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以前在周王府当丫鬟的那个?”
那女人的声音压得不算太低,隔着窗户传出来,一字一句都清清楚楚。
“对对对,就是她。”
“她是不是今天没上工啊?”
“嗐,别提了,我们组唯一一个没上工的。我看她站那儿的时候都觉得挺可怜的,脸都红了。”
“我和你们说,”有人压低声音,但是在水房这样的空间,依然听得挺清楚,“今天听说,名单上本来有她,后来划掉了。”
“划掉了?凭啥呀?”
“还能凭啥,从王府出来的人,小组长哪敢用。”答话的那女人拧了一把毛巾,水哗哗地响,“周王府那些案子还没查完呢,周王、徐长史都被关着。她到底有没有牵扯进去,谁知道?万一录用了,后头查出点什么来,那不是给自己找麻烦吗?”
翠儿站在一墙之隔的更衣室里面,手指攥紧了羽绒服的袖口,指关节都有些发白。
“这倒也是。”另一个女人接过了话头,轻哼了一声,“我听说那周王府可乱了。说是丫鬟,谁知道清不清白”
她的声音暧昧起来,像是含着一口水在喉咙里滚来滚去。
“你是说”
“我可什么都没说。”那女人笑了一声,但笑得意味深长,又带着点恶意,“我就是觉得,一个年轻轻的女孩子,长得又不差,在那种地方待了好几年,说是丫鬟,谁知道后来是不是成了屋里人?听说,周王可好色了。”
轰的一声。
翠儿耳朵里像是炸开了一团火。
“那倒也是。”旁边有人跟着附和,轻笑了几声,“我可听说,好些大户人家的丫鬟,年纪大了就会被收房。那种事情,谁说得清楚呢。”
“还有”最先说话的那个女人又要往下说。
翠儿没有再听下去了。
她倏地拉好了自己羽绒服的拉链,用脸盆端着自己的换洗衣服就站在了水房的门口。厚厚的门帘被她甩到了墙上,发出砰的一声。
水房里七八个女人齐齐转头看着她。
所有的声音戛然而止。
刚才还聊得眉飞色舞的那几个女人,张着嘴,手里攥着毛巾,脸上的表情还没来得及收,有的还挂着笑,有的正凑在一起咬耳朵,有的刚拧了一半的毛巾悬在半空,水珠子滴滴答答地砸在地上。
翠儿站在门口,棉袄的领子歪着,嘴唇抿得紧紧的,眼睛里像是烧着两团火。她胸口起伏得很快,却一个字也没有说。
水房里安静得只剩下水龙头的滴水声。
那几个女人认出了她。为首的那个赶紧把脸转过去,假装弯腰去捡掉在地上的肥皂。剩下的几个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有的低下头。
然后,她们开始若无其事的开始了下一个话题,窃窃私语,仿佛刚才的恶意从来没有存在过。
翠儿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动,她很想直接和她们撕破脸吵一架,但也知道现在并不是好时候。她几乎是跑着回到了自己的屋子。她把门砰地关上,靠在门板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屋子里没人,同屋的都还没回来,安静得只剩她自己急促的呼吸。
她抬手抹了一把脸,手背上湿漉漉的。
什么屋里人?谁成了屋里人?!她在周王府当丫鬟的时候,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干活,擦地板、洗衣裳、端茶倒水,手上全是冻疮和老茧。周王心情不好的时候,随手抄起什么东西就往丫鬟身上砸,她手背上现在还留着一道鞭痕。这样的日子,被人泼脏水说成了“屋里人”?
再说了,成为了屋里人又怎样?府里的那些舞姬和通房,有落到什么好吗?
翠儿越想越气,一夜辗转反侧。
她得去找钱贵。
*
第二天一早,钱贵所在的小组又被他集中在了一起开小会。
这是他定的规矩。每天早上开工之前,所有人先在巷子口的空地上集合,由他重新分派一遍当天的活计。他觉得这样更公平,头一天干得不好的可以换下来,有特殊情况也能临时调整。
平心而论,这是一个很不错的决定,也得到了组员们的大力支持。钱贵自己也需要在头一天晚上详细了解组员们的劳动情况,需要花很多心思,但他自己很享受这个过程。每天早上站在那儿,拿着名单,一个一个念名字、派活计,底下几十号人都等着他发话,就和以前开酒楼的时候一样。
翠儿到的时候,空地上已经站了二三十号人。钱贵站在前头,一手拿着个本子,一手叉着腰,正在念今天的任务安排。
“张三,继续跟运输队。李四,食堂帮厨。王五、赵六,你们俩去工地组,今天那边缺人手”
被念到名字的人应一声,有的站到一边等着带队的人来领,有的直接往工地那边走了。翠儿站在人群后面,两只手攥着棉袄的下摆,等着。
钱贵念完最后一个名字,合上文件夹,拍了拍手:“行了,都去吧。明天还是这个时辰,别迟到。”
人群开始松动。翠儿深吸了一口气,从人群里挤了过去。
“钱组长。”她站到了钱贵面前。
钱贵转过身,看见是她,脸上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那变化很细微,但翠儿看得很清楚——他的眉毛往上挑了挑,嘴角往下沉了沉,有点愁,像是不太想见到她。
“翠儿啊。”钱贵把本子往棉服的兜里一揣,“啥事儿?”
“组长,我就想问一下,”翠儿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静下来,“昨天和今天,都没有给我分配活计。我想知道是为什么。”
周围几个还没走的人停下了脚步,往这边看了过来。
钱贵咳了一声,声音压得比刚才低了些:“这个嘛分配活计是有个过程的,不是每个人第一天都能分到。你也不要着急,等有了合适的”
“可是我们组里的年轻人,除了我,昨天就全部分到了。”翠儿打断了他,“连五十多岁的彭婆子都分到了清洁组的活。就我一个人连着两天都没有。”
钱贵的脸色有些挂不住了。
他没想到翠儿会锲而不舍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追问,只好伸手将她招到了一编,压低了声音:“翠儿,我实话和你说了吧。你的情况比较特殊。你是从王府出来的,周王府那边的案子现在还没查完,有些事情说不清楚。我呢,也是替组里考虑”
翠儿的嘴唇抿得死紧。她听出来了,钱贵的话和水房里那些女人说的,是一个意思。
“我就是一个丫鬟。”她说,声音有点发抖,眼眶还有些红,“我在王府里就是擦地板、洗衣裳、端茶倒水。我没做过亏心事,也不怕查。”
“这个我当然知道,知道。”钱贵忙点头,连忙安抚她,他真心觉得这样安排对大家都好,“但这种事情嘛,总要谨慎一点。你也不希望万一后头查出点什么来,连累到自己不是?再说了,你现在可以休息几天,还有基础的工分领,这不是挺好的吗?你先回去等着,等案子结了,自然就——”
“她要等什么?”
这时候,一个声音从旁边插了进来。
钱贵和翠儿同时转过头去。齐红霞站在几步开外,手里拿着个文件夹,身上同样穿着那件深蓝色的羽绒服,还套着管委会的马甲。她的目光在钱贵脸上停了停,又落到了翠儿身上。
“齐干事。”钱贵赶紧换上了一副笑脸,“您怎么过来了?”
齐红霞没有回答他,而是径直走到了翠儿面前。她低头看了看翠儿,小姑娘眼圈有点红,但脊背挺得直直的,两只手攥成了拳头。
“你刚才说她这几天都没有分配到工作?”齐红霞转向钱贵。
钱贵心里咯噔一下,脸上的笑容有些僵了:“这个是这样的,齐干事,她是从王府出来的,情况比较特殊。我寻思着”
“你寻思什么?”齐红霞的眉头皱了起来,“她是王府的丫鬟这件事,档案上写得清清楚楚。档案既然让她出来了,就说明指挥部那边已经核查过了她的情况。要是有问题,人早就被特别调查委员会叫去了,还能在这儿等你分配活计?”
钱贵张了张嘴,一时说不出话来。旁边还没走的几个人互相交换着眼神。
“还有,”齐红霞翻开手里的文件夹,手指在纸面上点了点,“她的资料上写着,识字,会写字。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钱贵愣了愣:“识识字?”
“你没看过她的档案?”齐红霞的声音提高了半分。
钱贵的额头上渗出了汗。他看过档案,但只看了一行,看到她是从周王府出来的丫鬟之后就吸了口凉气,觉得棘手,后面的就没再看下去了。
“咱们安置区现在最缺的就是识字的人。”齐红霞的声音不大,但周围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管委会各个小组都在抢着要。扫盲班要教员,登记处要文书,后勤组要人管库房出入账。这么一个人,你把她晾了两天?就因为她的出身?”
钱贵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了,有人是从头看到尾的,也有刚过来的,在跟旁边的人打听发生了什么。
“钱组长,”齐红霞的声音缓和了一些,“管委会让各个小组分配活计,看的是能力,看出身干什么?你给她分活,她干得好是她的本事,干不好再说干不好的话。你自己在心里乱猜乱想,就把人给晾着,这不是耽误事吗?”
钱贵连连点头,汗珠子顺着鬓角往下淌:“是是是,是我考虑不周,考虑不周。我这就给她安排——”
“不用了。我今天来找她就是因为这个事。”齐红霞摆了摆手,转过身来看着翠儿。
翠儿站在那儿,嘴唇还在微微发抖,但眼睛里的那点火越烧越亮。她听清楚了齐红霞的每一个字,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替她把心里憋了一整夜的话说了出来。
“黄翠儿是吗?”齐红霞的声音变得和煦起来,“我正在筹建一个妇女帮助小组,专门解决咱们营区里妇女遇到的各种问题,包括家庭纠纷调解,困难求助,还有以前受过欺负需要帮一把的这些。现在组里正缺一个负责记录和整理材料的文书,需要识字、会写字的人。你愿意来吗?”
翠儿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她以为自己今天来是求人的,是来讨个说法的,说不定还得跟钱贵吵一架。可齐红霞站在她面前,清清楚楚地告诉她,她有用。
甚至还向大家证明了,她是清白的。
“当然了,工分也是会正常算的,一天八个工分。”齐红霞又补了一句。
人群中忽然响起了艳羡的议论声。
“八个工分?”
“真高啊,之前那些最高也只有六个工分吧?”
“那也没辙啊,谁让人家识字呢?”
看向翠儿的眼神从质疑、打量等等又都变成了羡慕。
齐红霞自然也听到了这些议论,眼中飘过了微笑。他们特意把工分定高一点就是为了这一刻,方便以后扫盲学校的招生。
翠儿狠狠地点了点头,声音有点哑,却很坚定:“我愿意。”
齐红霞在钱贵难看的脸色里,拉着翠儿的手走出了人群。走了几步,她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钱贵:“钱组长,下次开展工作的时候可不能再犯这样的错误了。”
钱贵站在原地,连连点头:“明白,明白。”
妇女帮助小组的办公室设在管委会办公室的旁边,姚主任给他们挤出一间小营房作为办公地点。没有门头,上面就是简单贴了一张红纸,用毛笔写了“妇女帮助小组”。
字是沈琦云写的,端正秀丽。
走进去里面也很简陋,就是几张折叠桌和折叠椅,角落里立着一个铁皮文件柜。桌上堆着几摞文件夹和表格,有的已经按手印登记好了,有的还空白着,有的散开了一半,压在墨水瓶底下。
沈琦云正坐在桌前,对着一叠档案发愁。
她来妇女帮助小组已经好几天了。当初齐红霞找到她,问她愿不愿意来帮忙的时候,她几乎没有犹豫就答应了。她对这份工作已经有了一些预期,不会太清净。可来了之后才发现,比预期的还要更加麻烦。
若说这种类似于帮扶的互助小组,她在娘家当闺女的时候也遇到过,无非就是几个发了善心的大家夫人们凑在一起,拿出一些钱财来或是施粥或是做些善事。沈琦云曾经听说以往有一次,她们还捐出钱来在城中成立了一家育孤院,救济城中的孤儿,获得了好大的名声。
这些事情其实大部分是手底下的人去跑的,她们只需要看看账本子,然后时不时地凑一起听听底下人的汇报,定下章程来就好。她就跟着自家娘亲参与过几次这样的聚会,大家吃喝玩乐,说不定还能遇上主家请了戏班子来,一起热闹一场。所以,其实就是套了个名头的社交场合罢了。
但,这儿的工作,可都是实打实的。她一来,就被齐红霞安排了整理城中妇女档案的内容。
安置区里九千多口人,成年女性占了三成多,每个人的资料都要建档。姓名、年龄、原住址、家庭成员、婚姻状况、健康状况、有无特殊困难每一项都要从原有的登记表里誊抄过来,整理成统一的格式。有的登记表写得太潦草,有的缺了项,有的连名字都对不上。
光是核对姓名这一项,就让她熬了两个晚上!
沈琦云揉了揉发酸的手腕,看着桌上那一摞还没整理的档案,忍不住叹了口气。她这几日从早忙到晚,连吃饭都是小跑着去食堂的。夏妈妈看了心疼,每天会从食堂打饭送过来,又觉得这事儿比从前她在家里打理庶务还要辛苦,忍不住劝她要不就算了,辞工得了。
沈琦云立刻拒绝了,这份工作虽然累,但心里头却是踏实的,而且让她很有成就感——全荻阳城三千多个妇人的档案,现在都要通过她的手!
这工作就是以前县衙里头县丞该管的事儿呀!可现在归她管了!
而且,每一份档案背后都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有的在围城里守寡,有的带着孩子熬过了饥荒,有的被夫家赶出了门,有的是王府放出来的奴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难处,每个人的状况都不一样。
她从来没有如此真切地看清楚过这座她生活了好几年的城池。
刚把一份档案归整完毕,门被打开了,齐红霞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个人。
一个是瘦高个儿的中年妇人,头发在后脑勺很整齐地梳成了发髻,脸颊上还有着几颗淡淡的小麻子。一个是年轻姑娘,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羽绒服,头发编成一条紧紧的辫子,脸上的表情有些拘谨,站在门口像是不知道该不该往里走。
“小沈,好消息!”齐红霞笑着招呼,“我给你带人来了。”
她先看向那个中年妇人,笑吟吟道:“这位,姓张,叫张桂兰,认识一些字,而且对荻阳城里的情况非常熟悉。来,张桂兰,这位是”
还没等齐红霞说完,那中年妇人已经一步迈了进来,脸上带着热情的笑:“齐主任,我认识,这是沈娘子,我们荻阳城的县令夫人。”
她对沈琦云福了福:“沈娘子,许久未见了。”
沈琦云放下手里的笔,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看着眼前这个热情洋溢的妇人,一时有些恍惚。这张脸她在哪里见过,但一时之间竟没能认出来。
“你是”
那妇人呵呵一笑:“是我呀,张媒婆!在衙门里做官媒的那个!您不记得了?有一年夏天,您还为了一桩退婚的案子来过衙门,是我经手的。那个姑娘被夫家冤枉说克夫,您听了以后气得拍了桌子,说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后来那桩案子翻了,姑娘退了聘礼回了娘家,您还托人给她送了两匹绢呢。”
沈琦云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她想起来了。
那年夏天,她刚随周文渊到荻阳不久。那个被退婚的姑娘叫阿秀,才十六岁,夫家因为公公忽然病故,硬说是她克死的,要把她退回去。阿秀家里人觉得丢尽了脸,不肯接她进门,她两头没着落,差点投了河。案子闹到县衙,成为了全城热议的事件,后宅的妇人们也都听说了。
沈琦云十分愤慨,亲自去听了一回堂,还为阿秀说了几句话。当时坐在角落里负责记录的那个女官媒,可不就是眼前这个人吗?
