,和学校有什么关系?不要掉进这种优绩主义陷阱。】
路人又问:【那池奕就是调酒特别厉害了?我看别的选手都在酒吧工作,但池奕的资料里没写工作履历,这是为什么?】
连生病的池漪都几乎是天天去Dionysus酒吧上班,池奕总要比池漪更勤奋吧?
池奕的粉丝继续卡壳。
即便是在腿伤以前,池奕也没有在哪一家酒吧里工作。
就算要夸赞池奕勤奋,好像也没有证据。
路人会心一击:
【对了,不是说池奕性格人缘很好吗,怎么没见有哪个池奕现实中的朋友帮他说话?】
就连被粉丝抨击为张扬跋扈的池漪,都有这么多朋友帮他说话,还附带了详细佐证。
池奕总不能一个也没有吧?
池奕的粉丝彻底哑火了。
……天知道为什么!
像池奕这么好的人,为什么没有朋友站出来为他说话?
……对啊,到底为什么?
也是这时,池奕的粉丝好像渐渐清醒过来,意识到哪里不太对劲。
他们当初,为什么会觉得池奕努力、天赋高、性格人缘好呢?
好像……还真是找不到什么证据。
……
半夜,池远集团附近的公安局里。
警方正严肃处理池远集团的事。
恶意舆论攻击、董事遇袭,这一系列事情,很可能是有预谋的商业竞争行为,性质极其恶劣。
警方已经拘捕了袭击池行川的员工,也就是公司的证券事务代表。
几小时前,这位证代声称楼上灯坏了,向保安借来金属手电筒,独自前往池行川办公室,毫无预兆地用手电筒打晕了池行川。
他甚至完全没有掩饰行踪,行凶后,大摇大摆地走到了公司的休息室里坐下。
直到警察抓到他后,他才像变了个人一样,脸色陡然灰败,两股战战,站都站不稳。
此刻,池观站在证代面前,垂下的手紧紧握拳,泛起青筋。
“你为什么要动手?”
证代对着池观痛哭流涕。
“池总,我真不知道怎么回事,我今天就好像梦游一样,身体不受控制,遇到警察的时候才一下子醒过来……我真的不想这么做的,池董对我恩重如山,我从没想过要害他……”
池观不听他这些废话。
他的太阳穴突突跳动,一字一顿,冷声逼问:
“到底是谁派你袭击池董?你收了谁的钱?”
“你该知道,就算你瞒着不说,我早晚也能查出来。到那时你就没机会征求谅解了。”
证代几乎嚎啕大哭:“我真的没收钱!我可以把我的银行流水之类的东西都拿出来作证,池总,我上有老下有小,上年刚涨了薪,房贷都快还完了,我真犯不着做这种事啊!您说我图什么啊!”
池观几乎控制不住暴怒。
“我怎么知道你图什么!我倒是想问问你,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上来就把我爸打进重症监护室?!”
好几个小时过去,什么有效信息都没问出来。
要不是在公安局里,池观这会已经提着嫌疑人的领子一拳揍上去了!
就在气氛紧绷至极点时,池观手机响起。
来电人是薄引鹤。
池观深吸一口气,走到大厅里,接通电话。
“薄总。”
薄引鹤开门见山:“我听说了池董的事情。这几天你带着你妈妈和池朔去程氏旗下的酒店住,我安排好了安保人员。”
池观余怒未消,火气正冲,下意识便开口拒绝:
“不用了。这个节骨眼谁有心思休息?”
薄引鹤冷声道:“不睡觉,然后一群人全都病倒,出了事连个能签字负责的人都没有?”
池观攥紧手机,渐渐哑火。
薄引鹤:“池观,池远集团需要你接班,你不能自乱阵脚。别让你弟弟担心。”
薄引鹤的语气天生就是领导者,有条不紊,沉稳笃定。
旁人听着他的指令,一点一点就安下心来,仿佛一切都能得到妥善解决。
过了一会儿,池观用沙哑的声音应下。
“……我记住了。池漪怎么样?他明天还参加比赛吗?我想先不告诉他爸爸做手术的消息。”
薄引鹤:“池漪吃了药,已经睡下了。他暂时不知道网上的事情,我收走了他的电子产品,也让人撤了热搜。明早我问问他要不要参赛。等池董出手术室,我带他去探望。”
池观打开app,手指上下滑动,发现几个大社交平台的热搜里,相关负面话题果然全都消失了,连一些用谐音词避开审核的帖子也被删了个一干二净。
要不是那些声援池漪的帖子还在,几乎看不出那些污蔑曾经存在过。
这种删帖速度,估计薄引鹤不止是打了个招呼,而是直接向平台的股东施压过。
这样也好。
最晚明天,一切证据都会公开。
池观捏着眉心,嘴唇动了动,还是主动提及了最担心的事情:
“关于池漪的身份……”
薄引鹤语气不变。
“我说过,我不在乎。”
池观缓慢松了口气。
在保护池漪这件事上,薄引鹤确实做的比他们更好。
其实池观经常觉得,薄引鹤应当早就察觉到池漪的身份了。
只是,薄引鹤真的像他说的那样,并不在乎池漪是谁家的孩子。
薄引鹤没再说什么,挂断电话。
薄引鹤转身走向卧室,放轻呼吸和脚步,小心地将门推开一条缝。
卧室的床上,池漪陷在被子里,蜷成小小一团。
确认池漪没醒,薄引鹤稍微放下心。
这一晚池漪睡得很不安稳。
夜间数次梦呓,似乎做了噩梦,有时梦里都在哭。
薄引鹤一直提着心,守在旁边安抚。
在他的安抚下,池漪勉强能平静一些。
可睡也睡不沉,过不多久又是噩梦。
如此反复多次,一夜总算过去。
……
第二天早上,天际依旧昏黑,大雨未停。
薄引鹤轻拍池漪,叫醒他,依照惯例陪他醒神,更衣。
为池漪系上领结时,薄引鹤叮嘱数次:
“小宝,今天我会坐在第一排看比赛。如果不舒服就立刻打手势,千万不要勉强。”
池漪脸色苍白平静,长睫如虚弱栖息的蝴蝶,一动不动。
他只是轻微点点头。
薄引鹤托起池漪下颌,用了些力气揉揉池漪的脸,低头亲吻额头。
“我爱你。不管发生什么,我都爱你。”
……
今天的比赛会场,气氛比昨天寥落了许多。
许多人心照不宣地看选手签到的方向,试图寻找昨天下午在热搜上挂了好久的那对池家的真假少爷。
有人看见了池奕,却没人看见池漪。
这也难怪。
昨天闹了那么一出,池漪今天应该不会来参赛了吧?
今天,便是大区晋级赛的第三轮,也是最后一轮。
本轮为创意特调环节,命题是“Connection”。
比赛现场,选手要从原料池中随机抽取一种元素,将该元素融入作品之中,并对其与主题及风味结构之间的关联作出说明。
比赛一轮轮进行。
现场观众左看右看,无人见到那道想要看见的身影,纷纷有些失望地收回视线。
……
此时,后台一间休息室里,坐着所有人都以为不会出场的池漪。
休息室的门敞开一条缝。
池漪闭着眼睛,靠坐在门边。
这里能听见舞台上的声音。
隔着很远的距离,掌声像雨声,沙沙响起,分外寂寥。
好像整个世界只剩下池漪一个人。
从昨天比赛被打断,一直到现在,池漪都没能拿到手机。
但想也能知道,网上肯定是一片疾风骤雨。
或许有很多人在骂他,就像上一世一样。
池漪突然问保镖:“我能喝点酒吗?”
