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番外二:进城(2)


    那家奶茶店是现在很流行的一个品牌,招牌是浅绿色的,上面画着一杯插着吸管的奶茶。店铺不大,但装修得很亮堂,白色的瓷砖台面上摆着一排封口机,后面站着几个系着绿围裙的年轻员工,一个在打奶盖,一个在往杯子里舀珍珠,满个不停。


    关键是排队的人非常非常多,把店门口堵了个严严实实,过路人都要绕道才能通行。


    它的门口的广告牌上印着各种口味的图片。孙瑶一个个看过去,珍珠奶茶、芋泥波波、芒果冰沙、草莓多多孙瑶站在广告牌前面,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上面那些花花绿绿的图片。


    她在妇女帮助小组的时候,常听几个女干事哀嚎,好久没喝奶茶了,要是这儿也能点奶茶就好了,等她们出去要怒点三大杯诸如此类的话。


    奶和茶混合在一起吗?那能有多好喝?孙瑶想象不出来这个味道。


    “食堂有牛奶和茶叶,可以煮的呀。”她当时说道。


    那几位年轻女干事脸上浮现起神秘的笑容,摇了摇头:“不不不,这自己煮出来的和外面的没得比,自己煮的,嗯,很健康,但我选择喝不健康的。”


    “你不懂,奶茶只是个统称。水果茶、酸奶杯这些我们都称为奶茶。而且就算是你说的那种传统的奶茶,外面都卷出花来了,总之,在家里是很难复制这个味道的。”


    孙瑶听得悠然神往:“那到底是什么味道?”


    其中一位女干事想了想,形容说:“甜的,但好喝的不会腻,总之,是如果你心情不好但喝了杯奶茶便会高兴起来的治愈的味道。”


    孙瑶当然不懂。但从那以后,她就一直想尝一尝。这会儿终于站到了奶茶店门口,她的脚钉在地上不肯走了。


    “咱们买一杯吧?”她转过头,小声问金秀秀。


    金秀秀正有此意呢,眼睛亮晶晶的。她也在安置区听那些干事们提过奶茶,早就想试试了。两个姑娘对视一眼,同时往奶茶店门口走去。苏四和郑石头虽然不知道奶茶是什么东西,但也跟了上去。


    “欢迎光临!手机扫码下单哦。”系绿围裙的小姑娘声音甜甜的。


    所有人都看向金秀秀。


    金秀秀:


    作为在场唯一一个能把手机里那些APP操作得相对比较流畅的人,她默默掏出了自己的手机。不过,其实她也并不懂得流程,但她会学,在观察了身边一对情侣的操作之后,她很快就进入到了点单页面。


    孙瑶凑了过来,看着手机屏幕上呈现出来的菜单,忍不住小小声嘶了一口气。这上面密密麻麻的简直有几十种饮品,有奶茶、果茶、奶盖、冰沙、纯茶,每一个品类下面又是五六个口味,每个口味下面又有中杯大杯超大杯,冰度分正常冰少冰去冰常温热,糖度分全糖七分糖半糖三分糖无糖


    两个人看得头昏眼花。


    “你推荐什么?”金秀秀投降了,抬起头问柜台里的小姑娘。


    “你们是第一次喝吗?”小姑娘很耐心。


    “对。”


    “那我推荐你们试一下我们家的招牌珍珠奶茶,半糖去冰,最好喝的搭配。第一次喝的话选这个不会踩雷。”


    “行,就要这个。”金秀秀点头。


    她转头问苏四和郑石头:“你们要喝吗?”


    她给两个人看了一下手机里的价格,大杯的话是十四块一杯。


    苏四果断点头:“要!”他要什么都尝试一下。


    郑石头虽然觉得十四块有点贵,让他有些心疼,但都已经来了他也不想错过这样的新鲜事物,于是也点了点头:“金娘子你先帮我点,我拿钱给你。”


    金秀秀小声说:“叫我金秀秀就好了,不然听着有点奇怪。”


    她边说边在手机上下了单,四杯一样的。然后四个人避到角落里,等着奶茶做好。


    角落里靠着一根方柱,柱子旁边放了两个高脚凳,但谁也没坐。四个人各靠各的,一边等一边打量着周围。


    这个位置视野很好。往左看是奶茶店的操作台,能看到系绿围裙的小姑娘们手脚麻利地舀珍珠、打奶盖、封杯,动作行云流水,像是排练过无数遍。往右看是步行街的主通道,人流在眼前来来往往,像一条永远流不完的河。


    孙瑶的注意力很快就被那些来来往往的女孩子吸引住了。


    在安置区的时候,她对现代女性的穿着其实没有太深的印象。那会儿是冬天,大家都裹着统一发的羽绒服,鼓鼓囊囊的一大团,从头裹到膝盖,男女老少看着都差不多。虽然保暖舒适,但说好看,真比不上自己的那些衣裳。而那些从现代过来的女干事和女兵们,更是一年到头穿着制服,迷彩、作训服或者深蓝色的工作外套,干净利落,但也看不出什么花样来。


    后来,她们在电影和电视上看到了很多现代人的穿着,尤其是晚会上,都很特别,花枝招展。这是第一次,孙瑶在现实生活中感受到这种不一样——


    已经是春末了,天气暖和得穿一件单衣和薄外套就刚好。步行街上的人像是约好了一样,把攒了一整个冬天的颜色全都穿在了身上。


    孙瑶看到一个年纪跟她差不多大的姑娘从对面走过来。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连衣裙,裙摆在膝盖上面一点点,准确地说,是膝盖上面整整一个手掌那么宽。她忍不住多看了两眼,确认自己没有眼花。那姑娘露出的大半截腿,又白又直,就这么大大方方地暴露在所有人的视线里。


    孙瑶下意识替她紧张了一下。这要搁在荻阳城,露出小腿就已经是不成体统了,何况是膝盖以上的部位?


    “秀秀你看那个”她扯了扯金秀秀的袖子,把声音压得极低。


    金秀秀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看到两个结伴走来穿着瑜伽裤的女孩。那裤子紧紧绷在腿上,从大腿到小腿包裹得严严实实,偏生裤脚又短了一截,露出脚踝。上身穿的是一件白色的短上衣,袖子只有短短一截,下摆更短,像是被人用剪刀裁掉了一截。她抬起手拢头发的时候,衣摆往上一提,露出了一小截腰。


    孙瑶看得眼睛都瞪圆了,甚至下意识觉得有点不好意思去看。


    “那裤子怎么那么紧?”她小声说,带着一种不敢置信的语气,“跟绑在腿上似的。”


    “还有那个上衣,”金秀秀也凑过来压低了声音,带着好奇,“那么短一截,袖子还没我胳膊长。她肚子不冷吗?”


    两个人就这么伸着脖子看了一会儿。


    巴市的姑娘们从来不吝啬于展示自己的时尚度,虽然还没到夏天,已经有穿吊带裙的、还有穿破洞裤的、穿裹胸配开衫的、穿裹身裙的,一个个花枝招展。


    “那个裙子吊带那么细,就不怕掉下来?”孙瑶喃喃道。


    金秀秀忍不住笑了:“人家那是故意那么细的。”


    孙瑶也笑了,她倒不觉得这些女孩子是不守妇道,而是震惊、好奇,甚至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兴奋,以及越来越多的赞叹。


    她们到底怎么接受这些的?可真够大胆的!


    是让她羡慕的大胆。


    孙瑶素来爱漂亮,最喜欢的就是倒腾这些,因此也注意得更多。


    “看那个,看那个。”她戳了戳金秀秀,十分激动。


    金秀秀抬眼一看,也差点哇一声出来——有个走过来的姑娘,头发染成了浅浅的粉色,在阳光下十分显眼。像是菱娘她们看的动画片里的人物。很可爱。


    两人观察了好一会儿,只觉得眼花缭乱。


    孙瑶看着看着,开始发表自己的见解:“你说奇不奇怪,以前咱们也穿裙子,荻阳城人人都穿裙子,可从来没见过这样的穿法。”


    金秀秀转头看她。


    孙瑶皱起眉,努力表达自己的想法:“就是咱们穿的裙子可比这些人讲究精致多了,有时候上面的绣花就要绣上半个月,可穿出来和她们完全是两种感觉。”


    金秀秀侧头想了想:“可能是因为她们走路的样子不一样。”


    孙瑶又观察了一下,点了点头:“可能是”


    在荻阳城,女子从小就被教”行不摆裙”,走路要小步,要稳当,要有大家闺秀的做派。但街上这些姑娘走路的时候步子都迈得大,肩膀是打开的,腰背是挺直的。她们不低着头走,也不含胸缩肩。即便是穿着最普通的T恤牛仔裤,走在人群里也透着一股从骨子里长出来的自在。那种自在不是装出来的。


    “不过,咱们的裙子也很好看。”金秀秀忽然说了一句。


    这次换孙瑶转头看她。


    金秀秀认真说:“真的。虽然是不一样的感觉,但是我觉得咱们的穿着打扮也是好看的。”


    她并不认为这儿的是好的,自己以前的就全部都是坏的。很多时候,它们只是不一样。


    孙瑶偏头想了想,若有所思:“或许你说的是对的。”


    还不等金秀秀说什么,她就开始疯狂拍打她,轻声说:“看看看,快看!”


    “什么呀!”金秀秀蹙眉,转过去就看到街对面的一对年轻情侣。


    一个年轻男孩和一个女孩从那边走过来。男孩的手揽着女孩的腰,女孩则抱着男孩的胳膊。两个人走得很慢,女孩的头发被风吹得飞起来,男孩伸手帮她拨到耳朵后面。女孩抬起头笑着看了他一眼,然后继续靠在他肩膀上走,自然得像是呼吸。


    走着走着,不知道说了什么,两个人都笑了起来,男生低头在女生脸上亲了一下。


    周围人都见怪不怪,眼神都不给一个。


    孙瑶却看得脸上浮起两朵红云。


    她在心中尖叫:“啊啊啊啊啊这就是她们说的恋爱的感觉吗?”