“张娘子?”沈琦云终于认出来了,往前走了两步,又仔细看了看她的脸,“你你怎么瘦了这么多?我记得你从前”
可胖乎了,看上去就喜庆。
“嗐!”张桂兰一拍大腿,脸上倒没有什么伤感,反而笑了起来,“围城围了五个月,别说我了,谁不瘦?我这还算是好的呢,有些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认都认不出来了。您倒是没什么变化。不对,也瘦了,不过精神头看着好。”
两个女人对视了一眼,十分唏嘘。那段围城的日子,不必多说,也不必细问。能活下来,还能在这个地方重新遇见,已经是天大的运气了。
“瘦点就瘦点吧,”张桂兰摸了摸自己的脸颊,笑呵呵地说,“现在一天三顿管饱,我估摸着用不了多久就得圆回来。”
沈琦云忍不住笑了起来。这个人还是和当年一样,天塌下来都能笑着说,难怪能成为荻阳城里面出了名的媒婆。齐主任这话还说得真对,这还真是一位对荻阳城熟悉得很的人。
齐红霞在旁边看着她们两人寒暄,脸上也带了笑意。等到两人说完了话,她才趁势往前走了半步,将身后那个年轻的姑娘轻轻往前带了带。
“小沈,这位是翠儿。”齐红霞说,“她识字,会写字。之前一直在周王府当丫鬟,如今已经放出来了。我想让她跟着你,帮你整理组里面的档案。”
翠儿有些紧张朝沈琦云福了一福:“沈夫人。”
她当然是认识沈琦云的,王府里举行宴会的时候见过好几次。不过,周王和周县令相处得可不太好她有点担心沈琦云会嫌弃她的出身,因此很是忐忑。
然后,她就看到沈琦云笑了起来,有着一种不加掩饰的欢喜:“你能来可真是太好了!我这儿正忙不过来呢。可算是把你等来了。”
齐红霞含笑看着这一切。
这几人都是她花了很大心思挑选出来的,识字、有一定的文化素养,而且沟通顺畅没问题,还都愿意来这儿工作。能把这几人聚在一起可真是不容易。
她拍了拍手,把大家的注意力引过来:“好了,现在人都到齐了。”
三人都看向她。
“咱们这几个,这就是妇女帮助小组的班底雏形了。”齐红霞的目光在沈琦云、翠儿和张桂兰脸上一个一个看过去,笑容里带着几分郑重,“日后可能还会进人,但现在人手紧张,咱们四个就得把摊子给撑起来。这个任务,很重大也很重要”
刚刚成为了管委会副主任的齐红霞宣布了一下每个人的工作范畴:沈琦云带着翠儿负责文书和档案整理,张桂兰负责调解和妇女联络——这营区里头那些家长里短的事情,什么婆媳吵架、夫妻不和、邻里纠纷,婚配纠纷等等,以后都归妇女帮助小组管。
她顿了顿,把手里的一份文件夹展开搁在桌上:“大家坐吧。趁着今天人都在,咱们开第一次会,明确一下之后的工作内容。”
四个人都落座了,翠儿看到角落的热水瓶,很有眼色地给大家都泡了一杯茶,这才坐了下来。茶水热气蒸腾,把帐篷里那股淡淡的消毒水味冲散了几分。
齐红霞开门见山,把今天早晨在钱贵那儿发生的事情简要说了一遍。她说得很客观,没有添油加醋,但也没有避重就轻。翠儿听见自己的名字被提起的时候,手指在膝盖上攥了攥。
齐红霞总结:“翠儿今天上午遇到的事情,我觉得恐怕不是个例。这也会成为咱们这个小组的第一项任务,就是援助那些身份有点特殊的女性。”
第62章
齐红霞说完之后,看向翠儿:“翠儿是王府出来的丫鬟,但档案上没有她任何污点记录,指挥部也没有对她做过任何限制。可钱贵还是把她从名单上划掉了。别人在背后议论她的时候,也说她是从王府出来的,还用了些很难听的话来揣测。这种事,肯定不会只有她一个人碰到。”
“除了被放归的奴仆,还有那些被放出来的妾室、通房,以及曾经在青楼里谋生活的女性。”
在放奴之后,安置区这段时间还有一件大事,那就是针对家中有好几位妻妾的人进行了劝解,宣告了这边的一夫一妻制。因为不是波及到所有人,加上有选小组长这件事,它就显得低调了许多。
但这事儿和放奴还是有点区别的。那些妾室或通房,与男主人之间都存在着实质的关系,有的甚至还有了儿女,那无论是从情感还是利益关系来说,大部分人其实都不太愿意离开原本的家庭。如果强制执行,那肯定会引发事端。
因此在考虑再三后,指挥部采取了两个原则。一个是以时间为原则,穿越后不再允许纳妾,执行一夫一妻制,但穿越前已经存在的妾室,也不干涉;一个是以自愿为原则,如果是妾室或者通房本人想要离开,那主家不能阻挡。也承诺在离开之后,她们可以自行立户,并且在工分获取的方式上与其他人一样。
这个政策一出,在很多人家都引发了极大的震动。女人们拍手叫好,男人们嗤之以鼻却又只能忍下来。而一些当事人想要走,一些当事人想留在原本的家庭。
总之,风波才刚刚开始呢。
沈琦云放下茶杯,眉心微微蹙起。
她想到了自己这些天看到的一些特殊档案,有一些名字后被标注了详细的情况,比如“X家放归的妾室,无子”“曾在XX家做过舞姬”等等,甚至还有一些是曾经的青楼女子。
当然,这些档案是普通人看不到的,她们被分配到了各个小组,看起来平平无奇。可实际生活会是什么样子?她们在组里会不会也被人用异样的眼光打量着?
沈琦云也明白齐红霞的想法。
翠儿听着她们说话,嘴唇动了动。
“翠儿,你有什么想法?”齐红霞注意到了。她想给翠儿一个在大家面前说话的机会,让她有参与感。
“我”翠儿的声音不大,“我昨天在水房听到她们议论我,里面有一个是我们同组的。其实我们平时也说话,她好像对我也挺客气的。但背后说起来,就完全不一样了。她们大概觉得,从王府出来的丫鬟都不干净,不管你真不真做了那什么”
这让她很窝火,也很难过。
她的睫毛颤了颤,但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情:“大概还有比我们更难的人。像我认识一个姐姐,是周王府一个管事收了房的。王府清算的时候,她也被放出来了,分到了别的组。不知道她现在过得怎么样。”
张桂兰放下手里的搪瓷杯,笑了笑:“荻阳城就那么大一点儿,大家要不就是亲戚,要不就邻居,总有认识的人。即便是档案是不对外公开的,但大伙儿肯定心里就是清楚的。女人呐,最难的就是这个。什么难听话都有。你清清白白的,人家也能给你编排出一堆子虚乌有的事儿来。更何况那些确实陷进去了的,那就更是哎。”
流言蜚语害死人呐!
她当了大半辈子的官媒,见过太多这样的事。被退婚的姑娘投了井,被夫家休了的妇人回了娘家又被兄弟嫌,被卖入青楼的女孩最后病死在了河边,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张桂兰曾经以为自己对这些事已经习以为常了,可是这些天她还真看到了不少和以前不一样的新鲜事。尤其是这次被齐红霞给拉到了妇女帮助小组后,更让她心里头燃起了一股火。
“对。”齐红霞颔首,赞同她们的判断,“所以我想,就像我刚说的,这是咱们这个帮助小组的第一件要紧事。小沈,翠儿,你们把档案里所有涉及到这方面相关的档案全部单独挑出来。不管是被买卖的,还是被强迫的,还是自愿的。我要拉一份名单,然后我与张大姐负责去一个个核实她们现在的处境。”
沈琦云点了点头,翻开自己的笔记本,在本子上记了几笔。她心里已经在盘算那些档案在哪个文件夹里了。
“核实完处境之后,看看能不能和每个组的组长都沟通一遍,关注一下有没有像翠儿这样的事情发生。另外,张大姐,”齐红霞转向她,“您那边如果有听到什么风声,尤其是从那些妇道人家嘴里传出来的闲话里能听出点什么,也麻烦您多留心。”
张桂兰笑呵呵地应了下来:“这个没问题。”
齐红霞对三人说:“这中间肯定会有一些很棘手的个案,就由我来负责,去和特别调查委员会那边沟通。有些受害人可能需要医疗组的配合,有些可能需要管委会另外安置。总之,咱们的工作做得细一点,不能让她们就这么悄无声息地被人欺负了,也不要落下一个人。”
她从椅子上站起来,把手里的文件夹合上:“今天先到这里吧。翠儿,你今天先跟着小沈熟悉档案分类。小沈,你带一带她。张大姐,您今天要是有空的话,陪我一起去各个巷子走一走。”
大家纷纷应了下来,然后分头行事。
散会之后,张桂兰跟着齐红霞出去了,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沈琦云和翠儿两个人。
翠儿原本是有些局促的,但她也是见过大场面的人,在一场会之后便镇定下来。沈琦云把翠儿领到那张空的折叠桌前,从文件柜里搬出厚厚的几大摞档案,分了三分之一放到她桌上。
“这些是按照姓名排序的。”她指了指自己桌上的那一摞,“你先从我这边把那些特殊档案挑出来,主要是看备注那一栏,,抽出来单放。然后把她们这上面的家庭住址和现在分配的小组都单独列一个表格。”
翠儿有些疑惑:“表格?”
沈琦云恍然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对,我都忘记你应该还不知道表格是什么。来,我来教你,我也是这两天才学会的。”
她是来了这间办公室之后才了解到表格。其实也没人教她,齐红霞太忙了,把人领进来一放自己便走了,于是沈琦云只能自己研究这些档案和文件。然后,她看到了表格,仔细琢磨了一下顿时惊为天人!
这种表述方式看上去实在是一目了然,非常清晰。若是以前的账本能用这种方法来做,那她每月对账便没有这么辛苦了。
翠儿感激极了:“多谢沈夫人。”
沈琦云连忙说:“可别叫我沈夫人了,这儿不时兴这么叫。要不,你叫我沈姐好了。”
她先教了翠儿阿拉伯数字——这还是周文渊这些时日学来教给她的——然后又教了她如何看表格制表格。她很满意地发现翠儿是个聪明的小娘子,没让她费太大的劲儿。
待到翠儿翻开第一份档案的时候,已经临近中午了。
档案上贴着一张小小的照片,照片里的女人大概三十来岁,穿着一件旧的交领袄子,头发用布条扎了个髻,长脸,眉毛淡淡的,表情显得有些愁苦。姓名栏写着“如香”,备注那一栏写了“原城东张三泰之妾”。
翠儿的目光在那几个字上停了停,然后拿起笔,开始在纸上列名录。她第一次用圆珠笔,不太顺,写出来还笔画还有点生硬。
沈琦云安慰道:“没关系,等多写写就好了,这笔其实比毛笔要好上手。”
“沈姐,”翠儿忽然抬起头,“有些人的备注很简单,但在其他地方又有另外的标注,要不要全部记在一处?”
“要。把你能看到的有效信息都标上。身份、年龄、原住址、现在小组,还有如果有其他特殊情况的,比如档案里提到受过伤、生过病的,也都另外标出来。尽量做得详细点儿。”
“明白了。”
沈琦云在她旁边也坐了下来,动手整理自己手上的档案,偶尔抬起头便能看到翠儿低头写字的侧脸。光线从营房的窗户里斜照进来,落在翠儿握笔的手指上。她的手背上有一道淡淡的旧疤,感觉像是鞭子留下的,但她现在正在用这双手握住一支现代制造的签字笔,在管委会统一印刷的表格上一笔一画地写着东西。
两个女人,一张旧时代的县令夫人,成为了文书干事;一张旧时代的王府丫鬟,成为了记录员,在这间小小的营房里沉默地工作着,手中的档案一页一页翻过去。
姓名,年龄,住址,遭遇。一页一页,像是翻过了荻阳城几百年来压在妇女身上那层灰扑扑的、从不曾被人在意过的历史。
两人这一忙,便到了中午吃饭的时间。沈琦云觉得夏妈妈过来给自己送饭有点太高调了,不利于她和周围人群的融入,便让她别送了,自己和翠儿步行到食堂去吃饭。
*
食堂里正是最热闹的时候。
十一点半开饭,这会儿十二点刚过,打饭的窗口前排着长队,铁盘子和筷子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地响成一片。空气里飘着红烧肉、炒青菜和米饭的香气,热腾腾的白雾从打菜的大铁盘上蒸起来,把整个食堂都熏得暖烘烘的。
翠儿端着餐盘跟在沈琦云后面,两人找了个靠角落的位置坐下。
认识沈琦云的百姓不少,偶尔会遇到向她打招呼的,顺便也会看一下她旁边的翠儿,然后热情的大妈大婶们还会夸上几句这小娘子真俊。可能是因为这些赞美,可能是因为自己终于有了一份工可以做,翠儿现在的心里踏实了不少。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放进嘴里。米饭松软,菜里放了油,还放了盐和酱油,味道比她从前在王府里吃的下人们的大锅饭还要好。在王府的时候,可能随时被主人召唤,所以她吃饭一向都是狼吞虎咽,但自从来了这儿,她吃饭就吃得很慢,慢慢品尝其中的滋味,舍不得一下子就吞了。
她和沈琦云都不是爱闹腾爱交际的,氛围就比较安静,但就在这时,食堂前方墙上挂着的那几块电子屏幕忽然同时亮了起来。
安置区总共有四个屏幕,中间的大广场上有一个最大的,然后两头的小广场上各有一个小的。这几天食堂也搞了一个屏幕,但是从来没有亮起来过,没想到今天亮了。
食堂里嗡嗡的说话声低了几分。不少人抬起头往屏幕那边看,筷子停在半空,嘴里还嚼着饭。
“要放仙画了?”
“应该就是字吧,是不是又有什么通知了?”
广场那几个屏幕除了在一开始放过仙画,其他时候大多都是播放安置区通知用的。宣传部门的战士们把这些公告做成海报的形式滚动播出,多数百姓看不懂字但是能听旁白解释。
可今天不一样。
屏幕上先是出现了一片淡蓝色的背景,然后画面里忽然蹦出来一个小人。那个小人大约巴掌大小,圆头圆脑,穿着一身管委会的深蓝色马甲,眼睛弯弯的,嘴巴笑眯眯的,两只手叉着腰从屏幕左边蹦蹦跳跳地走到了正中间。
食堂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哗”的一声炸开了锅。
“这是啥?”
“咋还会动呢!”
“娘你快看,那上面有个小人儿!”
那个小人在屏幕上站定,先是冲着大家鞠了个躬,然后一挥右手,旁边“嗖”地弹出来一个金灿灿的铜钱图案,铜钱转了两圈,变成了一行大字——“工分,你的劳动果实!”
字是毛笔字体的,一笔一画写得端端正正,是简体字,但旁边还标注了繁体。
大家目不转睛看着它,十分稀罕。当然,他们现在不会以为这小人是某种仙物或者是仙兽了。大概率是这些本地人搞出来的新玩意儿。
小人在字旁边蹦了一下,又鞠了个躬,然后挥了挥手,屏幕上的画面变了。一条长长的进度条从屏幕左边拉到右边,上面标着刻度,密密麻麻的打工人形图案在上面跳来跳去,每个小人头顶都顶着数字——保洁五个工分,食堂帮厨六个工分,工地组六个工分,技术工八个工分,等等。
食堂里的议论声越来越大了。有人站起来了,伸着脖子往屏幕上看;有人手里的馒头都忘了啃,瞪着眼睛张着嘴;有人转过头去问旁边的人“你看懂了吗”,旁边的人也不答话,只顾着盯着屏幕。
“那个小人儿”翠儿捏着筷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惊奇,“它是怎么进去的?”