保镖怔了怔,仔细端详池漪的神态,试图确认他的状态。
“您身体不舒服?”
池漪长睫低垂,神情倒是平静,只是左手无意识地掐着左手虎口,指腹不断碾磨着那里。
“没有,我只是想喝酒。”
保镖不敢掉以轻心,立刻拨通薄引鹤的电话,将手机递到池漪耳边。
薄引鹤还没来得及说话,池漪先开口解释:“……只喝一小杯。我会好好完成比赛。”
出乎意料,薄引鹤竟然同意了。
“好,我相信你。想喝什么酒?”
池漪眼神恍惚了一下。
“……伏特加吧,普通的伏特加就行。”
十几分钟后,保镖取来了两瓶小瓶装的伏特加,递给池漪。
池漪拧开了瓶,仰头便灌进半瓶。
电话一直保持着连通。
薄引鹤声音带着温柔的意味,询问池漪:“在喝什么味道的酒?”
池漪看了看标签:“覆盆子味。”
薄引鹤:“好喝吗?”
池漪又喝了一口。
“不好喝。”
纯饮伏特加,简直像喝医用酒精和人造香精勾兑出来的消毒水。
北地粗犷的烈风呼啸而过,烈得像刀子,直直从喉咙捅进去,一路从细胞开始杀人,乃至开膛破腹。
喉中只有疼痛,像在吞咽逸散的灵魂。
池漪遵守着和赵医生的约定,试着逐步戒酒。
可他今天有点撑不住了。
像他这样的酒精成瘾患者,往往不是因为酒好喝才喝酒,而是控制不住对酒精的需求,贪恋醉酒带来的解脱状态。
酒精带来幻觉,带来恶心呕吐,震颤谵妄,让人狼狈到像一滩烂泥。
可狼狈后,又更需要酒精来忘掉这些不堪。
池漪上一世就是这样,被血脉里的毒药控制住。
想戒断,等同于割肉刮骨。
如今池漪的身体被不知名的力量修复过,因此发病症状才比上一世轻了许多。
这伏特加的酒瓶很小,池漪几口便喝了大半瓶。
很快,热度从肚腹中烧上来,灼灼浮于池漪眼尾。
池漪喝得有点醉了,抱怨般说:
“好多酒都不好喝。”
薄引鹤仿佛能看见池漪的神态,温和地叮嘱:
“留一点,等下我尝尝。”
池漪愣了愣,将这剔透的小酒瓶举到眼前,晃了晃杯底。
……薄引鹤向他讨酒?
意识到这件事,池漪现在真的笑了。
“好呀。”
门外,工作人员敲敲门,提醒道:“池漪选手,马上到你上场了,请提前准备好。”
薄引鹤适时安慰:“放轻松。小宝,我坐在观众席的最前方,你一低头就能看见我。”
池漪脚下有点发飘,醉得恰到好处。
他打开门,随着工作人员走向舞台。
一步步走到聚光灯下。
舞台的光太亮了,像划定了一方专供人评判的界域,如博物馆的展品。
无数双眼睛盯着展品,盯着池漪的一举一动。
现场的人,直播间的人,舆论中的人。
白亮的舞台不断缩小,缩小,缩小,黑暗无限制地扩大,乃至舞台像黑屏幕上的一个白色小坏点。
一旦意识到错处,就有眼睛就忍不住盯着坏点挑刺。
盯着坏点中的池漪挑刺。
一片寂静中,各异的心思乱糟糟的吵闹着。
灯光下,池漪的脸颊带着酒精粉饰出的血色。
池漪晃了晃眩晕的脑袋,微微眯眼,望向台下正前方的观众席位。
习惯了光线后,舞台总算不那么黑了。
池漪看见,观众席的第一排坐着一个男人。
虽然看不太清脸,但能看清男人优雅的双肩轮廓。背脊笔直,西装裤角线条利落,牛津皮鞋一尘不染。
池漪一眼就知道,这是薄引鹤。
在池漪人生中的一切重要场合里,薄引鹤永远穿得很正式。
池漪收回目光,在抽签盒里抽了一张题目签,现场展开。
上面写着“山韭 Allium Senescens”。
池漪将纸条翻过来,展示给镜头。大屏幕上放大了他抽到的材料字样,同步进行图片介绍。
台下有了些骚动。
前面的选手,抽到的材料诸如迷迭香、番茄、辣椒、奶酪,多多少少都是能预见的材料。
但池漪这手气可不太好。
山韭,可以简单理解为野生韭菜,是极其不常见的材料,也是赛事组在原料池里埋下的地雷。
它气味浓烈,很难与鸡尾酒的味道和谐相处。
大屏幕的特写里,池漪似乎并不慌乱。
池漪只微微低着头,眼底水光潋滟,嘴唇红润。
他看起来状态不错,气色居然比昨天还要好一些,起码有了些人气。
大部分人都是视觉动物,真正眼前看见站着一个极惊艳的美人时,猜疑很容易先消下去三分。
但也仅有三分。
剩下的七分,还是要看比赛。
突然,池漪做出了谁也没有预料到的举动。
池漪拽了一根山韭嫩叶,撕扯出裂口,舔了一下汁液,艳红的舌尖一闪而过,又横折后塞进嘴里嚼了嚼。
味道微微有些辛辣,但没有想象得那么冲。
池漪在吐到垃圾桶和咽下去之间犹豫了一下,最终决定咽下去。
随后是山韭花。
山韭花是伞形花序,灰紫的小花簇拥着,像一朵小小的烟花。
现在是秋天,不是山韭开花的时节,大概是人工种植。
池漪揪下完整的花球,将这朵花塞进嘴里。
他的手指玉白纤长,送花入口时凭空有种放浪的靡艳。嫣红嘴唇闭上时,还有些粉色小花露在外面,像虎牙。
他便这么直白地咀嚼着,嘴唇一抿,将剩下的花也含掉。
台下起了一阵骚动。
有人拍照时不小心开了闪光灯,又慌乱关掉。
余光里,池漪好像看见薄引鹤的坐姿动了动,但没放在心上。
池漪有点喝醉了,不太在乎台下的人怎么看。
拿到了新材料,总要先尝一下味道,才能确定鸡尾酒的风味方向。
第59章 交颈
山韭花生吃口感微妙,没有叶子那么辣,反而带着草本气息,有种空气感,水分不那么足一样,像秋天,秋冬之交。
或者,冬去春未来之时。
其实池漪也没料到自己会抽到山韭。
但既然它能进材料池,就说明生吃没毒。
而且,池漪运气并不差。
他预提交的作品其实叫《共此灯烛光》,是一杯以经典盘尼西林鸡尾酒为灵感改变的鸡尾酒作品。
虽然盘尼西林不适合加韭菜,但同一首诗里,恰好有另一种与山韭有关的意象。
池漪身形微晃,闭了闭眼定神,随后便开始工作。
首先,制作山韭短浸清酒。
