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敏原本是在江浙一带做汉服,但最近那边的各种房租成本以及人工成本越来越高了,再加上家中长辈想要落叶归根,她就动了想要把自己的工作室搬回老家巴市的心思。
只不过在巴市周围考察了许久,她都没找到合适的地方——其实各地的政策都很好,对于她这样的能够带动一些岗位的小企业主都很照顾,但这并不是她优先考虑的。
她最看重的,便是工人!尤其是能不能找到有刺绣功底的工人!
“吴镇长,有一点我得提前跟你说清楚。”陆敏听了她的话之后推了推眼镜,心里颇有些不太相信,“我的工作室做的是高端汉服,是真正的手工刺绣、定制面料、一件卖几千上万的那种。我们的客户对工艺的要求非常高,机绣我们也有,但核心产品必须是手工刺绣。”
这也是为什么大部分的高端汉服品牌或者中式礼服品牌都开在姑苏一带,那边的苏绣工艺是有产业的,但也因此变得竞争激烈。
“所以,我不是随便招几个缝纫工就能开工的。我需要的是会刺绣的人,而且不是十字绣那种,是真正的传统刺绣苏绣、湘绣、蜀绣、粤绣,或者民间老手艺人的那种针法也行。”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略微自嘲的笑意:“我之前在另外一个镇上谈过一块地,什么都谈好了,最后就卡在这里。那个镇上根本找不到会刺绣的人,周边乡镇也没有。工作室的绣娘一个月一两万的工资我倒是开得起,但找不到人啊吴镇长。”
这段时间她其实已经萌生退意了,想着还是算了吧,老老实实待在姑苏。来新荻镇是她最后的选择,因为听说这边很多百姓是从山里面迁出来的,她想着可能是什么少数民族,会有点民族刺绣的底子。但吴副镇长刚刚的自夸,反倒让她产生了怀疑。
吴副镇长听到这里,她眼角弯了起来:“我这可不是在王婆卖瓜自卖自夸,这样,我带你去看看我们镇上的绣娘和她们的手艺!你看怎么样?”
陆敏自然点头:“那可实在是太好了!”
话虽如此,她其实也不报什么期待
翠儿接到政府电话后立刻往安居房那一片跑。
她靠着在安置区的经验在社区服务站谋了一个工作,也算是稳定了下来。这时,她连工服都没来得及换,蹬蹬蹬跑过了两条巷子,在安居房其中一栋的楼下弯着腰喘了好几口气。
这一栋楼里住着几位绣娘,都是以往周王府上养着的。王爷王妃和主子们的衣服便出自于她们之手。除此之外,日常还要绣屏风、绣帐幔、绣佛像,手艺十分精湛。
此刻,三零二的房门半掩着,有几个人正聚在里面说话。
除了王府里的绣娘之外,还坐着以往荻阳城中开绣庄的冯三娘,和两位她以前绣庄上的绣工。这些同行们,以往在城里面虽然不怎么见过,但也都听过彼此的名声。到了安置区之后,便逐渐熟悉了起来。而自从来了新荻镇,一拨人聚得愈发的勤了。
无他,大部分人都已经找到了工作,反倒是她们,至今还没着落。这怎么不叫人心慌?那必然要和人讨论讨论才能舒坦。
当时物流园招人的时候,偏向于体力活,要的是能扛能抬的年轻人。她们也动了去试试,看看能不能争取当个理货员的心思,但却被镇上的干事们阻止了。
姚镇长和干事们是这么说的:“大家先别急,你们这手艺是好东西,肯定能派上用场。物流园不适合你们,后面还有别的项目呢。”
这话说了两个多月,一开始大家还信,后来就越来越没底了。
“也不能全指望政府。”冯三娘到底是个能开绣庄的,心中早有成算,“咱们有手有脚有手艺,总不能等着别人来安排。我这两天上街看了,商业街还有几间空铺面,月租也不算太贵。实在不行,咱们把绣庄再开起来,绣点帕子、团扇、小香囊,卖给镇上的人也好,或者是学这边的人挂到网上去卖也好,总归是个进项。”
张绣在旁边小声说:“开绣庄得买料子,还得买绣架,一开始总得投入一些。”
“投就投。咱们几个凑一凑,总比天天在家坐着干等强。”冯三娘咬了咬牙,“手艺在,总不能被饿死。”
冯三娘现在最后悔的便是当时没把自己绣庄那块地给买下来,不然现在的话她也无需再操心活计了算了算了,她自己其实现在也不愁吃喝,但以往庄上这几位绣娘还住着安居房呢。
孙巧儿没说话。她年纪最小,胆子也最小。她以前在冯三娘的绣庄里做学徒,刚学了一年多就遇上了围城,手艺还没学精,她可拿不出几个钱来。她低着头,手指在衣角上绞来绞去,心里头沉甸甸的,想着要不随意找份其他工作算了。
王府出来的林娘子坐在旁边,一直没怎么说话。
这一拨绣娘里她手艺最好。到了安置区以后她被分配去做了一些手工活计,但都是些跟纺织相关的,算不上刺绣。现在听冯三娘说要重新开绣庄,她心里也没底。王府里养着她们的时候不用操心营生,可现在不一样了,什么都要自己来。开绣庄,绣东西,卖给谁?
她怯生生说:“咱们的手艺,到了这儿,真的还有人喜欢吗?”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沉默了下来。
是啊,现在的服装和以前的完全不一样,她们出了天坑后简直是受到了一次又一次的冲击。如今的选择那么多,各式各样,而且还那么便宜实惠,真的有人还能喜欢她们的手艺吗?
就是这时候,翠儿过来了。
“翠儿来了?坐。”
翠儿没坐。她站在门口,一边喘气一边说:“林娘子,还有大家,好消息!镇政府那边来了个老板,做汉服的,要找会刺绣的人!吴副镇长让你们带上以前绣的东西,赶紧去会议室!”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张绣和孙巧儿同时抬起头来,眼神里有一种不太敢相信的亮光。林娘子倒是反应最快,她把手里的水杯往桌上一搁,站起来问:“真的?”
“真的!吴副镇长亲口跟我说的!”
张绣第一个站起来往自己家跑,她住隔壁三零三。孙巧儿跟在后面,跑了两步又回过头来紧张地问:“我我手艺不如师傅们好,要不要也去?”
“去!怎么不去!”翠儿推了她一把,“快回去拿东西!”
冯三娘把茶几上的纸胡乱一叠塞进口袋里:“那我也得赶紧回家了。”她有自己的房子,还更远一点。
冯三娘虽然还想把自己的绣庄开起来,但也知道这边人生地不熟,贸然去做生意极有风险。还不如先找个行当内的工作去干着,也正好瞅瞅如今这个行当是什么样个光景。
林娘子自不必说,她是讨厌自己拿主意的,只想要安安静静干绣活,这下高兴道:“我去帮你通知其他人。”
*
镇政府的会议室里,陆敏正在喝茶等待。
吴副镇长出去接了个电话,回来的时候脸上带着一丝藏不住的笑意:“陆总,人马上就到。你稍等几分钟。”
陆敏点了点头,把茶杯放下。她在心里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如果吴副镇长带过来的人手艺不行,她就礼礼貌貌地说回去再考虑考虑,然后委婉拒绝。毕竟她在姑苏那边的绣娘团队也还能顶着,只是成本确实高了些。商场上这么多年,什么场面都见过,说几句漂亮话她还是会的。
会议室的门被敲响了。
吴副镇长亲自去开的门。门一开,外面站着一排女人,有的抱着包袱,有的捧着纸盒子,有的手里攥着帕子和衣领片,额头上都有一层薄薄的汗,但眼睛全都是亮着的。
“快进来快进来!”吴副镇长把她们让进来,又让办公室的人去搬几把椅子。
冯三娘走在最前面,她在会议室的长条桌前站定,先是对陆敏微微弯了一下腰,然后把蓝布包袱放在桌上,解开了那个系了好几层的结。她把那块百子图的红绸被面抖开,铺在桌面上。
“您看看,这手艺还能不能合您的眼缘。”
陆敏端着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心里有些讶异。这大姐说话和气谦逊,一听就是个讲究人,可不像是深山老林里没见过世面的人。
她把杯子缓缓地放了下来,往前倾了倾身。
百子图。
这一下,陆敏都有点移不开眼了。她做汉服这么多年,见过不少绣品。但这么大尺寸的却也少见,。
眼前的一整床红绸被面上绣了一百个孩童,每一个都神态各异。有的在放鞭炮,有的在捉迷藏,有的骑在大人脖子上拍手笑,有的蹲在地上捂耳朵。人物的五官是用最细的丝线绣出来的,一个孩童的眼睛只有米粒大小,却清清楚楚地绣出了黑眼珠和白眼眶。构图上怎么才能将这百人错落有致地安排好更是体现出一种民间艺术大巧不工的朴拙之美。陆敏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捏起被面的一角,翻过来看了看背面,针脚干净利落,没有一根线头。
“这是你自己绣的?”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
“是。”冯三娘点了点头,有着些许感慨,“这是我当年给自己绣的嫁妆。后来一直没舍得用,压在箱底二十多年了。”
当年她可是省城绣坊里的一号人物,后来嫁人了才跟着夫家来到荻阳。
“这可是老手艺。”陆敏深吸了一口气,把手从被面上收回来,转头看着冯三娘,眼神里带着尊重:“您干这一行也有许多年了吧?”