沈琦云也看得呆了。
她见过屏幕,也见过上面显示的文字公告,但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东西。画面里的那个小人像是她小时候学画时画的火柴人,十分潦草但又带着童稚趣味。而且,它就像活的一样,会跳会蹦会做表情,还会对着大家鞠躬。它说的每一个字都配了图画,就算是完全不识字的人也能看懂七七八八。
这时候,画面的颜色忽然变得更亮了些。音乐也变得欢快起来,屏幕上的小人走到了一个大大的红色幕布前,双手一张,幕布哗地往两边拉开。
幕布后面是一个巨大的店铺。
店铺的门面宽敞明亮,玻璃橱窗里摆满了琳琅满目的商品。门头上挂着四个大字——“惠民超市”。
这时候,动画里响起了一个清亮的女声旁白,吐字清晰,不急不缓:“安置区惠民超市即将开业。所有商品凭工分兑换,多劳多得,公平交易。一分工分一分货,你的每一滴汗水,都能在这里换成实实在在的好东西。”
小人在超市门口蹦了两下,然后推开门走了进去。镜头跟着它从一排排货架前经过。
货架上的东西和安置区日常发放的那些好像有些不一样,明显要好看和丰富很多:印着小碎花的香皂、拧开盖子就飘出果味儿的洗发水、五颜六色的糖果装在透明的玻璃罐里、包装袋上画着红烧牛肉的方便面、一盒一盒摞起来的饼干,还有发卡、丝带、花露水、擦脸霜、茶叶罐子、带花纹的搪瓷杯甚至还有几排识字课本和花花绿绿的铅笔。
每一件东西旁边都标着工分价格,那声音一样一样念过去,清清楚楚的,把每样东西的价码都报了出来。比如除菌润肤香皂,一工分;饼干一包,一工分;糖果和糕点,大概在一到三公分;还有花露水和润肤露等等,甚至还有女士的发卡发饰等等,在一个工分到五个工分不等。
食堂里不少人看得眼睛都瞪得极大,他们之前只知道按时领基础物资,大概也就是肥皂毛巾牙膏这些够用就行了。可现在才明白,原来这儿还有这么多额外的好东西,根本是以前没听说过的新奇玩意儿。
“惠民超市”沈琦云低声念了一遍,眼睛亮了。”超市是什么?”翠儿有些疑惑。
沈琦云:“大概就是咱们那儿的杂货铺子吧,看着像。”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黏在了屏幕上那些商品上面。家里有小孩儿的,嘴馋的对那些包装精美的饼干和蛋糕类念念不忘,而女人们的视线都放在了摆放着各种发饰和擦脸霜的货架上。除此之外,还有一些基础的日用品,比如毛线衫、秋衣裤等等。这些东西虽然上面有发,但也就两套换着,如果价格合适的话,很多人已经开始在琢磨着再买一套。
这可比以前穿过的衣裳要好多了!
“我刚看到了,一套秋衣裤好像是十二个工分。”
“不便宜啊”
“哪儿贵了?咱们工作个两天就能买一套,你以前拼死拼活干上一个月能换套新衣裳不?”
“听见没?那个抹脸的什么什么露才四个工分!我干一天保洁都不止四个工分!”
“我要换饼干!上回在食堂吃了一次饼干,那个酥劲儿,我家那小馋鬼到现在还忘不了。”
“还有糖,不知道这边的糖是什么样的?”
“肯定比咱那会儿的好。”
食堂里的气氛彻底被点燃了。
每张桌子上都在讨论,声音一个比一个高。有人在算自己这个月能攒多少工分,有人在盘算先换什么后换什么。
翠儿听着周围这些热热闹闹的议论声,心里也跟着热了起来。她现在一天能赚八个工分,可以换到不少的东西。而且这边食宿是全包的,省着点用还能攒点工分下来。这样看来,她真的能靠自己的双手在这儿活下去,或许,还能活得不错。
翠儿的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这时候屏幕上的画面又变了。那个小人从超市里走了出来,往前蹦了几下,蹦到了一间宽敞明亮的教室门口。教室的墙壁雪白,窗明几净,里面整整齐齐地摆着课桌椅,黑板上用粉笔写着一个大大的“人”字。
小人在教室门口站定,转过身来,对着屏幕外面深深鞠了一躬。然后它往旁边一闪,画面里出现了几行大字——
“安置区扫盲学校,即日起接受报名。上午班开课时间为每天上午十点到十二点,下午班开课时间为每天下午三点到五点。每周五天,周六日休息。”
“报名扫盲学校,可以获得丰厚的工分奖励。每日按时出勤者,可以获得两个工分。每周都能按时出勤者,奖励五个工分。如果学习优秀,还有额外工分奖励。”
最后一行字加粗了,还不停地闪着金光:
“识字改变命运,工分改善生活。”
食堂里的议论声又立刻换上了新的话题,但这一次大家还有些疑虑。
“扫盲学校是啥?是学堂吗?为啥是扫盲?”
“这个我知道,就是教人认字的,他们这边管不认识字的叫文盲!”
“上学堂还有工分拿?!”
“两个工分一天?那比咱们现在拿到手的低呀。”
“那我还是选择去上工。”有人觉得这个扫盲学校的条件不怎么样,他还是想要去上工拿更多的工分。
也有人正好偷懒不想去上工,喜笑颜开:“这个适合我,反正只要去了就有工分可以拿。”
这时候,正好也在这波时间段内来食堂吃饭的李童生站了出来,语气中颇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意味:“你们呐,真的是目光短浅,井底之蛙!”
李童生这一嗓子中气十足,周围几张桌子的人都听见了,纷纷扭过头来看他。
他站在食堂的过道中间,一只手端着搪瓷饭盆,另一只手举着筷子,指着屏幕上那几行大字,脸上满是恨铁不成钢的神情。
“你们自己想想,以前在荻阳城,想认字得花多少钱?”他把饭盆往旁边桌上一搁,掰着手指头给大家算,“束脩要钱吧?纸笔要钱吧?请个好先生,一年到头少说也得几两银子。这还是最便宜的。要是再往上读,那花的银子更是海了去了。咱们老百姓几辈子能攒够这个钱?”
周围安静了几分,不少人放下了筷子,认真听起来。
“现在呢?”李童生往屏幕上指了指,“人家不但不要你的钱,还倒给你工分。一天两个工分,每周全勤再奖五个。你就只要坐在那儿就能攒下工分换东西!”他声音直接拔高了几分:“这就是人家求着你们学呀!求着你们不当睁眼瞎,你们还嫌工分少?你们知不知道我当年为了学字,我爹磨了多少年豆腐?”
李童生越说越气。
他爹磨了一辈子豆腐,手上的茧子厚得能当鞋底使。天不亮就推磨,磨到日头落山,一天下来也就赚那么几个铜板。可就是靠着那点钱,硬生生供他念了几年书,考了个童生。
“李童生,你现在在哪儿干活啊?”旁边有个认识他的老汉接了句话,嗓门也大,“倒是有日子没见你了。”
李童生听到这话,脸上的表情忽然变了。刚才那副恨铁不成钢的激动劲儿还在,但嘴角已经忍不住往上翘了,眼神里透出一种压都压不住的自豪来:
“敝人不才,只是在管委会帮一点小忙。”
周围的目光一下子全聚到了他身上。
“管委会?”有人惊讶地重复了一遍,“李童生你去管委会了?”
“正是。”李童生点点头,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淡一些,但胸膛已经不自觉地挺了起来,“不过不是干事,只是做些文书方面的工作,整理档案,登记名册,收发公文。”
他是读书人又是荻阳城的本地人,而且从迁城开始就一直很积极的在帮忙,做志愿者,因此很快就被管委会给叫去帮忙了。虽然还没有什么头衔,但李童生已经非常满足了,甚至在当天晚上大哭了一场。
读了那么多年书,考了那么多年,总算是可以一展自己的抱负了,虽然只是做一些小小的事情。而且,他爹刚从医疗区挪出来,但还不能干什么活只能歇着,管委会工作工分比较高,让他松了一口气。
“难怪李童生这些天都不见人影,原来是进了管委会了!”
“那可了不得,那可是在姚主任手底下做事。”
“得叫李文书了吧,可不能叫李童生了。”
李童生听到“李文书”这三个字,耳朵动了一下,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几分。他摆了摆手,语气倒是谦虚了下来:“也不是什么大差事,就是帮忙打打下手。姚主任他们忙不过来,让我搭把手。”
话是这么说的,嘴角却快要咧到耳朵根了。
“说回正题。”李童生压了压心里的得意,重新把话题拉回来,指着屏幕上那个还在蹦蹦跳跳的小人:“这个扫盲学校,为什么管委会要花这么大的心思去办?你们想过没有?”
大家面面相觑,没人说得上来。
“大家若是信得过我,我就给大家分析分析。”
有人喊起来:“行了,李童生,别卖关子了,赶紧给我们讲讲。”
“因为以后不管干什么活,认字和不会认字,那不是一个价钱。”李童生竖起一根手指,“我现在每天都和他们的文件在打交道,发现这里面连许多基础的活儿,日后也要慢慢能看字才行。比如食堂帮厨的,人家的卫生规范贴在那儿你总得能看懂,比如你管理仓库,上面贴着一张条子,告诉你这些货物还有多少天过期,你认不得字,拿回去吃了,所有人拉稀坏了肚子,你到时候怎么办?”
他越说越实在,大家听得也越来越认真。
“还有那些工地的,接触那些机器的,也得要认字!不然,你连尺寸都量不对!”李童生说得口沫横飞,筷子在空中画着圈,“再说远一点,当选小组长的那些人,你们也看到了吧?大部分都是会识字的”
大家沉默了一阵。其实这些道理他们哪会不知道呢?只是惯性思维让他们觉得,识字读书这个事情离他们实在是太远了,这就不该是他们这样的人能去接触的事情
先前那个嘟囔工分低的声音又冒了出来:“可要是去了,就耽搁上工的时间了。”
他们还是舍不得那几个工分,毕竟,这才是切实的每天都能看到的好处。
“谁说耽搁了?”李童生立刻顶回去,“上午班十点上到十二点,下午班三点上到五点。你们完全可以和小组长去商量一下,看看能不能安排上午去工地上干活,干到上午差不多的时辰就直接去学堂,或者下午干完活,正好赶上去学堂。又不冲突!”
他越说越来劲儿,语气又变得酸溜溜的:“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白送的识字机会还嫌这嫌那的,这种好事天底下上哪儿找去?要是我以前进学的时候有这样的条件,那肯定不止考个童生。”
大家都笑了起来。
“那小组长会不会听我们的说哦?”有人还是有些顾虑。
李童生眼一瞪:“那小组长是你们选出来的,你们自己去和他们商量啊!而且,这样的做法管委会肯定是会支持的。”
他听姚主任和几位干事时不时就要感叹几句,这文盲率可要怎么搞?显见,这问题他们是很在意的。
“那倒是!”大家这才想起来,这儿的小组长和以前的吏目是不一样。
“李童生这么一说,倒还真是这个理。”
“那我要去!反正闲着也是闲着,还不如去学几个字。”
“我也去我也去,我连自己名字都不会写,回头人家让我签名我都不会,多丢人。”
一个瘦瘦的妇人扯了扯身边同伴的袖子:“你也去吧?咱俩搭个伴。”
“成,咱们以前看信都得要去找李童生这样的人,还得拿出钱来。这多认一些字,以后这笔钱还能省下来,最起码也能看懂这些公告了。”
食堂里的气氛彻底变了。从刚才的七嘴八舌、各怀心思,变成了一股即将行动起来的躁动。不少人对那个识字学校充满了向往,三三两两地站起来,碗筷都顾不上了。
李童生看着这群被自己说动了的邻里乡亲,脸上的表情从恨铁不成钢渐渐缓和了下来,嘴角带起了一丝笑意。他端起了自己的餐盘,用筷子扒了一口已经凉了的饭,心里头倒是热乎乎的。
*
食堂的角落里,李向阳坐在一张不起眼的桌子旁,面前的餐盘已经空了,但他一直没走。
他双手托着腮帮子,眼睛盯着屏幕上那个正在谢幕的小人,嘴角翘得高高的,眼睛都快眯成了一条缝。
这段AI动画是他做的。
宣传部门的人只会做文字版的海报,他自告奋勇说自己会做动画。这段从人物设计到动作编排,从表情细节到颜色搭配,是他熬了几个晚上给赶出来的。他在入伍前本来就是大学生,而且考的还是动画学院,没想到会在这个时候派上了这个用场。
现在看着满食堂的人被这个动画短片带动得热情高涨,纷纷喊着要去报名,李向阳心里那个美呀,简直比吃了蜜还甜。
他嘿嘿笑了两声,转头想跟旁边的战友分享这种喜悦,结果一转头就看见了好几张同样高兴的面孔。这周围的几个年轻人也都是宣传组的成员。
“成了。”旁边那个负责做旁白配音的女兵压低声音,眼睛亮晶晶的,“你听听,全都在喊报名了。”
“还是李向阳功劳大。”另一个负责剪辑的战士拍了拍李向阳的肩膀,“要不是他把这段动画做得那么好,大家也不会看得这么起劲。”
李向阳摸了摸后脑勺,脸红了一下:“大家伙儿的功劳,又不是我一个人。”
这时候他的目光不经意地扫到了食堂门口,正好看见班长端着餐盘走过。李向阳眼睛一亮,从椅子上跳了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地凑了过去。
“班长!”
吴班长停下脚步,看了他一眼:“吃完了?”
“吃完了吃完了。”李向阳连连点头,然后又往前凑了一步,压低声音,“班长,你刚才看见屏幕上的那个动画了吧?”
“看见了。”吴班长点了点头,表扬了他一句,“画得不错。”
“那”李向阳搓了搓手,脸上的笑容变得殷勤起来,“您看,我这也算是立了一点小功劳了,之前那个厕所嘿嘿,那个惩罚,能不能将功抵过给抵消掉啊?”
他问得很小声,表情里带着几分讨好的笑意,看得人忍俊不禁。
吴班长端着餐盘,忍住笑意,严肃地说:“一码归一码啊。”
“啊?”李向阳顿时耷拉下了脑袋。
“你上次犯错了,这是事实吧?”班长不紧不慢地说,“纪律处分已经下了,所以,该怎么罚就怎么罚。至于你这次的功劳,自然也该奖励的就奖励。”
李向阳小同志在之前犯了个小错误。他去装备组帮忙领东西的时候正好遇到老王头算不清帐,搞不清楚十后面是十一还是十二,在旁边听到了的李向阳年纪轻,又在城里长大,生活环境一直都挺好的,哪里接触过这样的老人家?一时没忍住笑了出来,结果害老王头闹了个大红脸,讪讪了好一会儿。后来这事儿被吴班长知道后,严肃批评了一顿,然后罚他去清洗三天厕所。
“可是班长”
吴班长话锋一转,眼里带上了一点笑意:“不过,你这次的确是做得不错,宣传组的同事都特意向我表扬你了。这样吧,原本三天的扫厕所给你减成一天!”
李向阳没想到还有这样的好事,一扫颓废之气,兴高采烈应下来,当即利落敬了个礼:“保证完成任务!”