取用最嫩的叶尖,浸渍之前轻揉一下,置于搅拌杯中,倾倒入清酒。
这样的短浸,大概要等候七八分钟。
趁这段时间,池漪先去榨新鲜青柠汁。
基酒便选用伏特加和清酒,提供湿而冷的骨架。
池漪先取出冰镇好的Nick & Nora杯。
这种杯子是小型高脚杯,杯口微微内收,可以聚拢香气。
他切了一片生姜,轻轻擦过内壁,防止味道太浓烈。
清酒浸渍过滤完成,接下来便是摇荡。
摇壶中加冰,加浸渍清酒、伏特加,干型雪莉酒,少量澄清青柠汁,一点点糖浆。
配比完成,快速硬摇十秒钟。
池漪纤长的手指紧扣摇壶,过滤酒液,倾入杯中。
最后,他将一小朵娇嫩的山韭花点缀在杯口。
如此,特调完成。
这杯特调的酒液呈淡青色。入口是夜雨的湿润与冷,中段是雨中青绿山韭的植物香,尾调带着一丝雨中回温的辛暖。
池漪垂眼端出酒杯,轻声介绍:
“这杯酒叫《夜雨剪春韭》。”
“用清酒和伏特加作为主体,少量干型雪莉酒增加味道深度。这样的结构可以最大程度地保留原料的细节,建立起轻盈干净的基地。
在风味构建上,我选择用山韭进行短时间浸渍处理……”
评委陆续品尝酒液。
山韭原料并不像预料的那样有怪味,反而让人眼前一亮。
酒液初入口时,带着一点湿润的清透感,像雨水贴在空气里。
化水恰到好处,风味打开充分,舌面能感觉到草本气息。而青柠汁提亮了这种味道,丰富了层次感。
糖浆使得各种风味圆融连接,咽下之后,喉间慢慢回出一丝暖意。
总得来说,酒体层次清晰,对山韭的提取控制恰到好处,外观和风味表达也十分统一。
评委们尝完这杯特调,许久都未说话,也并未交谈。
这是一杯安静的酒,仿佛赛场外滴滴答答雨声的延续。
它带给人的感觉,就像是在雨水季节的山中小院静坐,等待来访的老朋友。
让品尝者的心不由自主就静了下来。
「叮咚!【酒神的祝福】新增收录:夜雨剪春韭。
祝你听到的每声夜雨更漏,都是重逢的倒计时。」
直播间一直有镜头对着评委坐席拍摄,可此刻,评委席像是按下了暂停键。
赛场内一片寂静。
等评委们回过神,再抬头看向池漪时,眼神里已经带上了难掩的赞许。
昨天夜里,赛事组曾彻夜开会,商讨是否要让池漪或者池奕晋级的问题。
赞助商的态度是“此次比赛,公平为先”,通知评委不需要考虑场外因素,该怎么评分就怎么评分。
但这可难倒了评委——特调这种东西,一人一个口味,谁能保证某人的作品绝对优于另一人?
池漪和池奕都是不错的调酒师,预提交的作品难分高下。
而且,倘若两人都晋级,要怎么排名?谁先谁后?
稍有不慎,那又是一轮骂战。
可此时此刻,这个问题有了答案。
池漪这杯临场发挥的特调,甚至比他准备许久的《共此灯烛光》还要更加优秀。
味道,外观,立意,调酒师精细入微的技巧控制,总体呈现的效果……无论从哪个方面评判,池漪的这杯酒,都远远将其他调酒师甩在了身后。
池漪是毋庸置疑的第一名。
评委席最中央的年迈评委抬起头,严肃地对池漪颔首,拿过话筒发言:
“你的作品和预提交的作品完全不一样。按照规则,我不应该在现在发表评论。”
直播间里的弹幕静止片刻,随后一下子增多了。
【怎么回事,好紧张】
【气氛好严肃】
【可是抽到了山韭这种材料,很难预先准备到吧】
【其他人也有不一样的啊,怎么到池漪这里就变严格了】
评委沉静的眼睛望着池漪,认真平和地说:
“但这是我近些年里尝过最优秀的特调。我很喜欢。”
说完这些话,评委便放下话筒,不再看池漪。
几位评委纷纷低头,在分数表上打出了池漪的分数。
【!】
【!!】
【原来不是因为严格,是因为太喜欢所以要发言吗!】
【我也想尝尝我也想尝尝】
池漪缓步绕过吧台,走向前,站定在舞台中央。
随后,他对台下深深鞠了一躬。
全场一片安静。
镜头拍不清池漪的脸,只能望见他垂下的额发。
几秒定格后,池漪站直身,漂亮的眼瞳不再看镜头。
他独自走向后台,将白亮吵闹的舞台抛在身后。
薄引鹤跟着站起身,也朝后台的方向走去。
……
后台有条光线昏暗的长廊,脚边亮着应急灯。
绿色的光将黑暗分割得一段一段,像刚才经池漪之手被挽折的山韭。
池漪走进某段黑暗里,停下脚步,靠着墙发呆。
他偏了偏头,望见走廊尽头有一道背着光的身影朝他走来。
两个人没有说话。
薄引鹤走到池漪面前,指腹轻轻挠了一下池漪的下巴,像故意逗他,使他抬起脸。
“酒呢?”
池漪从兜里拿出那个小酒瓶,托在右手掌心里。
这一小瓶伏特加里,还剩下半瓶的余量。
薄引鹤待要伸手去拿,池漪却一下子将手背回身后,轻巧地将酒瓶从右手抛到左手。他单手拧开瓶盖,快速举到唇边,将瓶中酒液一饮而尽。
池漪被酒液辣得一闭眼,含着伏特加,醉醺醺地眯着眼笑看薄引鹤。
黑暗似乎放大了心跳。
池漪本就喝醉了,此刻闻到薄引鹤身上熟悉好闻的沉香气息,酒意一下子冲到了头上。
黑暗里的薄叔叔看起来更帅了。
脚边绰约的灯光起了些作用,勾勒出骨相的明暗交界,俊挺流畅的额颞,微微上挑的眉,高耸的鼻梁,削薄的嘴唇。
最重要的是,深邃的眼睛里只有池漪。
这样池漪可以什么都不想,不用考虑谁把他当垃圾,谁随手扔掉过他。
在最好的薄引鹤这里,他是重要的。
这就够了。
整个世界只需要有薄引鹤。
池漪眼睛泛着水光,一眨不眨地仰头望着薄引鹤,随后踮起脚尖,小心地亲了亲薄引鹤的嘴唇。
亲吻时,酒液沾染了薄引鹤的嘴唇。
薄引鹤敛眉垂目,定定地望着池漪的嘴唇。
池漪的唇瓣嫣红如果实,仿佛轻咬就能流出清甜的酒液。
可真的尝一尝,便发觉是苦的。
只是嗅闻起带着糜烂发酵的香甜。
池漪的难过是这种味道。
薄引鹤低声问:“心情不好?”
