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庄梦白笑道:“那你得要快投票了再发呀。”


    “我这不是一开始没有经验嘛,后来就长教训了,快要投票的时候才发豆子,然后三令五申,这些豆子不是用来吃的,千万不要往自己嘴巴里面塞。”


    大家都哈哈笑起来。


    孟班长深吸一口气,和他对看一样,颇有些同病相怜之感:“我那个会区,第三组唱票的时候,有个大爷忽然站起来说他反悔了,想把豆子拿回来重新投。”


    “你让他拿了吗?”


    “我让他拿什么?”孟班长一脸无奈,“豆子早混在箱子里了,我又没盯着他,哪知道他投的谁呀。我跟他说不行,他还急了。我跟他解释了快一刻钟,然后好几个说想要反悔的,没辙,我只能又组织了一次投票。这不,耽搁到了现在。”


    大家凑在一起,吐槽和分享今天在竞选时遇到的各种好笑和奇葩的事情。


    姚主任刚从外面走进来就听到满屋子的笑声。他把手里的文件夹放在桌上,一边摘围巾一边问:“笑什么呢这么开心?”


    杨干事连忙把刚才的事又说了一遍。姚主任听完也绷不住笑了,笑完之后摇了摇头:“这可真是咱们想得到开头,想得到过程,就是想不到这些意外。”


    姚主任忽然想起什么,转向负责第十二会区的刘干事:“诶,你们那个会区是不是有个竞选人当场吵起来了?我经过的时候听着里头嗡嗡的。”


    刘干事推了推眼镜,一脸无奈:“别提了。两个竞选人,一个是原来城里开杂货铺的,一个是原来卖肉的屠户。屠户上来就说杂货铺掌柜的以前短斤缺两,卖酱油掺水。杂货铺掌柜的急了眼,说你卖肉的时候手指头往秤砣底下垫,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两个人就这么你一句我一句,把对方的老底全给揭了。台下的人跟看戏似的,还有人叫好。”


    金师爷在旁边听得乐呵呵的,此时插了一句嘴:“老百姓平日里没什么像样的玩乐,这可不就是和看戏似的嘛。”


    “后来呢?”


    “后来我拍了好几下桌子才镇住。”刘干事苦笑着摇头,“反正最后两个人谁都没选上。第三个人啥都没说,就上去鞠了个躬,说我没啥好说的,大家看我干活就行,铛铛铛铛,全票当选。”


    大家都哈哈哈笑起来:“他倒是捡了个大便宜。”


    “可别笑,这才是聪明人。”姚主任点评了一句,在桌子最前头坐下。


    负责第五会区的女干事也忍不住开了口:“我今天也是,算是见识到了什么叫固执。有个大爷拿了豆子,站在箱子前面琢磨了好一阵,我问他有什么不明白的,他说他在看哪个人的面相更好。他说他以前在荻阳城里看相,知道什么人靠得住什么人靠不住。我说这是投票不是看相,他说那不一样嘛,反正都是选人。”


    “那最后呢?”


    “最后他闭着眼睛投的。”女干事说,“他说既然看不准,就交给老天爷。”


    办公室里又嘻嘻哈哈起来,氛围十分轻松。


    姚主任端起桌上的搪瓷杯喝了口茶,拍了拍手:“好了好了,说正事。现在竞选结果都出来了,来,这是汇总的结果,大家都看一眼。”


    他把文件夹摊开,一叠打印好的表格传了下来。表上密密麻麻列着一百零四个小组的当选人名单,名字后面标着性别、年龄、原职业、是否识字等基本信息。庄梦白第一个接过来,从头往下扫,眉头渐渐拧了起来。她把表格递给旁边的杨干事,没有说话。


    表格在桌上转了一圈,每个人看完后表情都差不多。


    周文渊和金师爷心里咯噔一声。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等到他们把资料拿到手之后看了一下,便大概明白了这些人为什么忽然一下子严肃了起来。


    这些当选的人里面,其实一大半还是以前荻阳城里的那些体面人家。他们都能想到,这些十分看重底层百姓们的后人们对这样的结果肯定是不会满意的。


    负责统计的干直接提出了这一点:“佃户、小商贩出身的只占了不到三成。至于那些刚被放出来的奴仆,当选的基本没有。”


    “那识字率呢?”姚主任问。


    “有七成多。”


    庄梦白:“那也不意外。百姓们对于小组长识不识字还是很看重的。”


    姚主任将目光从表格上收了回来:“那其实和我们预想的差不多。读过书的人,在这种场合天然占优势。他们能说会道,知道怎么把自己的想法表达清楚。往台上一站,底下的人自然就信服。至于出身好的人更不用说了,以前在荻阳城积累的人脉和声望,在这儿依然是管用的。反倒是那些真正底层的人,他们可能很能干,也很热心,但让他们站到台上对着几十个人说话,他们连话都说不利索,而且从前也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机会。”


    金师爷和周文渊都在点头,这也是在他们意料之中。那些被放出来的奴仆,那些不识字的人,他们虽然手里有了一颗豆子,但最终当选的还是那些原本就站在上面的人。


    豆子是平等的,但人其实不是。


    杨干事皱着眉头:“也没办法,基础太差了。只能先这样看着了,咱们还得要加快扫盲才行。”


    庄梦白放下手中资料:“还有一个问题,一百零四个人里面,女的只有十一个,也就只有百分之十,而咱们安置区的男女比例,去除了那些还没放出来的城防军之后,是接近一半一半的。”


    另外一位干事说:“但报名的时候,女性报名的本来就少。有将近二十个组甚至一个报名的女性都没有。”


    金师爷琢磨了一下,有些惊讶:“这小组长,是一定要有多少位女子吗?”


    这,这未免有点太难以让人想象了。


    “的确有。”另外一个姓齐的女干事笑着给了他一个肯定的答案,也佩服他的机敏,居然一下子就想到了这点,“金干事,是这样的。我们国家规定干部中必须要有女性,而且要有一定比例。像是小组长这样的”


    她看向姚主任:“主任,小组长差不多算居委会吧?”


    姚主任点了点头:“算。”


    齐干事就继续说道:“那根据政策要求的目标来看的话,居委会中女性成员的比例是要达到50%才合格的。这个百分之十实在是差得有点多啊。”


    事实上,这两年的数据,居委会成员的女性比例差不多都在60%。


    金师爷和周文渊面面相觑,居然还有这样硬性的规定?至于吗?


    齐干事解释:“如果小组长的男女比例和营区的男女比例差距那么大,那说明什么?说明很多女性根本就没有真正参与进来。”


    负责第五会区的一位女干事立刻接话:”还有一个原因,很多女性投出的票可能也不是自愿的。我今天在一个组里就看到了。有个阿姨本来想选另外一个人的,都被她男人瞪了一眼,最后还是把豆子投给了她男人指定的那个。我在旁边还提醒了一下,但那阿姨马上说那就是她自己想投的。”


    她们在那样的环境下成长,被压了半辈子,已经不敢有自己的选择了。现代尚且还有这样的现象存在,更何况古代呢?


    会议室里沉默了片刻。


    姚主任把搪瓷杯搁在桌上,杯底磕出一声轻响:“这些其实也不是选举本身的问题,是选举让原本就存在的问题浮上了水面。我们之前一直忙着放奴、洗消、安置,现在看来,下一阶段必须抓紧两件事了——第一个呢是扫盲,第二就是要提升妇女权益。”


    金师爷咋舌,这还是真是把它当成了一项正经的大事来对待啊。他虽然有些不太理解,但作为有女儿的人,他对此表示支持。


    姚主任翻开自己的笔记本,在上面写了几笔,继续说:”扫盲班必须尽快开班了。趁着现在大家对认字的热情高涨,错过了这个窗口期,再想动员就难了。”


    周文渊立刻响应:“我赞成。”


    他这些天在管委会里做事,最深的感触就是,在这里若是不识字的话会寸步难行,公文看不懂,通知听不明白,连路牌和门牌号都认不全。而在普通百姓中间,这种无助感只会更加严重。因为很多词语的意思已经发生了变化,而且还多出来许多以往没有的词汇,所以如果扫盲能加入这一点,那就更好了。


    他趁势提出这个建议,得到了大家的广泛认可。


    “的确是这样,别说你们了,就是我们也都要时刻保持学习,一些知识和物品更新换代的速度太快了,一不留神就觉得自己要落后了。”


    “那这样,周委员,金委员,”姚主任转向他们,”扫盲班的教学,你们二位是主力。你们通晓古今,能写能说,又有办事经验。咱们先开一期试点班,把那些不识字的小组长和那些热情比较高涨的老百姓们集中起来培训,让他们学完了再回去教组里的人。以此类推,等条件到位了,咱们再逐步扩大。”


    如果九千多人都同步扫盲,房屋、课本和老师都是很大的挑战。


    周文渊点头应下,又犹豫了一下:“姚主任,教材方面”


    “先用我们这边小学一年级的语文课本吧。内容简单,字大,有拼音,容易上手。数量我已经申请了,这几天就能到。”


    姚主任又看向齐干事:“妇女权益这块,齐大姐你来牵头。我的想法是,先摸清楚安置区女性的整体情况。她们现在的处境怎么样,有什么困难和诉求。然后,想办法把她们组织起来。不过,你得先成立自己的小组班子。”


    齐大姐眼睛一亮:“没问题,我以前就是在妇联干过的。”


    她也属于被调过来的民政干部,不是部队里的。


    “那正好专业对口了。”姚主任呵呵笑起来,“不过,我要提醒一句,先别一开始就搞什么大运动,以免太大的改变造成抵触。可以先从一些小切口入手”


    齐大姐飞快地在本子上记着。


    “还有,不能光盯着金字塔顶尖那几个位置。”姚主任继续说,“小组长只是一小部分人。往下看,食堂、洗衣房、清洁队、幼儿园,这些后勤岗位上我估计很多都会是女工,她们也需要有人替她们说话。往后发电站建起来,还会有更多的劳动岗位。”


    负责第六会区的干事插了一句嘴:“姚主任,其实我看这次,有几个女性虽然落选了,但表现得也不差。比如第十八组有个大姐,之前在荻阳城里做绣娘,手下带过几个徒弟,说话做事都挺有条理的。输给了一个读过书的男的,票数就差了三颗豆子。如果她再多一点点信心,或者组里的女人能多挺她一把,说不定就成了。”


    “这样的人,要重点关注。”姚主任说,“扫盲班优先安排她们,后续有培训机会也先考虑。她们才是最接近突破那层天花板的人。”


    庄梦白忍不住说了一句:”我觉得,妇女工作不能只让女人参与。男的也得受教育。”


    杨干事忍不住笑了一下:”庄主任,你这是要开个男子培训班?”