冯三娘颔首:“也有快三十多年了。不过我也不瞒您,我现在眼睛和精力不如以前了,手上活计不比当年。但若说只是普通花样子,那也不在话下。”
陆敏立刻说:“您这样的手艺,是谦虚了。”
巅峰期不在也没关系啊!这样经验丰富的老绣工可是一宝!
她一个一个看下来。
张绣把她的纸盒子打开了。里面是一套绣了缠枝莲纹的衣领和袖口,针法工整,花纹繁而不乱,每一朵莲花的花瓣层次分明。孙巧儿怯怯地把自己的帕子和衣领片递过去,陆敏接过来看得也很认真,虽然针法不如前面几位成熟,但能看得出来基础学得不错,假以时日是能独当一面的。
然后是林娘子。
她把那块荷花图和那块白鹤松枝图放在桌上。办公室里安静了大概有十秒钟。陆敏盯着那朵白荷花看了好一会儿。正面的花瓣饱满丰润,反过来一看,背面的图案跟正面完全一样,花瓣的边缘平滑得不像是用手一针一线绣出来的。
“这是双面绣啊。”陆敏说。她的声音很平静,但她伸手去摸那片荷花的时候,指尖在荷花瓣的边缘停了一瞬那一瞬已经暴露了她心里翻起来的浪。
“是。”林娘子顿了顿,“我在王嗯,我擅长绣佛像、经文、屏风、帐幔,什么针法都做过。”
陆敏点了点头。她又仔细翻看了另外几个王府绣娘带过来的东西,有绣了金线蟒纹的衣料,有彩色丝线编结的精巧络子,还有一块绣了观音菩萨像的绢帛。那块绢帛被陆敏拿在手里看了很久,久到吴副镇长以为她忘了旁边还有人。
“劈丝能劈到几股?”陆敏忽然抬头问。
“一百二十八股。”林娘子答。
“打籽绣、盘金绣、擞和针、接针、滚针都熟?”
“都熟。”
陆敏站起来的时候椅子往后退了一步,腿在桌沿上磕了一下,但她像是完全没感觉到疼。她把鼻梁上的眼镜推了推,脸上一贯的冷静和审视褪了大半。
这是一尊大佛啊!
之前她还担心吴副镇长说的这些人不过是夸大其词,但她现在担心的,是自己这座小苗供不起这样的大佛!!能做到这个地步的,哪一个不是行业里响当当的人物?
待到所有的东西都看完,绣娘们走了之后,她这才对吴副镇长苦笑道:“吴镇长,您可真是让我大开了眼界!这世间果然是藏龙卧虎啊!”
吴副镇长已经是镇政府的核心人物,也明白了这群人的真正来历,心想,那当然了。那可是千年前的皇室御用,九族严选!
她笑吟吟说:“陆总,如何?我们这几位绣娘,放到市面上也是相当难得的吧?”
陆敏看向吴副镇长,知道对方其实早就已经评估过了,这是在这里等着她呢。倘若她给的条件低了,恐怕局势立刻反转,变成自己要求着新荻镇了。
不过就算是求着又如何?如果真的能和刚才的几位绣娘合作,说不定她日思夜想的高级定制就可以提上日程了。这可是条更稳定的更赚钱的路子。
她朝吴副镇长伸出了手:“您放心,我明天就让我那边把合作协议的草案发过来,如果她们愿意,直接按最高级别的合作标准。”
吴副镇长笑了笑:“陆总,那这个园区的地”
“签。”陆敏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又戴上,“我原本打算只租不买,因为你的人刚才说要具体看。但现在,签!全部签!”
而且她的手脚要快,不然被同行们知道了难免会有些麻烦。奇了怪了,巴市从哪儿找来这么多技艺精湛的绣工管她呢,还是回去赶紧再修正一下合同吧。
在送走陆敏后,吴副镇长终于松了一口气。
诸如这些绣工一般的手艺人,新荻镇还有一些。如今陆敏的项目得以成功定下来,那这些人也有了模板可以参照。而非遗文化的项目也可以开个好头了!
第117章 番外四:命案(1)
一年后。
九月初的早晨,天高云淡,暑气终于退了个干净。沈琦云穿过镇上的主街,拐进镇政府大院的时候还差五分钟到八点。她刷了卡,和门卫和善地打了声招呼,踩着平底鞋上了二楼。
现在的沈琦云,看上去和现代女性已经完全没什么两样了。穿着带一点华夏元素的衬衫与阔腿裤,背着包,头发利落地挽在脑后,插了根簪子,看上去精气神十足。
妇联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已经开了。齐红霞比她到得更早,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翻看这个月的走访记录。她手边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茶,桌上摊着好几份文件夹。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来,看见是沈琦云,先是笑了一下,随即又微微皱起了眉。
“琦云?你怎么来了?我不是给你批了假嘛。”
沈琦云笑了笑,把自己的绸缎包放在自己的工位上:“在家待着也无聊,还不如来上班。走动走动对身体也好。齐姐你放心,我这胎怀相挺好的,早上起来也没怎么吐。”
她说着,下意识把手放在微微隆起的小腹上。怀孕四个多月了,肚子还不是特别明显,穿宽松一点的衣服就能遮住。但她走路的姿势已经跟以前不太一样了——步子变小了,上下楼梯的时候一只手总是扶着扶手,另一只手会不自觉地护在肚子前面。
这个孩子,是她和周文渊盼了很久的。她在安置区的时候就咨询过医生这方面的事情,医疗区的陈主任给她做了全面检查,说她身体底子其实不差,只是以前伤心过度再加上心情焦虑与饮食不科学所以才一直没怀孕,只要好好调理一两年,以她刚到三十的年纪,很快就能恢复。
她照着方主任开的方子吃了大半年的中药,又按照营养科给的食谱每天坚持锻炼和吃饭,今年开春的时候终于怀上了。
周文渊知道消息后直接在医院诊区门口蹲了下来,把脸埋在手掌里,好半天没站起来。
这个孩子是他们期盼已久的,而且他出生在这个新时代,没有战乱,没有饥饿,没有莫名其妙的天威与株连,他能生活得无忧无虑。
他还专门买了一本讲孕期护理的书放在床头,虽然那本书被沈琦云发现有好几页他其实根本没翻过,只是每次睡前装模作样地看两眼就睡着了。
也因为他的紧张,沈琦云之前还请了半个月在家休养。
听了她说的。齐红霞站起来,把自己的椅子搬到她旁边,又把靠垫塞到她腰后:“怀相好是好事,但该注意的还是得注意。今天你就做点轻省的活儿,嗯,你把上个月的走访记录整理一下就好,外勤让桂兰和小刘去跑。还有,要是不舒服可没忍着,一定要说,听见没有?”