池漪眼饧骨软,眯着眼睛笑。
他嘴里有酒,无法回答,但眼睛里仿佛在说:“有你陪着我就好了”。
薄引鹤敛眉久久望着池漪,妥协般低下头,亲吻池漪带着酒味的嘴唇。
伏特加本身几乎没有主导风味,所谓的覆盆子风味只存在于嗅觉,闻着甜腻如蜜饯,喝着极具侵略性。
但更具侵略性的是薄引鹤身上的沉香气息。
他含住池漪的下唇吮吻,又撬开唇齿,追着深吻,气息随刀般的烈酒深入池漪咽喉,攻城略地,攫取池漪口中的酒液。
像开膛破腹,一场彻底的换血,汲走苦涩的酒液,将沉香气息留在池漪的身体里。
倘若这意味着安全。
有力的双手握上池漪腰间,干脆将池漪举高了些,抵在墙上,箍得池漪只有脚尖能碰到地面。
池漪仰着头,吞咽不及,一点点酒液顺着唇角流下。
他的脸红到发烫,喉咙里发出细小的哼声。
唇舌被占据满,透骨的痒让他整个人胆战。
无处可凭依,便只能攀住薄引鹤,长腿顺势缠上薄引鹤腰间。
池漪病态地依赖着薄引鹤,连寄生都算不上,枯死的蒲苇缠绕磐石,全仰赖他宽厚温柔的承托才勉强存在于世。
倘若有一天磐石崩摧,枯草风一吹便化作齑粉。
但池漪很愿意。
喘不上气时,池漪微微偏开脸,呵着甜醉的热气。
一时间走廊里安静下来,只有两个人凌乱的呼吸。
纤白的脖颈往下折,像根不堪重负的白草。直至交颈相贴,渗着细汗的额头抵在薄引鹤耳根,缓慢磨了磨。
他的眼神焦点模糊,无意识地落在走廊中的什么地方。
许久后,池漪问,“好喝吗?”
耳边是紊乱的呼吸声。
池漪耳朵感觉到震颤。
是声带震动,像地震。
这片纵他生长的地面摸清了池漪的一切习性,宽大的手掌抓握起一团土,池漪便被一掌拢于其中,任筋骨分明的手指揉开拧结的根系。
低沉的声音贴在池漪耳边说:
“我爱你。”
池漪慢慢睁开眼。
湿漉漉的睫毛垂下,眼底水光潋滟,沉默中望薄引鹤。
“不好喝吧。”
薄引鹤也仰头看着池漪。
浓黑的瞳仁中,情欲浮于浅表,而更广阔的,是叹息一样的宽重平和。
这样的眼神,说话总是令人信服。
薄引鹤久久凝望着池漪,笃定地袒露既定事实。
“我爱你。”
无论如何。
清亮的眼泪从池漪眼眶里滑出来,滴在薄引鹤脸上。
现在是薄引鹤要去仰头亲吻池漪了,如葡萄架下仰头用唇舌触碰葡萄串的焦渴旅人,但唇吻间比葡萄更辛辣,带着新增的咸涩。
酒神为酒加入泪水,压制苦,柔化酸,支撑甜。
这正是盐水在鸡尾酒中的作用。
这吻格外烫,烈得呛人。
仰起的喉结滚动。
当灼烈的酒精顺咽喉而下,薄引鹤就知道他也咽下了池漪的一部分。他口中的所有烈酒,都是从池漪那里汲取而来。
如果能交换池漪的一部分痛苦,分他一部分生命,借他几滴眼泪,薄引鹤很愿意。
湿湿的眼泪浸润脸颊相贴处,微小的引力吸着他们。
水声绞缠。
……
主持人宣布将要晋级的三位选手。
“获得本场比赛第三名的是——”
聚光灯下,现场气氛紧绷,难掩兴奋。
“——Narin Suthipong,作品《Tidal Shade》!”
“他将Connection理解为人与自然的连接,将海风、树影与光线转化为层次清晰的感官,整体呈现出明亮而开放的结构……”
穿黑衬衫的东南亚调酒师三两步上台,双手合十,向主持人微微鞠躬道谢。
“获得本场比赛第二名的是——”
“——池奕!作品《Crossing Paths》!在城市的流动之中,个体彼此靠近,又迅速分离。他以清透克制的风味为主线,将果香、酒体与轻盈的气泡层层叠合……”
台下窃窃私语声一下子变响,掌声反而少了许多。
“……怎么会是池奕晋级?”
“我以为会是池漪。”
不少人揣测,池远集团可能会安排池奕和池漪同时退赛,或者只留一个人晋级,以此避开舆论的风口浪尖。
大不了等风波过去,再让这两人去参加别的比赛,只要避开同台竞争就好。
而在调酒这方面,很明显,池漪才是最优秀的调酒师。
可谁也没想到,二选一的选择里,晋级的会是池奕。
难道是因为池漪真的不是池家亲儿子,所以才受风波拖累,被迫退赛?
台下有业界人士低声讨论,语气颇有些不满。
“第一名是谁?”
“也找不到比池漪更厉害的人了吧。无语,搞这么多黑幕,比不起就别比啊。”
“我现在离场抗议还来得及吗……不太想看了。”
台上,主持人拿起桌上密封的信封,对着镜头卖关子展示一圈,随后轻巧拆开封口,拿出信封里的卡片。
主持人看清卡片上的字样,神情有一瞬惊讶。
他看了一眼台下,伸手往下压了压,示意观众们保持安静。
主持人脸上浮现笑容,宣读道:
“本届GCM亚太大区赛,第一名——”
“——池漪!”
现场一片寂静。
几位观众激动地霍然站起身,带头鼓掌庆贺池漪夺冠。
他们推起第一波掌声的浪潮,随后掌声愈来愈盛,连绵如海。
关越越、何卿和副调酒师三人一排,站在观众席中,使上全身的劲头鼓掌。
“池老板你是最棒的!”
“第一名!!”
现在,选手们该上台领奖了,拿了第一名的池漪却不见踪影。
工作人员漫长寻找池漪的身影。
“池漪选手?”
“池漪——池漪选手——”
“诶?池漪去哪了?之前他不是去后台的方向了吗,怎么不在休息室……”
几分钟后,池漪才气喘吁吁地从黑暗的应急通道里跑出来。
等到上台领奖时,他都没缓过神来。
台下一阵阵掌声如浪潮,无论如何,鼓掌的这些人都是出于善意。
大屏幕上,池漪眼尾飞红,嘴唇红润得不正常。
上台的评委闻见池漪身上的酒精味,了然地笑了。
像池漪这么优秀的调酒师,原来私下里也会因为紧张而喝酒啊。
评委笑着握了握池漪的手。
“第一名,实至名归。恭喜你晋级总决赛。”
其他评委也纷纷与池漪握手。
“期待你以后创作更多优秀的特调作品。”
“总决赛加油!”
系统刚被未成年保护系统放出来。
它一出来就看见领奖台背景屏幕的“第一名池漪”几个大字,激动地在池漪脑海里大喊大叫。
「第一名!我就说你是第一名!耶!你太棒啦!!」
池漪一一道谢,最后接过奖杯和证书,站在舞台的最中间,等待媒体拍照。
池奕坐着轮椅,停在池漪的右手边,目不斜视。
他像咳嗽一样捂住嘴唇,将声音压低到只有池漪能听见的程度。
“你见过你的亲生父母了?”