    在妇女帮助小组里,她听那几位年轻女干事说了许多在外面谈恋爱的事情和细节。她和听天书似的,这回可算是看到实景了。原来在这个时代,男女之间的感情真的不用藏着掖着。没人觉得伤风败俗,没人觉得有伤风化。大家都大大方方的。


    她回过头来又看了看街上那些牵手的情侣,忽然觉得自己以前的那些事,跟这满大街平常不过的光景一比,简直像上辈子的事了。


    孙瑶的兴奋劲儿已经彻底盖过了最初的震惊。


    她拉住金秀秀的手,眼睛发亮,叽叽喳喳:“这儿可真好啊。那些衣服,那些裙子,以前在荻阳城想都想不到还能这样穿,或者只是在电视里看到所以才不觉得有什么,但亲眼看到的确是不一样。等会儿咱们去逛逛那几家服装店好不好?就那边那个粉红色招牌的,还有那个透明玻璃门的橱窗里挂着那件白色的你说我穿那样的会不会也好看?”


    她说得很快,手指在空气里指了好几个方向。金秀秀看着她的手在空气里画圈,忍不住笑了起来。


    “行,等喝完奶茶就去逛。”


    孙瑶满意了,又趴在柱子边上继续看行人。


    郑石头和苏四也都在看周围。他们可没两个姑娘那么坦然,看到一些穿着有露肤的和比较开放的穿着两人下意识就低下了头,非礼勿视,非礼勿视过了好久,才敢抬头起来看。


    不过,就算如此他们也小心翼翼不敢再把眼神放到行人身上,索性开始观察旁边这家奶茶店。


    这一看可不得了。


    “你看这个奶茶店,你刚才说十四块一杯嫌贵对吧?可你数数门口排了多少人。从咱们站在这儿看到现在,至少出去了二三十杯了。这还只是一家店。整条街上光是奶茶店我看到的就有四五家。”


    苏四算了算,大为震惊。


    他以前在自家的铺子帮了几年忙,对这些比较敏感。除了奶茶店的生意,他还注意到了街上另外的小细节,那就是共享充电宝和共享单车。


    “一个小时收个一两块钱我起初不觉得有什么,但现在仔细想想,真是顶顶好的一个主意。”


    郑石头很茫然:“不贵吧?这样能赚到钱吗?”


    苏四笑道:“你可太小看这些了听上去不贵,但是它连铺面都不用租,满大街都是他的网点,什么奶茶店烟酒店,全都是他的铺面。东西不用太便宜,就算是一小时两块,一天这么多网点加起来,怕是要赚翻了。而且,基本上没什么成本。”


    他真是佩服这边的商人。还有他这两天接触到的电商,不用铺面,坐在电脑前手机前就能把东西卖到全国甚至是全世界,简直不可思议。他觉得这边的生意和以往的生意完全不一样。这边做生意如果不动脑子怕是会死得很快。


    郑石头没怎么听懂,但他看到苏四的眼神,忽然冒出来一句问他:“那以后你也会做生意吗?”


    苏四却摇了摇头:“不会,最起码暂时不会。”


    做生意是需要本钱的,是需要承担风险的。他现在还有弟弟妹妹要养,这种风险必须被压到最小才行。孤儿院给了他一份工作,他还是想把这份工作继续下去。虽然工资不高,但是孤儿院背后是政府,能够持续很久,它是稳定的,而且,工作量也不算太大。或许等以后弟弟妹妹长大一点,他可以再做点别的事情。


    郑石头颇为感慨地拍了拍他的肩,有些羡慕:“你小子虽然比我小,但比我可想得远得多。”


    他边说边看着街对面的一排写字楼。那些写字楼金碧辉煌,看着都让人生畏。门口有个旋转门,进进出出的人全都穿着差不多的衣服——男的穿衬衫西裤,女的穿衬衫裙子或者裤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走路步子很快。有一个人一手拎着公文包一手拿着手机贴在耳朵上,边走边说话,两条眉毛拧在一起,看起来很不耐烦的样子。


    “那个人,看起来很不高兴。”郑石头有点同情他,“挣那么多钱咋还不高兴呢?”


    真是想不通。


    “可能是他的老板给他打了个电话,让他星期六去加班。”苏四随口说。他在电视里看过类似的剧情,这几天也经常听烟酒店的陈老板抱怨自家儿子的工作实在是太忙了,周六日都要上班。


    郑石头还没有体会过牛马的难处,嘟囔道:“上班能有钱拿,那也行”


    等待奶茶的时间实在是漫长,两人闲聊的时候,街道上的车也一辆一辆从面前开过去。发动机的声音在耳边轰隆隆地响,轮胎碾过柏油路面的时候发出沙沙的声音,车窗玻璃后面的司机有的在打电话,有的在跟着音乐摇头,有的只是面无表情地盯着前方。有的车一看就很破,也有的车一看就很贵。


    郑石头看了很久,忽然问了一句:“你说,一个月得挣多少钱,才能买一辆车啊?”


    苏四摇了摇头。但他明白郑石头的意思,脸上也燃起了一丝丝渴望。


    不过想必很难的吧?


    他看着车流,忽然笑了一声:“也没啥。咱现在在新荻镇有房子,有工作,有饭吃,口袋里还有一点钱。咱们才来一年,这就不错了。”


    郑石头也狠狠地点头,然后才反应过来:“你以后想买车?”


    “想啊。”苏四靠在柱子上,坦率承认,“不光想买车,我还想带小妹和小伍去更远的地方看看。咱们今天来了巴市,以后还可以去省城,去成都,去北京,去上海。杨干事说外面有个地方叫三亚,冬天跟春天一样暖和,沙滩上全是穿短袖的人。要是往北走,还有个地方叫哈尔滨,冬天冷得要命,但满大街都是冰做的灯,好看得不得了。”


    郑石头听着,眼睛里慢慢地亮了起来。


    以前在荻阳城的时候,他最大的愿望就是每天能吃上一顿饱饭。到了安置区,他觉得能天天吃白面馒头就已经是神仙日子了。但苏四现在跟他说的这些,什么三亚、哈尔滨这些话说得他胸口有个地方痒痒的,像是有颗种子在那里面拱了拱。


    苏四声音很坚定:“不过首先得有钱。所以咱们回去以后好好干。”


    他看了一眼那群从写字楼里出来的人,又看了一眼路边停着的车,像是在跟郑石头说话,又像是在跟自己说。


    “咱们才刚起步。不急。”


    郑石头重重点了点头。


    是啊,他都已经经历过这世间最不可思议的事情,那说不定现在苏四幻想的一切,也能成真呢?他也该认认真真地计划自己的未来了。


    等了二十多分钟,金秀秀终于等到了手机的推送声,欣喜站起来:“奶茶做好了!”


    柜台里的小姑娘问:“现在喝还是打包?”


    “现在喝。”金秀秀想也不想地回答。


    半分钟后,孙瑶终于喝到了自己一心向往的奶茶。她端起杯子,学着电影里人物的样子和金秀秀手里的碰了碰:“干杯!”


    金秀秀眼睛弯成了月牙:“干杯。”


    孙瑶心情好,也和不太熟的苏四以及郑石头碰了碰:“嗯那就也干个杯吧。”


    四个年轻人的奶茶杯碰在了一起。


    孙瑶低下头,凑到吸管前,小小地吸了一口。凉的。甜的。珍珠顺着吸管滑上来,咕噜一下滚进嘴里,软软的,带着一点嚼劲,在舌尖上弹了一下。她愣住了,含着那颗珍珠,忘了嚼也忘了咽。然后她又吸了第二口。这次她吸得很慢,让奶茶在嘴里停了一会儿,让那股味道在齿间转了一圈才慢慢咽下去。


    那口奶茶顺着喉咙滑下去,甜还没落定,奶香就漫上来了,再下面,还能尝出隐约的茶香,淡淡的,涩涩的,在甜味和奶味的缝隙里若隐若现。


    “好喝吗?”金秀秀问她。


    “好喝。”孙瑶用力点了点头。她说不出更多的词,只觉得自己好像明白了一点什么叫做林干事说的那种“很治愈的甜”。


    要是当时自己伤心的时候能喝上这么一口?谁还有那多愁善感、伤春悲秋的心思啊?!


    苏四也喝了一口,眼睛亮了:“这玩意儿可以啊!石头你尝尝!”


    郑石头吸了一大口,差点被珍珠呛到,捂着嘴咳嗽了两声,然后默默地把杯子从右手换到了左手,右手方便随时再往嘴里送。


    他可没女孩子那么文雅,吸溜吸溜几口就喝完了一大杯,然后怅然若失。好想再喝一杯啊,但是又会心疼自己的钱包,于是只能拼命找它的缺点:


    “好喝倒是好喝,就是有点贵,十四块钱呢。”


    金秀秀点点头:“偶尔喝一次,没事。今天是咱们第一次进城,就当是庆祝。”


    四个人用吸管戳着杯子里的珍珠,继续往前走。阳光从高楼之间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步行街的花砖路上,被脚步踩成一块一块的光斑。


    而就在年轻人们在市中心见到他们的世面时,孤儿院的小孩子们也终于来到了位于巴市市郊另一端的大型游乐场。


    第112章 番外二:进城(完)


    孤儿院的小朋友今天全都穿了统一的浅蓝色T恤衫,他们一个个互相看着对方的胸口念上面的字,觉得自己像是去执行什么重要任务的小分队。


    大巴很快停了下来,王阿姨和保育员们将他们带到广场上。游乐场的大门是一个巨大的彩虹拱门,拱门顶上立着一只卡通老虎,咧着嘴朝底下的人笑。大门口还有极高的喷泉,水花喷到半空中,在太阳的照射下闪着银白色的光点。


    小朋友们一个个仰着脖子往上看,嘴巴全都张成了圆形。


    “哇!好高呀!”苏小妹第一个喊出声来。


    没有小朋友会不爱看喷泉。


    菱娘站在她旁边,两只手紧紧攥着书包带子,好奇地看向拱门后,那里有着隐约可见的轨道和塔架。她听见远处传来一阵尖叫,有些疑惑。


    游乐场不应该是很开心的吗?为什么会有尖叫?不过,她很快又听到了尖叫声里混合着笑声,从半空中炸开又落下来。


    苏小妹也听到了,眼睛睁得大大的:“哇,肯定是很好玩的游戏,我也要去玩!”


    菱娘也忍不住点了点头。听上去很好玩呢。


    王阿姨站在队伍最前面,拿着电喇叭清点人数。点了一遍,不放心,又点了一遍。二十一个孩子,三个保育员,一个不少。


    “都听好了!”她举起电喇叭,“第一条,不许乱跑!第二条,想去哪儿要先跟保育员说!第三条——”


    “第三条是什么?”大虎在后排大声问。三喜从后面拍了一下他的肩膀替他回答:“第三条,今天要玩得开心!”