吴班长笑着摇了摇头。
这小子,生长环境太顺了,不知道什么叫做真正的贫困和底层,更何况是封建时代的?所以,他才会觉得老王头这么大的人了居然数数都不会是一件很匪夷所思的甚至很可笑的事情。
让他去扫一天厕所吧,长点记性
食堂这边热热闹闹的时候,齐红霞与张桂兰正坐在张三泰家正屋的条凳上,手里端着一杯张三泰他老婆朱氏刚倒上来的热水。
张三泰坐在她对面的矮凳上,翘着二郎腿,脸上带着几分客套的笑意。他个头不高,肩膀很宽,穿着一件半旧的棉袄,看着倒也算是个体面人。
张桂兰坐在齐红霞旁边,笑眯眯地抿了一口水。
她们两人过来时受张三泰这一组的小组长委托和请求。最近安置区正在倡导一夫一妻制,放归妾室,娶了妾且并没有儿女的张三泰自然也在询问的范围内。
然后,这里就出现了分歧。根据小组长的反馈,张三泰拒绝改变,但是他的小妾如香却仿佛另有想法。或许是没有取得什么进展,也或许是不想要牵扯进这些难搞的家务事里,小组长便将这件事报告给了齐红霞。这家也就成为了齐红霞的重点关注对象,今日带着张桂兰巡访,便把张家放在了前面。
张桂兰在来的路上就跟齐红霞交了底:“这个如香,当年逃荒逃到荻阳的,家里人死的死散的散,被张三泰花了五两银子买了去,跟了他六年,没生下一儿半女。可不止她没生,朱氏也没生。两个女人,一个都没怀上。你说这能是女人的问题吗?”
齐红霞挑起眉:“是张三泰自己有问题呗。”
“可不是!”张桂兰压低了嗓音,可算是找到能够和自己意见相同的了,话匣子一打开就收不住了:“我估摸着是他自己不行。这种事我当官媒的时候见得多了——男人自己没本事生,就怪女人。有的还把气往女人身上撒。如香啊,哎,我见过她几次,三十二岁看着像四十好几的。他要真是个疼人的,至于把人养成那样?”
齐红霞皱了皱眉。
“不过,”张桂兰想起来,又补了一句,“齐主任,待会儿咱们还是得要注意点儿。张三泰这人你莫看他平时在街面上客客气气的,其实并不好惹。以前巷子里有人欠了他几吊钱,他堵在人家门口骂了三天三夜。还有一回,有个外乡人买了他地头上几棵树的柴火,他把人打了一顿,最后闹到县衙去了。他这人讲理,但那是你跟他的理对上的时候。要是对不上,他那根筋一拧过来,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齐红霞若有所思:“我明白了。”
她合上档案夹,在敲开张三泰家的大门之前,就已经把手机握在了手里,然后先给庄梦白打了个电话。
天坑里的信号原本是很弱的,她刚开的那一会儿都懒得看手机,反正也接不通,收个信息都能一直转圈圈。但这几天指挥部正在让人在天坑的周围建基站,信号好多了,大家的手机也终于重新派上用场了。
挂了电话后,她们敲响了张家的门。
张三泰的态度确实不算差,让了座,倒了水,脸上客客气气的。
如香也在屋里,就坐在正屋靠墙的一把矮凳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灰的交领袄子,缩着肩膀,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放在膝盖上,从进门到现在一句话都没说过。
“张老哥,”齐红霞把水杯搁下,语气不急不缓,“管委会宣讲过,我们这个世界这边实行一夫一妻制。穿越前已经存在的妾室,管委会不强迫解散。但如果本人自愿离开,主家不能阻拦。我今天来,就是想当面了解一下如香本人的意愿。”
张三泰把翘着的腿放下来,身子往前倾了倾,脸上还是笑着的:“齐干事,这个政策我知道,宣讲我去了。管委会也说得很明白,穿越之前的事,既往不咎。如香是我六年前花银子正经讨的,有文书有中人,这在当时是合法的。管委会也承认,对吧?”
“管委会承认既成的事实。”齐红霞点了下头。
“那不就结了。”张三泰两手一摊,”她跟了我六年,吃喝穿用哪一样不是我的?我也没亏待过她,我们之间是有感情的呀。这是我们自己家的事。”
齐红霞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于是换了个角度。
“张老哥,我跟你算一笔账。”她的语气更和气了几分,“安置区接下来惠民超市就要开业了,所有东西凭工分兑换。你家里现在三个人,就你一个劳动力在外头干活,你婆娘身体也不大好,如香又没有分到固定的活计。三张嘴吃饭,一个人挣工分,现在可能不觉得,但往后可能就会日子过得比较紧巴。”
张三泰没吭声,但眼皮跳了一下。
“你要是同意如香离开,”齐红霞继续说,“她可以自己去立户。她走了,你家里少一张嘴吃饭,开销也少了。而且管委会那边正在研究,像你这种主动配合政策的,后续可能会有额外的工分奖励。你想想,这算下来是赚是亏?”
她这话里有劝有诱,把经济账摆得明明白白。
张三泰沉默了一会儿,端起自己的搪瓷杯喝了一口水,放下杯子的时候脸上那点笑意已经没了。
“齐干事,你这话说的不对。”他摇了摇头,”五两银子在六年前是什么概念?够一家子吃大半年的。我现在放她走,这银子不就打了水漂?你们管委会补给我?而且,这也不是钱的事儿,我们仨在一起过惯了,怎么能说分开过就分开过呢?”
张桂兰接过话头,笑眯眯地打圆场,话语却犀利得很:“张郎君,话不能这么算。你当年买她的银子是花出去了,可她这六年在你家也没白吃白住呀。烧火做饭洗衣下地,哪样不是她干的?这工钱要是算起来,五两银子怕是早就抵了吧?”
张三泰偏过头去不接这个话,换了个姿势翘腿,望着房梁。
张桂兰又换了一个角度:“张郎君,咱们不说钱的事儿。就说往后。咱们不可能一直住在这个地方,肯定要出去。这外边的规矩只会越来越严,一夫一妻是朝廷规定的。你现在配合政策,那是主动响应,管委会记你的好。以后有什么好差事、好岗位,你主动配合过的人肯定比那些被强制执行的要优先,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我又没犯法。”张三泰哼了一声,“管委会说既往不咎,那我就是合法的。合法的我怕什么?”
“现在是既往不咎。”齐红霞苦口婆心,“可你要是拦着不让自愿走的人离开,那性质就不一样了。那是你不配合新政策,管委会到时候追究起来”
“追究啥?”张三泰打断她,声音高了一点,但马上又自己压了回去,挤出一个笑来,“哎呀,齐干事,你这说的就有点吓唬人了。我就是个平头百姓,安安分分过日子的。我自己家里的事,我自己说了算,管委会也不能不讲道理吧?”
反正,齐红霞和张桂兰和他算经济账、讲政策法规、谈未来出路、甚至暗示后果,张三泰全都不接茬。你说你的,他绕他的,绕不过去了就搬出管委会的“时间原则”当挡箭牌,再不然就望着房梁不说话,和滚刀肉一样。
齐红霞心里的那根弦越绷越紧了。
她见过讲理的人,也见过不讲理的人。最难缠的就是这种。他不跟你吵,不跟你闹,脸上甚至还挂着笑,但你说什么他都给你软绵绵地弹回来,像一拳打在棉花上。
这种人一旦翻脸,往往是最可怕的。
“张老哥,”齐红霞的声音还是稳的,“说了这么多,归根结底,这事儿得问如香本人。这是管委会的规矩,也是这边的法律。她本人愿意留,我们二话不说就走。她要是不愿意,那你拦着就是违法呀。”
张三泰脸上的笑容彻底没了。他没有说话,目光从齐红霞身上慢慢移到了如香身上,那目光里像是在传递什么东西。
如香低着头,两只手绞得指节发白,整个人缩成了一团。
齐红霞转向她,声音放得很轻:”如香,你自己的意愿是什么?你想留在这个家里,还是想离开?”
屋子里安静了下来。
一直在旁边听着的朱氏手里的针线活停住了,张三泰的腿不翘了,两只手按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
几个人都紧紧盯着如香。
第63章
如香的肩膀抖了一下,没有抬头。
“你别怕。”张桂兰在一旁温声安慰她,“心里怎么想的就怎么说。有我们在,没有人能把你怎么样。”
如香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她的手指绞得紧紧的,指尖都泛了白。
张三泰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听起来甚至带着点无奈。他摇了摇头,用一种家长看着不懂事的小孩一样的口气说道:“她不会走的,对吧?我们早就说好了,她好好待在张家,到时候自然会有人给她养老。”
她在我们家待了六年,有吃有穿的,出去她能去哪儿?她家里人早死光了。她又不是不知道,离开了我,她什么都不是。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如香,语气里有一种笃定的、把对方捏在手心里的从容。这不是说给齐红霞听的,是说给如香听的。
张桂兰立刻说:“老哥,你让如香自己说噻。我们这次过来,主要还是想听听她自己的意见。”
如香抬起头来。
她的嘴唇在发抖,眼睛里蓄满了泪,但那道目光却从张三泰脸上移开了,移到了齐红霞身上,移到了张桂兰身上,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放眼睛的地方。
齐红霞鼓励式的看向她。她的眼神仿佛在告诉她:如果想走,或许这是她最好的一次机会了。”我”如香闭上眼睛,声音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我想走。”
张三泰的笑容冻在了脸上。
他仿佛没有听清,身子又往前倾了几分,声音放得很低:“你说什么?”
如香整个人都在发抖,但她把话又重复了一遍,这一次清楚了许多,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心:“我想走。我不想再伺候你们了。”
张三泰没有立刻发作。
他先是愣了片刻,然后出乎意料地,他又笑了一声,是那种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短促的冷笑。他咂了咂嘴,像是在品尝什么难吃的东西,然后慢慢站了起来。
“你大概是脑子糊涂了。”他指了指如香,声音似乎还很和煦,但脖子已经开始泛红,“来,我再问你一遍。你要去哪儿?哪儿是你家?你爹娘埋在哪儿你都不知道。你要走?你走出去,谁要你?谁管你?”
原本正在做着针线活儿的朱氏也急急站了起来,小声说:“如香,你这是糊涂了不成?你这样一个妇道人家,去外边要怎么活?”
“你们放心,管委会会管,也会让她活下去。”齐红霞接过了话,她站了起来将如香挡在了自己身后,“离开之后可以自行立户,工分待遇和其他人一样。住的地方管委会安排,吃饭有食堂,干活有工分。她走出去,就是一个独立的人,可以不用依靠谁。”
朱氏讪笑了几声:“是,咱们管委会那是青天大衙门。不过,如香,你难不成还真想和那些大男人一样在外面干体力活不成?”
张三泰看向齐红霞的眼神也一点一点地变了。那种客套的、体面的神色从他脸上剥离,露出下面那层粗粝的、被冒犯了的东西。
“齐干事,你是不是非要管这个闲事?”他的声音还是不高,但每个字的尾音都在往上挑。
“这不是闲事,这是我的工作。”齐红霞没有退。
“工作。”张三泰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忽然点了几下头,像是在想明白了什么,“你们这些管委会的,拿着鸡毛就当令箭。什么事都要管。人家屋里头的被窝事你们也要管。管天管地管到老子床上来了?”
他的声音越说越大,胸口开始剧烈地起伏。朱氏整个人瑟缩了一下,整个人不着声色往后退了两步,恨不得缩进墙缝里去。
齐红霞皱起眉头,她当然发现了张三泰的情绪不太对,同时还能感受到身后的如香正在不停发抖。她是做妇联工作出身的,对当事人这样的反应很熟悉,当下就明白了几分,同时也有些紧张。她捏了捏自己口袋里的手机,稍微放心了那么一点点。
她想要先把人给稳住。
张桂兰唬得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拦在几人中间:“哎哟,张老哥,你冷静一下。有什么事情咱们可以慢慢聊嘛管委会也会考虑到你们的实际情况”
“你别给老子提管委会!”张三泰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巴掌拍在旁边的桌子上,搪瓷杯跳了一下,水洒了一桌,“她是我的人!老子花了银子买的!什么自愿不自愿?她一个妾有什么资格说自愿?!”
他真是烦死了这个劳什子的管委会!
张三泰在荻阳城里虽然算不上什么头面人物,但依靠着自己的手段也能活得挺恣意。就算是在围城时期,他也能凭借着自己在城防军和几家大户手上的关系弄来一点粮食,没有过得太惨。可自从来了这什么破安置区,就这也不让做,那也不让做,而且还要老老实实去上工。
他简直是烦死了!
齐红霞心里是有些发毛的,但是在如香面前她不能软下去更不能往后退,于是她缓和了一下语气,打算继续劝劝张三泰:“张三泰,买人这件事在这边是违法的。不管以前花了多少钱,现在她只要说一声要走,你就不能拦,拦了是违法你看看你,也是一个体面人,如果在我们这儿好好的工作下去,日后肯定会出人头地,何必为了这样的事情而阻断自己的大好前程呢?”
她捧了捧张三泰,后者显然很吃这一套,神色刚刚缓和了一下。
可这时,正在齐红霞背后的如香似乎也豁出去了:“我,我,我今天一定要走!你就算是把我打死,我也要走!”
张三泰的眼珠子瞪得浑圆,他像看怪物一样看着齐红霞,主要是看着她背后的如香,“来来来,你出来,你看着我来跟我说,你是不是要跟她们走?”
他往前迈了一步。
如香往后缩了一下,但她没有低头。她的眼泪已经淌了一脸,嘴唇抖得厉害,但她的眼睛没有躲开。
“是。我要走。”
这三个字像是点燃了什么东西。
张三泰的脖子从红涨到紫,青筋从脖根一直暴到太阳穴。他攥着拳头,整个身体都在微微发抖,像是即将要暴起的野兽,只是看了一眼齐红霞与张桂兰,暂时还没有失去全部的理智。
“好。”他停下来,指着如香,语气忽然变得极其阴沉,”我养了你六年,你就是这样报答我的。”
他咬牙切齿地点了几下头,似乎在竭力按捺着什么,喉咙里挤出几个字:”你要走是吧?”
“行!”他说,然后猛地转身,一脚踹翻了刚才他坐的那把矮凳。凳子翻倒在地的声音又脆又响,吓得朱氏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张桂兰下意识地往旁边一躲,后脚跟磕在了桌腿上。
这一声响动他已经完全顾不上体面了,径直绕过翻倒的凳子和齐红霞,朝如香走了过去。
“过来!”他大吼一声,伸手就去拽如香的胳膊。
如香尖叫了一声,齐红霞张开双臂把如香护在身后,提高了声音:“张三泰!你不能动手!”
“滚蛋!”张三泰眼睛都红了,嘴巴上骂骂咧咧,一膀子甩过来力道极大,齐红霞被甩得往旁边踉跄了好几步,肩膀撞在了墙上,闷哼了一声。她的手机从口袋里滑了出来,摔在了地上,屏幕还亮着,是庄梦白正在打电话过来。
张三泰一股子蛮劲上头,已经顾不得那么多了,再次伸手去抓如香,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
“你放开我!”如香拼命地挣扎,用另一只手去掰他的手指。她的脸上不知道是汗还是泪,整张脸湿淋淋的,嘴唇都咬破了,渗出一丝血来,“你放开我——放开!”
张桂兰冲上去拖住张三泰的胳膊:“来人啊!张三泰行凶了!”
“老子今天——“张三泰一只手攥着如香的手腕不放,另一只手高高扬了起来,五指张开,朝着如香的脸上就要扇过去。
就在这一瞬,院门猛地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两个身穿军装的士兵冲了进来,动作极快,一左一右从张三泰身后包抄上去。其中一个一把扣住张三泰高举的那条手臂,反手往他背后一拧;另一个顺势按住他的肩膀,脚下往他膝窝一别。
张三泰惨叫一声,整个人被按在了地上,脸贴着泥地,两条胳膊从背后被牢牢锁住。
张桂兰惊叫了一声,两条腿一软,差点坐到地上。
总算是来人了!
齐红霞靠在墙上,捂着被撞疼的肩膀,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这应该是巡防队的战士,他们每天都会在安置区的巷子里巡逻。
两个士兵把人制住。
“老实点儿!”
“不准动!”
“你们放开我!”张三泰被按在地上,脸挤得变了形,还在拼命挣扎,“那是我的人!我花了银子的!光天化日之下你们强闯民宅,还有没有王法?!”