池漪眉毛忍不住抬高,头一次觉得池奕这么……好懂。
这是想在领奖时故意刺激他?
细细想来,在调酒一道上,池奕从来没有光明正大地赢过他。
池漪也同样压低声音,回敬道:
“我一直觉得你挺输不起的,每次败给别人,都要用这种手段找补。”
余光里,池奕的表情似乎扭曲了一瞬,仿佛要对他动手或者破口大骂。
可现场人太多,池奕什么也不敢做。
池漪站得离池奕更远了一些。
他抿了抿唇上残余伏特加的味道,望着台下的薄引鹤。
薄引鹤正坐在最近的位置,正在鼓掌。
他的视线平和温柔地承托着池漪,唇角带着笑意,用口型说:“很棒”。
池漪眼睛弯了弯,冲薄引鹤一个人笑。
系统心里一跳,突然激动地意识到一件事。
此时此刻,池奕就站在池漪身边,但池漪一切正常。
这说明,池奕不再是引发池漪应激反应的刺激源了。
这简直是——里程碑式的进步!!
摄影师提醒:“看镜头——3,2,1!”
台上的人心情各异,台下的人熙熙攘攘。
但池漪越过镜头,眼中所看着的,从始至终都是薄引鹤。
所以这张照片里,有池漪和薄引鹤的合照。
在池漪的眼睛里。
……
一直到回到车上,池漪的眼角始终是红的。
他将奖杯证书放在座位上,自己和薄引鹤挤一张座椅。
薄引鹤理了理池漪的额发。
“小宝,有件事我得告诉你。”
池漪靠在薄引鹤胸前,发出疑惑的一声鼻音。
薄引鹤一下一下顺着池漪后背,斟酌着如何开口。
池漪领了奖,心情好不容易改善些。
但薄引鹤却不得不将这件噩耗告诉他。
池行川一直在昏迷。
谁也没有明说,但谁都能从医生隐晦的说法中,察觉到不远的未来里存在某种可能。
所以,如果池漪愿意探望,就要尽早去医院。
薄引鹤低声说:“你爸爸昨晚在办公室遇到了一点意外,夜间做完了手术,现在情况稳定下来了,人暂时还没醒。”
池漪足足有几秒钟没有动。
他撑着座椅坐直身,怔怔地望着薄引鹤,仿佛没听懂这话一样。
“……什么?”
薄引鹤用了些力道握池漪的手,让他定下心来。
“先别慌。你妈妈和你哥哥在医院守着,我们过去看一看。好吗?”
……
医院里。
医生解释:“一周内能醒来的话,说明有希望恢复意识。如果一周醒不过来,家属可能要做好心理准备。”
池漪站在玻璃探视窗前,茫然地看着病房里的池行川,看着他身上插着的一堆管子。
池行川眼睛沉沉阖着,鬓边的白发从未如此明显过。
池行川年轻时曾在行伍中历练,如今望六之年,仍保持着健身的习惯。平日里腰杆挺直,看着比同龄人年轻许多。
可就这么一场意外袭击,一下子让池行川显露了老态。
池漪定定望着病床上的池行川,脑子里乱得像下暴雨。
天地颠倒,晨昏冥冥,搅得一切都看不清,汇集成要将人卷走的洪涝。
这被人们称作报应吗?
他是不是应该高兴?
可就像贺步青遭报应的时候一样,池漪并不高兴。
池漪看着池行川的手。
这双夹着血氧仪,扎着针头,包得不像手的手。
小时候,池行川抱着小池漪去葡萄园,那双稳健的大手轻松将小池漪举到肩头,骗他摘吃没熟的葡萄。
池漪一直觉得,自己应该会比池行川死得更早。
池漪在原地,仿佛整个世界在流动,只有脚动不了。
他像是暴雨洪流中枯死的一截树,剩那么点浸得腐烂的根系拖拽着他,将死般横斜,说不清是要救他还是要拖死他。
池漪就这么木楞楞地站在原地。
走廊里的空调太冷,冻得池漪全身都在抖,牙关打颤,耳中嗡鸣。
池观走过来,拥抱住池漪,手掌擦过他的脸颊。
“别哭,小宝……别哭,爸爸会没事的。”
池漪呆呆地错开脸,越过池观刻意挡住他视线的肩头,眼睛依旧盯着病床。
最后,薄引鹤温热的手掌捂住了池漪的眼睛,低声说:
“去看看你妈妈。”
他们离开了ICU探视区。
沈清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神情憔悴,正在平板上查询病症。
池朔守在她身边,双手托着额头,手肘支膝,腿上还横放着球棍。
这层楼早就被保镖严严实实围了起来,谁也不知道池朔到底在防备什么。
池奕大概还不知道这件事,暂时没赶来医院。
池漪竭尽全力,装回正常人的样子,绕出墙角,慢慢走到沈清面前,蹲了下来。
“妈妈,你去休息一会吧。”
沈清眼眶红肿。她握住池漪的手,指腹摩挲池漪手背,像习惯性地给孩子冰凉的手分一些温度。
“小宝……宝贝,别害怕。”
昨夜里,沈清格外忙碌。
池远集团在凌晨召开临时董事会,在今早公司发布公告,说明董事长池行川正在接受治疗,董事沈清暂代职权。
公司内部本来就有些派系之争,消息一出,人心不定。
沈清忙了个通宵,已经没有力气哭了。
她出生于一个普通的家庭,人生最大的幸运,一是有拼搏的心力、迎难而上的意志,二是遇到池行川这个赏识她的爱人。
这么多年,她全球东奔西跑,将池远集团的海外业务愈拓愈宽,孩子扔给池行川带。
池行川始终乐呵呵地支持她的事业。
有其他姓池的人不服气,觉得沈清管的东西太多了,全都被池行川一一骂了回去。
虽然很不可思议,但他们感情很好。
沈清以为这样的生活还可以持续很多年。
可池行川的手术结果就残忍地砸在了她面前,宣告过去的一切摇摇欲坠。
沈清眼眶酸痛,只能抓着孩子的手,汲取一丝力气。
这是仅能握住的真实了,提醒她现在她是集团临时的掌舵者,不能再出差错。
池漪也握紧妈妈的手,语气带上些祈求。
“妈妈,你去休息吧。就去睡一会,好吗?爸爸这边我们会看着,我也可以帮哥哥处理公司的事情。”
池朔也抬起头,声音沙哑:“妈,你听小宝的,去休息会吧,这边有我们。”
沈清心里来不及想池漪几时了解公司的事情了。
她只是恍惚地望着自己的孩子,想让池行川起来看看,他们长大了。
“……过一会,再过半个小时我就去休息。”
池观走过来,拍拍池漪的肩,低声说:
“跟我来一趟。”
薄引鹤抬起眼,用探究的视线询问池观。
池观恍若未见,只对池漪强调道:“小宝,你一个人来。”
池漪跟在池观身后,进了一间空病房。
池观从门口的保镖手中接过一个深色公文包,随后反锁了病房门。
室内只留他和池漪二人。
池观似乎有些不知道如何开口,几次张嘴又闭上,颇有些坐立不安。
“你先坐。”
等池漪在靠墙的沙发上坐下,池观才坐到他旁边。
池观打开公文包,手伸进去,停在包里,仿佛里面的文件有千斤重。
他格外艰难地开口:“首先,不管发生什么事,我永远是你哥哥。”
池漪垂着眼睫,没什么表情。
“你不用这么小心。”
池漪已经猜到了,池观是要和他说他的身世。
池观的表情看着比池漪还要紧张数倍。
他犹豫许久,终于从包里拿出一本写着“领养登记证”的证书,慢慢放在池漪面前。
“小宝,其实你是家里收养的孩子。”
「叮咚。系统提示:支线任务-See U Again,完成度20%。」
这是池观的支线任务第一次有推进。
第60章 真正的身世
池漪足足有半分钟没说话。
玻璃珠一样的瞳仁转向池观,定定地看着他,好像没听懂他的话一样。
“……我不是抱错的吗?”