    孩子们齐齐发出一阵欢呼。


    王阿姨露出了笑容:“第三条是如果和队伍走失了,不要慌张”


    还不等她说完,孩子们已经异口同声喊了起来:“要留在原地,或者和身边的工作人员联系!”这些话,王阿姨在大巴车上已经说过很多遍了。


    王阿姨哼笑了一声,知道他们等不及了,挥了挥手:“那咱们出发!”


    进了大门,第一个遇到的大型游乐设施就是过山车。


    那巨大的铁架子横亘在头顶,弯弯绕绕地盘了好几道弯,像一条钢铁的巨龙卧在天上。刚好有一趟车从轨道最高点俯冲下来,速度快得像要脱轨飞出去,坐在上面的人全部张开双臂大声尖叫,头发被风往后扯成了直线。那尖叫声从头顶呼啸而过的时候,育孤院的孩子们齐刷刷仰起了脑袋,整个队伍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线提了起来。


    苏小妹指着轨道最高处,手在空气里比划着那个下坠的弧线:“菱娘你看你看!他们要从那么高的地方冲下来!我也想坐!”


    菱娘也跟着看,但她没说话。她之前还觉得挺好玩的,但此刻看着那辆车在轨道上翻滚、俯冲、急转弯,坐在上面的人像是要被甩出去又被安全带拽回来,每一次翻转都让她的心往嗓子眼提一截。她在心里悄悄估算了一下那个轨道的高度,大概有好几层楼那么高


    要不就不去了吧??不去也不会怎么样的嘛!


    “我我在下面等你们。”菱娘果断退出队伍。


    苏小妹斜了她一眼,吐槽:“胆小鬼菱娘。”


    苏伍站在她旁边,他也仰头看完了全程。他的喉结滚了一下,脸上的表情有点绷,他决定和菱娘站在一边:“我也不要去!”


    打死他也不去!


    两个不敢坐的人对视了一眼,默默地握了一下手。


    苏小妹鄙视了一下这俩胆小鬼一番。她倒是完全不怕,在队伍里又蹦又跳,两只手举得高高的:“我我我!大虎哥!我们一起去!王姨我也要!我不会被甩出去的!”


    王阿姨决定把队伍拆成两组。胆子大的、身高够的一组,跟着她去挑战过山车和大摆锤这些刺激项目;胆子小的、个子不够的一组,跟着另外两位保育员去玩旋转木马、碰碰车这类温和的。两个组各自活动,中午再汇合吃饭,省得胆小的孩子全程站在底下干瞪眼,也省得胆大的孩子被拖后腿玩不尽兴。


    她把分组规则一说,孩子们立刻自动站成了两堆。勇敢组以大虎和苏小妹为首,七八个人,个个摩拳擦掌。温和组人稍多一些,菱娘和苏伍自觉地站了过去。


    “去不了过山车的不用急,你们玩你们的,各有各的好玩。”三喜蹲下来对温和组的孩子们说,“旋转木马可漂亮了,而且能骑上去,比过山车还有趣。”


    他说“比过山车还有趣”的时候面不改色。


    旋转木马在一个巨大的彩色穹顶底下。穹顶的每一根柱子都漆成了金色和红色,上面画着繁复的花纹,像是童话里的宫殿。木马有大有小,有金色的、银色的、粉色的,有的昂着头,有的偏着脖子,马鬃被雕成一道一道的纹路,在音乐声里慢慢转着圈。


    菱娘坐在粉色的小马上,当木马开始转动的时候,她低头看着地面在脚底下缓缓往后滑,觉得自己像是在飞,又觉得像是在一个特别长的梦里面。


    玩完旋转木马后,三喜问菱娘:“其实很好玩对不对?比过山车有意思吧?”


    “嗯!比过山车好。”菱娘很笃定地点头,一点也不心虚。


    三喜忍不住笑了起来。


    这时候,苏小妹已经在过山车上尖叫。


    过山车到了最高点的那一瞬间,整个世界好像停顿了一秒。她看见了整个游乐场在自己的最左边,摩天轮慢悠悠地转着,旋转木马的穹顶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远处停车场的小轿车像一排一排的彩色糖豆。


    然后车子头朝下猛地栽了下去。


    “啊啊啊啊——!”苏小妹在底下信誓旦旦对王阿姨说自己不会叫,但这时却控制不住尖叫出声。


    但是,是兴奋的尖叫。


    风呼啦一下灌进她的耳朵、眼睛、嘴巴,她感觉自己的肚子还在上面而人已经掉下去了。旁边的大虎发出了杀猪般的嚎叫。


    苏小妹从车上下来的时候腿还有点软,但脸上的表情英雄般镇定,仿佛刚才她是从千军万马里冲出来的勇士。大虎站在旁边扶着栏杆,还没喘匀气:“太太刺激了,再再来一次!”


    苏小妹严肃地点点头,然后掏出王阿姨发的小水壶,默默地灌了一大口水。她觉得自己人小,但这勇气可真不算小。


    王阿姨在旁边看著,笑得直摇头。


    后来,苏小妹和大虎又尝试了更疯狂的大摆锤。王阿姨看着工作人员给她测身高,笑着对身边的保育员说:“还好小妹去年长了那么多,不然身高都不够。”


    安置区的这些孩子在过去的一年因为营养充足,又心情舒畅,没有环境的威胁,都在蹭蹭蹭长高。有个男孩子一年长了将近二十个公分,晚上睡觉的生长痛,嗷嗷的叫。也没办法,只能让他多吃肉,多补充维生素D。


    菱娘和苏伍远远看着那个大摆锤,脸都白了。他们俩对看一眼,很庆幸自己做了正确的决定。那个大摆锤看上去就不太适合人类乘坐。


    大虎下来的时候人都晕了,可嘴还是硬的,站在地上摇摇晃晃了两步,然后憨憨笑了一声:“这个也也挺好的!”


    两组人高高兴兴玩了各自的项目,等到他们在吃午饭汇合的时候,苏小妹在原地转着自己的遮阳帽,忽然发现旁边花坛边上站着一个小女孩。


    那小女孩大概三四岁的样子,穿着一件粉红色的T恤,扎了两个小揪揪,一只手里捏着半根没吃完的棉花糖,嘴巴抿得紧紧的,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转。她身边没有大人。


    苏小妹拉了拉菱娘的袖子:“你看那边。”


    菱娘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她是不是和爹娘走丢了?”


    苏小妹顿时生出同情心:“要不咱们去问问吧?”


    菱娘点了点头;“行。”


    “小妹妹,”菱娘弯下腰,把声音放得很轻很柔,“你怎么一个人呀?”


    小女孩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那半根棉花糖在她手里越攥越紧,白色糖丝从棍子上往下滑落。


    “是不是找不到妈妈了呀?”苏小妹从另一边蹲下来,也把声音放轻了。


    小女孩点了点头。然后那两滴在眼眶里转了半天的眼泪终于滚了下来。她没有嚎啕大哭,就是安安静静地掉眼泪,一边掉一边吸鼻子,另一只手攥着自己T恤的下摆,攥得指节发白。


    “哇,她看上去好小哦。”


    “没关系的,没关系的,不要哭哦。”菱娘和苏小妹丝毫不慌。


    在荻阳城的时候,穷人家的孩子小小年纪就要带更小的弟妹,大人在外面做工,家里五岁带三岁、八岁带五岁是常事。到了育孤院以后,她们也会自觉执行大的照顾小的,帮忙洗脸、喂饭、系鞋带、半夜做噩梦的时候把人搂进怀里哄。照顾一个比自己小的孩子,对她们来说不是任务,而是本能。


    菱娘伸手把小女孩儿脸颊上的眼泪擦掉,那动作又轻又稳,像是做过无数次。


    苏小妹已经从自己书包里翻出来一张纸巾,低下头,把小女孩手指上沾的棉花糖糖丝一根一根地剥掉。糖丝黏在指缝里很不好弄,她就那么埋着头,一根一根地剥,剥得干干净净。


    “是不是好甜呀?”


    “甜。”小女孩儿已经不哭了,反倒在两个小姐姐的安慰下笑弯了眼,开始回味棉花糖的味道。


    等到年轻的妈妈找过来时,看到的是一个开开心心的干干净净的小姑娘。


    她蹲下来一把抱住女儿,整个人都在发抖。她反复帮女儿把两个小揪揪理了又理,眼眶也红了个透:“你跑哪儿去了!妈妈找你找了好久!”


    她缓过来之后,连声对这些孩子们道谢:“谢谢你们!真是太谢谢了!我刚才在排队买东西,一转头她就不见了”


    菱娘笑了笑,把那根断成两截的棉花糖递还回去:“棉花糖断啦,不过还能吃。”


    年轻妈妈接过棉花糖,看着面前这几个孩子,其实他们也是小小的,但做起事来却这么妥帖,像是天生就会照顾人似的。她当然不知道这些孩子是从哪里来的、经历过什么,但她能感觉到他们身上有一种和她身边那些被娇惯大的同龄孩子不太一样的东西。


    小女孩被妈妈抱走了。她趴在妈妈的肩膀上,朝菱娘和苏小妹挥了挥那只刚被擦干净的小手。


    苏小妹和菱娘也朝她挥了挥手。


    菱娘有点想娘了。


    苏小妹也是,她眼睛里流露出一点点惘然:“要是我娘还在的话,看到我走丢了肯定也会哭的”


    菱娘回过头来看着自己的小姐妹,想要安慰她但是又嘴笨不知该从哪里说起。好在苏小妹从来不是个多愁善感的,下一秒她就雀跃起来:


    “走走走,王阿姨说今天中午可以吃冰淇淋和炸鸡!”