    “我不是开玩笑。”庄梦白正色道,“今天我们组有个竞选人叫金秀秀”


    她看向金师爷,笑了一下:“就是金委员的女儿。她的演讲非常精彩,比任何一个男候选人都好,逻辑清晰,感情充沛,底下掌声雷动。可等她下了台,我亲耳听到后排有两个男的在嘀咕说讲得再好也是个女的,怎么能让她管男人?就这种想法,光教育女人没用啊。”


    杨干事收起了笑容,轻咳了一声:“这也的确是个问题。”


    另一边,金师爷听到了庄梦白对自家女儿的评价,脸上的笑容已经抵挡不住了。


    姚主任也笑着看向他:“虎父无犬女呀。小金的发言连我都听说了,真的很不错。对了,连指挥部的许参谋都夸她了,说值得培养。”


    金师爷一听自家女儿闹出来的动静居然还传到指挥部去了,还获得了夸奖,简直红光满面,连连自谦了几句:“小女就是随便说说,随便说说,当不得这样的夸奖。”


    当然了,语气中的喜悦之情谁都能听出来。


    周文渊在旁倒是颇有些惭愧。他想起沈琦云说要出去做事时自己第一反应是皱眉和觉得不妥,便有些心虚地低下了头,在灯光的阴影里轻轻叹了口气。这些天他觉得自己的思想已经进步了不少,可现在看来,还差得很远。


    “扫盲班是第一步。”姚主任最后总结,把杯里凉了的茶喝完,“字认得了,道理慢慢就懂了。道理懂了,想法就会变。等想法变了,下次再搞选举的时候,那个比例自然就不一样了,路得一步一步走。”


    “那倒也是。”


    “急不得。”


    “嗐,想想建国初期的难度,老一辈们还不是干得挺成功的。”


    大家七嘴八舌,直到姚主任摆了摆手:“好了,这几天大家也都辛苦了,都回去歇着吧。明天给你们放假一天”他摸着下巴沉吟了一下,又改口,“算了,半天吧。”


    他顶着所有人哀怨的眼神,一摊手:“没办法啊,这小组长刚选出来,总不能马上就晾在那儿吧,明天事多!不过,这个周末大家可以正常休息。”


    所有人的表情这才阴转晴,喜笑颜开地纷纷站起身,有人伸懒腰,有人打着哈欠。椅子被推开的声音此起彼伏。庄梦白莞尔一笑,她倒是习惯了这种节奏。出任务的时候,一两个月不休息也是常有的事情。


    她站起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的腿都坐麻了。她活动了一下脚腕,忽然想起什么,叫住了往外走的姚主任:”主任,那个发电站的事情,运输队是不是快到了?”


    “明天再说。”姚主任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让我先睡足七个小时。明天的姚主任又是一条好汉。”


    庄梦白忍不住噗嗤一声,把自己的本子和咖啡杯收进了包里。


    帐篷外的风已经小了些,头顶的路灯亮得稳稳当当,不会再无缘无故地灭了。月亮正好从云层后面露出一角,照得天坑里一片银白。远处那些整整齐齐的营房已经熄了灯,安静得像棋盘上落定的棋子。


    她深吸了一口气,心情愉悦,真好啊


    另一边,齐大姐追上了周文渊:“周委员,请留步。”


    齐大姐本名齐红霞,四十出头的年纪,短头发,圆脸盘,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很是亲切。她在管委会里负责后勤协调,平日里话不多,但做起事来风风火火,是个利索人。


    周文渊停下脚步,客气地拱了拱手:“齐干事,有何吩咐?”


    齐大姐几步追上来,摆摆手笑道:“什么吩咐不吩咐的,就是有件事想跟你商量商量。”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周委员,我听说你爱人,哦,尊夫人,我听说她识文断字,性子也沉稳,不知道她有没有出来做点事情的打算?”


    齐红霞是见过沈琦云的,迁城的时候她有看到沈琦云作为志愿者在帮忙,对她留下了很不错的印象。她要成立妇女工作小组,那这个小组里肯定要有一些来自于荻阳本地的成员,沈琦云便是很好的选择。可她没参与小组长的竞选,因此齐红霞并不太清楚她是不是还有着传统思想,不愿意抛头露面,便先来周文渊这儿打探打探。


    周文渊眼睛一亮,当然也想到了:“齐干事,是您的妇女工作小组?”


    齐红霞点了点头,语气诚恳:“沈娘子是我第一个想到的人。她在荻阳城的女眷里本就有声望,说话有分量。而且她自己也经历过围城、搬迁这一连串的事,对咱们这儿的女同胞们心里想什么、怕什么、愁什么,比我们这些外人清楚得多呀。”


    周文渊听了,心中一喜,这是对他妻子的认可,他自然高兴。但随即又有些不确定,毕竟沈琦云虽然跟他提过想出去做事,但想的似乎是文书类的清静工作。这妇女权益的事,少不得要跟人打交道,抛头露面,不知道她愿不愿意


    齐大姐见他沉吟,笑了笑说:“周委员,我知道你在顾虑什么。沈娘子出身大家闺秀,以往怕是没怎么在外面抛头露面过。所以才先来找你,想让你回去先劝劝她。”


    她顿了一下,试探问:“你应该是不在意的吧?”


    周文渊立刻连连摇手:“不介意,不介意。若是她自己愿意,我乐见其成。”


    齐红霞听到他这么说,当下满意的点了点头,捧了他一句:“周委员果然是进步人士。那你回去帮我向尊夫人说说,咱们这个妇女小组不搞什么花里胡哨的,就是实实在在帮女同胞们解决困难。识字扫盲、调解家庭纠纷、帮助孤寡妇女、组织女工培训。都是这些接地气的事。她要是愿意来,我绝不让她坐冷板凳。”


    “齐干事一片好意,周某替拙荆谢过了。”他郑重地拱了拱手,随即笑了起来,“实不相瞒,拙荆前几日还跟我提过,说想出去做点事情,只是还没寻着合适的机会。我想,她一定不会错过这样的好机会”


    *


    一家欢喜一家愁,和金家、周家等欢欢喜喜的氛围相比,赵家今晚的气氛就像寒冬腊月里结了冰的井沿,冷得刺骨。


    赵彦自从竞选结果出来之后就一直把自己关在营房里,连晚饭都没去吃。赵母端着一碗从食堂打回来的热粥在门外叫了好几声,里面毫无反应。最后还是她让小长随把粥搁在了门口,凉了就再换一碗。


    来来回回换了三趟,赵彦始终没开门,直到食堂关门了。


    赵母心疼得不行,但她知道自己儿子的脾气。他从小顺风顺水,在族学里被人捧着,在铺子里被人敬着,今天被人当着全巷子人的面扒了老底,还被一个年轻女子驳得说不出一句囫囵话来这对他的打击,可能要比落选本身更大。


    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终于下了决心,把棉袄裹紧了,径直出了门。她要去孙家。


    孙明利好歹是管委会的人,在现在的管治体系下大小也算有个正经职务。她跟孙太太是表姐妹,两家的儿女又是定了亲的。赵母觉得,孙家无论如何也不能坐视赵彦落败不管。


    赵母到的时候,孙明利也才刚从管委会回来,洗完脚准备歇下。


    孙太太去开的门。姐妹俩一照面,赵母就红了眼眶,拉着孙太太的手不肯松开:“姐姐,你可不能不管彦儿啊!”


    孙太太赶紧把她拉了进来,顺手把门关上。孙明利披着棉袄从里间出来,看见是赵母,眉头几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妹夫,”赵母也不绕弯子,直截了当地说,“彦儿今天落选了。这事你知道吧?”


    孙明利当然知道。何止知道,他在选举结果汇总的表格上亲眼看到了赵彦的名字被划去。当时他嘴角抽了一下,说不上是惊讶还是觉得理所当然。


    “听说了。”孙明利含糊地应了一声,端起桌上的搪瓷杯喝了口凉水,没接话。


    第57章


    赵母见他反应冷淡,心下一沉,但她好歹也是商人妇出身,撑得住场面,索性把话挑明了:“姐夫,你现在是管委会的干事,大小是个人物。彦儿落选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可你想想,他要是连个小组长都当不上,日后跟瑶瑶的婚事您面子上也不好看呐。”


    “咳咳。”孙明利忽然咳了两声,打断了赵母的话。他放下搪瓷杯,脸上的表情有些微妙,“此话差矣。赵彦他是个好后生,一时失利算不了什么。但是这小组长是管委会定的规矩,投票选出来的。那么多双眼睛看着,我一个小干事可没有什么本事去更改结果。”


    “我又没说要改结果。”赵母急道,“可您能不能给管我们组的干事递句话,让他在别的地方提携提携彦儿嘛。比如扫盲班,比如发电站工地,总有些好差事”


    “哎呀,”孙明利叹了口气,脸上的笑容已经有些挂不住了,“现在不比以前了。你以为管委会是咱们荻阳县衙那一亩三分地?那儿的事都是有程序的。每个岗位多少人、谁去干、怎么分配,那都是要上会讨论的,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


    孙明利这段时间已经充分体会到了这儿的办事风格。只能说很严谨,即便是姚主任,也没办法做到一言堂。很多事情都是要管委会讨论后再做出决定的。而且,即便不考虑这个,他也不想在这个时候当出头鸟,正是谨言慎行要低调的时候。


    他顿了顿,语气淡了下来:“再说了,你让我去跟谁递话?人家都是一个萝卜一个坑安排好的。我现在只不过是个跑腿打杂的小干事,说句难听的,自保都勉勉强强,哪能帮上别人?”


    这话说得虽客气,但意思已经再清楚不过了。


    赵母脸色变了几变,还想再说什么,孙明利已经站起了身,锤了锤自己的腰:“哎哟,这几天忙得很,我这老腰啊都有些受不住了”


    这便是委婉送客的意思了。


    孙太太连忙上前,赔着笑把赵母往门口引。赵母咬了咬牙,知道今晚再说下去也是自取其辱,只得勉强挤出个笑来:“那,姐夫,您好好休息我改日带着彦儿再来拜访。”


    说完,也不等孙太太回应,转身便出了门。


    巷子里的风比来时更冷了,灌进领口里,激得她打了个哆嗦。她回头看了一眼孙家亮着灯的窗户,心里头那点指望被风吹得七零八落。


    她深吸了一口气,挺直了腰,大步往回走去。她就不信了,没了孙家,她儿子就爬不起来。


    赵母前脚刚走,后脚营房的门就被猛地推开了。


    孙瑶站在门口,头发散着,身上披着件半旧的绸面夹袄,显然刚才一直在门外听着。她眼眶红红的,但此刻并不是因为伤心,而是急的。


    “娘!爹!”她大步走到堂屋中间,声音又急又尖,“你们怎么能这样?!赵彦他现在正需要人帮,你们一个字都不肯替他说话!”


    孙明利正打算往床边走,被她这一嗓子喊得转过身来,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你看看你像什么样子!刚才你一直在外面偷听?”


    孙瑶不理他的问话,急得直跺脚:“爹!赵彦是你未来的女婿,你不能见死不救!金秀秀那个贱丫头不过是仗着他爹的关系才选上的,一群人被她鼓动了,她有什么真本事?赵彦只是运气不好罢了!我不信他就这样被一个女的踩在头上!”


    她越说越气,声音又拔高了几分:“爹,你去跟管委会的领导打声招呼,你大小也是个干事,他们总要给你几分面子吧?把赵彦调到别的组去当个副组长什么的,或者安排个好差事先让他缓一缓——”


    “够了!”孙明利猛地一拍桌子,水杯都被震得晃了几晃,“你懂什么?!你以为现在是什么时候?!”


    孙瑶被他这一嗓子镇住了,张着嘴说不出话。她从未见过她爹发这么大的火。


    孙明利站在桌前,怒火万丈,胸口起伏了几下,盯着孙瑶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我告诉你,以后不准再去找赵彦。这几天给我好好在家待着!我会让你娘看好你。”


    孙瑶愣住了,随即眼圈一红,眼泪涌了出来:“爹!你——”


    “你听到没有?!”孙明利根本不给她开口的机会,“你以为管委会是咱们荻阳县衙那一亩三分地?你以为你爹是老几?!姚主任今天在会上当着一屋子人的面说了,所有流程都要公开透明。你知道管委会在安置区放了多少监督员?就是防着有人搞关系走捷径!我要是不长眼去递这个话,明天我这个干事就得换人,后天咱全家都得被人戳脊梁骨骂!赵家这点事,跟我孙某人的身家前程比,算个屁!”