正当他还在叫嚣的时候,院门口又闪进来一个人。
庄梦白迈过门槛,胸口微微起伏,额头上沁着一层薄汗。她扫了一眼被按在地上的张三泰,又看了看齐红霞和张桂兰,原本凌厉的眼神一下子放松了下来:”都没事吧?”
原来,庄梦白接到了齐红霞的电话之后便打算立刻过来,但她出门的时候想起了什么,又返回去先用手台通知了正在张三泰所在巷子附近巡防的两个士兵,让他们立刻赶过去。
那头的两个巡防兵接了指令就往这边跑,从巷子口到张三泰家也就百来步的距离。庄梦白也立刻从办公室出发,一路跑了过来。她人到的时候,两个巡防兵已经把人按住了。
还好赶上了!她心里松了一口气。
庄梦白看了一眼地上的张三泰,对齐红霞说:”齐主任,你带如香先出去。”
齐红霞点了点头,从地上捡起还在通话中的手机,转过身,扶起缩在自己身后的如香。
如香这时候整个人已经抖得说不出话来了,她的手紧紧抓着齐红霞的袖子,指节惨白,像是抓着一根救命稻草。齐红霞揽着她的肩膀,把她从正屋里带了出来,走到了院门口的光亮处。
如香站在门外的阳光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睛里的泪一直在淌。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只被攥得通红的手腕,上面印着五道红红的指印。
张桂兰跟了出来,喘着粗气,一只手帮如香擦脸上的眼泪,声音又软了下来:”好了好了,出来了。出来了就没事了。”
庄梦白随后从正屋里走出来,示意两个士兵把张三泰从地上架起来押走。然后她转过身,看着缩在齐红霞旁边哭得说不出话的如香,表情沉静下来,缓和了语气。
“你叫什么名字?”
“如如香。”她声音还是抖的。
“好了,别担心。从现在开始,你自由了。”庄梦白朝她点点了下巴,“以后,没有人能强迫你留在任何地方,也没有人能逼你做任何你不想做的事。”
可能是齐红霞和张桂兰拦在她身前给了她很大的安全感,也可能是庄梦白笃定的话语让她莫名的相信。如香的眼泪掉得更凶了,她顿在原地,脚没法挪动,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了很久的声音:
“谢谢你们”
她颤着嘴唇,目光越过庄梦白,看向齐红霞和张桂兰:“多谢几位恩人。多谢你们来救我。”
张桂兰的眼圈也红了,偏过头去深吸了一口气,缓了缓才回过头,怜惜地拍了拍她的肩:“你以后好好过,就是多谢了,日子还长着呢。”
齐红霞也露出一个笑容:“对,日子还长着呢。”
*
张三泰被押去了管委会治安处的关押室,他的罪名是斗殴和抗法,接下来管委会查清楚后会给他定相应的处罚,一时半会儿大概是出不来了。
如香也安顿好了,齐红霞给她找了个小组,又给她划分了一间屋子,她以后变成为了这个组的组员,正式脱离了张家。
待到一切都解决后,庄梦白、齐红霞和张桂兰几人坐在治安处的办公室里,总算是可以歇口气。但也没轻松多久,才喝了一口茶,一直在外面等的朱氏便寻了过来,还有一群看热闹的人。
她的头发有些散,脸上还挂着泪痕,跑到跟前的时候气喘吁吁的,一只手扶着腰,像是跑岔了气。她看了看齐红霞,又看了看庄梦白,嘴唇哆嗦了两下,忽然”扑通”一声就跪了下去。
“哎哟,你这是做什么!”张桂兰赶紧弯腰去扶她。
朱氏不肯起来,抓着张桂兰的袖子嚎啕大哭:“几位官老爷,你们把如香带走了,又把我男人给抓了,只剩下我一个,我,我,我可怎么办啊!”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一边哭一边拿袖子去擦,袖子湿了一大片:“我一个妇道人家,男人没了,往后这日子怎么过?吃饭怎么办?上工怎么办?你们不能就这么把人带走就不管我了啊!”
周围的百姓们指指点点。
齐红霞蹲下身子,把朱氏从地上搀了起来:“朱嫂子,你先起来说话。地上凉。”
朱氏被她搀着站了起来,但还是抓着齐红霞的胳膊不放,像是抓着最后一根稻草:“齐干事,齐主任,您行行好。您把我男人放了行不行?他是一时糊涂,不是故意要打人的。他就是脾气上来了拦不住。你把他放了,我保证他以后再也不敢了。我替他给你磕头”
说着又要往下跪。
齐红霞赶紧架住了她:“朱嫂子,你听我说。张三泰的事不是我跟庄连长能说了算的。他动手打人,这是违法的。管委会那边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我们说了不算。但是你不用担心你的生活。如香走了,张三泰不在,你一个人也一样能过日子。工分待遇都按规矩来,食堂照样有饭吃,住的地方也不会动你的。你放心,管委会不会因为你男人犯了事就连你一起罚。”
她指了指好奇驻足围观的百姓们:“你看,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我保证。”
朱氏听着她的话,哭声渐渐小了一些,但还是在抽泣,肩膀一耸一耸的。
“朱嫂子。”张桂兰也说,”你先回去。该吃饭吃饭,该上工上工,有什么事你可以去找小组长嘛。日子总是能过下去的。”
两个人劝了一会儿,总算是把朱氏给劝回去了,对看一眼都叹了口气。
“这样的事情以后还多着呢。”张桂兰笑道,“而且,朱氏这人,倒也挺有意思。”
齐红霞点了点头:“来得恰到好处啊,在管委会前面,正好又是大家快要下工的时候。”
而且,整个人的诉求除了一开始替张三泰求了一下情,后面说来说去每一句话都是关于她自己的。吃饭怎么办,上工怎么办等等之类。另外,她全程其实很克制,见好就收,并没有哭天喊地。
庄梦白:“”这里居然还有这么多的讲究?
她问:“所以你们的意思是刚才其实只是朱氏故意演出来的一场戏?”
张桂兰笑眯眯的:“庄主任是巾帼英雄,自然不明白这种家宅后院里的弯弯绕绕。”
她顿了一下:“张三泰这个人吧,应该是会打女人的。”
齐红霞点点头:“他这样容易暴怒的性格,恐怕打得还不轻。”
刚才在屋里她就发现了,如香坐在角落里低着头。一开始,她只觉得是因为如香的性格胆小内向,但现在回想起来,那不是一个胆小的女人,那是一个被打怕了的女人。还有朱氏的反应也很典型,在张三泰倏地站起来的时候,她下意识的动作是往后躲,恨不得缩进墙缝里。那不是冷漠,而是恐惧,一种已经练得很熟练的恐惧。她知道什么时候该躲,什么时候该沉默,什么时候该配合着笑一下。那是在拳脚底下活了十几年才练出来的本事。
“张三泰的确是打女人打习惯了。”张桂兰冷笑一声:“刚才在那屋里,我已经问清楚了如香很多事情。”
他们被带来之后,张桂兰负责安抚如香。
齐红霞和庄梦白都看向她。
张桂兰叹了口气,“她到张家六年了。说是妾,其实连个奴婢都不如”
如香说,张家一家人的饭是她做,衣裳是她洗,院子是她扫,连朱氏的洗脚水都是她端。夏天还好,到了冬天那水冰得刺骨头,她冻得两只手全是裂口子,张三泰和朱氏连一盒蛤蜊油都舍不得给她买。
张家原先还养了两头猪、十来只鸡。喂猪剁草、清粪扫圈这些活儿也全是如香一个人干的。朱氏会帮帮忙,但只挑轻松的做,而张三泰连手都不伸一下。有一年冬天猪圈塌了半边,如香一个人搬土坯修,摔了一跤把膝盖磕破了,张三泰站在门口看着,连过来扶一把都没有,还说她手脚不利索。
而且,张三泰爱打人。
不是那种吵了架气头上打两下,是隔三差五地打。有时候是因为饭做晚了,有时候是因为菜咸了,有时候什么都不为,反正,他就是想打。想打的时候就打。
“他打人还有讲究。”张桂兰说,“不打脸。他知道脸打坏了如香没法出门见人。他打身上,打后背,打大腿,专挑衣裳遮得住的地方下手。有一回用擀面杖打的,如香后背青了一大片,半个月都没消下去。”
“她都说了?”齐红霞问。
张桂兰点点头:“她一开始也不敢说的,可能是被打怕了。后来,我看到她袖子滑下去了一点,手腕上有一道老疤,是旧伤。我趁她不注意又撩开她袖子看了一眼,两只胳膊上青青紫紫的,新的旧的叠在一起。那不是一个地方磕的碰的,是被人掐的、拧的。”
被张桂兰看出来了,然后旁敲侧击问了几句,如香这才边哭边把这些年受到的苦像是倒豆子一样说出来。
三个人都沉默了下来。
齐红霞的声音有些沉:“所以,当时她在屋里说的那一句‘你就算是把我打死,我也要走’,不是一句气话,她是真的怕被打死。”
庄梦白拧起眉:“那,朱氏在这里面又充当什么角色?”
第64章
刚离开管委会办公区的时候,朱氏走得不快,步子有些发虚,肩膀微微佝偻着,像一个已经习惯了弯腰走路的人。但当她走出十来步远,转了个弯,她的哭声就彻底停了。
又走了几步,到了另一条巷子,意识到刚才的那几个人已经再也看不到她了之后,她便抬起手理了理散乱的头发,步子也慢慢变得稳当起来。
正是下工的时辰,巷子里来来往往的人不少,有的扛着锹,有的拎着空饭盒从食堂方向走回来。朱氏走了几步,偶尔会遇到几个熟人,她和人浅浅打了个招呼,嘴角不自觉就往上弯了一点,很浅,像是很久没有用过这个表情了,用得有些生疏。
这份生疏感让朱氏很快警觉过来,立刻又低下头,恢复了原本的愁苦表情。
不行,不行,现在还不能表露出自己内心的喜悦,朱氏想,若是张三泰不会被关起来或者是关得不久就被放出来,那她还要从长计议才行。
想到这儿,她甚至有些遗憾——怎么刚刚张三泰就没有打成呢?如果他的那一巴掌甩到了如香甚至是齐红霞张桂兰等人的身上,那他肯定会被判得很重,估计一时半会儿就出不来了。那她的计划就完全成真了。
是的,朱氏早就知道丈夫的脾气就像一块经年在烈日下烤着的干柴,一点就着,所以她要做的就是搭起一个一定会爆的局面。在管委会的政策开始宣讲之后,朱氏就知道,机会来了。
她知道,如香是想走的。
张家的女人,谁不想走呢?
张三泰不是一开始就打老婆的人。刚成亲那两年,他待她也还算可以,走路知道等一等,吃饭知道给她夹一筷子菜。可后来就不行了。他做小生意亏了钱,回来摔碗砸锅;她一直没怀上,头一两年张三泰忍着没说什么,第三年就开始骂她是不下蛋的母鸡。
可笑,说不定是他自己不行呢?
一个人心里有火,总是要找地方撒的。在外头他不敢撒,在衙门里他不敢撒,在比他有钱有势的人面前他连个屁都不敢放。那就只能往家里撒。往她身上撒。
朱氏不是没有恨过,可是恨又能怎么样?她是嫁进张家的人,娘家早就败落了,两个哥哥一个去了江南,一个死在战乱里,爹娘也早就不在了。她无路可退,只能靠着张三泰活。
所以张三泰的脸一沉,她就知道今天不能在他面前多说话。张三泰的脖子一红,她就知道该往后退了。张三泰往外走的时候甩门甩得特别响,说明他今天在外头受了气,那她就得把晚饭做得特别合他的胃口,不能多一句嘴,也不能少一分殷勤。
朱氏生不如死。
后来,她的日子好过了一点,因为如香来了。一个已经上个些年纪的黄脸婆总归不如一个年纪轻的妾有看头,张三泰的那股火,就渐渐地往如香身上烧过去了。
如香被领进门的时候瘦得像一把柴火,脸上脏得看不出长相,两只手冻得全是裂口子,站在正屋中间缩着肩,像一只被雨淋透了的雀儿。朱氏觉得如香可怜。一个逃荒逃到荻阳的姑娘,家里人全没了,被人当成一件东西卖来卖去,跟当年那些被卖到青楼里的女子有什么区别?可她又觉得,如香来了也好。家里多一个人,张三泰就多一个可以骂的、可以打的。她身上的担子就能轻一点。
朱氏知道这不对。如香替她挨了打,替她挨了骂,替她端洗脚水,替她干那些最重最脏的活——喂猪、剁草、清粪、修猪圈。她的膝盖伤了,张三泰站在门口看着不扶,朱氏也没有去扶。因为一旦她敢帮着如香说一句话,张三泰的拳头就会落在她自己身上。
所以她学会了看不见。
如香在灶房里冻得两只手全是裂口子,她看见了,装没看见。张三泰用擀面杖打如香的后背,她听见了,装没听见。到了夜里,她躺在自己那间屋里的木板床上,睁着眼睛听外面的风声,有时候能听到如香在隔壁低声地哭。她就把被子蒙在头上,翻个身,把耳朵堵住。
每次如香端着一盆冰凉的洗脚水跪在她面前的时候,她都不敢看如香的眼睛。那双手上全是冻疮和裂口子,红红的,肿肿的,像两只被冷水泡烂了的萝卜。如香从来不说什么,只是把水放下去,然后低着头坐在旁边等着,等朱氏洗完脚,再端着水出去。
她没有什么对不起如香的。她安慰自己。如香是张三泰花钱买的,这跟她没关系。她自己也苦,大家在这院子里都是这么活的,谁又能救得了谁呢?
朱氏记得有一回,她不知道为什么开了口,问了如香一句:“你还记得你爹娘吗?”