    炸鸡端上来的时候,整个长条桌上空弥漫着一股油香和胡椒盐的味道。金黄酥脆的鸡皮底下是冒着热气的嫩肉,咬一口能听到咔嚓一声脆响。这脆响在长条桌上此起彼伏,像一支乱七八糟的打击乐队。有个小男孩把一整只鸡腿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跟松鼠一样。


    “慢点吃!别噎着!”王阿姨一边喊一边给旁边的孩子递可乐。


    炸鸡和薯条和可乐,虽然健康人士对这个嗤之以鼻,但这无疑最能获得孩子们的喜欢。之前安置区的食堂不做这些西式的快餐,这还是孩子们第一次吃到这种食物,颇有些惊为天人之感。


    还有冰淇淋。安置区在去年盛夏的时候来过一批雪糕,放在惠民超市里售卖。但量实在是太小,只有少部分的人吃过。后来,因为冷链运输太麻烦,便再也没有进过类似的货。所以,在座的所有孩子基本都是没有吃过雪糕、冰淇淋这些东西,今天是第一次。


    它被盛在小小的杯子里端上来,上面还淋了红色的草莓酱,看上去十分诱人。


    所有孩子的眼睛都亮了起来。


    菱娘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小口。


    冰。这是第一个感觉。然后是甜,但这种甜和奶茶不一样,是冰凉的、绵密的甜,在舌尖上化开以后变成了一滩凉丝丝的奶油。好吃得菱娘她忍不住眯起了眼睛。


    苏小妹三口就把冰淇淋挖完了,然后眼巴巴地看着苏伍手里还剩的半根。苏伍警惕地把自己的藏到了身后。


    苏小妹:“切!”


    不过她很懂事,并没有要求王阿姨再给买一根,只是又拿起盘子里啃得差不多的鸡翅又嗦了一点肉。啃完了把骨头往盘子上一放,唆了唆手指头:“好吃!”然后又补了一句,“雪糕也好吃!炸鸡也好吃!”


    “哪个更好吃?”三喜逗她。


    苏小妹被这个问题难住了。她低头看了看左手拿着的半截玉米棒,又看了看右手盘子里的鸡翅,表情十分严肃地思考了几秒,然后给出了她能想到的最高评价:


    “都比我哥做的饭好吃。”


    因为苏四已经成年,算得上是弟弟妹妹的监护人,所以他们三兄妹没有再继续住在孤儿院,而是住进了自己分到的三室两厅的房子里,而且还置办了全套的厨房用具,开始自己做饭。但是,她哥啥都好,就是做的饭实在是不好吃。苏小妹很忧伤的觉得自己都要瘦了。


    三喜差点把可乐喷出来。


    一旁的菱娘担心的问:“那怎么办?”


    “等开学了,我就能去学校吃食堂了。”苏小妹瞬间开心了起来。


    她爱食堂!


    *


    天完全黑下来之前,王阿姨带着一车精疲力竭但眼睛还是亮晶晶的孩子回到了大巴停车场。


    大巴开始返程。


    到了市区约好的地点,往车窗外望,苏四和金秀秀他们四个正在等着呢。金秀秀和孙瑶各自拎着一个购物袋,苏四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双肩包,只有郑石头两手空空——他把钱死死捂在了口袋里,除了奶茶什么都没买,但看上去还是挺高兴。四个年轻人也似乎更熟悉了一点,正凑在一起讨论今天的见闻。


    苏小妹从窗户里看见苏四的身影,半个身子探了出去:“哥——!”


    苏四被她这一嗓子吓了一跳,赶紧小跑过来:“你别探出去!摔下来怎么办!”


    “我系安全带了!”


    苏小妹才不管他训不训,还不等他上来坐好就开始叽叽喳喳:“哥,我告诉你我们今天坐过山车了!从那么那么高的地方冲下来,我跟你说可刺激了!大虎一直在嚎,我没叫”


    旁边的苏伍毫不给面子的拆穿她:“你叫了,我隔那么远都听到你在叫。”


    苏小妹:“我就冲下来的时候叫了那么一下。你和菱娘这两个胆小鬼没敢上去哈哈哈哈哈哈”


    她说得飞快,连珠炮似的,中间不带换气,一张小脸上全都是汗和笑。苏四蹲下来听着,一边帮她擦脸上的汗渍,一边点头。


    另一边,王阿姨也在问孙瑶和金秀秀买了什么。


    孙瑶买了一堆衣服和饰品,眉飞色舞:“王姨你看这个,好不好看?我试了,刚刚好。我以前在荻阳城的时候从来没有穿过领口开这么大的其实也不算大,就是锁骨露出来一点点,但感觉特别凉快!”


    那是一件白色短袖衬衫,领口是圆的,边缘有一圈很小的蕾丝花边。


    她说着又伸手去翻另一个袋子,从里面拉出来一条裙子。准确地说那不是裙子,而是一条浅蓝色的牛仔背带裙,两条宽宽的带子从肩膀挂下来,胸前有一个方方正正的口袋,口袋上缝了一颗木头的纽扣。


    “还有这个也好看。”


    王阿姨点点头,十分认同:“你穿着好看,年轻女孩子就是要穿得青春活泼一点。”


    金秀秀看她兴奋的模样,稍微给她泼了一点冷水:“你要看到时候你爹娘会不会让你穿成这样?”


    毕竟,是短袖和露出膝盖的裙子。


    孙瑶摆摆手:“应该没问题的,我爹这人,最是识时务。要是大家都穿成这样,我没穿,他反倒会觉得我跟不上潮流了。”


    金秀秀想到孙明利的行事风格,扑哧一笑。真是知父莫若女。


    “秀秀买了什么?”


    “我买了几本书,还有地球仪,和华夏地图。”金秀秀倒不是不想买衣服,她早就打听了现在买衣服要在网上买才实惠,不过孙瑶看到衣服就走不动道,试了一件又一件,愣是满载而归。


    孙瑶拆穿她:“买书也是手机里买更便宜,你不也忍不住?”


    金秀秀抿嘴一笑:“也是。”


    孙瑶说到一半,又想起什么:“对了,我们还看到一个好奇怪的东西。就是在内衣店里面”


    金秀秀轻轻咳了一声,脸上微微有些发红。


    孙瑶看了看周围,立刻压低了声音,凑到王阿姨耳朵边上说:“那边的店里在卖一种叫做硅胶胸贴的东西。说是不用穿内衣了,贴在上面就行。我看着墙上贴的示意图看了好一会儿,觉得现代人实在是太厉害了,怎么什么东西都有!”


    “你又不是没穿过内衣,”王阿姨哭笑不得,“那个大多是搭配特定款的衣服用的,日常还是不大用。”


    她耐心给两位小娘子解释了一番胸贴的使用场合和常见内衣类型。孙瑶听得津津有味,连连点头。她之前在惠民超市看到内衣区就跑得飞快,现在居然能大大方方地跟人讨论了。


    在车子的后半段,苏小妹终于停了下来,深呼吸了一下。苏四趁机把她歪掉的帽子扶正,又把她衣领上沾的一小块饼干渍拿手指刮掉了。


    “所以今天开心吗?”他问。


    苏小妹用力点了一下头,然后整个人扑到了他身上。


    “最开心的一天。”她把脸埋在他衣服上,声音闷闷的,“哥,今天是最开心的一天。”


    苏四顿了一下,把一只手放在她后脑勺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她的头发。


    两边的景物飞快向后,车厢里渐渐安静了下来。苏小妹在苏四肩膀上睡着了,嘴巴张着一条小缝,呼吸均匀,像一只跑累了的小狗。苏四把她的身子往怀里拢了拢,免得车颠的时候她滑下去。


    菱娘在快到家的时候忽然醒了过来。她揉了揉眼睛,往外看了看,黑暗中隐隐可以见到巴市高楼的轮廓。她转过头,看见苏小妹在苏四怀里睡着了,睡得很沉,脸上还残着干了后的口水印。


    她盯着苏小妹的脸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轻轻笑了一下,又重新把眼睛闭上了。


    她想,苏小妹说得对,今天真的是最开心的一天。


    第113章 番外三:前程(1)


    七月上旬,天热得发了狂。


    大清早的太阳就已经白白地挂在天上,像一面烧烫了的铜锣。柏油路面被晒得发软,脚踩上去能感觉到鞋底微微往下陷。路两边的桂花树叶子全都蔫蔫地卷了边,知了躲在树杈上拼了命地叫,叫得人脑仁发胀。


    巴市的夏天之热,在全国都是出名的。


    赵叔从家里出来走了不到五分钟,后背的汗就已经把衣裳溻透了。他戴了一顶草帽,帽檐压得低低的,但挡不住那股从地面往上蒸的热浪。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裤腿擦过小腿的时候那种黏糊糊的触感。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淌,在太阳穴旁边汇成细细的一股,滴进领口里。


    从安置区搬进新荻镇已经三个多月了,赵叔已经适应了这边的生活,但一到七月,他整个人都不好了。


    实在是太热了!


    他要去的是镇东头的物流园,做理货员。


    这个物流园在上个月就已经开张营业了。当初,市里面跟好几家物流企业谈合作,最后引进了一个大型物流集团入驻,在镇东头的高速公路出口旁边划了一大片地,建了两座标准化仓库和一座分拨中心。建成以后,靠着新荻镇的好位置和已经修好了的路,获得了很多物流公司的青睐。如今,单是仓库理货、分拣、装卸、配送这些岗位,就解决掉了新荻镇将近一半的就业。


    而且,不止是荻阳城搬过来的百姓,周边乡镇和长潭村留下来的人也有一大批在这里找到了活儿干。很多人原本在市区打工,听说老家这边招人,工资不低还离家近,也辞了城里的工作回来了。


    原本长潭村是个纯粹靠农业的城郊小镇,很难吸引到如此规模的投资,但放在荻阳城搬迁这个特殊的大背景下,一切特事特办,政策资源都在往这里倾斜,倒是也惠及到了一波人。


    从赵叔的家到物流园,走路要十五六分钟。


    平时不觉得远,可在这毒日头底下走,每一分钟都像被拉长了一倍。他低着头闷声赶路,经过惠民超市的时候往里瞅了一眼——超市门口的空调外机正在嗡嗡地转,往外吹着热风,但门帘里面透出来的那一丝丝凉气光是想想就觉得舒坦。


    终于走到了物流园门口,这时正是上班的点,物流园门口已经聚满了身穿深蓝色工服的人。还有人是骑了电动车过来的,赵叔投去了十分羡慕的眼神。


    这儿的人都叫这种车叫“小电驴”,但这可比真正的驴好使多了,又快,还有风。


    赵叔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推门进去。


    一推门,冷气就扑面而来。像是三伏天里推开了一扇通往深秋的门,又像是在毒日头底下跑了大半天忽然一头扎进了山涧。赵叔站在门口,闭了一下眼睛,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手臂上刚才被太阳烤得发烫的皮肤在这股冷气里迅速冷却下来,起了一层细细的鸡皮疙瘩。


    是空调!