    孙瑶是老幺,从小被家里娇惯着长大的,在荻阳城里何曾受过什么委屈?如今被他劈头盖脸一通骂,气得浑身发抖,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爹,你——”


    “够了,瑶儿!”孙太太赶紧上前拉住她,低声喝道,“不要再说你赵家表哥的事了!”


    “我话说在前头。”孙明利冷冷看了女儿一眼,转头对孙太太说,“你给我看好她,不准她再去找赵彦,也不准掺和赵家的事。这段时间让她老老实实在家里待着,学学洗衣做饭,别整天想着什么小姐做派。”


    孙太太连连点头,把哭得快要喘不上气的孙瑶半拖半拽地拉了出去,送到了隔壁营房。


    孙明利一屁股坐回床上,脸上余怒未消。他在枕头下面翻了半天,翻出一个保温杯,拧开盖子灌了一口凉水。水是凉的,心也是凉的。


    他将孙瑶和金秀秀拿来比了比,心中叹了口气。自己这闺女除了哭闹发脾气什么都拎不起来,又想起了金秀秀和自己女儿孙瑶素来不对付的事,心里更烦了。


    过了好一会儿,孙太太才从隔壁回来,在孙明利床边坐下。她先是叹了口气,又搓了搓手,欲言又止了好几回,终于还是开了口。


    “老爷”她的声音压得很低,“那瑶瑶和赵彦这桩婚事,往后怎么办?”


    孙明利正端着保温杯喝水,闻言手一顿,杯子停在半空中。


    孙太太觑着他的脸色,小心翼翼地继续说:“按理说,两家定亲的时候也是门当户对。可如今赵家铺子没了,宅子没了,连个小组长都没选上。赵彦那孩子吧,以前瞧着也是个好后生,可这回你说,这门亲事?”


    孙明利把保温杯往桌上一搁,半晌没说话。


    “不行。”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烦躁,“现在退亲,人家会怎么说?说我孙明利见风使舵,看人家落了难就赶紧撇清关系。我好歹在管委会还有个差事,多少双眼睛盯着,若是被安上一个落井下石的名声,日后还怎么混?”


    孙太太嘴唇动了动:“那就这么拖着?瑶儿开年都十七了。”


    “拖着。”孙明利咬了咬牙,又重复了一遍,“先拖着。”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你这段日子看好她,不准她去找赵彦。也不要再跟赵家的人来往了,对外就说瑶瑶身体不好,在家里静养。赵家那边要是再来人,你就说我忙,不见。”


    孙太太点了点头,又叹了口气。


    孙明利看着她那张忧虑的脸,心里也是思绪纷扰。


    以前在荻阳城的时候,权衡双方家庭条件,这桩婚事也算是匹配。可现在不一样了。赵家除了一笔存在账上的工分,什么都没有。赵彦经此一败,若是一蹶不振,那他孙明利把女儿嫁过去岂不是跟着受罪?可若就此退亲,不但得罪了赵家,也落不下好名声。


    “先冷着吧。”他最后说,声音里透着一股浓浓的倦意,“左右咱们才搬来不久,什么规矩都还没立起来,婚事也不急在这一时。拖一拖,看看再说,你这段时间看好她。”


    孙太太听懂了丈夫的意思,点了点头:“我明白了。那时候再做打算也不迟。”


    翌日一大早,管委会就派了人挨巷挨巷去通知——所有当选的小组长,下午两点到中心广场的帐篷里开会。


    这次通知做得十分规范。干事们拿着名单逐户敲门,将会议通知亲手递到每个小组长手里,又让他们在回执上签了字。识字的人签名字,不识字的按个手印,一丝不苟。金秀秀接过那张薄薄的纸片时,心里涌起一股奇异的感受。昨天她还是“竞选人金秀秀”,今天她就是“安置区第1-10巷小组长金秀秀”了。


    同样的感受也发生在田红花、钱贵和一百多个当选人身上。


    钱贵起了个大早。他不仅把自己收拾得整整齐齐,还特意去了水房。水房里已经有不少人在洗漱,他找了个空位,对着墙上的镜子用管委会发的简易刮胡刀仔细地刮着下巴。


    以前他们荻阳城里的男人们都是不太刮胡子的,实在是太长了太乱了才修一修,若是没有胡子怕是别人会笑话说嘴上无毛,办事不牢。但到了这儿后,开头就因为防疫要剃短发刮胡子,那叫一个别扭啊。等适应后想着再留长一点,结果一看这些当地人包括官员们在内,不管多大年纪基本都是没胡子的,于是很多人便也跟风开始刮胡子了。


    钱贵当然也要向领导们看齐。这刮了一段时间胡子,倒也体会到了其中好处。吃饭再也不用担心沾汤沾饭粒子在上面了,清爽了许多,而且整个人看上去也精神了。


    他今天刮得格外仔细,连耳根后头的绒毛都没放过。刮胡刀真是个好东西。


    正刮着,旁边忽然有人拍了他一下:“哟,钱掌柜,不对,现在该叫钱组长了!”


    钱贵手一抖,差点在下巴上拉出一道口子。他稳住手,从镜子里往后看了一眼,是以前在荻阳城里开油铺子的郑掌柜,两人有生意往来,十分熟络。不过,迁出城后被分在了不同的组,见面次数不多。


    “郑老弟。”钱贵笑着打了声招呼,语气里带着三分矜持,“今儿可巧,你也来洗漱?”


    “可不。”郑老板挤到他旁边的水龙头前,一边往搪瓷杯里接水一边说,“钱组长,恭喜啊!听说你当选了,以后手底下管着几十号人,大小也是个官了。”


    语气颇有些酸溜溜。他也去选了来着,但是没选上。


    钱贵听到“钱组长”三个字的时候,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住。他故作随意地摆了摆手:“什么官不官的,就是为大家跑跑腿,管委会的人说了,这叫为人民服务。”


    “谦虚,谦虚。”郑老板嘿嘿笑着,“不过钱组长,你这一当选,往后可跟咱们这些平头百姓不一样了。我听说今天就要去开组长大会,是不是要分派差事了?”


    钱贵听了后心里更舒坦了。虽然姚主任说这不是官,可在老百姓眼里,管着几十号人不就是官吗?他爹要是地下有知,怕是做梦都要笑醒。


    和郑掌柜聊完,他心情极好地从水房出来,回屋换了件最体面的外套,又把昨天晚上领到的本子和圆珠笔揣进兜里,立刻兴冲冲开会去了。


    他提前半个多时辰就到了中心广场,却发现自己不是第一个。帐篷外面已经站了十几个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聊着天。有人紧张得不停搓手,有人兴奋得嗓门比平时大了几倍,也有人安安静静地靠在一边,像是在消化自己忽然有了身份这件事。


    时间一刻一刻往前走,来的人越来越多了,从各条巷子里汇过来,不一会儿便乌泱泱挤了大半片空地,少说也有七八十号,后面还有人在陆续赶来。


    钱贵扫了一圈,心中那股飘飘然的感觉忽然往下坠了几分。


    啧,整个安置区加起来,整整一百零四个组长。刚他还觉得自己挺稀罕的,往这儿一站才发现,稀罕什么呀,遍地都是组长。


    钱贵扯了扯嘴角,将那抹得意悄悄收了回去,把兜里的本子和笔又往里塞了塞。


    等到金秀秀到的时候,帐篷外面已经聚了好几十人。她今天穿的还是那件发的藏蓝色羽绒服,但头发换了个扎法,比平时多绕了几圈,显得精神利落了些。昨天晚上兴奋得半宿没睡着,天还没亮就爬起来了,硬是又看了一回《道德与法治》才出了门。


    临出门时帮委员会做事的金师爷早已不见踪影,只在她桌上留了一小包饼干和一张纸条。纸条上只有简简单单的几个字:“少说,多听。”


    金秀秀笑了笑,把纸条塞进了口袋。


    帐篷里已经布置好了。一百多张折叠椅排列整齐,按会区分成二十个区域,每个区域前面贴着编号。最前面是一张长条桌和一块白板,白板上方拉着一条红色的横幅——“荻阳安置区第一届小组长工作部署会议”。


    横幅上的字是孙明利连夜赶出来的,端正工整,一丝不苟。


    金秀秀进去后打量着眼前攒动的人头。看了一圈,心里便有了数——在场的绝大多数都是男人,三五成群聚在一起说着话,嗓门一个比一个大,偶尔发出一阵哄笑声。而且,男组长们大大方方地往中间和前排坐,几个女组长不约而同地挑了靠边靠后的位置,天然隔了好几步的距离,像是中间有一条无形的线,谁也没有去跨过它。


    倒也没什么奇怪的。昨天那一百零四个当选人里,女的拢共才十一个。往这儿一站,自然就被淹没了。


    金秀秀主动走了过去,也坐了下来,坐在她旁边的那位大婶她觉得有些眼熟。又看了一眼,很惊喜地发现这就是当时和自己一个会区竞选的田红花!


    “请问,是田婶子吗?”


    田红花猛地抬起头,像是被吓了一跳。她看着眼前这个年轻姑娘,愣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我是,你是金师爷家的闺女?金秀秀?”


    她们这一波女组长里面只有金秀秀是没有成婚的年轻小娘子,因此田红花一猜一个准。


    “我是。”金秀秀笑了笑,“田婶子,昨儿咱们是一个区的!你当选的事可真是给咱们女人争了口气。当时我在外面可紧张了,听到你选上的消息后立刻就轻松了很多。”


    田红花脸上的紧张又松了几分,被她恭维得乐呵呵:“什么争气不争气的,就是运气好。组里的人看我顺眼,给我多投了几颗豆子罢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目光不自觉地往旁边扫了一眼。那群男组长正聊到兴头上,有人哈哈大笑起来。


    田红花撇了一下子嘴,小声嘟哝:“瞧把他们给嘚瑟得”


    金秀秀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的确是,当男人的数量有着压倒性的优势时,为数不多的女人们就显得很局促很不自在。


    她初生牛犊不怕虎,回过头来的时候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聊家常:“田婶子,这人可真多。我刚才差点走错了方向。”


    田红花听她这么说,嘴角忍不住弯了一下:“我也是。”


    “咱以前哪见过这样的阵仗啊?紧张一点也正常嘛。”金秀秀坦然地一摊手,“不过我爹说了,少说话,多听。反正,咱们别的就不管了。"


    不知是她的语气太过轻松,还是“少说话多听”这四个字让田红花觉得有了个抓手,她脸上的紧绷感又松动了一些。


    “你爹倒是会教你。”田红花说,语气里多了几分羡慕,“我出门的时候我家那口子还笑我呢,说我一个大字不识的妇道人家居然也要开会了。”


    田红花面对自己丈夫那是一点也不怂的,她立刻回怼了过去说那其他识字的还不如她呢,最起码她能去开会了。


    她把这些说给金秀秀听,两人聊得越来越投机。旁边原本还有些紧张的女组长们也不由得被沾染了几分,也都开始了自己的破冰之旅,或是加入进来,或是放松了几分。


    钱贵坐在第八排——他倒是想坐前面一点,这样大人们说话的时候一抬眼就能看到自己,可惜他还是来晚了一点。他坐下去之后先不急着四下打量,而是不紧不慢地从兜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本子和一支圆珠笔,搁在膝盖上。本子和笔都是他昨天想起来去管委会领的。


    他之前观察管委会那些干事出来的时候就经常带个本子带个笔,包括向他们靠拢的周文渊和金师爷现在也都有这个习惯。于是他昨天尝试去管委会申请了一次,结果出奇的顺利。那位管理物资的干事拍了一下脑袋,说自己竟然把这事儿给忘了,当下就给他批了本子和笔。


    钱贵深深觉得,这儿的“官”的确和以往他所接触的是很不一样的。


    眼下,他这架势一摆出来,旁边几个组长不由自主地多看了他两眼,大部分人手里什么都没有,空着手就来了。他们心中暗悔,怎么自己就没想到这招?!