如香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
她的父母在逃荒路上就没了,她甚至不知道他们埋在哪儿。或者说,有没有人埋他们都不知道。
朱氏没有再问。她把自己的手缩进袖子里,别过头去。她怕自己再多问一句,心里头那堵墙就会塌。
管委会关于妾室如何处置的公告一出来,小组长上门问了好几回,张三泰每次都敷衍过去。但朱氏能看得出来如香想要走。她辗转反侧了一两天,觉得这倒是个好的时机,只是如香素来胆子小,她肯定不敢主动对张三泰提出来。
于是,在张三泰出门做工的时候,她以闲聊着的语气在如香面前提起来谁家的小妾被放出去了,自己得到了一间营房,皆大欢喜。然后,又像是不经意一般说不知道徐家与周王府等人不知道现在如何了,这些本地的兵将们果真厉害,而且嫉恶如仇,竟然连徐氏与周王都能拿下等等等等。
她说这些的时候,如香手上的动作明显停了一下。
朱氏没有再多说。
果然,在小组长再一次找上门来的时候,如香开口了,说她想要走。而张三泰竟然这样忍耐着没有打人,这让如香心中更是燃起了希望。
于是,事情就一步一步走到了现在。
到家了。
朱氏推开营房门,待回到自己熟悉的地方之后,她终于将胸中憋了十几年的那口气给吐了出去,嘴角彻底弯了上来。
这个家里暂时不会再有人对她挥拳头了。
她站在房门口,看着头顶那盏白闪闪的灯,出了一会儿神。然后她转过身,不紧不慢地关上了门
“这种家里头的事,从来就不是好人坏人那么简单。”张桂兰叹了一口气,“朱氏是被害的人,可她同时也帮着害别人。不过这也怪不得她。”
庄梦白皱起眉,有些不能理解:“原本害怕还可以理解,可既然都已经来到了这里,知道各项政策,为什么还不来告发张三泰?特别调查委员会的门可从来没有关上过。照咱们的分析,朱氏的胆子可算不上小,何必把希望都寄托在如香身上?只要她自己站出来就行了。”
风从巷子口灌进来,带着一点泥土和石灰的味道。
“是这样的。”齐红霞感慨,“小庄你自己是个强势的,所以不太懂那些一直处于弱势地位的人的想法。我以前做妇联工作,接触了太多的家暴受害者。我跟你说,十个人里头,至少有七八个,第一次来找我们的时候,说的不是我要离开,而是你能不能让他别打我了。你不把她也从这个家里捞出来,她迟早也得被磨死。可你要是去问她愿不愿意走,她可能还会反过来骂你。”
让她们这些旁观者都会很绝望。
朱氏就是这样。过往的经历和认知让她其实对“有人会为她做主”这件事充满了不信任感,她不敢自己站出来,所以心思弯弯绕绕。
庄梦白眉头皱得更紧了:“”
“你听着是不是觉得奇怪?”齐红霞苦笑了一声,“她们就是不敢。被打了好几年,甚至十几年,早就被打怕了。她们的胆子,是一点一点被打没的。第一次挨打,还知道哭,还知道跑。第二次,哭的声音小了。到了第十次、第二十次,连哭都不哭了,开始陷入了病态的循环。”
所以,从某个角度来看,齐红霞对于如香和朱氏,都是充满了赞赏的。最起码。她们还知道自救。
张桂兰靠在墙上,抄着手,望着远处一排一排蓝色的屋顶,忽然感慨了一声:“今天这一出,倒让我想起来好些旧事。”
齐红霞看向她。
“我们老家那边有个姓周的商户,开杂货铺子的。娶了一房正妻,又纳了两房妾。外人看着觉得周老板有福气,家里三个女人围着他转。可实际上呢?他那两个妾,每天天不亮就得起来烧火,正房太太还躺在床上没起呢。等正房起来,那两个妾得站旁边伺候着梳头洗脸。正房不动筷子,她们不能上桌。吃的是剩菜剩饭,穿的衣裳都是正房穿剩下的。”
“这不就是下人吗?”庄梦白说。
“本来就是下人。”张桂兰说,“在好些人家,纳妾不过是个名头。说起来好听,其实呢,就是为了添个干活的人。你想啊,请个长工一年还得给几两银子的工钱,买个小妾回来,一次花几两银子,往后一辈子都是你家的人。算算这笔账,比请长工划算多了。”
齐红霞和庄梦白对于古代的妻妾制度都是来自于各种影视剧以及书籍,此时便听得入了神。
“还有一户姓孙的,是开油坊的。”张桂兰换了个姿势,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比划着,“孙掌柜都快有孙子了,他家正室夫人又给他娶了一房小的,比他们儿子还小一岁。”
庄梦白:“等等,为什么是正室夫人主动给他娶?”
“嗐,年纪大了不想生了也不敢生了,那就找个年轻的来呗,这样的事情多着呢。反正,娶进来之后,孙家就没安宁过,宠妾灭妻、后来又是争家产什么的,闹得满城风雨,让大家伙儿可是过了个热闹年。”
张桂兰又讲了几桩旧事,听得齐红霞和庄梦白时而后仰,时而瞪大眼睛,只觉得长了见识。所以古代的小妾大部分并不是如大家想象中的“红颜祸水”“狐媚小三”,而很可能只是被买来传宗接代的半个奴仆,是被剥削者。而正室,也不一定就是什么“被抢了老公的可怜者”,也可能是剥削者。至于男人,则是坐享齐人之美,永远利大于弊。
最后,两人归结为还是古代万恶的婚姻制度以及男女不平等惹的祸,以及男人们要是都能管住自己,那就没那么多破事了。
风吹过来,把远处工地上叮叮当当的敲打声送了过来。有人在喊号子,有人在搬东西,乱糟糟的声音里透着一股生气。和刚刚才听来的这些故事,像是隔了两个世界。
张桂兰看向齐红霞,唏嘘无比:“所以这个妇女帮助小组,真是个积德的事儿。”
“是个积德的事儿,不过,”庄梦白站直了身子,表情也更严肃起来,“这才第一户就已经闹出了事情,往后的每一户可能都不好办。今天算运气好了,刚好巡防队在附近。下次呢?万一你们在里头被堵住了,外面的人不知道呢?”
齐红霞有点愧疚:“这次也是我的工作失误,我不应该那么急切的当面就问如香。”
她深刻反省了一下,觉得大概是这段时间己方势力尤其是武力上的无往不利让她有点大意了,放松了警惕。忘记即便是再森严的管控之下,也会有各种情绪失控的不理智的歹毒的人存在。
张桂兰看领导反省,自己当然也不能独善其身,立刻接话道:“也怪我,没把消息事先打探清楚。”
“好了好了,你们别自责了,这本来也不是你们的问题。”庄梦白沉吟了一下:“这样吧,我回头给你们这个小组配两个一起巡防的士兵。以后你们出去走访核实的时候,让这两个士兵跟着你们,能够镇一镇场面。”
安置区敢当着巡防战士的面搞事情的人还是少的。
齐红霞挑起眉,乐呵呵的:“那我就要多谢你对妇女解放工作的支持了,庄连长。”
“我也是妇女,应该的,应该的。”庄梦白嘴角弯了一下,然后摆了摆手:“而且,这些事要是办不好,以后安置区的治安窟窿只会越来越大。”
安置区里几千号人,每家每户关起门来都有各自的烂账。今天管了一个如香,明天还会冒出十个八个。
她一语成谶,在如香之后,齐红霞遇到的几个案例都非常的难搞且具有代表性。
比方有那放妾的人家,轮流来管委会的办公室来闹,就是为了想多要几个工分;又比如正室想要把小妾放归但是家里男人不让,最终大吵一架闹到妇女帮助小组来评理的;还有妾室强势,抢了家里的大半东西来登记工分想要分家立户,最后被正室子女闹出来的让大家足足看了好几天的热闹。
这里面有一桩,是和徐家有关的。
徐氏的族长徐远以及几房的掌权人都已经被抓走了,此时正在特别调查委员会的小黑屋里待着呢。如同巨树一般的荻阳徐氏轰然倒塌,只剩下一些老幼妇孺们惶惶不可终日。
这次的主角是三房徐义的妾室,姓陶。她进徐家的门已经十二年了,这些年她给徐义生了两个儿子,大的十一,小的才五岁。按理说,她这样的情况,在管委会的政策里算是事实婚姻,是可以被承认的,只是不会补这边的婚姻证书。至于私底下怎么过,管委员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但徐家不这么想。
自从几个当家的被抓走之后,整个徐氏上下都吓破了胆。而且徐义走了后,徐家三房目前是徐义的大儿子做主,正室所出。妻妾之间可能早就不睦,总之,徐义的大儿子以非常时期,徐家的一举一动都有人在看着,必须得做点什么来向管委会表个态谋个好印象的理由,把陶氏从家里赶了出去,在管委会做了登记。
如果是这样,陶氏也就算了,毕竟树倒猢狲散,以如今徐氏的境况还不如她自己分出来单过。可偏偏,徐义的正室与大儿子不给她任何财物,也不让她带走她的小儿子,说这是徐家的种,不能交给外人。不仅不让她带走,也不让她见面。
陶氏也不是什么好惹的,立刻就来妇女帮助小组哭闹了好几次。
*
“那齐主任打算怎么处理?”周文渊颇有兴致地问沈琦云。
沈琦云也刚回来不久,夏妈妈给他们送了一壶茶进来便回自己隔壁的营房了。此时,沈琦云和周文渊正面对面坐着喝茶休息,顺便聊聊天。
这个习惯是他们家一直都有的。以往周文渊从县衙回来后便会和她聊在外面遇到的有意思的事情和人,但现在不一样的是,沈琦云从听的角色也变成了说的角色。她也会对周文渊说自己在外面的见闻,工作上遇到的麻烦事。
这让两人都觉得很新鲜,夫妻感情反倒更好了。
沈琦云喝了口茶:“齐主任应该会去徐家做工作,让他们给予陶氏一定的赔偿,然后把那小的孩子交出来给陶氏。这边的法规好像是这样的,如果是夫妻双方离婚,那么还未成年的孩子一般是归母亲抚养,而已经满了十岁的孩子则是看孩子自身的意愿。”
周文渊放下了茶杯:“这倒是与我们那会儿不同。但”他摇了摇头,“陶氏生的儿子毕竟是姓徐。”
他从情感上能理解陶氏,但是如果从礼法的角度来说,血脉传承是一个家族最重要的东西,他又能理解徐氏。
沈琦云又喝了口茶,把茶杯搁在桌上,想了想:“我倒是觉得,这边的规矩有他们的道理。孩子是从娘肚子里掉下来的肉,从小跟在娘身边长大,吃娘的奶,穿娘做的衣裳,病了是娘在床头守着。那当爹的呢?一年到头跟孩子说不上几句话,高兴了抱一抱,不高兴了吼一嗓子。孩子跟谁亲?自然是跟娘亲。真要是夫妻散了,孩子跟着娘,日子总归好过些。”
周文渊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那孩子虽说是妾生的,到底是徐家的血脉。你让他们把孩子交给一个被放归的妾,他们脸上挂不住。”
沈琦云嗤笑一声,“反正齐主任说了,这边的规矩,孩子的利益是第一位的。什么脸面、香火、宗族,都得往后排。徐家要是不肯,她们就去特别调查委员会申请强制执行。不过”她迟疑了一下,“可能也会看那孩子在徐家过得怎么样。”
毕竟是五岁的孩子了,应该也有自己的偏向了。
周文渊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抬起眼皮看着沈琦云。沈琦云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摸了摸自己的脸:“怎么了?”
“没什么。”周文渊笑了笑,把茶杯放下,“就是觉得,这才几天呀,你最近说话就越来越不像个古代人了。”
沈琦云愣了一下,也笑了:“是吗?”
周文渊的手指在茶杯沿上转了一圈,像是在犹豫什么。他的目光落在沈琦云脸上,又从她脸上移开,落在她搁在桌上的手背上。那双手,他看了十几年了。
“夫人,”他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了些,又有些迟疑,“你说,我们”
沈琦云抬起头看着他。
周文渊:“你说,我们如果在此地能安定下来,要不要要个孩子?”
沈琦云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愣了一瞬。
营房里安静下来。外面的风声、远处的说话声、隔壁营房有人挪动椅子的声音,忽然都变得很清晰,像有人把一层糊在耳朵上的纸给捅破了。
他们曾经有过一个孩子,可惜才两岁的时候没养住,生病早夭了。沈琦云受到了很大的打击,身体也病了一场,养了许久。然后便是周文渊的被贬,到了荻阳城后各种情况频发,也顾不上孩子的事儿。
她忽然转过头去,看了一眼营房窗户外的夜色,恍然说:“是啊,这儿或许以后便是咱们的家了。”
“家”周文渊把这个字含在嘴里嚼了嚼,像是品出了什么不一样的滋味。
他握住了她的手:“当然不是现在,如今条件还不行,你忙,我也忙。而且,我担心你的身体,对了,医疗区这几日会举办义诊,到时候你一定要过去,好好查一下身体上的那些毛病。”
他絮絮叨叨,沈琦云含笑听着。
两人聊了会儿自己的事情,又把话题扯回来了。
周文渊:“不管如何,徐家这样做事情未免太凉薄了。”
“徐家这些人。”沈琦云也颔首,脸上带着不齿,“从前在荻阳城里的时候,他们自诩是最讲究规矩体面的人家。嫡庶分明,长幼有序,什么场合说什么话,什么身份行什么礼,一样都不能错。如今形势不一样,立刻就把那张脸皮给撕下来了。”
她有些好奇问:“对了,周王和徐长史的事情,到底查得怎么样了?”
周文渊摇了摇头:“具体的我也不太清楚。特别调查委员会是指挥部直接管的,连我都不知道他们在查什么,查到什么程度了。”
“管委会也不知道吗?”沈琦云问。
“管委会管的是百姓过日子的事。”周文渊苦笑了一下,“周王和徐长史那种级别的案子,是另外一条线。陈司令亲自抓,许参谋具体负责。调查组的人嘴都严得很。我虽然挂了个管委会的名头,可这种案子,人家不会跟我说细节的。”
沈琦云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她也明白其中的道理。周文渊是从荻阳城的县令过来的,他和周王、徐长史这些人有旧。指挥部再怎么信任他,也不可能让他插手调查那些人的案子,于情于理都不合适。
“不过。”周文渊又说,“我听说最近调查组找了好些证人,都是以前在周王府和徐家做过事的。我猜,应该快了。”
“快了就好。”沈琦云说,她对于周王和徐长史居然想要掘开荻河水淹荻阳的事情同样深恶痛绝,“大家都等着看他们的下场呢!”
同一片夜色下,特别调查委员会的临时办公室里灯还亮着。
许参谋坐在会议桌的一头,手边放着一杯凉透了的茶。桌子对面,负责徐仁案的王强林和其他几名调查员正在汇报进展——准确地说,是汇报困境。
桌上摊满了材料,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排着案件信息,烟灰缸里戳着好几个烟头。
许参谋听完了,沉默了一会儿。
“也就是说,现有的罪名,没有一条能定他的死罪?”
“水淹荻阳,是未遂。”调查员翻着材料,“徐仁辩称只是讨论预案,并未下令实施。彭通那边也承认了,绑架孩童是他的主意,徐仁不过是所谓‘在旁附议。”
“欺压百姓、霸占田产,这些都不是他亲自经手。他都是交给徐家人来做,徐义、徐礼、徐德,加上手底下的管事,每一层都有人替他挡着。”
“还有几桩因为他而惹上的致人死亡事件,在明面上都只是其他人借了他的势,徐仁一问三不知,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只承认自己是疏于管束族人和下属。而且时间很久了,没有确凿证据。”
许参谋把烟掐了,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两下,冷笑一声:“这厮可比周王要狡猾多了。”
周王的案子已经查清楚了,他对王府里面的几名奴仆和舞姬死亡的事情要负上责任,罪责难逃。但徐仁这个人,却是滑不留手。他表面上伪装得斯文,一派文官作风,从来没有亲自动手或者是发怒,一查下来,竟然找不到什么太多的直接证据。
他想起竞选日那天,徐仁坐在帐篷里看金秀秀演讲时的表情。徐仁必然是一个很会观察的人,他一直在在观察这里的人怎么做事,讲什么规矩,按什么程序。或许,他还得出一个让他安心的结论:只要没有铁证,这些人就拿他没办法。
所以,那时候他就已经算过了自己手里有多少底牌,也算过了现代人的行事方式,才有了他那句”想在死之前弄明白”,说得那么坦然那么不在乎,好像真的看破了生死一样。
王强林也恨得牙痒痒:“或许,真的只能数罪并罚了?”
数罪并罚,往重了判的话也能喜提死刑一枚。但是,这说上去总有些让人心里不是味儿。他们都知道这是个罪大恶极的该死的人,但最后却没法将他的罪恶行径全部翻出来,让人意难平。
许参谋没说话。
办公室里沉默了一阵。窗外的风从山谷里灌进来,吹得帆布扑扑地响。
这时候,坐在角落里的一个人开了口。
他姓孟,叫孟昭,四十三岁,省公安厅刑侦总队的大案要案指导处处长。瘦长脸,戴一副银框眼镜,说话的时候习惯性地把眼镜往上推一下,手指上有常年握笔磨出来的茧子。
孟昭来了已经快一个礼拜了。命令来得很急,电话是部里直接打下来的,只说了一句话:“巴南天坑那边需要刑侦支援,你现在就出发,会有车来接你。”
他连换洗衣服都没来得及多带,把办公室抽屉里的笔记本往包里一塞,下楼上了来接他的车。一路上他都摸不着头脑,巴南天坑?那不是地震灾区吗?刑侦支援去地震灾区做什么?