    空调这东西,他第一次遇到的时候怕得不敢靠近。他不能理解就是这样一个小小的白色铁盒子挂在墙上,怎么能吹出这么冷的风来?


    在荻阳城的时候,夏天热起来只能拿蒲扇扇、拿井水擦身子、躲到树荫底下。到了安置区之后,天坑里夏天本来就不热,根本用不上空调,因此他们也没见过这东西。直到搬进了新荻镇,七月的太阳毫不留情地砸下来,他才真正体会到了空调的厉害。


    神物。赵叔在心里给出了这个评价。绝对是神物。


    物流园的仓库是一个巨大的钢架结构建筑,挑高足有十几米,顶上排着一列列的LED灯,把整个空间照得跟白天一样亮堂。仓库里整整齐齐地码着几排货架,每一排都有三层楼那么高,货架上堆满了用塑料膜缠好的纸箱子。地上画着黄色的标线和箭头,叉车在标线之间来回穿梭,轮胎摩擦水泥地面发出吱吱的声响。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纸箱味、柴油味和淡淡的工业清洗剂的味道。


    即便是赵叔已经在这儿上班有一个多月,每次他看到这样的场景依然会惊叹。


    怎么这么多货?这个世间真是了不得!


    他换了工服,走到自己那组的集合点,C区三号卸货口旁边的一块空地。那里已经站了七八个人了,有的在喝豆浆,有的靠在货架上打哈欠,有的蹲在地上翻看今天的排班表。


    “赵叔!”王大来朝他招了招手。


    他们是同一组的。


    王大来蹲在一摞空托盘旁边,手里拿着一个咬了两口的包子。他穿着和赵叔一样的深蓝色工服,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来的小臂比刚搬进镇子的时候结实了一圈。


    物流园的工作大多是二十四小时制,不过是三班倒。他跟赵叔都是早班,早上八点到下午四点。一个班组十来号人,负责一个区域的货物进出库。组长姓曹,四十来岁,以前是长潭村的人,在巴市一家物流公司干过好几年,算是这里最有经验的人。


    “吃早饭了没?”赵叔走过去,在王大来旁边蹲下。


    “吃了。包子店买的,猪肉大葱馅的。”王大来把剩下的包子塞进嘴里,又灌了一口豆浆,“我爹今天起来的时候把我也给吵醒了,睡不着就早点来了。”


    老王头聘上了新荻镇的环卫岗,成为了一名环卫工,每天早上四点就要起来。


    正说着,曹组长拿着一块平板电脑走了过来。平板电脑这东西赵叔到现在还不太会用,但他看曹组长在上面点点划划的样子已经很熟练了。曹组长在平板上调出今天的排班表,清了清嗓子。


    “行,人都齐了。刚到了一批家电,十二个托盘,全是冰箱。老规矩,叉车把货从车上卸下来放到接收区,你们几个负责扫码核对、拆外包装检查、重新打托、贴入库标签。下午那批是日用百货,零散件多,要拆箱分拣。小件走传送带,大件走人工通道。”


    他说完抬头看了看大家:“有什么问题没有?”


    没人有问题。这些流程他们已经干了一个多月了,从一开始的手忙脚乱到现在闭着眼睛都能做。


    赵叔记得自己第一天来上班的时候,看见那个巨大的传送带轰隆隆地转起来,整个人都呆在当场。那传送带是一条黑色的橡胶带,底下是一排银色的金属滚轴,一台电机推着它不停地往前走。纸箱子一个接一个地从传送带那头传过来,到了分拣口,由工人拿扫码枪对准箱子上的条形码按一下,然后推到对应的小推车上。


    他站在传送带旁边看了好一会儿才敢上手。他怕那个机器突然加速把他的手卷进去,又怕自己扫错了码把货送错了地方。旁边的老工人教了他三遍,他才勉强学会怎么拿扫码枪。


    现在他已经可以站在传送带旁边一口气分拣上百件货了,还能腾出空来帮旁边的新人纠正姿势。


    但更让他觉得不可思议的是那些叉车。


    仓库里有好几辆叉车,有的是烧柴油的,车身是橘红色的,两个前轮比人还高,跑起来轰隆隆地响,跟一头铁牛似的。还有一种小一点的,是电动的,车身更窄,声音也小得多。叉车司机坐在驾驶座上,操纵着两根操纵杆,两根粗壮的铁臂就能升上去降下来,轻轻松松地把一整个托盘的货举到几米高,然后平移着插进货架的缝隙里。


    一托盘货少说几百斤。在荻阳城的时候,这么多东西得三四个壮汉背一天。可现在,一个人坐在一个小铁车上,动一动手指头,几百斤就被举起来了。


    赵叔每回看到这个场景,都忍不住在心里咂摸一遍:这要是搁在以前,得是多大的神通?


    “赵叔,你看那个。”王大来用胳膊肘碰了碰他。


    赵叔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仓库最里侧,一辆叉车正把一个装满了洗衣液的托盘举到货架第四层。叉车的货叉稳稳地托着托盘,对得端端正正,往左偏了两公分又往右调了一下,然后缓缓地推进了货架。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托盘塞进去的时候左右两边的缝隙各只有一指宽。


    “高了,高了。”赵叔喃喃自语,然后回过神来笑了一声,“你说这要是让以前的人来看,怕不是得跪下来拜一拜。”


    王大来也笑了,想起了自己第一次看到直升飞机和大卡车时的样子。


    这时候曹组长拍了拍手掌,大家安静下来。


    “还有个事。”曹组长把平板夹到腋下,语气比刚才郑重了一些,“上面通知下来了,物流园准备培训一批叉车司机,从现有的理货员里面选。报名的人先去上理论课,然后实操训练,考过了发证,持证上岗。工资比理货员每个月能高一千五到两千块。”


    话一落音,人群里响起一阵嗡嗡的议论声。


    王大来一下子就站了起来。他站得有点急,差点打翻了脚边的豆浆杯。他赶紧低头把杯子扶正,再抬起头来的时候,眼睛亮得像是里面点了两盏灯。


    “组长,怎么报名?”他开口问,声音有点哑。


    “找我填表。”曹组长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其他人,“不过丑话说在前头,理论课要考试,有一本教材要看。实操也不简单,叉车不是谁都能开的。而且名额有限,第一批只选五个人。”


    王大来立刻举起手来:“组长,我,我要报名!”


    因为紧张,他垂在大腿两侧的手攥成了拳头,指节捏得发白。


    他想起自己去物流园招聘会的那天。


    物流园的招聘有笔试,就一张A4纸,是简单的语文题和数学题。王大来坐在那张折叠桌前,手里握着笔,手心全是汗,但最后也把整张卷子给写完了。


    现在想起来,他还很庆幸自己在安置区扫盲班的时候没偷懒。那时候每天下了工还得去上课,有时候累得眼睛都睁不开,趴在桌上差点睡着,但还是坚持下来了。没想到那些熬过的夜、写烂的本子,终于让他成功通过了笔试进入了物流园。有好几个落选的人后来都痛悔没有好好上扫盲班,这会儿还在重修呢。


    曹组长拿出平板,把王大来的名字录了进去,又问还有谁要报名,赵叔和其他人也都报上了。不管能不能考上,反正报了再说。


    *


    下午四点,赵叔交了班,从物流园里走出来。


    推开门的那一瞬间,那股被冷气暂时压下去的闷热呼啦一下又卷了上来。他站在门口站了两秒,把草帽往头上一扣,走进了那片白花花的阳光里。回去的路跟来的时候一样远,但下午四点的太阳一点都不比早上八点客气。走了没多远,他后背就又湿了一片。


    赵叔回到家,拿了钥匙开了门,一股凉气扑面而来,让他舒坦地叹了口气——田红花今天休息,早早地把客厅的空调打开了。他站在门口,把草帽挂好,又弯腰脱了鞋,这才慢慢地呼了一口气。


    “回来啦?”田红花从卧室里探出头来,“今天怎么这么晚?”


    “加了会儿班。有个司机路上堵车来晚了,卸货卸到四点半。”赵叔在沙发上坐下来,靠着沙发背闭了一会儿眼。凉意从四面八方裹上来,把他骨头缝里那一层慢炖了一路的暑气一点一点地逼出去。


    田红花从卧室走出来,在他旁边坐下,仔细看了看他的脸色:“你这天天走路来回,中午太阳晒得最凶的时候也是走路去食堂,下午还得走回来。一天走四趟,晒好几十分钟。我看这天是一天比一天热了,这才七月初,往后还有三伏天呢。”


    赵叔睁开眼:“没事,走几步路而已。以前在荻阳城下地的时候,大太阳底下一站一天,不也挺过来了。”


    “那是以前。现在你都五十多了,能跟年轻时候比?而且,荻阳可没这里热。”田红花一脸不以为然,“我跟你说,商业街那边新开了一家卖电动车的,咱们去看看。买一辆回来,你以后上班也骑个驴去,几分钟就到了。”


    赵叔一听要花钱,眉头就皱了起来。他们家的钱虽然不紧巴,但上个月刚给客厅和卧室都装了空调,花了好几千,他心里还在心疼呢。


    “不用了吧。我又不会开。”


    “学不就行了?”


    赵叔还在挣扎:“电动车那玩意儿我在街上看到过,跑起来嗖嗖的,比自行车还快,那不更危险?”


    “人家有刹车的。再说了,你骑慢点不就行了。”田红花毫不退让,“钱没身体重要。你天天在大太阳底下走那么远,中暑了怎么办?到时候医药费比电动车还贵。再说了,咱们经历了这么多,好不容易现在有了好生活,也该对自己好一点了。”


    赵叔听出来了一种不容商量的意思,两个人对视了几秒,赵叔立刻举手投降。


    “行。去看看。”


    商业街比三个多月前热闹多了。沿街的铺子十家里面已经开了七八家,饭馆、理发店、五金店、水果店、药店,什么都有。新开的那家电动车店在商业街中间,招牌是绿色的,上面写着"阿明车行"几个字,门口停了一排崭新的电动车,有大有小,有黑的、白的、红的、蓝的,车身上贴着标签写着价格。


    老板是个三十来岁的年轻人,穿着工作服,手里拿着一把扳手,正蹲在地上给一辆电动车装脚踏板。看见两人走进来,他站起来拍了拍手:“叔叔阿姨好,看车吗?需要推荐吗?”