沈琦云点了点头,老老实实地在椅子上坐好,又伸手给窗台上那盆吊兰浇了点水。
妇联在新荻镇挂牌成立已经一年多了。这一年多来,她们做的事情依然是帮扶弱势群体。除了妇女之外,其实也包括孩童和老人。
安置区时期被放归的那些妾室,到了新荻镇以后大多数都陆续找到了营生。有的进了物流园做分拣,有的去食堂帮厨,有的在超市当收银员。还有一些愿意继续上学的,妇联帮她们联系了成人夜校,边工作边补文化课。还有些能靠上孩子的,就在家享享福,也都不错。
齐红霞手里有一本厚厚的手册,上面记录了镇上每一个帮扶对象的近况,谁最近情绪不稳定需要多关注,谁刚找到工作还在适应期,谁家里的男人又在闹事不让女人出来上班,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
除此之外还有周王府放出来的那些仆役和丫鬟。有的在物流园理货,有的在新搬来的服装厂与鞋厂当女工。至于那些实在是年纪大的,也没别的技术的,妇联就给她们联系了一些环卫的活计。
在这里面,妇联可以说是尽职尽责,起到了大作用。镇上的妇女们在遇到了问题之后,也会习惯第一时间来找妇联。
但,还有一些人,生性就是比较懒的,也习惯了走捷径的,就让人一言难尽。
快到中午的时候,张桂兰推门进来了。
她来到新荻镇之后,因为之前的出色表现,也被留在了妇联,继续之前的工作。她进门的动作有点重,把包往桌上一放,拉开椅子坐下去,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怎么样了?”齐红霞把茶杯推到她面前。
“死不悔改!”张桂兰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显然说了很多话,嗓子都干了,还有点恼火,“我跟她谈了两个钟头。她就是觉得干正经营生来钱太慢了。她说以前在荻阳城的时候笑贫不笑娼,客人多的时候一个晚上挣的钱顶在物流园搬一个礼拜的货。现在让她去超市当收银员一个月两千多,她受不了。被举报拘留了几天还不死心,反倒跟我说这地方管得太严了,三天两头有人盯着,在这儿没法活。她打算去巴市,那边没人认识她,地方也大,不至于隔壁邻居每天拿那种眼神看她。”
沈琦云听了半天,这才知道张桂兰这次走访的对象和事情。
原来,是一个叫刘小蝶的女人,今年也才二十六岁。她是原荻阳城里青楼出来的。这次张桂兰过去是因为刘小蝶的邻居举报她有重新从事性交易迹象,成天有不三不四的男人在她家出入。警方盯了几天,将双方抓了个正着,被关了七天。前几天才从看守所里放出来。
妇联当然要派人去好好了解刘小蝶为什么又要重操旧业。
听了张桂兰的话,齐红霞沉默了一会儿,把茶杯盖子转了转。
“她已经做好决定了?”
“东西都在收拾了。我说你不要着急走,我们再帮你想想办法现在镇上的绣娘培训不是还在招人嘛,你要是愿意学,染布刺绣这些你学不会,那保洁你总能干吧?她听不进去!”张桂兰把杯子放下,语气里没有什么情绪起伏,“我跟她说,你去了巴市,万一出了什么事,没有人能帮你的。她说,你们也帮不了我什么。”
“而且,说着去巴市是觉得邻居平日议论她觉得晦气,我看她啊,就是想找个地儿再去干那半掩门的事儿!”
张桂兰实在是恨铁不成钢,骂了几句。
她实在是不明白,这有手有脚的,怎么会有人心甘情愿干这样的事情?之前尚且说是身不由己,日子过得苦,不干这个活不下去,但现在这么好的生活
哎!!
张桂兰和沈琦云都叹了口气。
齐红霞倒没再说什么。她翻开手边的笔记本,在刘小蝶的名字旁边备注了几个字,然后把那一页折了个角。她做这些动作的时候表情很平静,既没有恨铁不成钢的恼怒,也没有被辜负的委屈。
“那没辙的,我们能做的只是劝导。脚长在她自己身上,她要去哪儿,我们也拦不住。”她把笔帽盖上,声音淡淡的,“咱们也别假设她去巴市就是会堕落,反正如果她哪天在外头碰了壁又想回来,妇联的门还是开的。”
不过,话虽这么说,齐红霞也会把刘小蝶的信息记下来,然后会和她落脚地的派出所通个气,让他们看紧一点。这些游走在边缘和灰色地带的女性,不仅自己会成为社会不稳定因素,还最容易受到伤害。
张桂兰点了点头,又叹了口气。她做这一行做了大半辈子,太清楚了——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缘法和因果,有些人你能拉回来,有些人你拉不住。拉不住的,就得学会放手。
好在大多数人是拉回来了的。
搬到新荻镇这一年多来,镇上原本那些青楼女子和半掩门做些皮肉生意的女人,绝大部分都找到了正经的活路,踏踏实实地在过日子。有些人去了陆敏的汉服工作室,从零开始学刺绣;有些人在商业街上自己开了小铺子,教点乐器什么的,甚至还有人在自媒体上做直播。
她们中间有人攒够了钱买下了安居房,有人攒了钱开始学驾照,有人鼓足勇气报名了成人夜校。
上个月,曾经也是青楼女子的周九娘给妇联送了一面锦旗,上面印着“妇女之家”。她现在是汉服工作室流水线上的一个小组长,管着十来个人。送锦旗那天她穿着工装,头发剪短了,说话不再捏着嗓子,走路带风,跟以前她见过的那个在巷子口招揽客人的九娘判若两人。
“有没有发现最近来登记的失业人数多了一点?”齐红霞忽然换了个话题。
沈琦云点了点头:“我也注意到了。物流园那边有几个年轻人辞了工,说想去巴市看看,觉得巴市的工作机会更多,薪水也更好。还有”她顿了顿,看了看办公室只有她们三个人,便说,“周王府留下来的那些家眷,上个月搬走了好几户。”
齐红霞翻了翻登记册:“还有徐氏的几个旁支子弟,也搬了。”
这倒不是什么秘密。
周王府的家眷和徐氏宗族的一些人,从到了新荻镇起就没打算长住。他们以前在荻阳城是体面人,走到哪儿都有人行礼甚至跪拜,但现在走到哪儿都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看,那就是周王府的人”,“那个就是徐家的”这些目光让他们浑身不自在。
他们不愿意住在人人都知道自己底细的地方,想要换一个谁也认不出自己的环境重新开始。华夏够大,巴市也够大,大到可以把一个人的过去完全稀释掉。离开新荻镇,没有人知道你是谁,没有人知道你爹是谁,没有人知道你家以前干过什么。
对于这些人,镇政府的态度是不拦也不劝。想走就走。不过,齐红霞思忖着,如周王府或者是徐氏这些搬走的人,有关部门方面估计还会再盯一盯。
两人正说着,齐红霞看了看表,站起来把桌上的文件归拢了一下:“差不多了,咱们先下楼——”
她们九点要开会。正当沈琦云小心从椅子上站起来时,办公室的门被撞开了。力道大得门把手在墙上弹了一下,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门口站着一个女人。
她看起来四十出头,头发乱蓬蓬地散在肩膀上,有几绺被汗黏在了额头上。她穿着一件半旧的碎花衬衫,袖子上撕了一大道口子,露出里面一截晒得黑红的手臂。脚上只穿了一只鞋,另一只脚光着,脚底板上沾着泥巴和不知道什么东西的暗红色痕迹。
她的脸是灰白的,眼睛瞪得极大,嘴唇在哆嗦,整个人像是一根绷到了极限的绳子。
“我我杀人了。”
她说这四个字的时候声音是哑的,像是从嗓子眼最深的地方硬挤出来的。说完以后她的腿一软,整个人顺着门框滑了下去,坐在了地上。
齐红霞离门口最近,她瞪大眼睛,惊诧之极,但也第一个反应过来。她快步走过去蹲下来,伸手去扶那个女人的胳膊,那胳膊冰凉冰凉的,细得像一根枯柴,手背上全是青筋。她把自己的手覆在她的手背上轻轻拍了两下,感觉到对方整个人抖得厉害,像是冬天里受了风寒那种止不住的打颤。
“桂兰姐,倒杯热水来。”齐红霞头也不回地说。张桂兰已经把水倒上了,快步端过来放在女人手边。齐红霞把门关上,拉了一把椅子过来,在女人对面坐了下来。
齐红霞把声音放得很平,不带一丝惊讶和慌张,“你慢慢说,怎么回事?”
那女人抬起头来,露出一张沈琦云有些眼熟但一时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的脸。她的嘴角有一块破了的皮,血已经干了。她看着齐红霞的眼睛,嘴巴张了好几下,像是在黑暗里拼命想抓住什么东西的人,手伸了又缩,缩了又伸。
张桂脱口而出:“朱氏!”
“我叫朱秀兰。”朱氏点了点头,声音忽高忽低,“我是张三泰的浑家。齐主任,您还记得我吗?”
沈琦云的身子微微一滞。
她也记得这事。在安置区的时候,齐红霞和张桂兰去张三泰家调解放妾的事,结果张三泰因为试图伤人被巡防队给带走了,后来一直被关在了管制区,直到搬来新荻镇不久后才刑满释放。她记得她们当时还讨论了一番,朱氏在其中到底充当了什么样的角色。
这样有前科的人员,肯定是被重点关注的对象。妇联的工作人员曾经去过好几次家访。只能说张三泰出来后看上去似乎正常了很多,虽然看上去更阴沉了。他这样有前科的,进不去物流园和工厂,给他安排了环卫的活计他也不屑于去,就靠着当时在荻阳城的资产活着,也靠着老婆朱秀兰养着。
张桂兰还曾经暗中劝过朱秀兰要不要离婚,但对方只是苦涩一笑,还是没提离婚的事情。为此,她还曾经在办公室吐槽:“本来还以为她是有几分智计的人,没想到胆量还不如如香。”
当事人不愿意离婚,她们便也只能帮忙报警。观察了一段时间,便也逐渐列为正常对待。
“我记得。”齐红霞慢慢地说,声音比刚才更轻了几分,“朱秀兰,你说‘杀人了你杀了谁?”