    钱贵感受到了那些目光,心中暗喜。哎,要是他坐在第一排就好了。


    姚主任掐着点走进了帐篷。他今天换了一件干净的军绿色衬衫,外面罩着管委会的蓝马甲,领口的风纪扣扣得严严实实。但眼下那两团乌青却出卖了他——昨晚显然还是没睡够七个小时。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颗润喉糖剥开塞进嘴里,等了几秒,这才走到台子中央,拿起麦克风,清了清嗓子:“恭喜在座的各位,当选了荻阳安置区的第一届居民小组组长!”


    台下安静了片刻,然后不知是谁先鼓了掌,呼啦啦一片掌声响了起来。有人脸上带着笑,有人坐得愈发端正,还有人下意识挺了挺腰。田红花鼓得尤为用力,两只手掌拍得通红。


    姚主任等掌声停了,惯常勉励了一番,然后才说:“咱们废话也不多说,你们这一百零四个人选出来了,接下来最重要的就是工作的安排。”


    他转过身,在背后的白板上用笔写下了几个大字:安置区近期工作安排。


    台下又响起了一片议论声。有人紧张地咂嘴,这意味着接下来的几天他们真的要以一己之力管好几十号人的生活了。有人兴奋地搓着手掌,终于可以大干一场了。


    “说的不是你们的工作,而是,你们底下那些组员的工作。”


    第58章


    翌日清晨,天还没全亮,营区就醒了。


    食堂的烟囱和平时一样已经冒了白色的炊烟,炊事班的战士打着哈欠把蒸柜推上电。一位正把一袋面粉扛上案板。他旁边的小刘一边揉着发酸的手腕一边往门口张望:“班长,你说那些古人今天真的来?”


    “什么古人。”老班长把面粉袋往案板上一撂,“你可别说顺口了以后改不过来,人家是新同事。”


    “行行行,新同事。”小刘往手心吐了口唾沫继续揉面,“我就好奇,你说她们行不行啊?咱们这儿又是电又是火的”


    老班长弯腰把蒸柜的门拉开,一股热浪扑出来,熏得他眯起了眼。从荻阳城穿越那天算起,炊事班已经连轴转了快一个月。整个营区九千多号人,一日三餐,全靠后厨这二十来号战士顶着。最忙的那几天,小刘揉面揉得手都抬不起来,赵大柱自己在灶台前站了十六个小时,回宿舍的时候腿都是肿的。


    现在总算好点儿了,那些古人们适应了一段时间,指挥部便打算把一部分的工作分担给他们,也让他们能更好的融入到现代社会。老班长可太支持了!


    “来了也好。”赵大柱关上蒸柜的门,“不说别的,最起码能帮着洗洗菜、打打饭吧?咱们也能喘口气。”


    类似的对话在别的队里也在发生。


    物资仓库门口,丁班长正把手推车一辆一辆推出来排好,旁边的副手打着哈欠蹲在墙根下喝热水,嘟囔道:“班长,你说那些新来的能行吗?别到时候推个车都能推翻了。”


    “翻了就扶起来呗。你还看不起人呐。”丁班长头也不抬,"你忘了你刚来的时候了?推个车歪歪扭扭的,还不如人家呢。再说了,”他直起腰来,往营区的方向看了一眼,“人家以前可是实打实的体力劳动者,推个车能有多难?”


    清理队的集合点上,年轻干事正蹲在地上分配工具。他昨晚只睡了四个小时。这批工兵铲是凌晨才到的,他带着人卸了半夜的车。旁边的士兵递给他一个馒头,他啃了两口,含糊地说:“今天总算不用咱们自己上了。我这腰,再铲两天怕是要断。”


    他不是没想法子调人,可调令递上去三次都打了回来。


    理由就一条:巴南天坑目前仍是机密区域,而且自然保护区的特质也让它没法无限量地往里加人手,不然就只有大批量砍树平地了。因此,目前只能维持现有人力。这段时间,所有人都是一个人掰成两个用,白天干活,晚上站岗,第二天接着干。


    所以,这次大家都举起双手来拥护上边的决定。物资搬运、垃圾清运、厨房后勤、医疗护工、清洁卫生每一个都松了一口气,可算是有新人来了!


    等到了天色微亮,起床的号子被吹醒,各条巷子里也陆续有了动静。有人在水龙头前排队刷牙,有人在门口扯着嗓子喊家里人起床。椅子被挪动的声音、搪瓷碗磕碰的声音、孩子被吵醒的哭闹声,混在一起,十分热闹。


    今天是荻阳城百姓第一天正式上工的日子。


    天边刚露出一线鱼肚白,各条巷子的小组长就拿着名单挨户敲门了。


    “老王头,装备组,仓库门口集合,吃完早饭就去!”


    “杨家的,食堂帮厨,七点半到食堂后门报到。”


    “周大,物资搬运队,仓库门口集合——”


    喊声此起彼伏。有人一边系扣子一边往外跑,有人啃着馒头背着手往集合点走,有人紧张得手抖,有人兴奋得嗓门比平时大了一倍。


    昨天小组长们开完会回来之后已经都以自己的方式召开了组内的小会,通报接下来的工分分配,其实就是工作的分配。


    现在的工分制度是这样,有一些和工作无关的基础工分。比如,维持良好的个人卫生以及住所整洁,那便可以每周各获得十分,而一个月没有任何违规行为那便能获得三十个工分。这样可以保证一些或是因为身体太弱或是因为年龄太小没法参与劳动的弱势群体也有一定工分领取。


    而除了基础工分之外能够长期固定获得工分的,那边是参与劳动。也是小组长们的分配重点。


    这次姚主任一口气拿出了三千个工作的名额,包括但不限于发电站的场地平整、搬运材料;城内的废墟与垃圾清理;安置区的卫生与垃圾清运;厨房后勤帮工;医疗区护工以及打扫;开辟菜地等等等等,可谓是方方面面十分齐全。


    这些工作被均匀分配到一百零四个小组,然后由小组长回去自行分配。这也是考验小组长们的第一关。能不能将工作安排给合适的人,并且不引起组内成员不满,这些都是管委会要考核并且打分的事项。


    老王头就被安排在了装备组。他的几个儿子也都被分配到了工作。


    他这一日早早就起了,走到巷子口便看见同组的几个后生已经在那儿等着了。


    “老王头!”一个后生看见他就笑,“你不是说要让你儿子替我们干活吗?怎么自己来了?”


    旁边的人跟着起哄:“对啊,老王头,你那五个儿子呢?”


    老王头脸一红,梗着脖子:“我儿子有儿子的活!他们去了发电站工地,那边的工分可比咱们高多了!”


    “哟,那你怎么不去发电站?”


    老王头噎了一下,没好意思说自己年纪大了人家不要。他哼了一声:“我乐意干装备组,你们管得着吗?”


    其实他想去的是发电站那边来着。不就是运送材料嘛?他以前可是挑粪的!现在养个小半月,身体那股劲儿早就回来了,这工作就很适合他呀!


    而且,这些重体力活工分更高,他有点眼馋。


    但他们那个小组长不肯让他去,将他给分到了装备组。小组长觉得他年纪大了,干重活不行,正好装备组缺人,就是给大家伙儿发发工具,就将他分去了那儿。


    老王头的几个儿子也劝他,反正这儿包吃包住,别把自己再搞得那么累。于是,老王头今天便要去发装备啦!


    他带着他的几个儿子,跟着一群人笑闹着出了营房区。


    营房区周围围了一圈铁丝网,只在东南西北各开了一个出入口。每个出入口都有士兵站岗,旁边搭了个小岗亭,岗亭外面立着一块发光的板子。那是一块电子显示屏,上面滚动着红色的字:“请出示身份卡,依次通行。”


    即便是经过了大屏幕的洗礼,老王头对于这样的电子屏依然还是很惊奇,站在那儿啧啧称赞了好一会儿。待他跟着队伍走到出口的时候,前面已经排了不少人。


    有干事站在最前面,停下来问:“你们的身份证都带好了吧?要记得,进出营区必须刷卡。丢了要补,补一次扣三个工分。”


    老王头从自己的衣服口袋里掏出身份证,这是小组长一开始就反复叮咛了的,他没忘。


    他们原本领到的身份卡片很简陋,但这段时间一直在开展换新的工作,不仅有了统一的身份证号,还有了正规的身份证照片。老王头还记得自己第一次照相的情形,一个黑色的奇形怪状的匣子对着他照了一下,然后在另外的方匣子上就能显示出自己的照片。当时他可真是吓坏了!


    后来,管委会特意安排了人在大广场上巡回的解释,大家这才明白这叫“照相”,而不是什么招魂摄魄。


    “这玩意儿咋用?”旁边有人问。


    那干事走到岗亭旁边,把自己的身份牌往一个灰色小盒子上一贴。“嘀”的一声,小盒子上亮起绿灯,旁边的显示屏跳出了于组长的照片和一串数字,然后那合起来的金属闸门就开了。


    “就这么贴一下。灯绿了就能过。灯红了过不了,说明你的身份牌有问题,得去管委会重新办。”


    队伍里发出一阵嗡嗡的惊叹声。有人把卡片举到眼前对着光看,有人小心翼翼地把它塞进怀里最保险的口袋,还有人反复问了三四遍,嘴巴里喃喃记住“绿灯能过,红灯不行”。


    老王头排在队伍里,轮到他的时候他学着干事的样子把卡片往那个小盒子上一贴。


    没有声音。


    他正有点发慌的时候,那盒子忽然“嘀”了一声,绿灯亮了。屏幕上一闪,跳出了他那张皱巴巴的脸。老王头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咧到了耳根。


    “这可比衙门的腰牌好使多了”他嘟囔着,把身份牌攥得紧紧的,出了营门。


    出了营房区,眼前的景象让他不由得放慢了脚步。


    老王头除了那次葬礼之外,已经很久没有出安置区了。走出来后才发现眼前的一切已经大变样了——荻阳城外的大空地如今被一顶一顶的军绿色帐篷码得整整齐齐,那应该是指挥部和驻军的地方。外围是一圈用石灰画出来的白线,每隔几步就站着一个持枪的哨兵。再往远看,能看见堆放物资的仓库和空地。


    在仓库再往后,发电站的工地就在那个方向,如今已经建起了好几个临时的工棚,还停了许多辆大铁马,如今他已经知道那叫做大卡车。


    通往荻阳城的那条土路已经被踩得又宽又平,路两边用铁丝网隔出了一条人和车分开走的通道。


    这几个区域将整个荻阳城围在了中间。在这一片,有人在往推车上装物资,有人在帐篷之间跑来跑去,有当兵的扛着器材往山坡上走。比起荻阳城此刻空空荡荡的街道,这儿更像一个正在活过来的新地方。


    往仓库方向走。到了集合点,发现已经有不少人在等着了。一个穿蓝马甲的年轻干事站在最前面,手里拿着本子和笔,正挨个点名。


    “王福来——”


    “到!”


    “李大有——”


    “来了来了。”


    “王老”年轻干事顿了一下,看了看纸上写的名字,又看了看他,“王大爷?”