几个小时后他站在天坑边缘,看着底下那座完整的古代城池——城墙、街道、房屋,像被人从一千多年前连根拔起然后轻轻放进了这个巨大的坑洞里——他在冷风里站了整整五分钟,都还没回过神来。
这他妈怎么可能?
但孟昭不是一个会花太多时间在震惊上的人。震惊完了,他立刻以十分专业的态度投入到了工作里,让整个案件的进度急速往前推。大家都习惯了他的工作方式,他不说话的时候几乎没什么存在感,像一块安静的石头。但每次开口,准是要问谁都没注意到的事。
“许参谋,我想请你们重新查一个人。”
许参谋转头看他。
孟昭从厚厚的一摞卷宗里抽出一张纸,纸很薄,上面只写了两行字。他把它推到桌子中间。
许参谋低头看了一眼。那是人口登记时顺带做的一份口供,记录人显然没把它当回事,字迹潦草,连格式都没对齐。
口供人:徐武,十九岁,徐家家生奴仆。内容:小时候听父亲徐忠醉酒后说,“王府后花园,别去那两棵树长得真好啊”。
就这么两行。
“之前被归档了。”孟昭说,“记录的人觉得缺乏实质内容。”
“你觉得有东西?”
“不一定。”孟昭把眼镜往上推了一下,“表面上看就是一个醉鬼毫无逻辑的话,但以我的经验,一句话如果能让一个人记了十几年,那这句话后面通常不止一句话。他父亲为什么说这句话?为什么第二天矢口否认?为什么不久后死了?徐武为什么就凭着这两句话就来举报?”
他顿了顿,语气不急不缓:“在刑事案件里,最怕的不是线索太少,是把线索当成了没用的东西,然后放过去了。”
许参谋立刻转头对旁边的调查员说:“把徐武找来。”
*
徐武被带进帐篷的时候,两只手攥在一起,指节都有些发白。
他今年十九岁,个头不高,肩膀窄窄的,穿着一身营区发的灰色棉衣,洗得有些发白。他在徐家长大,从记事起就是奴仆。奴仆有奴仆的站法,低着头,双手垂在身前,眼睛看地面。他虽然已经脱了奴籍,那些刻在骨头里的习惯还没改过来。
帐篷里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孟昭坐在其中一把上,面前摊着一本打开的笔记本。他示意徐武坐下。
徐武小心翼翼地坐了,屁股只沾了椅子边。
孟昭看了他一眼,给他倒了一杯热水推过去。徐武双手捧住杯子,手还在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紧张的。
“你父亲叫徐忠?”
徐武点了点头。
“六年前过世的?”
“是。”
“什么病?”
徐武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他的声音很轻,“我爹其实很少生病,那年冬天,忽然就不行了。徐家给请了大夫,说是急症。前后不过四五天。”
“你当时觉得不对劲?”
徐武又沉默了片刻。杯子里的热水冒着白气,把他的脸遮得有些模糊。
他爹徐忠生前是徐仁最信任的心腹家仆,六年前死的时候才四十出头。平时身子硬朗得像头牛,那年冬天忽然就起了急症,高烧不起,前后不过四五天。徐武当时十七岁,跪在床前给他爹喂药,守了好几天。
“他死之前那几天,一直在发烧,”徐武声音更轻了,“烧得说胡话。有一回,我守在他旁边,他忽然抓住我的手力气大得吓人。他说”
他顿住了。
“他说什么?”孟昭的声音很平,不带任何催促。
“他说‘我不会说出去的,我不会说出去的”徐武的手又抖了一下,杯子里的水晃了晃,“然后他又说,‘我什么都没说,我什么都没说”
帐篷里安静得只剩下风拍帆布的声音。
“你爹是徐仁的心腹,接触过一些不能对外说的事情也很正常。为什么你会那么在意这两句话?”
徐武:“因为最后他又说了一句话。”
“是什么?”
徐武的脸上出现了回忆的神色:“他说,‘那两棵树可长得真好啊’,这句话正好在他几个月前喝醉酒的时候也说过一句。我觉得很莫名其妙,没头没尾的。”
但是他爹却说过两次,所以他一直记得。
孟昭看着他:“你爹死之前说的那些,上次举报的时候你没提。”
徐武苦笑了一下:“因为我实在想不通,我怕到时候说我是冤枉别人。”
在他的一贯认知里,县衙门口那面鼓可不是能随便乱敲的,遇到不好相与的官,先给人五十杀威棒,别说鸣冤了,自己的命都得交代在那儿。而且他的这几句话只是他自己的心事,实在算不上是什么了不得的线索和证据。所以,他之前找去了特别调查委员会,但是在录口供的时候就已经后悔了,匆匆说了几句就赶紧走了。
也就是这次特调委又将他叫了过来,徐武这才升起了一丝丝冀望。
“你父亲是怎么死的?”孟昭问,“你觉得呢?”
徐武猛地抬起头,像是被这句话戳中了什么。
“肯定是徐仁灭口的。”他咬紧了牙,眼泪忽然就掉了下来,“我爹替他干了什么脏活,等风头过去了,他就把我爹杀了。什么急症,什么请大夫,都是做给旁人看的。”
他说完这句话像是耗尽了所有的力气,整个人都在发抖。
他爹虽然也只是个奴仆,但是对他却很好,简直可以说有求必应。
“你有什么证据吗?”
“没有。”徐武惨然摇了摇头,“我没有证据。我,我就是知道。”
他抬起头看着孟昭:“大人,我爹不是坏人。他是家生奴仆,他的命是徐家的,他没有办法。他临死的时候还在求饶他没有办法”
孟昭又追问了一些细节,徐武仔细回忆了,但是依然没有什么太多更清晰的有用线索。总之,他爹那次醉酒后,他第二天曾经问过什么树长得好,他爹脸色一下子就白了,打了他一顿,警告他以后不允许再提这件事。
孟昭在笔记本上写下“周王府后花园”“两棵树”之类的字眼,然后画了个圈。
第二天一早,孟昭带着特调委的调查员们去了周王府,还顺带去了一趟育孤院,捎上了三喜。三喜在周王府里长大,每个角落应该都很清楚。
不过,三喜听了后也有些迷茫:“两棵树?”
周王府里面绿树多得是,尤其是后花园还带着一小片山丘,满目苍翠,他们到底要找的是哪两棵树?
孟昭叹了口气:“得,那咱们得慢慢找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人正站在周王府后花园的月亮门前。一月的风吹过来,带着萧瑟的寒意,还有点微微发腥的气息。园子里的树都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戳在灰蒙蒙的天上,像一幅没画完的画。
这后花园在围城的那几个月依然被打理得很不错,但是仅限于靠近王府的核心区域,据三喜说这是王府的主子们平素会逛到的地方。而在远离王府的边缘地带,说是后花园,其实更像一片没人收拾的荒林子。树长得乱七八糟,有的歪着,有的斜着,有的两三棵挤在一起,枝丫缠在一块儿,分不清哪棵是哪棵。地上铺着厚厚的落叶,踩上去吱吱作响,底下是软烂的泥。
“两棵树,长得好的两棵树”孟昭站在一棵老槐树底下,仰头看了看,又低头看了看脚下,“这园子里,哪棵树长得不好?”
随行的调查员挠了挠头,说:“孟探长,要不咱们分成几组,一片一片搜?就是把整个后花园翻个底朝天,也得把那两棵树找出来。”
结果,已经接管了王府的历史组的人听说特调委要把周王府后花园翻个底朝天,当时就急了。
领头的那个戴眼镜的中年人姓钱,是考古学方向的教授,带着几个研究生在这儿做现场记录。他脸都白了,追着特调委的人说:“你们不能随便挖呀,这里每一寸土可能都有文物价值”
他们这一个多月都在王府里做研究,简直要爱上了这座一千多年前原汁原味的古宅。这里不单单是建筑得以保留,里面的生活痕迹也都保存得极为完好,尤其是书籍、织物、邸报等等。毫不夸张地讲,就这么一栋王府,足够历史组开一个项目研究好多年的,而且里面的一些成果绝对能颠覆现在历史界的很多认知,补充上很多空白。
所以,听到特调委的想法,历史组的人肯定会急。
特调委的人也没办法,说这是办案需要,只能承诺说绝对不会胡来。两方拉扯了好一会儿,最后钱教授打算派几个人跟着他们,坚决不能让他们胡来。
这几天在历史组做一些打杂和清理工作的赵守信也被派了过去。
赵守信原本是荻阳县衙里的衙役,干了六七年,腿脚勤快,脑子也不笨,就是嘴有点笨,说话慢吞吞的。出城之后,衙役们也被原地解散,成为了普通的安置区居民。因为做事比较细心,他被分到了历史组帮忙,干的不是什么技术活,就是帮着搬搬东西、清扫一下现场、跑跑腿什么的。
他一听说特调委是过来查案的,立刻来了兴趣。这也算是他的老本行了。也不知道,这些千年后的人是怎么查案的?
然后,他就也被差使着找树去了。
赵守信:
感觉也没啥区别啊!
就这样找了半天,没找出什么东西来。
“这样不行啊,孟探长。”王强林咕噜咕噜喝了一大瓶水,“就和大海捞针一样,太耗费时间了。要不,咱们搞个机子来把这一片全给扫描了?”
孟昭沉吟了一下:“也行。”
他去找人带来了仪器,然后又让人去找了之前在王府后花园工作的杂役,最后将三喜给叫了过来:“三喜,你再好好想想,在周王府里面有没有哪个地方是有什么说法或者流传的故事,而且和树有关?”
刑侦人员是需要想象力的,按照徐仁的说法,孟昭猜测徐忠估计是当时替主人埋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那两棵树或许就是坐标。而那东西,足以让徐忠被灭口,那或许是天量的宝藏,或者是什么证据,还有一种可能,或许是尸体。
三喜拧起眉头,绞尽脑汁的想。
他很想要帮上忙。
“要不我从头到尾再走一遍吧。”他小声说,“看看能不能想起来什么。”
于是,孟昭和王强林等人又回到了园子的入口,陪着三喜把园子从头到尾又走了一遍。
三喜对园子也很熟悉,他在年纪还小刚进府的时候就是在园子里干活,扫扫地上的落叶什么的。后来被老太监看中,收为了干儿子,这才得到了去书房伺候的好活儿。
“后花园从前头走。”他穿过抄手游廊,脚步不停,“前面绕过照壁往西拐,有个小门。平日没人走那儿,那是给花匠推车用的。”
他一边走,一边嘴里还在说,像是在给自己做注脚,又像是在和脚下的石板路道别。
“那边的角院以前是库房,后来库房搬到前头去了,就空着。我小时候喜欢在那儿躲猫猫,老太监找不着我就骂。那边是马厩,徐长史的马养在那儿,他不喜欢那匹马,说跑得慢,但又舍不得换。”
他一边走,嘴巴里喃喃念叨着,走着走着,就走到了花园子的西北角,这里已经是相对边缘的位置了,很荒凉。
“西北角一开始不是这样的。”三喜皱了皱眉头,像是在用力回忆。“在我刚开王府那一年,西北角有一个小亭子,还有有几块太湖石堆在那儿,但因为离得远,很少有人来这边。我还记得那儿以前是有口井的。”
“有口井?”
“嗯。”三喜点点头,这些都是他小时候的回忆了,但因为这口井他受了一些挂落所以至今记得,“有一回,小郡主的猫丢了,我追着它跑到这边,结果那只猫掉到了井里,我不敢照实说,只说没追上。被罚了半个月的月钱。”
孟昭的脚步停住了。
“然后呢?”
三喜想了想,挠了挠头:“后来好像那口井就被填了吧,亭子说是选址不吉利,也给铲了,重新种上了花木。府里人说这边风水不太好,渐渐的也很少有人过来了。”
孟昭心中一动,立刻让三喜带着自己去了原本的亭子和井的位置。
西北角的地势比周围略高一些。那里长着许多灌木,枝条干枯,在冬天的寒风里显得格外萧瑟。三喜指了指大概的位置,王强林忽然就激动起来:
“探长,你看,树!”
在三喜指的地方,有几棵树,其中两棵已经长得很茂盛,根系深深抓进了泥土,显然已经在此地扎根很多年了。两棵树之间大约隔了三四尺,底下的地面微微隆起,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下面托起来的。
风从后花园的枯草丛里刮过去,吹得衣角扑扑地响。所有人的视线都投向了那两棵树。
孟昭站在两棵树前面,左右前后围着这两棵树转了好多圈,看了好久。
“这两棵树,长得确实好。”他说。
在一旁听了全程的赵守信心里咯噔一声,这树长得好,在他们这些衙役听来,那可是大有意味在的。
孟昭转头对王强林说:“组织探查和挖掘吧。”
半个小时后,一群人扛着几样仪器,浩浩荡荡出现在了周王府。
第65章
赵守信负责牵了一下警戒线,就是将两棵树那一圈用绳子围起来,然后闲人不让进。不过,听说这儿真的搞出了点东西,历史组的一群人也都跑了过来看热闹,赵守信便默默和他们站一起看。
他对搬过来的那一堆奇奇怪怪的机器很有兴趣。有一个方方正正的铁盒子正好就在他身边。
“这是啥?”他好奇地问。
“探地雷达。”技术员大方告诉他。
“探地什么雷?”
“雷达,通过它就能照到地底下三丈深。”技术员喊了一声孟昭,“孟探长,咱们可以开始了吗?”
孟昭点了点头:“开始吧。”
技术员打开便携式探地雷达,屏幕亮了起来。
赵守信在旁边看着那台机器,眼睛一眨不眨。他一开始以为是要开始挖了——拿铁锹挖,拿锄头刨,他们以前就是这样,有时候挖了半天发现挖错了方向,换个地方继续挖,属于那会儿大家都烦的体力活。但这次,这位孟探长喊了话之后没有人动,那个技术员只是把一块方方正正的板子贴在地上,然后慢慢地往前推。
赵守信很茫然:“就用这个挖?”
那技术员笑起来:“是用这个来看。”
“这玩意儿真的能照到地底下?”赵守信忍不住小声嘀咕。他实在是无法想象,一块平平无奇的板子怎么能像眼睛一样看到地底下?
很快,技术员的手指忽然停住了。
“这儿。”技术员指着屏幕上的一处异常,“地表以下大约三米,有一个圆形结构。直径一米左右。填充物的密度和周围的土层不一样,应该是人工填埋的。这儿原本应该是一口井。”
三喜露出笑容,他没有记错!
孟昭点点头,原本的猜测更笃定了:“继续探,仔细点儿,别漏掉东西。”
赵守信瞪大了眼睛。那个屏幕上密密麻麻的灰白波纹他大半都看不懂,但他看懂了那个圆形结构——像一只从地底望上来的眼睛。他当场惊骇得往后退了两步。
天老爷!这东西真的看到地底下!