池观眉头紧皱,“什么抱错,没有的事。”
对于抱错孩子这个说法,池观否认过许多次。
可不知为何,池漪一次都没听进去,坚持认定自己就是抱错的。
池观见池漪脸上的神情不像是受到重大打击,便继续小心翼翼地说:
“从法律上讲,你是爸爸领养回家的孩子,但对我们来说,你和亲生的没区别。”
系统也如遭雷击。
「收养……?这么一说,好像也合理……」
如果池漪不是被抱错,而是池家主动收养,那确实能解释先前的许多事。
比如……沈清暗示过,她知道真相,并且乐意保持现状。
接下来,池观略微不那么紧绷了。
他观察着池漪的状态,一点点说明白当年的事。
……
十九年前的梅雨季,天气炎热。
有个路人路过荒地,听见灌木丛里有哭声,循声找去,发现一个破纸箱,纸箱里竟然躺着个小婴儿。
小婴儿呼吸太微弱,嘴唇和指甲已经成了青紫色,连哭的力气都没有。
要不是胸膛有一点点起伏,几乎要让人以为是个死婴。
幸好路人心肠软,纵然吓得六神无主,还是赶紧抱着箱子送去了医院。
医生检查后,发现这婴儿有心脏病。
幸好,池行川当时恰好在医院里。
他听说了这件事,立刻便决定出钱给孩子做手术,还收养了这孩子。
孩子取名叫池漪。
没人知道池漪真正的父母是谁。
他寄身的破纸箱里什么也没有,唯有一张写明了出生时间的纸条,附上一行潦草涂画的叮嘱:
“孩子有心脏病,治不起,求好心人给他一条活路。”
可最先不给池漪活路的,就是池漪的生父生母。
他们怕担责,故意将孩子扔在了行人稀少的荒地。
一个小婴儿能坚持到被人发现,实在是太难了。
先心病导致的缺氧已经让他性命垂危,灌木丛里的虫蛇随时爬进纸箱噬咬他,再加上梅雨季节随时浇下的大雨……
种种因素,随时都能带走他的性命。
更过分的是,池观昨天才知道,这对夫妻丢弃池漪,根本就不是因为走投无路——而是因为他们生的是一对双胞胎男婴!
另一个男婴身体健康,他们便毫不留情地抛弃了池漪,扯借口说“医生说这孩子养不大”。
可实际上,池漪术后康复良好,多年来和正常孩子一样生活。
……
池观的手掌搭在池漪后背,轻轻拍了拍。
“我一直瞒着这件事,不想让你知道。小宝,你不是被谁抛弃的孩子,你是家里的宝贝,我一直把你当亲弟弟。”
池漪脑子里一片混乱,手指无意识地抓绞着衣服,着魔一样喃喃道:
“不对。应该是我的生母调换了孩子,她把池奕送养给别人,导致池奕流落在外——”
池观语气轻柔坚定,打断池漪钻牛角尖的状况。
“听我说。我很确信,就是爸爸主动收养了你,爸爸希望你做我们家的孩子。这件事我从八岁开始就知道了。”
当时池观年纪小,不知道事情的全貌。
他只知道,妈妈生下弟弟后心情很差,每日以泪洗面。
爸爸对池观说:“弟弟生病了,需要住院,暂时没法和哥哥们见面。”
后来,沈清终于抱着小池漪出院回家。
池观和池朔收到了一大堆礼物。
爸爸说,这都是池漪送给他们的见面礼。
虽然池观不明白一个小婴儿怎么挑见面礼,但池朔相信了这个说法,因此格外喜欢弟弟。
两个小孩新奇地看妈妈怀里的弟弟。
那是个很漂亮的小婴儿,眉毛浅淡,眼睫毛长长的,已经能看出来是高鼻梁。
只是胸口上有一条纵向疤痕,看起来很疼。
这就是池观第一次见到池漪。
在池漪来到池家以后,沈清的情绪一天天好起来,生活回到正轨。
有一次,池观在爸爸的办公室里玩,趴在地毯上拼乐高。
拼着拼着,他靠近了爸爸的书架。
某一刻,池观突然发现,书架最底下的某一格好像和其他地方不太一样。
于是池观伸手去按书柜背板,发现这居然是个活动暗格,后面藏着保险箱。
池观使出了一个八岁小孩的毕生所学,认真观察保险箱密码按键上的指纹印迹,居然真的排列出了密码,打开了保险箱。
保险箱里放着一叠资料。
最上面的是一本证书,封面写着“领养登记证”。
池观还没来得及翻开看,就被推门而入的老爸抓了个正着。
池行川头都大了,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拎起池观,迅速藏好证书。
他一脑门问号,怀疑人生地问:
“你怎么打开的?”
池观:“从书上学过。爸爸,你为什么藏着一本领养登记证?你是爷爷领养的?”
池行川被大孝子问沉默了。
池观又问:“我是你领养的?”
但老爸的表情似乎也不是这个意思。
那难道是池朔?
可池观见过刚出生的池朔,躺在保温箱里,皱巴巴像个小老头。
虽然丑丑的,但池朔不可能是收养的孩子。
池观通过排除法,恍然大悟:
“池漪是你领养的。”
但是这怎么可能呢?
池漪这么可爱,怎么想都应该是亲生的才对。
池行川怕池观到处乱问,只能说:
“这是咱家的秘密,谁也不知道,千万不能说!尤其是不能告诉你妈妈和两个弟弟!你一定得替老爸保密啊。”
从此以后,池行川和池观是家里唯二知道池漪身世的人。
为了妈妈的心理状况,也为了让池漪快乐长大,池观守口如瓶。
「叮咚。系统提示:支线任务-See U Again,完成度40%。」
池漪脑子里越来越乱,几乎理不清真相。
“那池奕呢?他怎么会流落在外?”
池观待要回答,可话到嘴边,他突然忘了当年是怎么回事了。
对啊,池奕是怎么流落在外的来着?
池观犹疑地推测:“……他当年,好像是被人贩子偷走了?”
好像……就是因为池奕被人贩子偷走,妈妈才会出现心理问题?
除此之外,似乎也没别的可能。
池漪久久未语。
池行川主动领养了他,池观知道真相。
那他们为什么要装作不知道,默许其他人说池漪是抱错的?
是觉得收养一个替代品对不起池奕,便将错就错地开脱吗?
池漪上一世白白挨的骂算什么?