    赵叔有点拘谨地站在门口。他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电动车摆在面前。旁边还有个邻居提了新车正准备开回家,见他这样便豪爽地让他上去试试。赵叔连连摆手拒绝,说自己不会开。


    “其实开电动车和以前骑自行车完全一个感觉,不需要任何的技术,只要您会自行车就会电动车。”老板连忙说,“而且这玩意儿比自行车简单多了,不用蹬,拧一下这个把手自己就跑,跟踩油门一样。”


    赵叔以前在安置区倒是学过自行车,不过骑得不算好。


    田红花把他往一辆黑色的电动车前面推了一把:“你试试呗,又不是试了就一定要买。”


    赵叔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老板,最后小心翼翼地跨了上去。两只脚踩着地面,手扶着车把,整个人僵得跟块板子似的。老板在旁边一步步教他。


    车子启动了,往前蹿了一小截,他吓了一跳,赶紧捏了刹车。


    “这不挺好的嘛,再来。”老板笑着鼓励。


    赵叔又拧了一次,这次拧得慢了一些,像在给自己壮声势的样子。电动车慢慢地往前走了一小段。他坐在上面,风吹在脸上的时候,他忽然觉得这东西好像也没那么难。


    “怎么样?”田红花在旁边问。


    他从车上下来,把脚撑踢开,站在那里看了看那辆电动车好一会儿没有说话。然后他转过脸,对老板说:“这个多少钱?”


    田红花抿着嘴笑了。


    就在他们看车的时候,恰好遇到金师爷和金秀秀父女俩去隔壁电器行看空调。


    “红花姐!”金秀秀眼睛一亮,笑着走了过来。


    “秀秀啊!”田红花也迎了上去,“你们这是在买什么?”


    “再给家里装台空调。我爹之前说不用不用,这不这几天热得不行了!”金秀秀乜了自家老爹一眼。


    她爹在这方面罕见地展现了一点老古板的气质。他觉得吹空调凉飕飕的不健康,什么寒湿入体,不符合顺时养生的观念,容易耗损阳气云云。但是等气温固定在三十五度往上之后,她爹终于熬不住了。


    金师爷在旁边听着女儿的吐槽,呵呵直笑。


    他因为之前在安置区表现优秀,现在在镇政府上班,还是管着基层的事务。和他一样的还有周文渊和孙明利,沈琦云则进了妇联。不过他们的职位目前都还没有编制,要通过一次考试后再转,目前他们都在认真地学习复习。


    田红花和金秀秀已经聊上了。


    “田婶子,我还没恭喜你呢。”金秀秀笑道。


    她说的是田红花被选为居委会委员的事情。五月的时候,新荻镇居委会正式挂牌成立,从居民里面推选委员和主任。田红花因为在安置区当过小组长,做事泼辣又能跟所有人打成一片,被大家推选成了居委会的委员。她负责社区服务这一块,每天按点上班,给居民解决各种鸡毛蒜皮的事情,诸如谁家水管漏了、谁家邻居吵嘴了、哪个老人不会用手机交水电费了之类。


    虽然居委会成员不算是公务员,但是也是政府发薪。田红花那几天做梦都笑醒,这自己也算是吃上皇粮了。


    田红花在旁边插嘴:“说起来我还没恭喜你呢秀秀,上次组建居委会的时候我就说了,你要是去参选肯定也能选上。”


    当然了,她在金秀秀面前还是要谦虚几句:“那还不是因为你没报名嘛。你要是报了名,肯定是得票最多的。我听人说你在家读书呢?”


    金秀秀点了点头,含蓄说:“我还是想要再读一点书。”


    她打算考成人高考。


    她咨询过很多人,如果要参加普通高考,那太难了,像是英语和数理化这一关就极难过,说不得就要先在上面耗个几年。以她的情况,不如先参加成人高考,拿到大专文凭,然后再看看能不能往上考。而且,只要通过了入学考试,就能边工作边学习,修完学分拿文凭。


    成人高考的文凭也是被政府承认的,可以考公务员。


    这段时间她正在努力备考,每天不到六点就起床背单词,晚上学到十点才合上书。金师爷还托人给她请了家教。当然了,这些细节她没和田红花说,只是含糊了几句——万一要是没考上,那就丢脸了。


    田红花听完连连点头:“有志气!我就说你这姑娘不一样,你脑子活,学东西又快。好好考,考上了咱们居委会给你摆一桌庆功酒。”


    两人在聊的时候,金师爷看着赵叔在试驾电动车,心里痒痒,跃跃欲试。


    赵叔看着嘿嘿笑,自己下来:“来,金先生,你也试试?”


    金师爷清了清嗓子,嘴角都翘了起来:“既如此,那我就却之不恭了。”


    旁边年轻的电动车行老板:咋了这是,最近古装短剧看多了?


    第114章 番外三:前程(2)


    等到金秀秀回过神的时候,金师爷已经骑上了小电驴向着远方,不是,前方进发了。很尽兴地骑了两圈后才回来停好车。


    电动车行小老板学着赵叔的口吻叫他:“金先生,不如也买一辆回家,可方便。”


    金师爷却潇洒笑了笑:“不了不了,感受一下就好了。年纪大了,吃不消。”


    金秀秀这才放下心来。


    旁边的老板便转过去问赵叔:“哥,车试得怎么样,满意不?”


    赵叔活动了一下握车把的右手,没立刻回答。田红花在旁边替他回答了:“买了,就这辆。”


    赵叔便顺水推舟,乐滋滋地答应了下来。


    几人分别前又讲了会儿话。金师爷问了一些赵叔在物流园的工作情况。他最近在政府也是跟进这一批百姓的去向,镇上的目标是让这一批人除了老幼之外,都能做到自己能养活自己,再从中去给予困难户一些补贴和帮扶。


    金师爷虽然刚才说着“年纪大了,吃不消”,但是在工作的时候却像是打了鸡血一般,每天都精神百倍。无他,他在这儿见识到了一种全新的与以往完全不同的社会组织制度和运转逻辑。


    虽然他也会感慨,这里的基层吏目要比以前难当得多,而且压力非常之大——每个环节都有人管,每个环节都有记录,每个环节出了岔子都能找到责任人。但与之相对应的,是一项一项逐渐被落实被落地执行的事务,这让他大为兴奋。


    听了赵叔的讲述之后,金师爷给他出了个主意:


    “要是没选上叉车司机也不要紧,你那个物流园应该是有专门负责消防安全的岗位,平时检查灭火器、消防栓,登记巡查记录,遇到紧急情况知道怎么疏散、怎么处置。这种岗位比在仓库干搬运轻松得多,不用出大力气。”


    赵叔想了想:“好像是有。仓库里有消防通道,墙上挂着灭火器,定期有人来检查。不过那都是保安干的活儿吧?”


    “那不叫保安,叫消防安全员。”金师爷摆了摆手,“国家有规定,企业必须配备持证上岗的消防安全员。这个证叫做消防设施操作员证,考一门理论,再考一门实操。考下来以后挂在企业,一个月有补贴。你要是在物流园里拿到这个证,就可以申请转到消防岗上去。”


    他当时只觉得这些岗位被划分得太细了,有点繁琐。但是在接受了几节消防安全知识讲座之后,便知道,所有繁琐的规定都是有其前因在的。这是一套非常紧密的系统,每一环都是不可或缺的,


    “在哪考?”赵叔半信半疑地问。


    “巴市就能考。”金师爷说,“你回去打听一下,物流园里肯定有人知道这个。考这个证的人多了去了,不难。但早考下来早轻松,越往后等越煎熬。”


    “难吗?”赵叔心里没什么底气,脸皱成一团像是苦瓜。他对于考试有一种天然的畏惧。


    “应该不是很难,多看多背就好。你要是想要考,我可以帮你问问。”


    赵叔还没开口,田红花已经抢着说:“考!多谢金先生,麻烦您帮我们问问。”她转过来对赵叔说,“你年纪也不小了,仓库里天天搬货理货,再干几年你身体哪顶得住?考个消防证转岗,那可轻松多了。”


    赵叔虽然怕考试,但也知道妻子说得在理。


    他沉默了几秒,也咬牙下定决心:“成!那咱们就再拼一把。”


    田红花笑了起来:“以前扫盲学校那考试你不也成功考下来了?你也别急,这次我还和你一起学,要是考不上也没人说你”


    赵叔点头。


    换成之前,大字不识的他怎么能想得到自己三十多岁的人了还要忙着去看书考试呢?!这世界实在是太奇妙。


    *


    金秀秀和金师爷从电动车店里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沉到了镇西边那排楼房的背后,只剩天边一抹淡淡的橘红。地面的热气还没有完全散尽,但晚风已经带上了一丝凉意,吹在脸上不再像中午那样烫人了。


    两个人沿着商业街往家走。


    晚上的商业街比白天热闹,路两边的店铺全都亮着灯,橘黄色的路灯和各家招牌的彩光混在一起,把整条街染得暖洋洋的。小吃店里飘出来的骨头汤香气顺着风往街上灌,老板娘正站在锅边捞粉,围裙上沾了一圈油渍,看见金秀秀路过还朝她挥了挥手。


    水果店门口摆了一排切开的西瓜,红艳艳的瓜瓤上罩着保鲜膜,旁边立着个硬纸板写的价格牌,金秀秀停下来买了个西瓜。她最近很享受吃冰西瓜的滋味,那可真是比皇帝老儿还要跟享受。


    五金店的老板搬了把椅子坐在店门口,翘着二郎腿在刷短视频,手机里的音乐和街上的人声搅在一起,闹哄哄的。


    金秀秀忍不住要感慨:“现在这边的店可是越来越多了。”


    她们刚搬过来的时候就只有小吃店和烟酒店两家,但现在基本上八成以上的店铺都开了。


    金师爷笑呵呵点头:“这有人就能有商业。”


    他背着手慢慢走,一边走一边打量着两边的铺子,心里头不自觉地拿眼前的景象跟荻阳城作对比。荻阳城是没有夜市的,太阳还没完全沉到城墙底下,各家铺子就开始收摊了。掌柜的催着伙计上门板,摆摊的把货往筐里一拢,扁担往肩上一搁,急急忙忙地往家里赶。因为再晚一些,天就黑了,街上没有灯,黑灯瞎火地走路容易绊倒,更要防着那些趁夜色出来偷摸的闲汉。


    这儿倒好,天越黑灯越亮,街上的人比白天还多。人们吃完晚饭出来逛街、买东西、喝奶茶、坐在店门口刷手机,好像夜晚不是用来害怕的,而是用来享受的。真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世界。


    金秀秀很快就看到了一家奶茶店,门头刷成奶白色,正是她在这个世间喝过的第一杯奶茶。她脸上的笑容加深,扯了扯金师爷的袖子:“爹,我请你喝奶茶。”


    金师爷一眼就看穿了她:“我看是你自己想喝吧?”