朱秀兰的眼眶里终于蓄满了泪,眼睛血红血红的,嘴巴张了两张,终于挤出了两个字:
“张三泰!”
第118章 番外四:命案(完)
朱秀兰一直在心里想,张三泰为什么要回来呢?他怎么就没有死在管制区呢?
在张三泰待在管制区的那段时间里,是她过得最快活的一段日子。
她无需担心每天晚上回来要怎么应付他的脸色,无需担心他喝了酒会不会打她,无需担心饭菜咸了淡了会不会又惹到他。屋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她一个人。她去水房接一壶热水,回来泡一杯安置区发的茶叶,端着茶杯坐在床沿上一口一口慢慢地喝。没有人摔门,没有人砸东西,没有人骂骂咧咧。
她喝完茶,把杯子搁在床头的小桌上,在只有一个人的床上躺下来,一觉能够安稳地睡到天亮。
管制区有探访时间,她去过几次。
隔着那层厚玻璃,张三泰穿着一身蓝灰色的统一服装坐在对面,脸瘦了一圈,眼睛下面挂了两个眼袋。他跟她说要零花钱,让她带几件换洗衣裳。朱秀兰一一应着,脸上挂着温顺的表情。但每次从探访室走出来的时候脚步都是轻快的——不是因为看见了他,而是因为知道他还要继续待在玻璃的那一边,这让她的心情变得很舒畅。
但好景不长,搬到新荻镇不久,张三泰就被释放了。
朱秀兰那天站在安居房门口等他回来,远远看见他从巷子口走过来的时候,心里那块石头又压了回来。她脸上立刻挂出殷勤的笑,把他迎进屋里,做了两道他爱吃的菜,碗筷都摆好了。张三泰在饭桌旁坐下来,看着那两道菜倒也没说什么,只是大爷一般拿起筷子吃了起来。
接下来几天,都是如此。沉默、阴沉
那双眼睛在安安静静看人的时候,反倒是让朱秀兰更加害怕了。
以前他打完了倒头就睡的时候,她至少知道这一劫过去了,可以安安心心过几天太平日子。可现在他不打了。他坐在那里不声不响,像夏天午后天上堆满了黑云却迟迟不掉下雨来。她总觉得这是风暴来临前的宁静,而宁静越久,风暴就越可怕。
张三泰的确是有了顾忌。
被关在管制区的那几个月,让他明白了这边的警察跟荻阳城的衙役不一样,他们是真会管,真会抓人。所以他收敛了,至少表面上收敛了。
他出来后找不到活干。物流园是个新鲜事儿,他有点兴趣,但那边不要有前科的,环卫的活儿又拉不下脸去干,便干脆什么都不做了,成天窝在家里,靠以前的积蓄和朱秀兰在惠民超市理货的那点工资过活。
他爱上了喝酒。这里的酒可比荻阳城有劲儿多了,那种几块钱一瓶的白酒,他每天都能喝掉大半瓶。沙发被他坐出一个坑,茶几上的烟头总是被弹在地上用鞋底碾灭,地砖上留下一个一个灰黑色的圆印。
朱秀兰每次回家都心惊胆战。她只能尽量每天早点出门,晚点再回家,尽量少与他接触。每次下班回家,先在门口站一会儿,听听动静再进去。好在,这酒的度数实在是高,张三泰大多数时间是不清醒的。只偶尔几次,她挨了几耳光。
张桂兰在走访中看出了端倪,私底下拉过朱秀兰的手问她要不要离婚。朱秀兰心动得不行,最后却苦涩一笑,摇了摇头。
她实在是害怕,比以前还怕。妇联的人能帮一回,帮不了一辈子。张三泰知道她在哪儿上班,知道她每天走哪条路回家。她不敢提离婚,因为知道他不会就这么放过她。
她有时候甚至会恶毒地想,要不要在张三泰面前提一下如香,这样或许自己会能得到些许的安宁。但不知道为什么,这话到了嘴边,却有点说不出口。
但张三泰自己遇到了如香。
这天下午,张三泰去惠民超市买酒,如香正好从超市里买米出来,两人迎面就撞见了。如香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工装,头发剪短了,整个人看起来利落又清爽。她也看见了张三泰,脚步顿了一下,然后面无表情地往旁边绕了一步,继续往前走。
就是这一步绕路,让张三泰当天晚上多喝了半瓶酒。
他这几个月一直压着那股火——被关在管制区的憋屈,出来后处处碰壁的不甘,找不到活干的窝囊,街坊邻居看他时那种躲躲闪闪的眼神。所有这些攒在一起的怨气,被如香那个绕路的动作一把点燃了。
一个小小的妾室,以前他买过来的奴仆,连正眼都不敢看他,现在居然敢绕着他走?他觉得自己丢了面子,所有的自制力在那一瞬间全部崩断了。
朱秀兰晚上没睡好,早上起来的时候她打开房门,就看到看见张三泰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摆着两个空酒瓶。他的眼睛是红的,脖子上的青筋一条一条浮在皮肤底下。
他原本晚上是睡在了沙发上,没想到这么早就起来了,而且看上去还没有醒酒。
朱秀兰下意识的就想要关上门,可能是这个举动惹怒了张三泰,他倏地站起来,面色狰狞:
“你跑什么跑?!老子有让你跑吗?”
接下来,便是朱秀兰记忆里熟悉的场景。
她试图打开大门逃出去,但没逃掉。张三泰追出来在走廊里抓住了她的头发,邻居家的门开了一条缝又迅速关上了。朱秀兰的指甲在地砖缝里抠断了三根,整个人被他攥着头发往回拖,后背在水泥地上一路磨过去,留下一道断断续续的血痕。她尖声喊救命,他一只手捂住她的嘴,另一只手把她往屋里拽。她死命扒住门框——指甲缝里嵌满了漆皮——他掰开了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极为用力。
进了屋之后门被他一脚踹上了。
张三泰骑到了朱秀兰身上,膝盖压住她的手臂,一只手掐着她的脖子。他嘴里喷着酒气,另一只手从地上抓到了一个什么东西朱秀兰看不清,但她听到了金属刮擦地面的声音。
她什么都没法想了,只想挣脱,只想呼吸,只想让他从自己身上下去。她的左手忽然从膝盖下面挣脱了出来,在地上胡乱扒了两下,碰到了桌子底下那块被踢翻在地碎成了一片的玻璃杯。
朱秀兰其实不知道自己抓住了什么,也许是碎碗片,也许是杯子碴,也许是其他的她不在乎了。
她觉得自己就要死了,她隐隐有些后悔,反正都要走到这一步,那在安置区的时候为什么不离婚呢?在张桂兰走访的时候为什么不破釜沉舟要离婚呢?那些过往的日子在她头脑中如走马灯一般变幻不停最后停在了她在安置区自己给自己泡的那一杯茶上。
既如此,要死那就一起死吧!
朱秀兰的眼里闪过一抹狠意,她的手指合拢了,她的胳膊往前一送。
碎片扎进了什么东西。张三泰发出了一声怪叫,捂住喉咙跌跌撞撞往后退。他的脚后跟碰到了地上的小板凳,整个人往后一仰,后脑勺重重地磕在了墙角那块有缺口的砖头上。
然后他就不动了。
朱秀兰嗬嗬地呼吸着失而复得的空气,她从地上爬起来的时候胳膊上全是血,也不知道是她的还是他的。她靠着墙站起来,看着地上那个不动了的人,站了好几秒。然后她光着一只脚,一步一步地走出了家门。
一路有人问她什么,她都听不到;有人惊恐打了110,她也不在乎
齐红霞听完她断断续续的叙述,面色凝重,站起来之后第一件事就是赶紧报了警。
“你别怕,如果事情真的和你说的一样,那你就是正当防卫。”她握着朱秀兰的肩膀,严肃说,“不过,案件需要调查,你必须要跟着警察走,配合他们,把整件事完完整整调查清楚才行,明白吗?”