    老王头在荻阳城活了五十二年,大家都叫他老王头,连他自己都快忘了自己原本是叫王二狗。然而,他现在是坚决不会承认自己叫王二狗的,连他身份证上的名字都被他改叫了王二。


    他搓了搓手:“叫我老王头就行了。他们都这样叫。”


    年轻干事笑了一下,在纸上记了记:”行,王大爷。你分在装备组,待会儿跟着宋干事。”


    老王头被这一声“王大爷”叫得浑身不自在。以前在城里挑粪,谁见了他不是绕着走?偶尔有人喊他,也是“挑粪的”或者“那个收夜香的”,可从来没有人正儿八经地叫过他“王大爷”。


    他心里喜滋滋的。


    宋干事是后勤组的,五十来岁,头发花白,他原本是部队里管物资的,现在又被临时征召到了管委会。


    “成,老王,跟我来。”宋干事带着他往仓库侧面的一个帐篷走,“咱们装备组活不重,就是把工具发给来领的人。你年纪大了,重活让年轻人干,你负责在这儿给东西就行了,来一个人给一套。”


    帐篷里已经摆好了几张折叠桌,桌上码着几摞表格,还有几支圆珠笔。靠墙堆着一箱一箱的手套、口罩、安全帽,角落里立着十来把工兵铲和竹扫帚。


    不一会儿,清理队、搬运队、发电站工地的领队陆续来了。宋干事负责核对人数,老王头负责从箱子里往外拿东西——哪个队领几双手套、几顶安全帽,照着单子数,数完递过去。


    “清理三组,二十五个人,二十五双手套。”宋干事念。


    老王头把手伸进箱子里,一双一双往外数。手套是白棉线的,厚厚的,握在手里有点涩。这东西好呀。他的几个儿子也都在外面干活,想到他们能戴上这种手套干活,老王头都有些嫉妒了。他以前挑粪的时候哪戴过手套?手上全是老茧,冬天裂了口子,风一吹疼得钻心。


    这几个兔崽子,可真是赶上好时候了。要是他们偷懒耍滑,那他老王头非得揍死他们不可!


    他数到第十双的时候,手忽然停住了。


    后面的数该怎么数来着?他知道比十多,但是叫什么来着?十一?十二?老王头心里念着,嘴上却叫不出来。


    糟糕!


    “数对了吗?”看他久久没出声,宋干事探头看了一眼。


    老王头脸涨得通红,低着头,声音闷闷的:“我我数不清。我只会数到十。十以上是啥来着?十一?”


    说完这句话,他脖子都红了,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帐篷里安静了片刻,他听见另一个来领装备的年轻人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不大,却像针一样扎在他耳朵上。


    宋干事却没笑,他很严肃地朝那位笑的年轻人瞪了一眼,然后把手里的表格放下,走过来看了看老王头手边排好的那几双手套,又看了看他涨红的脸。


    “没事,老王。”宋干事的声音很平常,像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咱们换个法子。”


    他蹲下来,把老王头面前的手套重新拢到一起:“你能数到十,那就先把十双,数完十双就放一堆。”


    老王头愣了一下:“十双”


    “对。二十五双就是两个十双,再加一个五双。”宋干事不疾不徐,“你先数十双放一堆,再数十双放成一堆,最后再多数五双就行了。”


    老王头眨了眨眼睛,把这几句话在心里嚼了一遍。十个加十个,再加五个。


    他记住了。


    他蹲下身,重新数了起来。一双手套、两双手套、三双数到第十双的时候,他停了下来,把这十双手套往旁边挪了挪,码成一堆。然后从第十一双开始,不对,不是十一双,宋干事说了,得从头数。一、二、三他又数了十双,又码一堆。


    再多数五双。


    “数好了!”看着眼前的三堆手套,老王头紧张的情绪终于放松了下来,他把三堆拢在一起,兴奋地喊了起来,“二十五双。”


    宋干事在表格上打了个勾:“没错。行,放这儿。”


    宋干事其实心里也松了口气。他刚才分配工作的时候是真没想到这一茬,光想着老王头年纪大给他安排一点轻省的活。这要是最后换人,伤到了老人家的自尊,那他心里就要过不去了。


    之后,每当有人来领东西的时候,宋干事都会告诉老王头要数几个十,这样磨合了一早上,倒也没出什么问题。


    除了手套这些东西之外,还有很重要的一项物资就是安全帽。发电站工地的领队来领了三十顶安全帽,三十双手套。老王头赶紧去搬安全帽。那帽子黄澄澄的,一顶一顶摞在墙角,他抱了一摞过来。


    “哎哟,这个帽子真能挡住石头?”他有些好奇。


    年轻士兵笑了一声:“大爷,您要不信——”他随手从墙角捡起半块碎砖,往安全帽上使劲一砸。喀嘣一声,帽子凹下去一个浅坑,但没穿。老王头吓得往后退了半步,又赶紧凑上去摸了摸那个凹坑:“还真没破!”


    “工地上比这重的家伙多了去了,所以得戴着这个。”年轻士兵把帽子拿起来拍了拍,“这也是为了大家的安全。”


    老王头用力点头,又看了看手里那摞安全帽。他想起以前挑粪的时候,有一回在巷子里被屋瓦掉下来砸中了脑袋,当场就趴地上了,血流了一脸,躺了两天才爬起来。那时候要是也有这玩意儿


    他再次在心里惦记起了自己那几个在工地的儿子,待会儿得问问他们活儿干得怎么样了。


    一上午忙忙碌碌地过去了。来领装备的人一拨接一拨,老王头搬进搬出,出了一身汗。但他不觉得累。这活不用弯腰,宋干事甚至给了他一张小凳子,也不用怎么扛重物,就是数数东西、递递工具,比他挑了三十年的粪轻快多了。


    而且,每个人来领东西的时候都客客气气的。没有人嫌他以前挑过粪身上臭,没有人拿他打趣取乐。宋干事叫他“老王”,年轻干事叫他“王大爷”,他这辈子从没被这么多人正儿八经地叫过。


    所以,整整一上午,老王头脸上的笑容就没下去过。


    快到中午的时候,宋干事看了看表:“行了,上午差不多了。收拾收拾,去食堂吃饭。”


    老王头愣了一下:“咱们也去食堂?”


    “都去啊。”宋干事说,“食堂中午开饭,所有人都回去吃。这儿离食堂也就半里地,走走就到了。”


    老王头笑呵呵:“我还以为中午就吃几个馒头呢。我早上的时候还特意从食堂带了馒头。”


    宋干事:“你还搞那么费事干嘛?”


    老王头理直气壮:“我们以前服徭役的时候,那都得要自备干粮。”


    宋干事好奇问:“官府不管饭的?”


    老王头叹了口气:“管啥压,去年修城墙,我跟着干了一个多月,别说工钱了,连口干的都吃不上。自带干粮,晚上回家还得自己弄饭吃。”


    他们正在一路往食堂走,又碰见其他队的人也都在往回走。清理队的人摘了口罩,露出灰扑扑的半张脸;发电站工地的人满身是土,但个个精神得很。


    大家聚在一起,有人听到了两人的聊天,立刻插话道:


    “你这算好的了。前些年修县道,我表哥去了。说是一天管两顿饭,结果顿顿是稀粥,干到第三天人就撑不住了。监工还拿着鞭子站在旁边呢,说你装病,上去就是一鞭子。后来是我爹去把他抬回来的,躺了半个月才下得了床。”


    “我也去过。那次是给王府修花园。干了二十多天,说是给三百文,结果到头来一个铜板的影子都没见着。去找他们理论,守门的家丁把棍子一横,说再闹就按刁民处置。”


    “那你不也没办法?”


    “谁说不是呢。"那人叹了口气,"徭役嘛,能给你口饭吃就不错了。你还敢指望别的?”


    “你们说的这些都还算好的。”老王头哼了一声,“早些那年县里修桥那会,我去干了小半个月。每天早上天不亮就得出城,中午一人发一个掺了糠的黑面饼,没有水,渴了就自己去河边趴着喝。监工还特别厉害,骑在马上拿鞭子指来指去,谁动作慢了就骂。有个年纪大的实在扛不住了,一头栽在泥地里,监工嫌晦气,让旁边的人把他拖到树底下晾着,结果人就没了。”


    所以他听人说会有人送饭过去,但还是带上了两个馒头,就怕以防万一。


    宋干事连忙说:“那咱们这儿可不是服徭役,就是正常的干活挣工分。”


    他也是有点年纪的人了,但也是八十年代生人,虽然在书里和影视剧里面了解过古代服徭役的惨状,但哪里有一群真正的经历者当面和自己讲来得震撼?


    封建社会害死人呐!


    “那是,那是。”大家都愉快地笑了起来,气氛一下子就又轻松了起来。还有人围着宋干事打听这工分到底能干些什么,宋干事回答应该很快就要进行工分奖励机制了,让大家都不要着急。


    这样一路走一路聊,很快便到了食堂。


    “爹,我们在这儿——!”大老远的,占了一整张桌子的王家几个儿子就站起来朝着老王头挥手。


    第59章


    老王头的几个儿子名字和他老子一样起得简单粗暴。王家第一个儿子来了,叫王大来,第二个儿子就叫王二来,三来、四来、五来就这样顺了下去。


    这会儿,这几个来已经端着被盛得满满的餐盘回到了桌子上。


    “今儿有红烧肉!”他们都很激动。


    红烧肉可以说是这段时间最受人欢迎的菜色了,以前何曾敞开过肚皮吃过大块的肉?大盆的红烧肉炖得油亮,肥瘦相间的五花肉切成方方正正的块,在酱色的汤汁里咕嘟咕嘟冒着泡。看了都要让人流口水。


    现代很多人其实更爱吃炖肉里的配菜,觉得更入味还不腻。但荻阳城里的这些百姓们,肚子里的油水还不够充足,还没有对肉腻味,更爱一口一块肉。那肉汁拌着白米饭,能吃上三大碗!


    过瘾!


    除此之外,还有炒白菜,菜叶炒得碧绿,蒜末的香味混着油烟气飘出去老远。王家几个儿子还打了一锅鸡蛋汤,蛋花打得细细碎碎的浮在汤面上,撒了一把绿葱花,颜色很吸引人。


    他们一家子大块朵颐,吃起饭来可没什么聊天的时间,狼吞虎咽。


    直到吃到半饱了,王四来这才开口:“爹,我刚才看到何婆子了,在窗口给人打饭呢。”


    何婆子是他们的老街坊了。


    老王头嘟囔了一声:“难怪那声音隔着半个食堂都能听见,这婆娘就是嗓门大。”说完后,又很羡慕,“她这活儿好,对着这么多吃的。”


    “这也不能偷吃吧?”三儿子迟疑地问。


    “能整天闻着这香味儿也值了呀!”


    “那倒是。”大家嘿嘿笑起来,这肉香,闻着都能吃一大碗饭。


    总算是吃饱了,几人又去那边打算打碗汤,他的大儿子王大来却想起了自己一直惦记着要说的话,脸上放着光,“爹!你猜我今天干啥了?”


    老王头嘴里塞着饭,含糊道:“能干啥?搬东西呗。对了,我还没问你们几个,有没有好好干活?要是偷懒了,看我回去怎么抽你们!”


    几个人都连忙摇头。


    “不是!”王五来却依然很兴奋。往前凑了凑,郑重宣告,“我和你们说,我今天坐上大卡车了!”


    他说完往后一靠,等着看老王头的反应——其他几位兄弟是没有反应的,毕竟他们这一路已经听了没有五遍也有三遍了。


    不过他爹老王头筷子顿了一下,没他预料中的那么激动,只是抬头看了他一眼:“啥叫大卡车?”


    王五来:“”忘记他爹还不知道这是啥了。


    “大卡车!”他两只手张开比了个巨大的方框,“就是那个比咱们以前住的屋子还大的铁家伙!那个开车的兵哥让我坐上去的,坐到驾驶室里!我还摸了方向盘!”