    金秀秀:“你就说你喝不喝吧?”


    金师爷果断点头:“喝!”


    别说,奶茶这东西的确好喝,虽然喝多了会腻,但一个礼拜来这么一杯还是很惬意很舒适的。


    奶茶店柜台后面站着一个年轻人,正低着头往一杯刚封好口的奶茶上贴标签。他穿着店里统一的绿色围裙,头发剪得短短的,后脑勺剃出了青皮。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来——


    “金秀秀,金先生!”


    苏四从柜台后面直起身,脸上是藏不住的惊喜。他赶紧招呼:“进来坐!今天没什么人,刚好有空。”


    金秀秀笑了起来,拉着金师爷走进了店里。


    店里的装修很简洁但干净,靠墙是一排原木色的柜子,上面摆着各种口味的茶包和果酱罐。柜子旁边是操作台,不锈钢的台面上整整齐齐地排着各种做奶茶的机器。角落里有几张小圆桌和两把椅子,父女俩挑了一张坐下。


    “怎么样?苏四,这半个月生意怎么样?”金秀秀一边打量一边问。


    “还行,慢慢起来了。”苏四露出笑容,一边往杯子里舀珍珠一边说,“今天刚好人少一点儿,前两天石头一个人还忙不过来,还找了兼职的,这会儿还在后头洗东西呢石头!”


    郑石头从后厨探了个头出来。他穿着和苏四一样的绿围裙,袖子挽到胳膊肘,两只手上还滴着水。他朝金秀秀和金师爷露出一个憨厚的笑容,又缩回去了。


    “你们喝什么?今天我请客。”苏四拿起两个杯子。


    “不用不用,我们自己付。”金秀秀赶紧掏出手机。


    “那怎么行。你和师爷金先生还送了花篮呢,我还没好好谢过你们。”


    “一个花篮才几个钱,你记这么久。”金秀秀不跟他客气,直接扫了柜台上贴着的收款码,熟练地在手机上输入了金额。收款提示音在苏四身后的音响里清脆地响了一声。金师爷也笑着掏出自己的手机,给她亮了亮自己刚弄好的扫码支付界面。


    现在,新荻镇大部分的人都已经能熟练使用手机支付了。


    苏四拗不过他们,转身去操作台上调奶茶。


    他得给他们多加小料才行!


    这期间,店里不停响起有外卖订单的消息,郑石头洗完了东西从后厨出来,开始做外卖订单。他现在穿着统一的围裙,头发和指甲都剪得整整齐齐,看上去清爽干净。


    金师爷看他手脚麻利,上下打量了一番,点了点头:“小郑这一收拾,看着精神得很。”


    苏四也是,以往荻阳城里这群年轻人,因为吃得饱也有钱置衣了,看上去形象都要比之前好很多,有了几分年轻人神采飞扬的劲头。


    郑石头被夸得不好意思,耳根微微发红:“做吃食,不干净不行。”


    其实现在整个奶茶店他做得更多。苏四在孤儿院的工作并没有辞掉,白天的时候他在孤儿院,只有下班后才会来店里面接班。


    金秀秀坐在小圆桌旁边,一边等奶茶一边好奇问:“苏四,你怎么忽然就开店了?上次我听说都吓了一跳,还没来得及问你。”


    她记得上次一起去巴市的时候,苏四明明说过暂时不会做生意。结果那天从孙瑶这儿听说苏四的奶茶店马上要开张了,她着急忙慌学了这边的规矩定了花篮送过来。但因为自己忙着上课,一直都还没问过苏四。


    苏四把两杯奶茶端过来,在围裙上抹了抹手,这才坐下来解释。


    “我这事儿吧,倒真是机缘巧合”


    他原本是真不打算那么快就做生意的,这事儿得从巴市回来没多久说起。那时,他遇上了钱贵。他家以前和钱贵有些来往,他得喊钱贵一声钱叔。


    钱贵那个人虽然爱显摆,但在生意上头的眼光确实毒辣。他问苏四以后有什么打算,苏四便也坦然相告。钱贵听了后,把苏四拉到小吃店里谈了一个多钟头,说现在新荻镇刚建好,商业街的铺面还空着一大半,正是最佳的入场时机。


    “钱叔他说现在开什么都能赚钱,因为铺面租金低、竞争少,等大家都反应过来的时候就晚了”


    苏四想起钱贵语重心长的话:“苏四郎,你听叔的,你这会儿不入局,再过半年人家都站稳了脚跟,你连汤都喝不上。”


    但他还是犹豫。他之前不想做生意,是因为他要养弟弟妹妹,不能冒险。做生意是有风险的,万一赔了,弟弟妹妹吃什么?


    钱贵看出了他的顾虑,直接开了两个条件。第一,他名下有一间小商铺,位置就在现在这家店这里,可以低价租给他。第二,如果启动资金不够,他可以先借一笔,等苏四的店上了正轨再还,不收利息。


    “你父亲与我是故交,哎,你父亲也是时运不济。凭他的脑子若是也到了这儿,必能一展拳脚。”钱贵感慨道,又看向他,“你也无需惶恐。昔日仙兵们刚到荻阳城时,是你出面劝了我,这份恩情,钱叔一直记在心里。”


    如果不是苏四提醒,恐怕钱家真会与那些士兵发生冲突,往后想要这么顺利就不可能了。


    苏四知道他指的哪件事:“钱叔,那不过是举手之劳,当不得”


    钱贵举手制止他:“别废话!我又不是不收你租子,你就当我为我的铺子找个租户。反正你小子肯定不会拖欠我的租子。”


    钱贵都已经说到这份上了,苏四自然无话可说,只说容他再想想。


    这两个条件可谓十分优厚了,苏四回去想了整整两个晚上。第一个晚上他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第二个晚上他把苏伍和苏小妹都哄睡了以后,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拿了张纸在上面算账。


    他把眼光投向了奶茶店。当时在巴市,奶茶店有多赚钱他是知道的。他大着胆子去找了镇政府的干部,没想到人家非常热情也非常认真的对待,直接给他牵线了这个奶茶品牌。


    算来算去,苏四觉得这是有得赚的,心一横,便把这件事给定了下来。


    “小苏的这个店,也是我们镇上的重点扶持项目。”金师爷笑呵呵道。


    当时镇政府也在想要如何解决所有人的就业,他们很欢迎自己能主动有想法的人,开店的确是一个不错的渠道。做好了的话甚至还能创造出几个新的工作岗位。


    苏四朝金师爷拱了拱手:“的确是要多谢您与其他人的帮忙,这家店才能开得起来。”


    他想了,就算一开始生意不好,只要东西好喝、价格公道,总会慢慢有人来的。而且,他选的这个品牌味道我自己尝过,确实好喝。


    金秀秀看着他,心里有些佩服:“能想到就去做,你已经超过很多人了。”


    金师爷在旁边听着,慢悠悠地喝着那杯奶茶,含笑点头。


    这时候,外面忽然传来一阵中气十足的呵斥声。


    “站住!说的就是你们!”


    第115章 番外三:前程(3)


    金秀秀和金师爷循声望去,看见一个穿着橘黄色环卫马甲的老太太正拦在两个年轻小伙子面前。她一手攥着扫帚,另一只手指着地上两个刚被丢下的零食包装袋,声音又亮又脆:“你们爹妈没教过你们不能随地乱扔垃圾?垃圾桶就在前面十几步路的地方,走两步能把你们腿走断了?!”


    两个年轻人被说得脸一阵红一阵白,其中一个还想嘟囔句什么,被他同伴拉了一下袖子。两人弯腰把自己扔的零食袋捡起来,灰溜溜地往垃圾桶那边走了。


    那老太太哼了一声,目送他们走远,这才弯下腰继续扫她的地。


    金秀秀一样就认出来了,笑着说:“是何婶,难怪嗓音那么大”


    何婶就是何婆子,在安置区的时候她们打过几次交道。何婆子在安置区是在食堂后厨帮忙,来了这儿之后,社区食堂比较小,不需要这么多帮厨了,她便转身做了环卫工。每次金秀秀来商业街都能遇到她。


    “何婶——!”金秀秀喊了一声。


    何婆子抬起头,认出是金秀秀和金师爷,脸上的皱纹立刻堆成了一朵花:“哎哟,是秀秀和金先生呀!你们逛着呢?”


    金师爷点了点头,看了看她身上的环卫马甲和手里的扫帚:“老嫂子,你这是做白班?”


    “对对,白班,早上七点到中午十二点。”何婆子把扫帚往地上一拄,擦了把汗,“本来中午就该下班了,但下午班的小刘今天家里有事,我替她顶几个钟头。这不,刚扫干净的地,一转头又被人丢了东西你说现在这年轻人,看着穿得人模人样的,怎么手就那么欠呢!”


    她说话的语气还是跟以前在安置区的时候一模一样,又脆又辣。金秀秀听着忍不住笑了。


    正说着话,钱贵推门从隔壁走了出来,可能也是听到了外面的动静。他手里端着保温杯,赶忙过来和金师爷打了个招呼,态度依然是那么的和气热情。


    然后他转身看了眼何婆子身上的环卫马甲和手里的扫帚:“早说了让你来我这儿网吧干,工资不比你当环卫工高啊,还有空调。”


    何婆子撇了撇嘴:“环卫工虽然风吹日晒的,但我们的工资可是镇上出的,去社区食堂还管一顿饭,还给买那什么社保,以后老了也能拿钱,稳当!”