池漪脑子里乱纷纷地挤满了各种声音,尖锐如千万辆列车在面前驶过,轰隆隆,带着指责和怒骂。
千万个电车难题里,池漪是被碾碎的那个。
池漪的喉咙里一阵难受往上翻涌。
他想喝酒,手伸到衣兜里,只摸出一枚空酒瓶。
池漪声音干涩。
“妈妈知道吗?
池观心底酸软,摸摸池漪的头顶。
“妈妈和池朔都不知道你的身世。我今天会发表公告,说明当年的真相。”
“小宝,我不知道怎么才能让你相信我,但你永远是池家的孩子,继承权也不会有任何改变。”
池观看得出池漪心情不好。
可从很久以前开始,他就不再能了解弟弟的世界,因此只能尽己所能地安慰。
池漪摘开池观的手,恍惚地站起身:
“算了吧。我不要。我会慢慢还上池家这些年养育我的钱,以后就两清了。”
既然池漪的生母没有调换孩子,池漪便不用用承担池家骨肉分离的责任。
生母对不起池漪。但她怀胎十月,功过相抵。
池漪是池家主动领养,便得以洗脱在池家生活多年的原罪。
这几秒格外漫长。
池漪一边走向门口,一边在脑海中拙劣地清算人生一项项的等式。
幸好这等式突然被抹平,他对别人的亏欠越来越少。
池观懵了,完全没料到池漪会这么避之不及。
“小宝!”
在池漪走到门边之前,池观几步拦上去,一把握住池漪的手臂。
池观眉头紧皱:“我不同意!养你是只需要花钱吗?就是养了二十年的小猫小狗都算家人,你这么大个人,凭什么说算了?”
池漪感到一阵阵头晕。
他终于忍无可忍,大声吼道:
“因为池奕已经回来了!你回去过你们兄友弟恭的日子不行吗,为什么非要拽着我不放?”
池漪越来越崩溃,几乎是歇斯底里地喊:
“我是神经病,我回池家只会从楼顶上跳下去,随时把你们家变成凶宅!你想要听话的弟弟就再领养一个!”
池观听到“你们家”三个字,疲痛交加,失控的怒气一阵阵涌上。
“我家就是你家!你到底为什么生病!为什么半年前突然说自己抱错的,为什么那对夫妻能找到你,到底是谁对你说了什么,你得告诉我啊!”
没几秒后,沈清担忧的声音出现在门外。
她敲门问:“你们吵架了?小观,怎么回事?开开门。”
池观眼眶发红,并未应声。
他放低声音,几乎是低声下气地恳求池漪:
“你得告诉我为什么。有什么事不能告诉哥哥?小宝,你从小到大受了委屈,我什么时候不管你了?能不能告诉哥哥,你为什么会生病?”
池漪扭头朝着墙,并不回答。
池观慢慢将池漪拽回面前,看见池漪满脸的泪水,又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都记不清多少年没惹哭池漪了。
池观只能手掌给池漪擦去眼泪,浑身的气焰偃旗息鼓。
他的声音极轻,终于问:
“你生病,是不是因为池奕欺负你?”
池观一直想问这个问题。
……但这实在不是合格的哥哥该说的话。
从问出口的那一刻,池观客观、冷静、中立的兄长外壳碎了个干净,暴露了偏心池漪的本质。
池漪生病的时候,池家人甚至不知道池奕的存在,怎么可能是池奕导致池漪生病呢?
可池观就是有这种直觉。
他就是莫名觉得,池漪的病,一定有池奕的缘故。
池漪吵了两句就开始头晕,眼泪不停掉。
他浑身带着刺,捏紧手里的伏特加酒瓶,仿佛握紧薄引鹤给他的底气。
“是池奕又怎么样。就是他,你还能怎么办?你们才是一家人,不要非得扯上我!就当我不存在不就行了!”
门外又传来敲门声。
这次是薄引鹤在敲门,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警告:
“池观,一分钟内开门。”
空气陷入沉默。
池观仿佛听到病房内不存在的秒针跳格声,一秒一秒。
一分钟还剩多久?
这一分钟不做决定,池漪还能当他弟弟多久?
池观想要两全其美的大团圆。
可倘若必须要有取舍,他没法接受池漪再也不回家的结局。
池观一字一顿地做出决定。
“我能现在就打电话不认他这个弟弟。”
砰地一声,好像有什么东西被击碎了。
门板发出一声巨响,门锁不堪重负地震颤。
薄引鹤声音沉稳:“小宝,离门远点。”
池漪呆了几秒,走过去要开门。
池观一把将池漪拽回了身边,远离危险的门口。
“不用管他,踹就踹了,他修得起。”
池观掏出手机,低着头在手机上翻联系人。
他先是打池奕的电话,没打通。
随后他很快找到了池奕的账号,在对话框里打字。
【以后不要再叫我哥,我没你这个弟弟。我会尽快安排你去国外,以后我不希望在池家看见你】
消息发送中……
发送成功。
池观将手机递到池漪面前。
“现在可以相信我了吗?”
池漪大脑一片空白,半晌说不出话。
系统浮过去看屏幕,同样也愣怔许久。
它呆呆地问:「池奕……不会狗急跳墙吧?」
但无论如何,它决定在心里给池观多加几分。
池漪心里又乱又茫然,简直理解不了事情发展的方向,眼珠转向系统。
「他为什么要这样?」
池观跟着望向池漪视线的落点。
那里只是一片白墙。
但池观总觉得,池漪似乎并不是在看墙,而是别的什么东西。
池观问:“你在看什么?”
「叮咚。系统提示:支线任务-See U Again,完成度60%。」
系统嗖地消失了,跑回池漪脑海里。
它被池观敏锐的观察力吓了一跳。
池漪没有回答,转移话题道:“……你不用这样,不用发短信。我没有争什么。”
池观冷着脸说:“是我要争。”
池观彻底想明白了——池漪说得对,世界上哪有这么多两全其美的好事?
所以,池观必须要做出不后悔的决定。
一旦想通了这件事,池观的心态都顺遂多了。
“砰”地一声巨响,薄引鹤踹开了病房门。
门板猛地弹开撞在墙上,门轴不堪重负地吱呀响。
薄引鹤面若寒霜,堵在门口,望向池漪:
“过来。”
沈清在侧后方,安静地望着病房里的两个孩子,叹了口气。
“先等等,我和他们两个说几句话。”
薄引鹤视线落在池漪明显哭过发红的眼眶上,眉头紧攒。
“回头再说,我先带小宝去休息。”
沈清却执意道“现在就要说清楚。”
她示意薄引鹤:“你也留下吧,一家人,没什么不能听的。”
于是,四个人都留在病房里。
房门再次关上。
一片寂静中,池漪不知道说什么。
但池漪不想再对沈清隐瞒任何事情了,便小声说:“妈妈,我是家里领养的孩子。”
池观也低下头,跟着道歉:“妈妈,对不起。我和爸爸一直瞒着你。”
沈清一开口,便是池观始料未及的回答。
“我早就知道了。”
池观倏地抬起头,惊诧道:“爸爸告诉你了?”
沈清眼神平静。
“他没有告诉我。但池漪四岁的时候,我想起了怀孕时的一部分记忆,稍微追查一下就查出来了。”
就算从前不知道,池奕回家后也该知道了。
从一个孩子变成双胞胎,这种拙劣的借口,哪个母亲能被骗到?