    王四来在旁边啃着馒头,含含糊糊地帮腔:“是真的。那个兵哥看他老往车窗里瞅,就让他上去了。爹,那卡车,我跟你说,轮子比我还高,没马拉也没人推,自己就能跑。”


    “对对对。”王五来激动得筷子差点掉了,”爹你知道它烧的什么不?柴油!不是柴不是炭,是柴油!油门一踩,嗡嗡嗡就走了。我们追出去好远,它屁股后面冒的烟比咱家灶房的烟囱还大!”


    王四来把嘴里的白菜咽下去,继续补充道:”而且那烟有毒。管事的兵哥让我们离远点。”


    他今天和老五被分到了一个工地,现在就在后悔怎么当时自己没凑上。


    老王头放下筷子,看着王五来那张放光的脸,也激动起来:“你还坐上去了?!”


    “还有呢。”王五来端起搪瓷碗喝了口汤,“还有推土机。不过推土机我没坐上去,我就是站在旁边看了看。那个开推土机的大哥让我站到履带上去看驾驶室,里面全是把手和按钮,方向盘比磨盘还大。”


    “他还说开推土机跟开飞机差不多!”王四来插嘴。


    “他说的是有点像,不是差不多。”王五来纠正,“然后他说要考证。爹,考证是啥?反正他说想学开那些铁家伙就得先考证。”


    王五来那张脸上全是灰,汗把灰冲出一道一道的印子,但那双眼睛却透着喜悦和激动。王老头也很激动,一直在搓搓手,拍了拍老五的肩膀:“我就说你有出息,这都坐上大铁马了!”


    他就说他这最小的儿子,是几个儿子里最聪明的!这要是在荻阳城里,他得去祖宗面前烧柱香才行。


    “你到底是怎么坐上去的?”老王头问。


    王五来把碗往桌上一搁,往前凑了凑。


    “嘿嘿,我再跟你们从头说一遍”


    王四来脸上露出与有荣焉的表情,而其他几个没有参与这桩盛事的兄弟则是嘴角抽搐了几下。得!又要再听一次了这汤怎么都变酸了呢?


    王五来和王四来被分配到了发电站土地平整的工地上。


    他俩一大早就过去了,吭哧吭哧埋头苦干。


    到了上午十点半,太阳已经升到了半山腰,把天坑里的雾气晒散了。王五来正蹲在土坡上拿耙子平土,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奇怪的响声——轰轰轰的,哐当哐当,中间还夹着一声尖锐的喇叭。


    他直起腰来,往声音传来的方向张望。旁边的几个后生也都停下了手里的活。


    然后,一个巨大的影子从土路拐角处转了出来。


    大卡车。


    王五来后来跟老王头形容的时候说的是”那么大一个”,但在工地上的那一刻,他心里头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根本不是“娘咧,这玩意儿怎么能动?这玩意儿居然能动!”


    那几辆卡车依次从土路上开过来,轮子比他整个人还高,车头方方正正的漆成了军绿色,后面拖着一个和营房差不多大的车厢,里面装满了钢筋。钢筋一捆一捆的码得整整齐齐,在阳光下泛着铁灰色的冷光。


    卡车没有马拉,没有人推,自己就能跑。发动机的轰鸣声震得脚下的土都在微微发颤。开到工地边缘的时候,它猛地减速,轮胎碾过碎石子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响声,然后稳稳当当地停在了空地上。


    王五来和几个年轻后生站得远远的,不敢靠近。


    “来几个人过来卸货!”开车的兵哥从车窗探出头朝他们招了招手。


    他们这才小心翼翼地走过去。走到跟前,王五来仰起脖子,那车轮子比他站着还高出一截。车厢侧面印着一排白漆大字,他一个都不认识。车身是铁皮做的,他忍不住伸手摸了一下。凉的,硬邦邦的,上面还沾着一层薄薄的灰。那种凉和石头不一样,和铁也不一样,是一种被太阳晒过但依然带着金属质感的凉。


    “别愣着。”兵哥跳下车,把车厢挡板放下来,“来,钢筋两个人抬一捆,轻拿轻放,别砸了脚。”


    王五来凑到车头那边,从驾驶室的窗户往里偷看了一眼。玻璃窗后面,方向盘比磨盘还大,仪表盘上密密麻麻的全是圆圆的表和按钮,座椅上还搭着一件军绿色的外套。


    “想上去坐坐?”兵哥看见了,笑着问。


    他已经知道今天来这儿帮忙的人都是曾经荻阳城里的百姓。他们这种运输班的和百姓们接触得比较少,早就抑制不住好奇心了,这会儿便表现得非常的慷慨。


    王五来吓了一跳,赶紧摇头,但兵哥已经拉开了车门:“来,上去试试。反正这会儿也不开。”


    王五来瞪大了眼睛,还有这等好事?!


    他犹豫了一下,立刻咧开嘴抓着车门把手爬了上去。驾驶室的座椅比他想象的还要高,坐上去整个人都悬着,脚踩不到底下的踏板。他两只手搭在方向盘上,那方向盘比推磨的把手还粗,握在手里滑溜溜的。从驾驶室里往外看,整个工地都在眼皮底下。


    那些蹲在地上刨土的人,那些推着手推车的人,还有远处那个轰隆隆正在往前顶土的推土机,全都变小了。


    他坐在那儿,手搭在方向盘上,心里头忽然涌起一股奇异的感觉。不是害怕,也不是兴奋,是一种他从来没有体验过的东西。好像这个驾驶室是一扇被推开了一半的门,门缝那头有一个他从前完全不知道的世界。


    “差不多了。”兵哥在外面喊,“下来帮忙卸货。”


    王五来慌忙从驾驶室爬下来,脚踩到地面的时候腿还有点软。他回到车厢后面,和四来搭手抬钢筋。那一捆钢筋沉得要命,两个人憋红了脸才抬下来一捆。


    “轻点儿,往左边靠对,放那儿就行。”


    “这铁疙瘩怎么就能自己跑呢?”搬了几回之后,王四来擦了把汗,终于大着胆子把心里那个最大的疑惑问了出来。


    兵哥拍了拍车头:“看见没?这里边有个发动机。烧柴油的。柴油烧起来推动活塞,活塞带动轮子”


    他看着眼前几张茫然的面孔,拍了一下脑袋:“算了,现在和你们也解释不清楚,过两天扫盲班开了,你们可能就知道了。反正就是,这玩意儿不用马拉,也不用人在后面推。油一烧,自己就能跑。”


    “柴油是啥?”王五来憨憨问。


    “就是”兵哥想了想,放弃了解释,“你们就当是灯油吧。灯油能点灯,柴油能让车跑。”


    卸完了钢筋,卡车重新发动。发动机”轰”的一声咆哮起来,车头微微往上一抬,然后缓缓地往后退,调了个头,又沿着来时的土路开走了。


    王五来追出去几十步,看着那几辆大卡车越开越远,最后变成土路上一个跳动的绿色小点。


    他站在原地,心跳得比刚才搬钢筋的时候还快。


    “五来!”旁边的后生拍了他一巴掌,眼里说不出的艳羡,“你刚才坐了那个车?”


    王五来点了点头。


    “咋样?”一堆人围了过来。


    王五来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根本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最后只憋出一句:“那方向盘比磨盘还大。”


    后来,他们又见到了推土机。工地上的推土机上午一直没停。


    那个黄澄澄的大家伙从早上就蹲在工地最中间,把从山坡上铲下来的土一铲一铲地往低洼处推。开推土机的兵哥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戴着迷彩的渔夫帽,还架着墨镜,嘴里叼着根草茎,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但他的手脚却极利索,推土机在他手里像一只听话的大铁牛。


    趁着中午歇息的时候,他跳下推土机,坐在履带上喝水。王五来鼓起勇气凑了过去。


    “想看?”兵哥把墨镜推到脑门上,露出笑容。


    有了刚才的经验,王五来已经不害怕这些士兵了。他发现他们虽然表面上看上去很冷酷,似乎不好接近,但私底下其实都非常的和气,和以前服徭役时的监工是完全不一样的。因此,听了问话后,他使劲点头。


    兵哥站起来,拉开驾驶室的门让他往里看。推土机的驾驶室比卡车的要粗糙得多——到处是油污,座椅破了一个角,脚底下踩着一块磨得发亮的铁板。但那一排排操纵杆让王大来看得眼睛都直了。


    “这个往前推是铲土,往后拉是倒车。这个是控制铲子高低的”兵哥一个一个指着,又嘿嘿一笑,“想学?”


    王五来又使劲点头。


    “那你得先考证。”兵哥拿草茎指了指他,”没证不准开。”


    “考证是啥?”


    “就是考试。学会了就去考,考过了发你一个证,有证了你就能开。不光是推土机,以后学好了还能开卡车,开挖掘机”兵哥顿了顿,忽然咧嘴一笑,“以后说不定还能开飞机。”


    他也还是个年轻人,带着点炫耀的心思卯足了劲儿在这些人面前画大饼,听得人一愣一愣的。


    “飞机?”


    “就是你们说的铁鸟。”兵哥乐不可支,往天上指了指,”你们之前在大会上看到的那个在天上飞的。那个操作起来跟推土机”


    他卡了一下,然后自己笑了:“好吧,其实完全不一样。我就是鼓励鼓励你。等扫盲班开了,好好学。以后开飞机估计不太可能,但考个证开开工程车还是有希望的。”


    王五来站在推土机的履带旁边,仰着头看着那个比他高出半截的巨大铁铲,心里头那个这段时间建立起来的很模糊的念头越来越清晰——原来人可以不用弯腰刨土,原来世上还有这样的活法。


    他又想起了一个更早的念头。那是他七八岁的时候,跟着他爹老王头挑粪。粪桶挂在驴车后面,臭烘烘的,他跟在车尾,看着驴屁股一摇一摆地往前走。那时候他问过他爹一句话:”爹,咱们一辈子就挑粪吗?”


    老王头当时没回答他。


    今天那个开推土机的兵哥说,想学,就先去考证。


    *


    “然后那个兵哥跟我说,想学开推土机得先考证。”王五来把搪瓷碗往桌上一搁,眼睛里的光还没退,“爹,什么叫考证?就是学会了通过考核就能拿到的凭证。拿了证就能开。”


    “证?”老王头愣了一下。


    “就是一个绿色的小本本。”王五来比划着,“他们还给我看了咧。”


    王四来补充道:“我也去打听了,就是考核通过了给的证明,有了证明上头才会让你操作推土机,就好像路引一样,没有路引衙门不让出城。”


    老王头放下筷子。他本来想说自己上午也开了眼界。但儿子们正在兴头上,他没插嘴。他只是看着几人那张被灰和汗糊得乱七八糟的脸,以及那几双闪亮的眼神,忽然就有些晃神。


    这几个孩子以前跟着他挑粪的时候,整个人都是灰的。那种灰还不单单是脸上沾着的混着汗水的灰尘脏污,而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灰。那时候他每天跟在驴车后面,不说话,不抬头,整个人像是皱成一团的旧衣裳。可现在,他们说话的时候手舞足蹈,眼睛里有一团火。


    “爹。”王五来忽然压低了声音,往前凑了凑,“你说,那些东西,卡车、推土机,真的都是人能造出来的?”


    未免也太神奇了!


    老王头没好气的,觉得儿子问了个傻问题:“那难不成真是仙人呐?”


    现在在他的心中,这些当地人可比仙人要靠谱多了。以前烧香拜佛的,也没见仙人出来说啥,但现在不用烧香不用拜佛,日子却过得好得多了。


    王五来感叹了一句:“要是能造出这么厉害的东西,那可就太厉害了”


    他以为这世上最厉害的东西就是咱们荻阳城墙上的那几架弩机,还有周王府门口的那对石狮子。可是当直升机的旋翼掠过荻阳城的城墙时,这种认知却如阳光下的泡沫一样,瞬间破碎了。


    老王头低头扒了口饭,嚼了嚼,咽了下去,最后说了一句:“让你开推土机的那人不是说了吗?那得考证。你要真想知道,就好好干。等以后出去了,有的是东西让你看。”


    王五来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他现在很期待扫盲班的开办,到时候,他一定要好好学!