这他娘的——他在心里憋了半天,只憋出来三个字:太快了。要是都这样找东西,那可是省力气了。
“有看到更深处呢?”孟昭问。
技术员把天线又往前推了半米。屏幕上,在井底的位置,出现了一片不规则的反射信号。信号很弱,但密度曲线与周围的土层截然不同。
“钙质密度异常。”技术员抬起头,声音变得很谨慎,“高度疑似骨骼不,高度疑似人体骨骼。”
风从后花园的枯草丛里刮过去,吹得那两棵灌木的枝条瑟瑟地响。听到这井里埋有人骨,三喜觉得后脊背有点凉,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他小时候可没少在这块跑来跑去。
赵守信站在屏幕旁边,嘴微微张着,只觉得看到了某种奇幻的法术。这都还没开始挖地呢,机器就已经在屏幕上画出骨头的位置了。他当了衙役的时候最头疼的就是往地底下找东西。有一年城南出了桩案子,苦主说有人把赃物埋在了后院里。周县令让他带人去挖,挖了三天,什么也没找着。后来才知道是埋在了东边一棵槐树底下。
那时候要有这东西啧啧啧。
“开始现场发掘吧。”听到技术员的判断,孟昭松了一口气。
看来他指的这个方向是没有错的。
发掘从上午一直持续到下午。
那两棵长得很茂密的树从根须处被切断了,散发出一股潮湿的泥土腥气,混着一种说不清的腐朽味道。然后是碎砖、碎石、腐烂的木料。这些东西被一层一层地清出来,在旁边摊开,每一层都有记录,都有人拍照。
赵守信注意到那个负责记录的技术员每拍一张照片之前,会先在一张硬纸板上写几个字,然后放在土堆旁边。他问旁边的人这是在干啥,对方说那是在做标记,标注好每一层的深度、位置、时间。他听完了没做声,只是在心里咋舌,居然这么多讲究!以前县衙勘验,他拿毛笔蘸墨在一张宣纸上记几行字,字迹潦草,格式全凭心情。记录完了卷起来往县衙的柜子里一塞,下次找的时候翻半天。
大约挖到三米深的时候,技术员喊了一句:“报告,下面碰到了一个硬物。”
孟昭连忙喊:“小心点挖。”
挖掘的速度立刻慢了下来。士兵们改用手铲,一点一点地刮掉周围的泥土。
很快,一根骨头出现了。
孟昭上前只看了一眼就给出了自己的结论:“是人的骨头没错。”
工程队长马上叫停了所有重型工具。后面全部改用手铲和毛刷,一寸一寸地往下清理,细致得和绣花似的。看着眼前忙忙碌碌的技术员们,赵守信大为敬服,心想这个案子要是不破那就有鬼了!
随着挖掘工作的进行,一整具骨架以一种不自然的姿态俯卧在井底——双手垂在身后,脊柱微微弯曲,像一个被人从上面扔下来的人落地时的姿势。颅骨的后侧有一道清晰的裂纹,在斑驳的光线下,像一张微微张开的嘴。
现场安静了好一阵子。
赵守信也是经验丰富的衙役了,啧了一句:“这应该是活着的时候被人推下去的。”
孟昭赞许地看了他一眼:“的确。”
风从井口灌进去,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孟昭摘掉手套,蹲在井口旁边往下看。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按照正常程序,下一步该是装箱送检了。但他没有立刻下令装箱。因为他注意到了另一个东西。
在骨架的骨盆位置,有一块暗绿色的铜片。边缘覆着一层厚厚的铜锈,但形状依然清晰——那是一枚带扣。系在腰带上的。死者所穿的衣物早被土壤里的微生物吞噬干净,连皮革的带子烂光了,但金属制成的带扣却还在。
技术员小心地将带扣从泥土中取出,放入证物袋。孟昭接过袋子对着光看了一眼。铜锈斑驳,但带扣表面有几道深色的纹路。
技术员皱起眉:“这是锈泥?”
孟昭将证物袋举起来对着光线,盯了一会儿:“不是锈泥,感觉是手指握过后留下的痕迹。”
在井底恒温恒湿的封闭环境里,铜锈缓慢生长,将指纹的油脂和氨基酸蚀刻进了金属表层。八年的铜锈没有抹掉它们,反而像一个笨拙的拓印匠,把每一条纹路都保护了下来。
技术员眼睛一亮:“那就是可以取指纹了”
“这个,加急送检。”孟昭把证物袋递给技术员,“做指纹鉴定。然后通知许参谋。”
警戒线外面,徐武远远看着那些人从井边退开。他看不清井底有什么,没有人告诉他在井底发现了什么。但他看到了那些人脸上的表情。
孟昭出来的时候拍了拍他的肩膀:“多亏你记住了那几句话,你父亲的死,可能真和这儿有关。”
徐远听了后,抑制不住的忽然蹲了下去,把脸埋在膝盖里,哭了。
*
骨骼和带扣被小心翼翼地分别装箱带出了周王府。孟昭在后花园西北角又扫了一遍探地雷达,确认井底没有遗漏任何东西。然后他在现场画了一份详细的平面图,标出了井口的位置、填埋层的厚度、灌木根系的分布、每一件出土物的坐标。
许参谋也知道了这边的讯息,很急:“法医鉴定报告要什么时候出来?”
孟昭苦笑:“咱们这边可没法鉴定,只能送到外边去。”
他拿起最重要的那件证物:“这个带扣在井底封存八年,表面铜锈分层严重。您看这两枚指纹,周边被铜锈侵蚀了,边缘很模糊,另一枚保存状况更差,大约也就能分辨出三分之一。所以还不能送到普通的鉴定机构去,我得找个专家来看看。我估计,就算是加急也要三五天了。”
他想起来一件事:“这个死者还要确认身份。这些穿越者有没有建立什么身份数据库?”
许参谋点点头:“在他们迁出城之后,就已经开始采集了他们的指纹还有血液,已经建立起了数据库,可以覆盖到其中百分之九十九的人。所以,只要死者还存在亲属,就可以匹配得上。”
给荻阳每一个人建立数据库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不仅可以管控他们的身份,而且也是基因溯源和研究的关键部分。他们的DNA和基因采集后已经送去了最顶尖的研究机构,成立了秘密工作小组。
华夏的祖先和现代人在基因上有什么改变,穿越时空对人体的基因会造成什么影响这些都是最前沿的课题,也和最前沿的科学相关联。有几个大佬被抽调到了课题组,原本还犯嘀咕,但知道真相后简直是欣喜若狂。
而荻阳的百姓们需要为这次的研究,每隔几个月抽上一管20ML左右的血,来观察其中的变化。当然,为了感谢他们做出来的贡献,这些也将会被计入到工分考量中。
孟昭听了有数据库后点了点头:“那就好,不过”
他脸上露出担心的神色,还是对许参谋详细讲了那枚最关键证物的指纹的情况:“许参谋,我要把最坏的情况说在前面。这个指纹能恢复几分,很难保证。因为铜锈是活的,八年里它一直在长。指纹里的氨基酸和脂类会被它一层一层地覆盖、侵蚀、分解。如果锈层已经吃透了指纹沉积层,那就神仙也救不回来了。”
许参谋的面色也凝重了起来,须臾之后呼出一口气:“先恢复吧,等结果出来之后再说。这是徐仁的指纹?”
“还不确定,按照推测来说大概率是,但还是得等结果。”孟昭推了推鼻梁上的镜架:“这样吧,我带着它亲自去一趟省里的痕检中心,盯着他们做,也好当面交流一下情况。”
许参谋没意见,有专人送过去肯定是最好的,他很快就安排好了。
“那你就坐傍晚那一趟直升飞机飞一趟巴市,我们等你回来。”
停机坪在营区外面的一片空地上,周围用黄色的警戒线围了一圈。庄梦白带着菱娘到的时候,太阳已经压到了山脊上,把整个天坑染成了一片金红色。风吹过来,带着山里草木的味道,还有点凉。
菱娘站在警戒线外面,踮着脚往天上看。天空很空,什么都没有。
“还要等一会儿哦。”庄梦白看了看手表。
菱娘点点头,两只手攥着警戒线,脚后跟放下来,过了一会儿又踮起来。这样反复了不知道多少次。
又等了一会儿,旁边来了一个人。菱娘扭头看了一眼,是个瘦高个子的男人,脸很长,戴着银框眼镜,手里提着一个方方正正的铁箱子。
庄梦白冲那人点了点头,她认得是特别调查委员会请过来的刑侦专家孟昭。看他手里提着证物箱,大概是要送去巴市做鉴定的,估计便是要坐送李氏回来的那趟直升机返程。
是的,今天是李氏回到巴南天坑的日子。
因为庄梦白之前和这母女俩的际遇,她看到这个消息后便亲自去育孤院通知了菱娘,然后答应会和她来一起接李氏。
菱娘的注意力又回到了天上。
她知道娘亲要回来的消息之后,简直太开心了。当下那一瞬间,眼眶一下就红了。她使劲憋着,嘴唇抿成一条线,但眼泪还是不争气地涌了上来。大家都在旁边高兴得直搓手,连声恭喜她。
昨天得到的消息,然后整整一天,她的心思早就飞到了巴市。
不知道娘亲到了哪里?出发了吗?
王阿姨讲的课从她左耳朵进、右耳朵出,黑板上那些字像是都长了翅膀飞走了。她坐在座位上,两只手攥着衣角,一会儿看看门口,一会儿看看窗外,总觉得时间过得太慢。太阳像是被钉在了天上,怎么也不肯往西边挪。
晚上睡觉的时候,菱娘躺在小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她把脸埋在枕头里,又翻过来盯着天花板,心里像是有一百只小兔子在蹦。后来她干脆不睡了,爬起来坐在床沿上,把自己那个本子翻出来,从头到尾数了一遍自己学会写的字。
她要让娘看看。每一个字都要让娘看。
她想要快点见到她。
等啊等,菱娘终于听到了声音。
一开始很轻,像是蜜蜂在耳边嗡嗡。后来嗡嗡变成了轰隆隆,轰隆隆变成了沉闷的雷鸣。风先到了,一阵猛烈的大风从天上压下来,吹得她的头发全飞了起来,眼睛都睁不开。
她用手挡住脸,从指缝里往外看。
一只巨大的铁鸟从天边压了过来。它的翅膀在头顶上飞快地旋转,旋翼搅起的风把地上的小石子和碎草都卷了起来,打在脸上有点疼。轰鸣声震得她胸口发闷,脚下的地面都在微微颤抖。
庄梦白伸手把她往后拉了一步。
“现在可不能上去哟,等停好。”
直升飞机的旋翼刮起的大风将地上的小细砂以及碎草都卷到了空中,它缓慢的从空中降落,精准停在了画了H的停机坪上。
过了一会儿,旋翼停了,舱门打开。
菱娘屏住了呼吸。
先下来的是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人,转身朝舱门伸出了手。然后,一只手搭在了那只手上,那只手很瘦,手指细长,手背上还有打点滴留下的青紫印子。
李氏出现在舱门口。
她穿着一件病号服,外面套了一件军大衣,头发被剪短了,扎成了一个小小的揪在脑后,露出了整张脸。那张脸比以前瘦了一圈,但不再是蜡黄蜡黄的了,有了些血色。最不一样的是她的肚子——平的。
菱娘愣在了原地。
她记得娘亲走的时候肚子是胀鼓鼓的,像塞了一个大包袱。现在平了。平的。她看了又看,确认了好几遍。
李氏扶着舱门,一步一步地从舷梯上走下来。她走得有点慢,身子微微晃了一下,但很快就站稳了。那个穿白大褂的人在旁边虚扶着她。
她的脚踩到了地面。
李氏抬起头,深深吸了一口气。这是天坑里的空气,凉凉的,带着泥土和草木的味道。和巴市不一样。巴市医院的空气里全是消毒水的味道。
然后她看见了菱娘。母女俩的目光隔着几米远撞在了一起。菱娘的脚比脑子快。她撒开腿就跑了过去,庄梦白这次没有再拉她。
“娘——!”
庄梦白和孟昭都站在原地,含笑看着这一幕。不远处,菱娘一头扎进了李氏的怀里,两只手死死地抱住了她的腰。脸埋在军大衣粗糙的布料上,眼泪一下子就洇了进去。
李氏弯下腰,蹲下来,把女儿搂进了怀里。她的手在发抖,从指尖到胳膊都在抖,刚刚出院的她身体其实还是有些虚弱,不太能使得上力气,但她抱得很紧。一只手搂着菱娘的后背,另一只手摸着她的头发。
差点儿,差点儿就要抱不上自己的这个小闺女了!
“娘”菱娘的声音闷在军大衣里,含含糊糊的,但李氏听得清清楚楚。
“娘,你的病好了?”
“好了。”李氏的声音发颤,但她在笑。眼泪顺着瘦削的脸颊淌下来,嘴角却是弯的,“全好了。他们把娘治好了。”
菱娘抬起脸,满脸都是眼泪鼻涕,也顾不上擦。她低下头,伸手去摸李氏的肚子,小心翼翼的,像是在摸一件很珍贵又很怕碰坏的东西。
平的。软的。不再是硬的鼓的了。
她又摸了一下。
李氏握住女儿的手,放在自己的肚子上:“平的。娘好了。以后不会再疼了。”
菱娘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小姑娘嚎啕大哭,像是要把这些日子攒的所有害怕、委屈、担心全都哭出来。在育孤院的时候她其实很少在别人面前哭,看上去开开心心,但每天晚上躺在床上的时候心里头都在想,要是娘回不来了怎么办?想着想着就开始掉眼泪。但也不敢哭大声,怕吵醒到同屋的小孩儿,也怕王阿姨她们担心。
现在娘回来了,她终于敢哭了。
李氏没有说话,只是抱着她,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后背。就像菱娘小时候做了噩梦那样。
庄梦白站在几米外,没有上前。她看着这对母女,嘴角微微弯了弯,目光柔和。
孟昭也沉默地看着。他对庄梦白点了点头,提着证物箱朝直升机走去,他要出发去巴市了。希望能在巴市得到一个好的结果,才能不辜负这些受过了太多苦难的荻阳老百姓。
菱娘哭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抽抽噎噎的,眼睛肿得像两颗核桃。她从母亲怀里钻出来,又忍不住伸手去摸李氏的脸颊,像是在确认这个人是真的、是热的。
“娘,你瘦了。”
“你胖了。”李氏捏了捏她的小脸,惊喜极了,“长肉了。”
她还记得自己离开医疗区的时候,自己这女儿还是个瘦骨伶仃的小可怜,面颊凹下去,手腕细得和芦柴杆一样,让她时常惊心不已。但现在再看,脸颊上的肉回来了一点,而且嘴唇有血色了,好像还长高了一点儿!
菱娘不好意思地吸了吸鼻子,又神采飞扬起来:“这里吃得饱又吃得好,我们育孤院里的小朋友们都长个子啦!”
庄梦白等母女俩说了会儿话,这才走了过来,将两人带离了停机坪。直升机继续升空,很快便成为了天空中的一个黑点。
她上下看了看李氏,笑着问:“感觉怎么样?身体还有没有不舒服的地方?”
李氏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认真回答:“不疼了。就是走快了还有点喘,医生说要再养一阵子。”
“那是正常的。”庄梦白点点头,“肠梗阻是大手术,术后恢复需要时间。方医生已经把你后续的康复方案发过来了,我们这边医疗组会接着跟进。待会儿我先送你去医疗区报个道,然后再送你们回安置区。管委会给你和菱娘分配了新住处。”
菱娘牵着李氏的手,轻快地说:“娘,我们分到了红花婶子那一组,她现在是小组长,可厉害了!”
李氏脚步一顿:“红花?这名字倒是听着有点耳熟”
菱娘嘿嘿一笑:“就是赵婶子呀!”
李氏这才恍然大悟:“哦,对,赵婶子本名叫田红花。”
“对!现在大家都叫她田组长,或者是红花婶。”菱娘见到了母亲之后,小嘴吧啦吧啦地说个不停,“红花婶可厉害了!竞选那天好多人都选她”
*
营区里正是傍晚最热闹的时候。
刚从工地上下来的男人们三三两两地往回走,脸上带着一天劳作后的疲惫和满足。有的边走边讨论发电站的进度,说再有一个多月就能供电了。食堂方向飘来了饭菜的香味——今晚的菜色是香煎鲫鱼,那香味霸道得隔了老远都能闻到。
几个妇女端着搪瓷盆从水房回来,头发还是湿的,互相打趣着谁的洗发水更香。路边有小孩在踢一个半瘪的皮球,嘻嘻哈哈的笑声此起彼伏。一个四五岁的孩子跑着跑着摔倒了,旁边的大人还没来得及去扶,他自己爬了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又追着球跑了。
李氏看着这一切,脚步不由得慢了下来。
她喃喃道:“这这就是咱们新的荻阳城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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