    所以钱贵和她说了几次了,她都拒绝了。


    钱贵:“那你再帮我找找有没有愿意来我这儿做清洁的,放心,工钱我给够。”


    何婆子这下爽快应了下来:“行,我回去给你问问。”


    她又跟金秀秀和金师爷招呼了一声,拖着扫帚继续往前走了。


    钱贵目送她走远,这才转过身来,笑着对金秀秀和金师爷招呼:“金先生!秀秀!你们怎么在这儿?来来来,到我店里坐坐!”又对苏四说,“给我做两杯招牌,少冰半糖,送到楼上!客人要的。”


    苏四点点头:“马上就送上去。”


    钱贵在隔壁开了间网吧,这可是顶新鲜的玩意儿。开业的时候金师爷也送了花篮过来,如果不是因为事情忙他早就想要过来看看了,如今听到钱贵邀请便欣然答应。


    金秀秀倒是知道一点,钱贵这网吧她是来过的,那时候她家里还没买电脑听到钱贵这儿开了网吧那可真是喜出望外。但来了后发现除了她之外就没几个人,冷冷清清的。


    因此,她担忧地问:“钱老板,最近生意好吗?”


    “托物流园的福!”钱贵红光满面地说,“要不是物流园建好招了那么多人,我这网吧现在怕还是冷冷清清的呢。”


    说话间他们已经上了二楼,网门一推开,一股凉气混着键盘敲击声和年轻人压低了嗓门的喊叫声扑面而来。金师爷被那阵声浪冲得脚步顿了一下,眯着眼适应了几秒才看清里面的情形。


    这网吧的门面挺大的,摆了好几排电脑。暖黄的灯光洒下来,键盘上、屏幕上、那些年轻的脸庞上都覆着一层润润的光。此刻已经坐了六七成的位置,还有些人站在过道里,伸着脖子在看别人打游戏。


    “可以啊,上回秀秀和我说的时候,我还以为你这条老船要翻在阴沟里了。"金师爷打量着座无虚席的大厅,笑道,“看来,这姜还是老的辣。本来大家伙儿都以为你会重开你家以前的酒楼,没想到你开了这么个新鲜玩意儿,居然还能开好。”


    这何尝不是一种本事呢?


    钱贵倒是叹了口气:“这酒楼吧,在如今可是太卷了。不瞒您说,我去市里面连吃了好几天,人家这口味这服务都已经卷到不行了。搞不了搞不了啊!”


    他自从在安置区的时候就发现了,在烹饪这一行当,已经进化到了一种新境界。无论是食材还是调料还是后厨的设备都已经是他看不懂的了。所以那时候他就已经明白自己不会再选择开酒楼。


    钱贵本来是一心奔着仕途去的。


    刚来新荻镇那会他特意找人打听过这边的公务员招考制度,把招考公告翻来覆去研究了好几遍。然后他发现,自己的年纪已经超了报考年龄的上限,别说往上走,连报名资格都没有。


    就算是他们这个群体特殊,国家特事特办,那肯定也是周文渊等人会更有机会,他是不可能的。钱贵当然也因此而沮丧了一段时间,但后来随着他了解这个社会更多,他便也就坦然了——这边的官员,尤其是基层的官员不贪腐不捞油水的话其实相当清贫,而且规矩繁多、问责严厉,跟他想象中那种当官的威风完全是两码事,成天忙死忙活,围着各种琐事转。


    反倒是商人在这儿,只要合法经营按时纳税,不管是街头开小卖部的还是开公司办厂的,社会地位一点都不低。没有人歧视他们,只要赚到了钱,日子过得十分滋润。


    钱贵想通后,立刻就好了。他这辈子最擅长的事情不是当官,而是做生意。既然仕途不通,那就重操旧业,继续做生意好了。


    至于为什么最后选择的开网吧,这和他的两个孙子还有点关系。


    那天他带着两个孙子在市区逛,大孙子钱康安看到了网吧,眼睛都亮了,说手机上说了网吧里有电脑,他想见识一下电脑是什么样子。钱贵很支持,他也明白了过来,这个时代离不开电脑。


    于是,他们便去网吧见识了见识。


    那家网吧的每一张桌上都摆着电脑和曲面大屏幕,椅子上坐满了年轻人,有的在打游戏,有的在看视频,有的戴着耳机不知道在干什么,键盘声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钱贵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研究了一下价目表,又扭头看了看外面街上的人流。他在心里迅速地算了一笔账。这家店少说有四十台机器,就算每台每天只租出去六个小时,一天也有上千块的收入。刨去水电房租人工,剩下的不会太少。再加上还有其他的一些额外收入他的眼睛一下子亮得像发现了金矿。


    那整整半个月,钱贵都在那家网吧门口蹲守,差点被那儿的工作人员当成是逮孩子回家的家长。半个月后,钱贵说干就干,立刻就回新荻镇着手准备开网吧。


    新荻镇的物流园很快就会开,他研究过了,单靠新荻镇目前的人肯定是不够的,肯定还会有外面的人来。听政府的人说,到时候还会有工厂。


    只要有人,而且是年轻人,他的生意就不用愁。


    “说实话,这一开始没人,我的确是有点慌的”钱贵对着金秀秀和金师爷笑呵呵地说。


    其实他这是谦虚,钱贵开这店的时候就预料到了一开始不会有太多人。网吧开业的第一个月都很冷清。除了几个来瞧热闹的邻居,基本上没有人进来。但他心里淡定得很,甚至还能坐在收银台后面,翘着二郎腿慢慢悠悠喝茶。


    反正这铺子是自家的,员工也都是自家人,没太多运营成本,亏几个月而已,他亏得起。


    转机出现在第二个礼拜——如他所料,物流园正式投入运营后,镇上多了不少外来的年轻人,荻阳城里的那些年轻人安定了下来后也开始想着娱乐活动了。而网吧是镇上少数能让他们待上一两个钟头的娱乐场所。短短半个月,上座率就破了五成。现在两个月过去,他的网吧已经成了镇上年轻人最爱去的地方之一,尤其是周末和节假日,几乎能坐满。


    金秀秀和金师爷看了一圈,和钱贵又聊了会儿。


    金师爷走的时候,目光扫过墙角的几个插排和灭火器。他伸手拍了拍钱贵的肩膀:“消防这块你可得盯紧点儿,最近镇上面正在严查消防。”


    钱贵连连点头:“这您可放心,消防我不敢乱来的。”


    从网吧下来的时候,金秀秀还看到了几个年轻人正上去准备娱乐一下。而出门后看到隔壁的奶茶店里也围了好几个刚下班的年轻人,苏四和郑石头都有点做不过来了。


    金秀秀抿嘴露出一个微笑:“我觉得现在这样挺好的。”


    金师爷:“嗯?”


    “就是大家都能找到自己想做的事情,还能养活自己。”金秀秀跟上父亲的步伐,声音中还带着些不好意思,“现在反倒是我,好像有些不事生产。”


    金师爷哈哈大笑:“无妨,就算是你一辈子不工作,爹也能养得起你。”


    金秀秀嘴角上翘:“那可不行,我自己也能养活自己”


    两人的身影渐行渐远。


    *


    八月中旬,太阳已经升到半空了,空气里的闷热沉甸甸地压在人身上。但新荻镇的吴副镇长还在陪着前来考察的投资人在新规划的园区看场地。


    “你看,这就是我们新规划的文创产业园区。一期占地六十亩,那边是展示馆,这边是工作室,中间留了一条步行街。镇上的想法是把它做成一个文化与商业结合的园区”


    她指了指规划图上标着不同颜色的区域,“这排是工作室,以后可以引进刺绣、扎染、木雕、竹编这一类的非遗手艺,前面配展示厅和体验馆。游客来了不光能看成品,还能亲手体验,绣个手帕、染条围巾。旁边这栋是文创孵化中心,给年轻人做设计工作室用。再往那边是商业配套,咖啡馆、书店、民宿,周末市集可以在步行街上摆。”


    她顿了顿,把图收了起来,朝园区南边那片还长着野草的空地扬了扬下巴。


    “长远来看,这边可以跟郊区旅游串起来。镇子后面那片山,风景不差,有几条老古道,规划好了能做成徒步线路。我们也修建了公园,山脚下再搞几个采摘园、农家乐。城里人周末开车过来,白天爬山摘果子,下午进园区学学刺绣染布,晚上住民宿吃农家菜,这是一条线。人流带起来了,你们这些工作室的产品就不愁卖。”


    那女老板听了之后,忍不住点头:“现在郊区游的确是很流行的。”


    城里的家庭和小年轻们,一到周末就喜欢往外边走,要不就是纯山野,要不就是找个景色好的小镇或者乡村窝着打发一下时间。如果那个目的地还有点文化建筑什么的,那就更完美了。这样的模式在全国各地都是有成功案例的。


    吴副镇长笑了笑,这可是他们调研许久才交上去的发展方案。


    她也不掩饰这边的不足:“当然,现在还只是规划。地有了,路修了,水电网通了。剩下的,就是等对的人来。”


    她又指了指镇子的另一头:“您看,高速入口就在那边,去巴市市区快的话也就半个小时,去省城两个半小时。如果走物流发货,一天之内能到省内任何一个地级市。其实,是很符合你的工厂的。”


    女老板陆敏听了后点了点头,但没再说什么。


    她继续往前走,把整片地绕了一圈,又回到原地。她站在空地边缘,双手抱在胸前,望着那片长了一层薄草的黄土地沉默了好一会儿。


    吴姐站在旁边,也不催她。


    过了大概有两分钟,陆敏转过身来:“吴镇长,地方我看过了,交通、用地、政策,这几块我都没什么意见。你们这边的条件确实不错,比之前看过的两个地方要合适,只不过”


    她犹豫了一下:“根据我们品牌的定位,我还是更想找一个有点古镇文化或者是古代感觉一点的地方,你也知道,我们是做高端汉服的,这些地方可能更符合我们的品牌调性”


    陆敏觉得他们这个方案虽然好,但后期不一定能够真的实现这种风格和成功运营下去,她要是选择这里,还是会有点风险。


    实际上她的这番话已经是婉拒了,但是吴副镇长觉得事情还能回转的余地。这位陆老板是她盯了很久的一个项目,一听说她要把品牌迁到巴市,她便立刻出了详细的方案如何去打动对方。她也很清楚陆敏的痛点在哪里。


    此刻,吴副镇长不慌不忙:“陆老板,我明白你的顾虑。不过,其实我们新荻镇还有一个优势,我觉得对你来说是非常有利的。你不妨听了后再做决策。”


    陆敏微微挑起眉:“哦?”


    吴副镇长笑了笑,抛出自己的杀手锏:“我们新荻镇上,有很多会刺绣的人,其实可以说擅长、精通于刺绣的绣工就多达十几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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