朱秀兰点了点头。
警察来得很快。两个民警把朱秀兰带走了,走的时候她一直在发抖,但已经不哭了。齐红霞跟办案民警简单说了几句——朱秀兰是她们妇联长期关注的家暴受害者,张三泰有前科,出狱后又一直酗酒等等。民警点了点头,说会通知刑侦过来勘查现场,也会了解这些背景情况。
警车开走以后,张桂兰在走廊上来回走了好几圈,最后靠在墙上,把脸埋在手掌里。
“她不会真被判吧?”沈琦云的声音有些发紧,一只手不自觉地护着肚子。她销假回来上班第一天就遇到这样的事情,也忒刺激了。
齐红霞沉默了几秒,把热水端过来放在两人面前:“别担心。如果她说的属实,这种情况大概率会被认定为正当防卫。我刚看了,她脖子上的确是有掐痕张三泰有前科,有酗酒史,有过往家暴记录,掐脖子本身就已经是致命暴力了。针对这种严重威胁生命安全的情况,现在的法律已经没有防卫过当的说法了。”
她顿了顿,看着张桂兰和沈琦云:“咱们要是想帮她,就把张三泰往日的家暴证据全部搜集起来,包括安置区时期的家访记录、每次探访的笔记、邻居的证言、医院的验伤报告,把这些都全部整理好交给警方,会有帮助的。”
当天晚上,整个镇子都知道了。不到一个晚上,张三泰的名字上了每一个聊天群,各种版本翻着花样往外冒。
第二天一早,商业街的小吃店里全是说这事儿的。
角落里一个穿老式对襟衫的老汉,以前在荻阳城开杂货铺的,和张三泰还有过来往,他气得胡子都在抖:“老婆杀男人,搁以前是要骑木驴的!现在倒好,关几天就放出来了?这世道还有没有王法了?!”
“去你的木驴吧!”他老婆把筷子拍得比他更响,“张三泰打老婆打了半辈子,把人都往死里掐了,你怎么不说王法?他打人你一声不吭,人家还手了你就想起王法了?你那王法是专门护着你们这些老东西的是不是?!”
旁边一桌坐着一个中年汉子,物流园开叉车的,也点头:“我说两句公道话。这事我看网上说这叫正当防卫,人家都要掐死你了,你还站着不动?法律都说了这种情况保护自己没错。婶子你说是不是?”
“那也不能把人给弄死了啊。”对面一个老太太皱着眉,手里的豆浆半天没喝,“再怎么说那也是她男人。一日夫妻百日恩,她怎么下得去手?要我说,她要是真被打得受不了,跑就是了,找政府就是了,怎么能动刀子”
“你跑得了啊?”另外一个手里端着个空碗的客人,嗓门大得半条街都能听见,“你没听他们说吗,人在走廊上就被抓住了,拖回去的时候手都抠在门框上,指甲缝里全是漆皮!跑?往哪儿跑?你倒是教教她怎么跑!”
老太太被她这一嗓子吼得一缩脖子,讪讪地低下头喝她的豆浆去了。
小吃店的老板娘把大盆往灶台上一搁,探出头来凑了一句:“我反正觉得那朱秀兰挺可怜的。嫁了那么个东西,熬了那么多年,差点被掐死在自己家厨房里。说她不该还手的,你们自己被人掐一回试试?这兔子急了还咬人呢。”
整个小吃店吵成了一锅粥。
还有那老头儿,什么木驴当自己活在旧时代啊?!老板娘正在做他的份儿,默默翻了个白眼,少给他放了两片肉。做完后她端着骨头汤从后厨出来,差点被门口扎堆讨论的人绊了一跤,气得把盆往灶台上一搁吼了一嗓子:
“有完没完?!要吵出去吵,别挡着我做生意!”
事情在网上的热度升得更快。有人拍了走廊上残留的血痕照片发到网上,配文——《小镇女子不堪家暴反杀丈夫,是正当防卫还是故意伤人?》
浏览量一夜破了百万,评论区吵得不可开交起来。但总体都是站在了朱秀兰这边。
【家暴的人,活着就是祸害!】
【家暴反杀被判正当防卫的很多。掐脖子就是致命暴力,她在那个瞬间做出防卫动作是合法的。而且现在新的司法解释出来了,这种情况根本就不存在防卫过当。】
【支持以暴制暴。】
【总比自己死在别人手下要强。】
总之,朱秀兰的这桩案件,倒是给新荻镇不少的人上了一次难得的法律教育课,尤其是那些老顽固们。而关于她的案件的审理,也进行得很顺利——
张三泰追她出去的那一段,被电梯前的监控如实记录了下来,她身上的伤痕也佐证了她的描述。另外,齐红霞等人将之前的家访记录以及搜集到的以往邻居们的证言都交了上去。公安机关在调查后认定朱秀兰的行为属于正当防卫,做出了无罪撤案处理。
朱秀兰被放出来后,恍然如同隔世,却有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感。至此,她终于获得了人生的自由。
然后,她从齐红霞口中知道如香去公安局做过证。
齐红霞说,如香在公安局里把张三泰那六年里对她施暴的经过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并且也如实陈述了张三泰也打朱秀兰,打得一点都不轻,是个长期的家暴实施者。
如香的证词,在案件的审理里起到了非常重要的作用。
朱秀兰听着,手不自觉地绞住了衣角。
那些她以为如香会恨她的理由,一件一件地翻上了心头她对如香也不好,自从如香来了张家后,她会心安理得使唤她,冷眼看着张三泰打她,甚至有好些时候让她顶替自己去挨张三泰的打;即便是在安置区,也是她利用了如香,才让张三泰被抓进了管控区——虽然最后的结局对如香来说是好的。
后面如香看到她都冷着脸,看起来是想明白了其中的关窍。她以为如香这辈子都不想再看到她,那也无所谓,横竖她们也不会再有什么交集。
朱秀兰知道自己本质上就是个自私薄情的人,所以她没想到如香会主动站出去为自己作证。
她去汉服工作室找了如香。
她是跟人打听了才知道如香在汉服工作室做学徒,每天下午五点半下班。她提前半个钟头就到了,站在门卫室旁边的树荫底下,两只手攥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是两斤橘子,很大很红。
如香出来的时候看见朱秀兰站在树荫底下,她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如香。”朱秀兰怯怯喊了一声。
如香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
朱秀兰嘴张了好几下。她来之前在脑子里演练了好多遍,可真站到了如香面前,那些演练过的词全都堵在了嗓子里。她把塑料袋往前一递,那袋橘子被她的手指攥了太久,塑料袋上全是汗印子。
“我来谢谢你。公安局那边”她哽了一下,“我没有想到你会去。”
如香低头看了看那袋橘子,没有接。朱秀兰的手就那么腾在半空中,塑料袋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
“我不是为了你去的。”如香终于开了口,“是张三泰欠我的。”
朱秀兰的手微微往下沉了一点,但她没缩回去。她咽了一口唾沫,然后低下了头。
“我知道你恨我”她的声音闷闷的,几乎被风吹散,“那时候在家里是我对不起你”
如香沉默了一会儿。
“你那时候也帮不了我。”如香终于开口,“他连你一起打,你能怎么办?你跟我一样,都是被他攥在手心里的人。”
算了算了。
她伸出手,把塑料袋接了过去。橘子在袋子里哗啦响了一声。她低头往袋子里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来,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
“我不恨你,朱秀兰。我去作证,只是不想看到张三泰连死了都还要害人。”
说完她转过身,拎着那袋橘子转身一步一步地走远了。
朱秀兰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越走越远。
风从街口那边吹过来,带着一点花香。朱秀兰知道,她和如香从此是真的一点儿关系都没有了。她怅然若失,但是又如释重负。多少年的恩恩怨怨,都消散在了风中。
一切终于都结束了。
一切也才重新开始。
第119章 番外五:救灾(1)(牛守备视角)
牛大山每天早上五点准时醒。这个习惯还是他带兵打仗的时候养成的,那时候天不亮就要起来巡营查哨,几十年雷打不动。到了管制区以后反倒可以多睡一会儿,那边六点才吹哨。
现在不用吹哨了,但他还是准时准点醒。醒了他也不赖床,翻身坐起来,套上一件旧汗衫,去卫生间洗了把脸,喝了半杯温水,然后背着手慢悠悠地出了门。
新荻镇北边的公园是他每天必去的地方。
那边的公园如今添了一些设施,更好逛了——桂花树长高了一截,步道边上添了几张木条长椅,树荫下还装了两排简易的健身器材。天刚蒙蒙亮,公园里已经有不少人。有老头在桂花树下面打太极,有大妈在健身器材上压腿,还有一些年轻人沿着步道慢跑,耳机线在胸口一甩一甩。
牛大山在广场角落里找了个空位,面朝东边站定,双脚分开与肩同宽,膝盖微曲,双手从丹田缓缓提上来。他打的这套拳一看就跟旁边那些老头老太太的太极不是一路,这是以前在荻阳城军营里练的拳,架子沉,发力猛,几趟下来,额头上已经挂了汗珠,后背的汗衫也洇湿了一片。
收了拳,他站在桂花树下用手背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深呼吸了几口,然后打了水洗了把脸,在公园里慢慢又走了一圈才往家里走。
走到公园门口的时候,一个正推着婴儿车的汉子看见了他,停下来朝他恭敬地欠了欠身。牛大山也点了点头,两人没说话就错过去了。这是以前他手底下带过的兵。
走了没几步,又在步道上碰到一个以前荻阳城的老汉,远远地就朝他招了招手:
“牛守备!早啊!”