    午饭的热闹渐渐退了潮。窗口前的长队缩成了三三两两的零星人,食堂里的椅子一张一张被推开,有人打着饱嗝往外走,有人端着餐盘放到了回收处。打菜窗口里的工作人员们终于可以从后面走出来了,额头上全是汗。


    走在最前面的就是何婆子,她把口罩往下一扯,长长地吐了口气:“我的娘咧,这可比在家做饭累多了。刚才那一锅菜,少说也打出去上百勺。我这手腕子都快不是自己的了。”


    本来还以为这会是个轻松的活计,没想到那么累。


    炊事班的班长朝着大家走了过来,先是热情地鼓了鼓掌:“大家今天都辛苦了,后厨给你们留了饭,赶紧去吃。”


    听到吃饭,这群妇人们的疲惫立刻一扫而空,神情也变得鲜活了起来。


    “今天是红烧肉,我给别人打菜的时候都要流口水了。”


    “那还好你戴了口罩,不然谁敢吃啊?”


    大家都哈哈大笑起来,空气里充满了快活的气息。


    炊事班班长笑道:“今天是因为你们上午的时候培训比较久,所以才现在吃饭。以后可以把吃饭的时间安排在十一点半,窗口放两个人值班就行了。不过,这一个月,上午都得参加培训,然后还有考核,这个大家是知道的吧?”


    所有人都点了点头。


    班长:“成功通过考核的人呢是有工分奖励的,所以大家要抓紧机会!”


    他们炊事班这段时间的任务就是替安置区培养人才,以后安置区的食堂大部分任务便要逐渐交接到这些“本地人”的手上。因此,上午的培训很重要。


    听到班长的宣布,大家一边惊喜一边忧愁。


    喜的是还有额外工分奖励,愁的是这个培训和考核可不怎么轻松。


    何婆子回想起今天早上刚到后厨这边集合的场面,心里一阵忐忑。


    这份活儿她得来可不容易,堪称是被她抢来的。那天,他们组的小组长来统计意向,问到她想干什么,她立刻选择了做饭!别的活她不敢吹,但围着灶台转了半辈子,这个她拿手。但是小组长说食堂帮厨那边报名的人多,未必能排上。


    何婆子一寻思,第二天一大早就蹲在食堂后门口,等到管事的这个班长出来,立刻上去毛遂自荐,拍着胸脯说:“你们不是在招人吗?我先来让你看看我干活,看上了你就留下,看不上我扭头就走,不耽误你事。”


    班长被她缠得哭笑不得,当时没说准话。但最后分配活计的时候,她很惊喜地看到了自己真被分到了帮厨的活儿。她当下就决定一定要好好干,绝不辜负别人的信任。可是今天一上午,培训下来,她立刻有些萎了下来。


    这边厨房的事儿实在是太多太繁琐了!


    带她们进行培训的是炊事班的老兵,一上来就非常严肃地告诫所有人:“首先,食堂后厨不是普通地方。这里有高温蒸汽、有电器设备、有明火。操作不当会烫伤人,甚至会出人命。”


    人群里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


    “第二,食品安全是底线。几千号人吃你们做的饭,手上不干净、菜没洗干净,会让人拉肚子、生病,严重的会出大事。”


    “所以,”他顿了顿,”今天上午不是直接上工。所有人先接受培训。培训完了有考核,考核过关的,下午留下来继续学。考核不过关的,分配到别处去!”


    考核?过关?


    这两个词像两块石头扔进了水池里,溅起一片不安的水花。


    居然还要考核,还不一定能留在食堂?!


    第60章


    当下,就有人小声嘀咕:“还考核啊”


    “怕考核的现在就可以走,没关系。”那老兵瞪了一眼,大家立刻不说话了。


    没人走,但每个人的脸色都凝重了几分。何婆子攥紧了衣角,心里扑通扑通直跳。这要是没留下,可对不起自己的那番争抢。


    那老兵也没再说什么,直接带着人进了后厨。


    一进后厨,所有人都睁大了眼睛。


    不锈钢灶台锃亮得能照见人影。几口大铁锅比家里的灶台加起来都大,要踩着矮凳才能够到锅沿。大蒸柜竖在墙边,比人还高半截,上面好几个旋钮,亮着绿色的小灯。角落里那台和面机正在轰隆隆地转,一大坨面团在里面被翻来翻去,跟变戏法一样。


    “这是做饭的地方?”有人声音发虚。


    这和他们想象中的厨房可不太一样。


    “是啊。”老兵的语气稍微松了些,“这是咱们营区的后勤厨房。”


    何婆子胆子大,凑到蒸柜前面探头探脑。这时蒸柜刚好到了时间,“嘀”地响了一声,一股白浪从柜门缝里喷出来,热腾腾的水汽直扑她的脸。


    “哎哟我的娘!”何婆子往后跳了两步,拍着胸口,“这怎么还冒气呢?!”


    几个妇人被她逗得想笑,但一看到那老兵不虞的神色,又硬生生把笑憋了回去。


    “没有经过我的允许,先别乱摸乱碰!”老兵沉下脸来,正好借着何婆子这事儿来对这些毫无现代厨房经验的人进行教育,他指了指蒸柜,“看到了没?这就是我刚才说的危险之一。高温蒸汽,可以将人的皮肤烫伤。所以,后续在开柜门的时候必须戴手套、侧面站,正对着门会被蒸汽烫伤。记住了吗?”


    他挨个看过去。所有人都在点头,包括何婆子。


    “这是电蒸柜。”他解释了一下,“不用烧柴火,插上电就能蒸。你们今天早上吃的馒头,就是它蒸出来的。”


    “电是啥?”有人小声问。


    老兵指了指头顶的灯:“就是让灯亮的东西,也让这个蒸柜热。但是,电必须要被谨慎对待,如果不小心,就会很危险。”


    “那不就是仙术嘛”何婆子嘀咕。


    “不是仙术,是科技”老兵顿了顿,忽然露出了今天的第一个笑容,“这句话我今天估计得说好多遍。以后扫盲班开了,会有人专门来教。今天咱们先把厨房的规矩学好。”


    参观完后厨,他没急着让她们上手,而是把所有人都带到了水池边。


    “培训第一课,洗手。””洗手?”何婆子愣了,”谁还不会洗手啊?”


    接下来,她就见识到了,这儿的洗手还真和她们平常的洗手完全不一样——洗的时候从手指尖搓到手腕,又从手腕搓到手肘,连指甲缝都用刷子刷了一遍,最后过水冲干净,再用消毒水泡了一会儿。


    整个流程之严肃,之复杂,别人怎么想不知道,何婆子反正是看傻眼了。在接下来的练习环节,她明明很努力还原了,但依然被老师检查到手腕内侧没搓到位,让她重新搓。


    *


    “这洗个手可真是太折腾人了。”何婆子叹了口气,对身旁的人说。


    她们已经领到了自己的工作餐,在食堂一角找了位置坐下来吃。虽然红烧肉很香,里面的小鹌鹑蛋尤其美味,但是何婆子难得的对它失去了兴趣,脑子里全部在想着今天上午培训的洗手顺序。


    整整一上午,她们就学了个洗手。


    她忍不住问坐在自己身边的人:“哎,上午那些你记住了没?那个洗手的顺序,先搓指尖还是先搓手腕?我脑子都成一团糨糊了。”


    和她坐一桌的恰好是杨嫂子和周大媳妇,金秀秀巷子里的两位。


    杨嫂子愣了一下,小声说:“先搓手指尖,然后手指缝,然后手掌心,然后手腕,最后手肘。然后用刷子刷指甲缝,再冲水,再泡消毒水。”


    何婆子瞪大眼睛看着她,嘴里的馒头都忘了咽:“你都记下来了?”


    杨嫂子点点头,有些不好意思:“我脑子慢,就多记了几遍。”


    “脑子慢?”何婆子一拍桌子,“你这脑子比我强多了!那明日考核咱俩站一起,你提醒着我点儿。”


    明天是小考,等到一个月后还有大考。


    她这话说得理直气壮,杨嫂子忍不住笑了一下。


    “你叫啥?”何婆子自来熟地问,又自我介绍了一下。


    杨嫂子也通报了自己的姓名,何婆子又看向了周大媳妇。周大媳妇有点不好意思,小声说了自己是谁。


    “那你们倒挺好,还住在同一条巷子。”何婆子说。


    大家你来我往聊了几句,有何婆子在,场面就没冷下来过,也算是熟悉了。


    见周大媳妇端着碗,没怎么动筷子,何婆子问她:“你怎么不吃?”


    “有点累。”周大媳妇小声说,“上午站太久了。”


    她以前在杨家灶房帮过几年厨,但那时候只需要负责三房十几个人,比起现在来其实还要轻松一点。而这个大厨房里事情多,而且规矩也多。她不仅站了一上午,脑子也没停过,就觉得还是挺累的。


    而且上午她被老师提醒了两次口罩戴得不规范,最后红着脸重新戴好,生怕被退回去。


    金组长给她谋了一份这么好的差事,她要是因为考核不过关被退了,那脸就丢尽了。她和周大这辈子都别想在巷子里抬起头来。


    “是挺累的。”杨嫂子也抻了一下腰,“胳膊也酸,那大铁勺可真挺重的。”


    一次两次不觉得,但当打菜这个动作要重复几百上千次的时候,立刻就不一样了。


    “这个我有经验,多练练就习惯了。”何婆子笑眯眯说,然后又八卦转向周大媳妇,“刚打菜时和你说话那个是谁?你男人啊?”


    她和周大媳妇正好站在相邻的窗口。


    周大媳妇红着脸点点头:“对,是我男人。”


    打菜的时候,她站在最靠边的那个窗口。前面排队的人一个接一个,有当兵的,有和她一样的荻阳百姓,还有工地回来的浑身是土的男人。她不太敢抬起头来看人,就是低着头舀菜,一勺一勺地扣进搪瓷碗里。


    直到有个声音在窗口前面响起来。


    “今天还好不?”


    周大媳妇猛一抬头,站在窗口前面的是周大。


    周大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她穿着白围裙,戴着白帽子,脸上沾了一小块面粉印子,然后露出一个笑容。


    “怎么了?”她有点慌。


    “没有。”周大摇摇头,把碗递过去,“打菜吧。”


    她给他舀了一勺菜,手有点抖。他端着碗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她一眼,嘴角还是翘着的。


    周大媳妇把这事讲给何婆子和杨嫂子听的时候,脸还是红的。何婆子笑得前仰后合,差点把碗里的汤晃出来:“你男人愣在那儿跟木头桩子似的!我说我今天打菜的时候怎么看到有个人在窗口前面站了好一会儿——原来是你家那口子!”