沈清牵着池漪的手,坐到沙发上。
她抬起手,温柔地理了理池漪的发丝,久久端详着池漪,眼神渐渐有些恍惚。
“我生下的孩子只在世上活了两天,就在我的怀里去世了。这是我整个人生里……打击最大的一件事。我怎么都想不通,明明产检一切正常,我都买好了小衣服,孩子怎么会没了?为什么要让我体会到亲自抱着他的感觉之后,又要从我怀里夺走他?”
“我当时真的要疯了,记忆一片混乱,每天追着老池和医生问,问我的孩子在哪。”
“你爸爸只能安慰我,说孩子正在接受治疗,过不久我就能见到他。”
池漪和池观坐在她的两侧。
越过沈清肩头,他们同时看到了对方的眼神,担忧中带着惊惶。
薄引鹤靠在墙边,眉头紧皱。
系统大气也不敢出,惊疑不定地望着沈清。
沈清眼眶发红,苦涩地说:
“后来你爸爸把你抱给我,说你就是我的孩子。他说你做完了心脏手术,已经恢复了健康,以后会永远陪着我。”
沈清失而复得,抱着小池漪恸哭,心疼地亲他心脏处的伤疤。
是小池漪让她走出了丧子之痛的毁灭性打击。
沈清不怪池行川的隐瞒。
但现在,池行川可能也要离开她了。
沈清整个人的精神已经崩到极限,眼眶的红肿始终消不下去,泪水早已流干。
她握着池漪的手,轻声说:
“小宝,当时要是没有你,我可能早就活不下去了。”
池漪四岁那年,沈清像是突然从梦里醒过来一样,一下子回想起了刚生产后的事,想起了自己去世的孩子。
恢复记忆后,沈清不知道怎么面对池漪。
沈清借口说工作忙,在酒店里住了好几天,又独自去了城外无住寺的往生殿。
根据沈清查到的消息,她亲生孩子的骨灰就存放在那里。
往生殿广而深,高不见顶,阳光照不进这里,只有肃穆的四壁。
四壁密密麻麻摆满无数金色的小龛,仿佛神明的居所,细看只是一个个亡故的凡人。
她的孩子的骨灰摆放得不高,在手可触及的位置。
沈清将手贴上去,摸到冰冷的小骨灰盒,泪如雨下。
只有这么一个小格子,这么一点点。
沈清想把孩子带回家,怕他孤零零住在庙里害怕。
可带回家,又怕其他孩子们害怕。
沈清手贴着墙,蹲在往生殿里嚎啕大哭。
义工纷纷走过来,轻拍沈清的肩,安慰她说这里的哥哥姐姐、叔叔阿姨、爷爷奶奶全都会陪着孩子,孩子在这里不会孤独。
庙里的师傅劝她放下,放下并不代表遗忘。
离开寺庙时,沈清一步三回头,快被心里的愧疚压垮了。
她把亲生孩子留在这里,回家养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孩子,仿佛就像是真的抛弃了亲生孩子一样。
她怎么能接受得了?
回家时已经是傍晚。
沈清浑浑噩噩走到家门口的台阶下,久久驻足不前。
可一抬头,小池漪已经跑了出来。
小池漪跑到沈清腿边,仰起头问:“妈妈你怎么没穿外套?”
温热的小手牵起沈清的手。
小池漪又说:“妈妈你的手好凉哦。你可以放到我的帽子下面,哥哥说这样很暖和。”
沈清把手贴在小池漪的兜帽下面。
她的掌心隔着衣服,能感受到温热细嫩的脊背。小孩子的骨架像新生的小动物。
他比沈清更怕冷,却努力想给沈清暖手。
那个瞬间,沈清突然想,这孩子的亲生母亲在哪呢?
是生他的时候出意外了吗?
要是妈妈还在,怎么忍心丢下这么可爱的孩子?
沈清突然想起池漪的心脏问题,想起那笔对池家而言不值一提的手术费。
几乎是一瞬间,沈清明白了残忍的事实。
池漪是因为先心病才被抛弃。
后来,沈清追查池漪的身世,真相果然如所料。
她的孩子很可怜,没机会看见这个世界。
可眼前这个孩子呢。
他那么小,就被亲生父母丢在了路边。要是没有被路人发现,他就会像她的孩子一样,再也看不见这个世界。
她失去了孩子,池漪失去了妈妈。
有个小孩子需要她。
所以,她决定当他的妈妈。
再后来,池漪十七岁,长大了。
他有段时间运气差得离谱,喝凉水都塞牙,池行川找人给他算命,得出了池漪需要早早结婚的狗屁结论。
沈清也算了一下。
算命师傅说她命里有四个孩子。
沈清说,她现在只有三个孩子,以后不打算再生。
更何况,老池早就结扎了。
算命师傅说非也,不止是孩子,小猫、小狗、论文、作品……都可能和子女宫有关系,很复杂的啦。
八字复杂,人复杂,人生更复杂。
但无论如何,算命师傅下了定论,说沈清命里就是有四个孩子,谁也不占谁的位置。
池行川在她身边,整个人都格外僵硬。
沈清没有揭穿他。
回去以后,沈清做了一个梦。
她梦见自己的孩子没死。
自然,池家也没收养池漪。
沈清亲生的孩子,像池观和池朔一样健康活泼,跑跑跳跳长到了四五岁。
她还梦见,有一天她拜访孤儿院,看见一个安静的小孩乖乖坐在秋千上,孤零零一个人,也不穿外套,看起来身体不太好,有点可怜。
沈清走过去,脱下外套,披在他身上。
她握握他的小手,问:“怎么不穿外套呀?外面这么冷。你的手好凉。”
沈清亲生的孩子也捏捏小池漪的手,把小池漪的手揣进自己兜里。
从此,家里有了四个孩子。
沈清流着泪从梦里醒来。
或许是从这时开始,她才终于放下了过去的事情。
……
沈清语无伦次地讲着当年的记忆,没注意到池漪和池观的眼神。
更没注意到,不知从何时起,房间里已经是一片寂静。
池漪给沈清擦眼泪,语气忧虑。
“妈妈……”
池漪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但实在是太担心了,只能小声问:
“妈妈,你是不是太累了?”
池观维持着表面的冷静,飞速打字联系医生。
“妈,我送你去休息会。”
一屋子人的呼吸都刻意屏住,唯恐惊醒沈清,就像古代志怪里被点破生死便会消散的魂魄。
池奕好好在家,沈清怎么会突然说她的孩子一出生就去世了?
可就在这时,沈清的助理敲门,低声说:
“沈董,我派人去接池奕了,但池奕还没有回家。”
沈清神情恍惚,怔怔地望着眼前的一切,突然站起身,眼神一瞬清明,可很快跌坐回去。
她皱着眉,手握拳按揉眉心。
“池奕是……等一下,池奕?池奕是谁?”
池观噌的一下站起身,快步跑出去叫医生。
沈清无暇顾及这些。
她似乎很不舒服,一手死死抓着池漪,另一只手托住额头,冥思苦想。
“不对。不对。我的孩子已经不在了……我的孩子还活着?”
可不同机构都做了DNA检测,池奕毫无疑问就是他们的孩子。
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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