牛大山脚步顿了一下:“早。别叫守备了,早就不是了。”
“叫惯了嘛。”那老汉嘿嘿一笑。
荻阳城里有很多老百姓对牛守备其实是感激的,觉得当年如果不是他带着人守在城墙上,荻阳城早就被叛军破了,他们这些人怕是连骨头都剩不下。至于治军不严后面惹出来的这些事,很多人也是唏嘘不已,甚至也引发了一波争议。有人觉得该罚,有人觉得不该罚,众说一词。
当然,不管百姓怎么觉得,法律已经做出了判决。
牛大山沉默了一瞬。这样的话他不是第一次听到。在管制区的时候就有以前荻阳城的老百姓写信给指挥部替他求情,出来以后也时不时有老街坊跟他打招呼。每次听到这些话他都不知道怎么接,只觉得羞愧,又有一种“自己竟然沦落成为了被人俯视指点的地步”的尴尬,于是只能含糊地应了一声,步子加快了半拍。
回去的路上经过商业街,他停下来买早点。老板娘看见他走过来就扯着嗓子喊:“牛大叔!还是老三样?”
“嗯。”牛大山点了点头。
老板娘利索地给他装了四个肉包子、两杯豆浆、两根油条,又往袋子里多塞了一个茶叶蛋:“这个送你的,今天做多了。”
牛大山接过袋子,从兜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钞票递过去,他还是不习惯用手机支付。老板娘接钱的时候又看到了他的手那双手,手背上的皮肤糙得像砂纸,指节粗大,虎口有一道陈年刀疤。
这双手可不是干普通力气活的手。但她没说什么,利索地找了零钱,又去招呼下一个客人了。这些迁徙过来的边民,奇奇怪怪,少问。
牛大山拎着早点往家走。虽然他的大部分资产都因为他的案子被罚没赔付给了存活的受害者们,但仅剩的那套宅子折合下来也按照一比一兑换的政策换了一套四室两厅的大房子和一笔现金,一家人住着也不算紧巴——除了大儿子一家三口,他的小儿子和女儿当时并不在荻阳城,如今更是成为了一千多年前的历史人物,再也不复相见。
“爷爷回来了!”一个小男孩从客厅里跑过来抱住了他的腿。
牛大山脸上的表情一下子松了下来。他把早点递给旁边跟过来的儿媳妇,弯腰把孙子抱起来举了一下,举得不高,他右肩的旧伤这两年犯了两次,使不上劲,但小家伙咯咯笑得整间屋子都是。
牛大山把孙子放下来,在餐桌旁坐下,拆了老板娘多给的那个茶叶蛋,慢悠悠剥着壳,看着满屋子忙碌的家人。
这几年的日子,他有时候回想起来,像是一场被人从头顶浇下来一盆冷水又慢慢擦干的梦。
当日,他手底下那一千多号人,每一个都被提审,每一个都被调查。有的没过几天就被放了出来;有的被判了刑,现在还蹲在牢里;有的如黄队正那样的早就被判决了。那些服完刑放了出来,现在也在镇上安安静静地过日子,有的进了物流园,有的在工厂,有的自己开了铺子。
说实话,他在管着这些人的时候,都没有如此清楚的了解他们每一个人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做过什么样的事情。从这个角度来说,他顶顶佩服这儿的人,管得可真细!
至于他自己?管制区里的前几个月,他还很不服,闹了几次。
第一次是刚到管制区没几天,他跟看守吵了起来,被记了一次警告。第二次是他拒绝参加早晨的集合,说他一辈子只给大齐的军营站过队,不给别人站。第三次是义务劳动的时候,他被分配去打扫公共厕所,他深感羞辱,把拖把往地上一摔,说不干了。
然后,喜提关禁闭和刑期加长,从半年增加到了一年多。
在安置区大家都紧锣密鼓准备兑换房产和其他资产的时候,管制区里的人其实同样也在。有人递给了他一份财产清单,他以为是什么格式文件,没在意。走到半路才翻开来看,上面清清楚楚地列着他在荻阳城的剩余合法资产。
说实话,牛大山在大齐朝廷里混了大半辈子,太清楚失势和抄家是怎么回事了,官差们进了门,值钱的全都搬走,搬不走的就地砸烂,能给你剩下一床被子就是开恩了。可这边的账目清清楚楚,被罚没了的家产去干了什么,一条一条列得明明白白,而且还给他剩了一份家底。
牛大山那时候心想,这个朝廷倒是很清廉,居然没有私吞。
他们在管制区里除了劳作,还需要上课。各种各样的课,法律相关、政治相关,那些课到后来的时候他其实都听进去了。他心里也逐渐清楚,自己确实有错——纵容了手下,管束不力,该担的责任跑不掉。
但清楚归清楚,认错归认错,意识到自己职务没了,兵权没了,手底下的人散了,于是,心里那口气总是咽不下去,还是觉得浑身不自在。
这也是他至今都不见周文渊的原因。后者给他送过节礼,邀他去喝过酒,但都被他婉拒了。
“爹,趁热吃。”大儿媳把一碗豆浆推到他手边,打断了牛大山的回忆。
大儿子和大儿媳如今都是新荻镇的普通人,每天上班。小孙子背上了书包,被妈妈牵着手送去学校,出门的时候还在楼梯间里喊了一声“爷爷再见”。
牛大山乐呵呵和他道别:“再见。”
孩子们走光了,屋子里安静下来。他的妻子,原本的守备夫人孟凭开始收拾碗筷,他坐在桌边看着她在厨房和客厅之间进进出出洗碗、擦灶台、把剩下的包子拿保鲜膜封好放进冰箱、蹲下来把地板上的面包屑一点一点捡起来
“夫人,”牛大山忽然开口,“咱们请个人吧。”
孟凭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手里还在擦着灶台:“请人干什么?”