    “他不是木头桩子。”周大媳妇小声辩了一句,“他就是有点愣。”


    “那还不一样?”何婆子笑得更厉害了,“一个愣一个呆,可真是天生一对。”


    女人间的话题一向换得快,何婆子笑完立刻又和杨嫂子聊了起来。


    周大媳妇看了一眼操作间里亮着绿灯的那个大蒸柜,又透过门帘缝隙看了一眼食堂外面。现在正好是午休时分,外头有人三三两两靠在墙边晒太阳,有人蹲在地上拿手指画字,照着食堂发的旧报纸的字在泥地上学着写。


    她听着旁边两人的聊天,往嘴里扒了口饭。


    她跟这两个人其实都不太熟,跟何婆子才认识了半天,跟杨嫂子也就上午培训的时候说过几句话。但坐在她们中间,端着一样的餐盘,吃着同一锅饭菜,从杨家出来之后心里一直绷着的弦终于松了几分。


    待到几人吃完,外头沉寂了不多久的营区又开始有了轻度的喧嚣。


    下午干活的时间快到了


    干活的时候,时间总是过得很快。到了傍晚六点多,周大下了工便径自去了食堂。他看到打菜的窗口里已经没有了自家媳妇的身影,有些疑惑。


    何婆子看到了他,热情说:“你找你家媳妇儿是吧?她已经回去了嘞。”


    周大有些急:“可是她做错了什么事情?”


    该不会被退回去了吧?他们在宅子里当奴仆的,经常会遇到这样的事情。


    何婆子笑了起来:“你可就放心吧。我们这儿是分班倒的,你媳妇儿负责了早餐和午餐,我们这一批就负责午餐和晚餐,她下午干完活儿就先回了。”


    周大这才松了一口气。向何婆子道了谢,用完饭之后他这才往回走。


    天色已经暗了,营区里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把巷子里的土路照得黄澄澄的。有人在收晾在外头的衣裳,有人蹲在门口洗脚,还有几个半大孩子追着跑过去,差点撞翻他手里的热水壶。


    “慢点儿!”周大往后让了一步。


    孩子们早就跑远了,笑声从巷子那头断断续续地传过来。


    他推开门,屋里亮着灯。媳妇已经回来了,正坐在床沿上揉胳膊。她换了家常的衣裳,头发也放下来了,脸上还有一道被口罩勒出来的红印子。


    “回来了?”周大媳妇抬起头。


    “嗯。”周大点点头,又拿起桌子上的热水壶,“我先去给你打壶热水,给你泡泡脚。”


    她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你今天咋这么殷勤?”


    “我哪天不殷勤了?”周大说完自己也笑了,拿起热水壶就出了门。他自家媳妇自己知道,最不耐站,每次站久了就容易小腿酸疼。他们私底下曾经猜测过,或许是因为有一年冬天她恰巧被分在了杨家的浆洗房,在冷水里洗衣服,手脚都沾了寒气。


    所以在分配到帮厨组的时候,周大本来是想要去找金秀秀看看能不能给她调换一份工作,却被自家媳妇给拦住了。她觉得这是金秀秀好不容易给自己争取到的机会,要是还不去,显得他们似乎在挑三拣四一般,听上去不大好。


    待到周大回到屋内,便把盆拿出来,又兑了一些热水进去。


    周大媳妇,她姓刘,叫刘迎娣,将脚踩了进去,顿时发出了一声舒适的长叹。能有热水泡脚可太好了!即便是杨家这样的人家,也没有奢侈到能每天给奴仆们提供泡脚的热水。但这里,却是二十四小时可以去接的。


    屋里安静下来。隔壁传来不远处电子屏幕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又在播什么公告。远处有人喊孩子回家睡觉,嗓门大得整条巷子都听得见。


    “你别担心,我觉得我只要每天坚持泡脚,这毛病肯定能好。”刘迎娣小声对男人说,“而且,厨房的工作我还挺喜欢的。”


    周大:“那就行。”


    “你今天咋样?”刘迎娣先开了口。


    “还行。”周大说,“上午搬物资,下午搬物资,搬了一整天。”


    刘迎娣对这样的回答习以为常了。他就是这样,很沉默,说话也向来笨拙。但很快,她就看到他顿了一下,似乎是想要说什么。


    她停下揉胳膊的手,看着他。


    “今天上午,出了件事。”周大说。”什么事?”刘迎娣紧张起来。


    周大没立刻回答。他看着那盏灯,脑子里却浮起了今天上午的场景。


    今天上午,运输队的卡车停在了仓库门口。车上装的是肥皂,一箱一箱的,码了半车高。带队的孟干事站在车旁边,拿着个本子在清点数目。


    “卸的时候小心点儿,别磕了碰了。”孟干事交代了一句。


    周大和几个后生爬上车厢,开始往下搬。肥皂箱子不算太沉,但码得高,最上面那几箱得踮着脚才能够到。周大伸手去够最上面那一箱,手指刚搭上纸箱的边缘,不知道是绳子没绑紧还是他用力大了些,摞在最上面的三四箱肥皂一下子滑了下来。


    箱子砸在地上,肥皂滚了一地。有几块摔成了两半,白花花的断面在太阳底下格外刺眼。


    周大站在车上,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看着地上那一地的碎肥皂,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这肥皂可不便宜,这几箱摔下去,把他和媳妇的工分全扣了都不一定赔得起。


    旁边几个后生也吓傻了,站在原地不敢动。


    就在这时,孟干事跑了过来。他刚才站在车头那边清点数目,听到响声就过来了。周大看见孟干事往这边跑,腿肚子就开始打颤。他知道孟干事虽然平时说话慢吞吞的,但管起事来很认真。这么大的损失,肯定要追究的。


    “是他摔的。”同组有人已经利索地把周大给推了出去。


    结果,那位孟干事跑到跟前,第一句话是——


    “你没事吧?有没有砸到?”


    周大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他张了张嘴,惶恐不已,“没有。没砸到。”


    孟干事上下看了他一眼,确认他没受伤,这才低头看了看地上的肥皂。碎了好几块,还有几块滚到了车轮底下。


    “人没事就好。”他说,也松了口气,“记得下次绑绳子绑紧点儿就行。来,先把地上的捡起来,还能用的挑出来单独放。”


    说完,他自己先蹲下去捡了。


    周大站在那儿,看着孟干事蹲在地上捡肥皂的背影,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本来已经做好了挨骂的准备。在杨家的时候,摔坏了东西都得挨一顿数落,还得从月钱里扣。要是碰上主家心情不好,说不定还得跪上半天。可是孟干事没骂他,连一句重话都没说,先问的是人有没有事。


    “愣着干啥?”旁边有人拍了他一下,”赶紧捡啊。”


    周大这才回过神来。


    他跳下车,蹲下去跟着一起捡,手还有点抖,不知道是刚才吓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后来,碎的那些孟干事记了个损耗,不用个人赔。中午歇着的时候,他还过来问大家累不累,让他们多歇一会儿。


    周大调动自己所有的情绪和词汇讲完这些后,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那个干事人还挺好的。”刘迎娣感慨。


    周大点点头,然后又补充了一句,“这儿的人都挺好的。”


    刘迎娣看着他脸上那种说不清是感动还是什么的表情,心里也跟着暖了一下。


    “我今天也挺好的。”她说,“上午培训学洗手,下午站窗口打菜。何婆子就站在我旁边,她人热络,跟我说了好多话。还有杨嫂子,她也在食堂,和我还是一班。”


    “那挺好。”周大说,“有个熟人,你也不闷。”


    “对了。”刘迎娣忽然想起什么,声音压低了些,“今天金组长来找我了。”


    “金娘子?”


    “嗯。”她点头,“她来问我,说食堂的活儿累不累,适不适应。还跟我说考核别紧张,大家都一样,没什么好怕的。可和气了。”


    周大听了,沉默了一会儿。


    “金组长对咱们真是没话说。”他说,“之前也是她站出来替咱们说话的。后来分活计,她又替咱们谋了差事。你去了食堂,我去了运输队,都不算差的活儿。”


    “是啊。”媳妇也感慨,“我听说运输队那边有好几个组在抢,要不是金组长帮咱们说话,你未必能进得去。”


    因为运输队的工分高。


    “那咱们”周大回忆了一下以前和自己交好的那些小厮们的惯常做法,犹豫道,“要不要去谢谢她?”


    刘迎娣看着他:“怎么谢?”


    “我也不知道。”周大挠了挠头,“以前咱们在杨家的时候,不是逢年过节都得给管事送礼吗?”


    刘迎娣想了想,认真说:“我今天在食堂听说,管委会不许收礼。上次有人给姚主任送了东西,被退回来了,还挨了批评。”


    “真的?”


    “真的。何婆子说的。”


    周大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松了口气:“那不送了。”


    “真不送了?”


    “嗯。”周大点点头,“金组长帮咱们也不是图咱们送礼。咱们把活干好了,别给她丢人,比送什么都强。”


    刘迎娣想了想,觉得是这个道理。


    “还有一桩事。”周大又说,“今天我打听了一下,咱们这些从杨家出来的人,大部分分到的活儿都差不多。有去工地的,有去食堂的,有去运输队的,有去后勤的。”


    “真的?”刘迎娣惊喜地问。


    “真的。”


    刘迎娣听了,心里头最后一点不安也放下了。虽然大家以前同在杨家的时候有过一些过节和不睦,但是现在出来了,她还是希望大家都能过得好的。她总担心他们是从杨家大宅里出来的,是不是会被另眼相待。如今周大这个消息给了她不小的鼓舞和重新面对生活的信心。


    “那咱们就好好干。”没头没脑的,她冒出一句。


    “好好干。”周大应了一声,又指了指盆,“水快凉了,我再给你加点热水。”


    刘迎娣将脚提起来,坐在小板凳上看着周大忙上忙下的背影,心中充满了安定感,嘴角也忍不住露出笑意来。虽然明天还是早班,但此刻她是一点也不觉得累。


    *


    不是所有被放出来的奴仆都有周大和刘迎娣这样的运气。


    翠儿今天一整天都没出门。


    昨日小组长钱贵给每个人分配活计,名单上没她的名字。她是除了组里的老人和小孩之外,唯一一个没有被分配到工作的人。当时她站在人群里,听着钱贵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念下去,念到最后一个的时候停了停,说了句“没了”,就收起名单走了。


    她站在原地,旁边的人三三两两散了,有人经过她身边的时候看了她一眼,那一眼让她脸上火辣辣的。


    她去问了钱贵,对方倒也很客气,说刚好没有工作岗位了,而且这种工作岗位都会轮换。这次没她,但下次就轮到她了,让她不要急,耐心等待。


    翠儿琢磨了一下,觉得不太可能就那么巧,单单把她给剩了下来。毕竟,在那些被分配到了工作的人里面,有年纪比她大很多体力也更弱的人。但钱贵这么说,她也没法子。


    今天一大早,同屋的两个女人天不亮就起了床。一个去了清洁组,一个去了荻阳城里帮忙搞卫生和清运垃圾。她们出门的时候轻手轻脚的,怕吵醒她。翠儿其实早就醒了,只是不知道该不该睁眼。她听着门被轻轻带上,屋里安静下来,这才爬起来,坐在床沿上发了很久的呆。


    她没太好意思出门,留在安置区的都是老人和小孩儿,就她一个有手有脚的大姑娘家没活儿干,别人会怎么想她?于是,一整个白天,她去食堂吃了两顿饭,剩下的时间就在营区里漫无目的地走。


    到了傍晚,她早早去淋浴间洗了澡,这倒是不去上工的好处之一,去洗澡不用排位。但她还是去晚了一点点,刚洗完,就听到外面的水房传来了叽叽喳喳的声音。


    大家都下工了。


    水房是营区里最热闹的地方之一。每天傍晚这个时辰,女人们下了工,都会端着盆提着桶过来打热水。有的是回去洗脸泡脚的,有的是要洗衣服的,还有的干脆就在水房外头支个盆洗头发。水汽从半掩的门窗里冒出来,混着洗发水的香味和女人们的说笑声,嗡嗡嗡的,像是几十只鸭子同时叫唤。


    翠儿本来是想绕过去的,可她刚转过身,就听见水房里传来一个熟悉的名字。


    “你们知道咱们组那个翠儿不?”


    翠儿的脚步一下子钉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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