“帮你干活。家里这么大,你一个人收拾也累。我听说镇上有人在介绍家政,叫什么钟点工,一个月也就一两千,咱们又不是请不起。”
孟凭以前是荻阳城一个粮铺家的女儿,嫁给牛大山的时候他还没当上守备,只是个在城门口站岗的小兵。她跟着他从城墙根底下的土坯房一步步搬到守备府,又跟着他从荻阳城到了安置区,从安置区到了新荻镇。
听到这话,她把抹布往水槽里一甩,转过身来,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像看傻子一样看他:“你花那钱干什么?我还干得动。咱们虽然还有点存款,但也要省着点花,家里这点活,我自己能收拾。”
“我又不是不能去上班。”牛大山的眉头开始往中间凑,这是他脾气上来的前兆,以前在荻阳城的时候底下人一看到这眉头就赶紧闭嘴。
但孟凭可不怕他。
“你上班?镇上给你安排工作,你挑这个嫌那个。我知道你心里不舒坦,拉不下脸。那不去就不去,家里也不缺你那几个钱。但你少给我折腾什么请家政,我现在又不是什么大户人家的太太,用不着。”
牛大山眉头拧得更紧了,但是他没反驳。
孟凭把抹布重新拿起来,继续擦灶台。她的动作不急不慢,擦完了灶台擦油烟机,擦完了油烟机又蹲下来擦地。一边擦一边嘴里还在絮叨。
“我知道你是觉得我累,不像以前有丫鬟伺候”孟凭停了一下,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可我不觉得。我不管你以前是什么守备不守备,到了这边,你还能在我旁边坐着吃饭,儿子还能每天下班平平安安地回来,孙子还能每天蹦蹦跳跳地去上学。这就够了。
“以前你带兵打仗,我每天晚上都睡不踏实,怕城破了全家都死在里面,怕你被叛军砍了脑袋,怕你手底下那些人反水。那会儿你在城墙上守了几个月,我就做了几个月的噩梦。现在呢,你每天能早上出去遛弯,回来记得带早餐,下午还能去接孙子放学。这种生活,比以前可好太多了”
孟凭说到这里,眼睛都有些湿润了。
她深深呼出一口气,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给牛大山倒了杯水放在他面前:
“多喝点儿水,你就老不记得喝水。医生都说了,你得要多喝水。”
牛大山看着桌上的水杯,好半天没动。杯子里的热气往上冒了一会儿,慢慢散了。他忽然想起来,在荻阳城的那个冬天,他在城墙上守了三个月。每天都能看到城外黑压压的叛军营帐,每晚都能听到远处的喊杀声。有一天他站在城墙上往下看,看到城墙根底下冻死了两个逃难的百姓,身上盖了一层薄雪。他叫人把尸体拖走,然后继续巡城。
那会儿看见死人尸体真是见怪不怪,完整的、残缺的看多了,心里好像也就逐渐麻木和漠然了。
孟凭说的那些噩梦,他当然知道,甚至自己有时也会做。
“行了行了,”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就说了这么一句请人的话,你就说了一大堆。”
不过,看着孟凭继续不停忙活的声音,他脸上的表情放松下来,眉头也不再拧着了。那些他以前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心结,在每一天,都能被这样常见的絮叨给冲散,被窗外透进来的阳光给吞掉。
他没再提请人的事,而是起身进了厨房,把孟凭刚放进洗碗池的碗碟接了过来。
“你坐着去。今天我洗。”
“那你洗干净点儿。别跟上回似的,碗底还有油。”
牛大山没搭理她,拧开水龙头开始冲洗。不就是洗个碗嘛,这么简单的事情,他当然可以。
*
入了夜,天开始下雨。
一开始只是细细的雨丝,打在窗户玻璃上沙沙地响。到了半夜,雨势忽然大了,哗哗哗地往下倒,雨线被风吹得斜斜地抽在墙上,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泥土味和隐隐的闷雷声。
第二天一早,牛大山看了看天色,便没再往公园去。
只不过,这雨连着下了两天,没有要停的意思,第三天反而更大了,砸在水泥地上溅起一层白花花的水雾。镇南头那块低洼地已经开始积水,路边下水道里有几处被落叶堵住了,环卫工人冒着大雨在清理。公园河道里的水也开始以很快的速度上升,从原本清澈的水变得浑黄。
市政工程队的人排了四班倒,守在几个关键泵站。消防站的皮划艇和抽水机全部检查了一遍,派出所和民兵排的人也安排了巡逻。
大家都忧心忡忡,尤其是以往长潭村留下来的那些村民们。他们很清楚,长潭村在这种极端的雨水季节很容易形成洪涝。虽然如今地势拔高了而且水库和基础设施都新建了,但这次的雨实在是太大了。
整个新荻镇的弦似乎都紧绷了起来。
直到在某一个依然淅淅沥沥下着雨的晚上,忽然传来了大喇叭的声响。大喇叭的声音在雨夜里显得有些失真,似乎都带着潮气,但字还是听得清楚的:
“各位居民请注意!各位居民请注意!由于连续强降雨,镇南河堤出现三处渗水点,需要紧急加固。现征集志愿者前往支援,有经验者优先。报名点设在社区服务中心门口,请自愿参加的居民尽快前往。”
喇叭里的话重复了三遍。
牛大山本来就一直辗转反侧,听了一遍后立刻起身,把雨衣从衣柜里翻了出来披上。
孟凭惊醒:“你去哪儿?”
“出去看看能不能帮上忙。”牛大山叫醒大儿子,让妻子和儿媳在家照顾好小孙子,两人出了门朝镇南的河堤走去。
第120章 番外五:救灾(完)
雨衣根本不管用。牛大山出门走了不到三分钟,雨水就顺着领口灌了进去,后背凉了一片。他儿子举着一把伞跟在后面,伞骨被风吹得翻过去两次,干脆收起来不打了。两人顶着雨往前走,脚下的路面已经积了水,一脚踩下去能没过鞋底。
两边的楼全都亮起了灯,有不少人正从楼里面跑出来。
路上已经有不少人了。三三两两披着雨衣打着伞往同一个方向走,这里面有穿工服的物流园工人,有扛着铁锹的建筑队师傅,有拎着急救箱的卫生院护士。大家全都在往同一个方向赶。
社区服务中心门口的空地上已经聚了七八十号人。一张折叠桌上架着个充电式应急灯,灯光在雨幕里漫成白花花的一团。一个穿着雨衣的工作人员正拿着电喇叭往花名册上登记名字,嗓子喊得有些哑了。旁边有人在突击教大家怎么装沙袋,地上已经堆着几摞用塑料布盖起来的编织袋。
牛大山在人群里找到了几张熟脸——老严,以前是他手底下一个队正,如今在物流园做保安;杜铁柱,原来城防军里的一个老兵,现在跟儿子在镇上的建筑队干活;还有黄三,黄队正的弟弟,但人却很老实,从不掺和他哥的事情,被关了半年就放出来了,如今在镇上开了一个小小的快递点。
这几个人都是当年他的亲兵,跟着他死守城墙的老部下,一个个站在雨里,看见牛大山走过来,条件反射地直了一下腰,差点冲口而出:“守”
意识到这里人多嘴杂,立刻又憋了回去,然后改为无声向他致意。
“都来了?”牛大山说。
“那肯定得来。”老严往旁边让了个位置。
河堤的情况不太妙。镇南这条河平日里看着温顺,水浅得连河底的石头都露着,可此刻已经被连日的暴雨灌成了一头昏黄的野兽。水面涨到了离堤顶不到两尺的地方,浑浊的水流裹挟着树枝、杂草、碎木板往下游冲,撞在桥墩上炸开一片一片白沫。
等社区集合起来的这些壮年劳动力到了这儿时,这边已经有不少的人在开干了。几个手电筒的光柱在堤面上扫过来扫过去,有工作人员正弯着腰往渗水的地方插标旗。
牛大山带着人领了编织袋,跟着指挥往堤上走。
堤上的渗水点不止三处,实际至少有七八处,水从堤面的缝隙里往外渗,有的地方已经开始往外流细细的泥浆。装沙袋、扛沙袋、垒沙袋。
有镇上的干部在指挥,于是大家很有秩序形成了一个流水线,沙袋被依次递过去,极有效率。
牛大山从旁人手中接过沉重的沙袋,第一袋抡上肩膀的时候他右肩的旧伤狠狠扯了一下,疼得牙根一酸。他没吭声,扛着袋子走到渗水点旁边,照着抢险队教的方法把沙袋压进泥水里,又用脚踩实。
一袋又一袋
他儿子有些担心:“爹,你休息一会儿。”
牛大山摆了摆手,粗声粗气说:“这有啥好休息的,以前比这还重的东西又不是没扛过!”
说话间,他又扛了一袋,下到第三袋的时候肩膀已经不疼了,也不知道是适应了还是麻了。
干了一会儿,雨势忽然又大了起来。雨线被风卷着斜斜地往堤面上的人身上抽,打在脸上又冷又疼。这时候堤下传来一阵汽车的引擎声和整齐的脚步声——四辆军车在雨幕里拐过了街角,车灯的白光刺破了密密匝匝的雨帘。车厢门打开,一队穿着军装的士兵鱼跃而下。
一直在堤上守着的姚镇长激动迎了上去:“你们来了——!”
原本防洪预案就要和驻守在镇子附近的部队通气的,不过前几天这边情况都尚好,不知道为什么今天晚上一下子情况变得严峻了起来。
为首的军官向他敬了个礼:“我们收到消息后立刻出发了。”
旁边的抢险指挥迎上去跟他快速讲了一下各处险情的位置,军官听了几句就转身朝身后一挥手,队伍迅速散开,分成三组各自扑向标了旗的渗水点。动作之快、分工之明确,让堤上的志愿者们都停了一下手里的活计。
他们一来,立刻接管了河堤上的场面,所有人的气势也一下子就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老乡,让一下,让一下——往左往左!”跑在最前面的一个士兵一边喊着一边扛着两袋沙袋往渗水点冲,
牛大山正蹲在堤脚压沙袋,感觉到身边多了一个当兵的。那小战士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穿着一件已经湿透了的体能训练服,蹲下来就开始搬沙袋,动作利索得像是干了一辈子工地的。他搬了一袋又一袋,嘴里还朝他喊了一声:
“大爷您往边上靠靠,这块我们来!”
牛大山被他这一嗓子喊得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了起来,还带着一点不服气地嘟囔了一句:“看不起谁啊?”
他往旁边挪了一步,小战士又是一袋抡过来,脚下一滑差点摔倒,但马上被旁边的战友拽住了胳膊扶稳了。两个人没说话,互相点了个头就继续各自的活儿。
就这样大家伙儿齐心干了半个多钟头,渗水点已经被堵住了大半。
牛大山终于停下来歇了口气。他眯起眼看向了不远处,发现镇上的干部基本都到齐了——姚镇长穿着一件雨衣,雨衣的帽子被风吹得往后翻着,头发和脸全湿了,手里拿着一个对讲机,正一边走一边跟旁边的水务站站长说着什么。跟在他身后的几个人里有老周和吴副镇长,还有周文渊。周文渊的脸上也全是水,眼镜片上糊了一层雾气,正低头把裤管往上卷,脚上的皮鞋已经被泥水泡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
“这些官们倒是挺亲力亲为,咱们没来的时候他们就到了。”
老严蹲在堤脚上喘气的时候一抬头也看见了,愣了愣,然后用手背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
杜铁柱也看见了,他放下手里的编织袋,朝黄三抬了抬下巴。黄三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没说话,但眼神里的意思大家都明白。
黄三悠悠说:“周县令以前来洪水的时候也是去河堤上的,不过其他人嘛”
他呵呵一笑,大家都知道意思。
其实包括他们也是不常往堤岸上去的。荻河在荻阳城外挺远的位置,有险情的时候组织役夫、佃户、最底层的大头兵们去守着干活,如他们这样稍微有些职级的也就是轮到自己值班了去河堤上绕一圈了事。
“我看这些干部是真上心这几日过来的时候都能看到他们穿着雨衣在这儿盯着。”杜铁柱露出憨厚的笑容,“这就算是与政绩相关,也是难得了。”
牛大山一直在旁边静静听着没发表意见,这下也忍不住点头颔首:“确实如此。”
因为自己的经历,他的感受要更深一些。一个人装模作样能装一段时间,但不能天天装,如果不是真的上心,再怎么和政绩相关也避免不了会懈怠下来。且,即便是出于想要升官的考虑,能让这些人如此紧张和上心,那说明这儿的GUAN场是极为严密而有效的。
周文渊到了这儿他心想,倒是到了适合他的好地方了。
正想到这里的时候,他正好和周文渊的视线对上。对方脸上露出一抹笑容,但又走不开,于是胡乱拱了拱手。牛大山这次没避开了,朝他点了点头。
*
姚镇长沿着堤面上上下下走了一圈,每到一个渗水点就蹲下来跟技术人员确认情况,靴子上全是泥浆。
到了凌晨两点多的时候,他们终于知道为什么新荻镇这边会忽然出现这么大而突然的险情——上游的水库因为超负荷运转出现了溃堤,泄洪量骤然增加了数倍。
“看来我们很快要开拔咯。”有一位坐下来歇一歇的老兵笑了一声。
杜铁柱沉默了一下,然后嘟囔了一句:“傻子。”
别人都远离洪水,他们倒好,奔着洪水去了。
牛大山身边正好蹲着刚刚和他一起扛沙袋的年轻士兵,脸上被泥糊得五官都快看不清了,只是依然能看出来年纪很小。他递给牛大山一瓶矿泉水。
牛大山接过来给他道了谢,拧开盖子喝了一口。他看着这个跟孙子差不多年纪的小战士,忽然开口问了一句:“你们过去害怕吗?”
年轻士兵愣了一下。他挠了挠后脑勺,泥巴从头发上簌簌往下掉,然后嘿嘿嘿地笑:“你要说怕嘛,那还是有一点儿的不过,现在咱们装备都很好了,和以前不一样了。也没那么害怕了。”他顿了顿,语气又很理所当然,“再说了,这个时候咱们不上谁上?老百姓就指望咱们了。”
牛大山看着他,好一会儿没说话。然后他伸出手去,在那个年轻士兵的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
那边,带队的军官接了一个电话。他站在堤上听了一会儿,脸色变了。挂了电话以后他快步走到姚镇长面前,声音被风雨裹着,但牛大山离得近还是听清了——
“上游水库周边还有好几万人,我们得马上过去帮忙抢救和疏散群众。”
姚镇长没多说一个字,伸出手去握住军官的手,声音压得低但每个字都咬得很实:“保重。都要平平安安地回来。”
军官立正敬了个礼,然后转身朝士兵们喊了一声:
“集合——!”
军车发动了,车灯的光柱在雨幕里缓缓转动。堤上的志愿者们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计,看着那些浑身泥水的士兵一个接一个地跳上车。那些士兵在车厢里重新坐好,还是直直的,没有一个人靠着。雨水砸在雨衣和工具上,噼里啪啦地响。
牛大山站在人群里。他以前带兵的时候,觉得当兵的人就该是这样,令行禁止,雷厉风行。他在管制区的时候无数次羡慕过这儿的兵,训练得可真好啊,简直就是每个将领最渴望的那种士兵。而到了现在,他依然还会深受震动——在管制区他经常想,这样的士兵是如何练出来的?
就靠丰厚的待遇、严明的纪律、和每日又每日重复的枯燥无味的训练吗?
之前他以为是,但现在他觉得不是。
他觉得自己以前想不明白的,堵在心里的那些东西已经随着这场泥泞的雨一起逐渐消散了,被冲刷到了不知道哪里的远方。
“保重啊——!”
“安安全全回来——!”
志愿者们都在大声和军车挥手,满是担心。
军车一辆接一辆开走了。有一个排在最后的战士从后车厢上往外探了一下身子。牛大山认出了他,他脸还是糊着泥,但眼睛很亮。他朝堤上那些目送他们的老百姓挥了挥手,喊了一句:
“你们放心!我们很快就回来——”
车厢里有人说了一句什么像是在笑话他,他缩回头去跟那人怼了一句,车在雨幕里越开越远,后尾灯慢慢变成了两个小小的红点。
*
雨停以后,镇上的民兵组织起来了。牛大山和老严他们几个主动报了名。巡堤、补渠、送物资,什么都干。老严在手机上刷到了那些士兵在上游抢险的视频——齐腰深的洪水中拉着皮划艇,脚泡烂了还在背人。
但无一例外的,那些老百姓们在看到他们的身影时,脸上露出来的都是放心的、带着喜悦和希望的笑容。有老者会握着他们的手哽咽不已,有小孩儿会给他们送水,有妇人们会组织起来送饭送食物
老严看了后又是感慨又是羡慕:“所以啊,人家瞧不上咱们是正常的。”
黄三也沉默点了点头。
他们被关在管制区的时候也和牛大山一样不忿过,觉得这天下的军队不都是这样的吗?为什么要对他们如此严苛?甚至黄三都觉得自己兄弟作为一个守城有功的,获刑太重了一些。
但现在,他们却真是服气了。
这天底下的军队并不都是一个样的。
不得不服!
牛大山没参与讨论,只是呼噜呼噜吃完了快餐,然后把碗一放,和他们说:“我打算去上游当志愿者帮忙了。你们去不去?”
几个旧部下对望了一眼,都异口同声点了点头:
“去!”
“干嘛不去?您去我也去!”
“咱们也不是孬种!”
第二天,新荻镇组织去上游帮忙的志愿者一起集合出发。
天还没亮透,但雨已经停了,河堤上插的那些标旗在晨风里轻轻飘着,被初升的太阳一照红得耀眼。空气里还残留着泥土和洪水的气味,但天边连绵的山脉已经被朝霞刷上了一层温温润润的金。那些被雨水洗过的屋顶和树冠,都像新的一样闪闪发光。
牛大山穿好雨靴,拿上了他那个旧得掉了漆的水壶。出门的时候,孟凭给他装了几个包子包在塑料袋里,塞进他的雨衣口袋,什么都没问,只是拉了一下他的袖子说了一句“早点回来”。牛大山嗯了一声,弯腰把门口那双歪了的拖鞋摆正,然后下了楼。
走到巷子口的时候,老严、杜铁柱、黄三已经在那儿等着了。几个人穿着各色的旧外套,手里拎着雨靴和工具包,站在刚放晴的晨光里。
“走。”牛大山说。
他们沿着刚刚退了些水的街道朝集合点走去。路上已经有了人——早餐店的蒸笼正冒着白气,环卫工人拿着扫帚在清理路面上被雨水冲下来的枯枝败叶,上班的人骑着电动车碾过浅浅的积水,溅起细细的水花。
镇子正在醒来,迎接新的一天。
集合点设在镇政府门口,一辆大巴车已经停在那里了。陆陆续续有人从各个方向走过来,有背着工具包的年轻人,有手里还攥着半个包子的中年人,有跟着父亲一起来的半大少年。
牛大山和几人也夹杂在其中。
他们就是一群普通的镇民。在一个普通的早晨,坐上一辆普通的大巴,去做一件自己觉得该做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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